水浒传 · 第十八回 · 美髯公智稳插翅虎 宋公明私放晁天王

明 · 施耐庵
诗曰: 亲爱无过弟与兄,便从酒后露真情。 何清不笃同胞义,观察安知众贼名。 玩寇长奸人暗走,惊蛇打草事难成。 只因一纸闲文字,惹起天罡地煞兵。 当时何观察与兄弟何清道:“这锭银子是官司信赏的,非是我把来赚你,后头再有重赏。兄弟,你且说这伙人如何在你便袋里?”只见何清去身边招文袋内摸出一个经折儿来,指道:“这伙贼人都在上面。”何涛道:“你且说怎地写在上面?” 何清道:“不瞒哥哥说,兄弟前日为赌博输了,汉一文盘缠。有个一般赌博的,引兄弟去北门处十五里,地名安乐村,有个王家客店的,凑些碎赌。为是官司行下文书来,着落本村,但凡开客店的,须要置立文簿,一面上用勘合印信。每夜有客商来歇宿,须要问他:那里来?何处去?姓甚名谁?做甚买卖?都要抄写在簿子上。官司查照时,每月一次去里正处报名。为是小二哥不识字,央我替他抄了半个月。当日是六月初三日,有七个贩枣子的客人,推着七辆江州车儿来歇。我却认得一个为头的客人,是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因何认得他?我比先曾跟一个闲汉去投奔他,因此我认得。我写着文簿,问他道:‘客人高姓?’只见一个三髭须白净面皮的抢将过来答应道:‘我等姓李,从濠州来,贩枣子去东京卖。’我虽写了,有些疑心。第二日,他自去了。店主带我去村里相赌,来到一处三叉路口,只见一个汉子挑两个桶来。我不认得他,店主人自与他厮叫道:‘白太郎,那里去?’那人应道:‘有担醋,将去村里财主家卖。’店主人和我说道:‘这人叫做白日鼠白胜,他是个赌客。’我也只安在心里。后来听得沸沸扬扬地说道:‘黄泥冈上一伙贩枣子的客人,把蒙汗药麻翻了人,劫了生辰纲去。’我猜不是晁保正却是兀谁?如今只捕了白胜,一问便知端的。这个经折儿是我抄的副本。”何涛听了大喜,随即引了兄弟何清径到州衙里,见了太守。府尹问道:“那公事有些下落么?”何涛禀道:“略有些消息了。” 府尹叫进后堂来说,仔细问了来历。何清一一禀说了。当下便差八个做公的,一同何涛、何清,连夜来到安乐村,叫了店主人作眼,径奔到白胜家里。却是三更时分,叫店主人赚开门来打火。只听得白胜在床上做声,问他老婆时,却说道:“害热病不曾得汗。”从床上拖将起来,见白胜面色红白,就把索子绑了,喝道:“黄泥冈上做得好事!”白胜那里肯认。把那妇人捆了,也不肯招。众做公的绕屋寻赃寻贼,寻到床底下,见地面不平,众人掘开,不到三尺深,众多公人发声喊,白胜面如土色,就地下取出一包金银。随即把白胜头脸包了,带他老婆,扛抬赃物,都连夜赶回济州城里来。却好五更天明时分,把白胜押到厅前,便将索子捆了,问他主情造意。白胜抵赖,死不肯招晁保正等七人。连打三四顿,打的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府尹喝道:“告的正主招了赃物,捕人已知是郓城县东溪村晁保正了。你这厮如何赖得过?你快说那六人是谁,便不打你了。”白胜又捱了一歇,打熬不过,只得招道:“为首的是晁保正。他自同六人来纠合白胜与他挑酒,其实不认得那六人。”知府道:“这个不难。只拿住晁保正,那六人便有下落。”先取一面二十斤死枷枷了白胜;他的老婆也锁了,押去女里牢监收。随即押一纸公文,就差何涛亲自带领二十个眼明手快的公人,径去郓城县投下,着落本县,立等要捉晁保正并不知姓名六个正贼。就带原解生辰纲的两个虞候作眼拿人,一同何观察领了一行人,去时不要大惊小怪,只恐怕走透了消息。星夜来到郓城县,先把一行公人并两个虞候都藏在客店里,只带一两个跟着来下公文,径奔郓城县衙门前来。 当下巳牌时分,却值知县退了早衙,县前静悄悄地。何涛走去县对门一个茶坊里坐下吃茶相等,吃了一个泡茶,问茶博士道:“今日如何县前恁地静?”茶博士说道:“知县相公早衙方散,一应公人和告状的都去吃饭了未来。”何涛又问道:“今日县里不知是那个押司直日?”茶博士指着道:“今日直日的押司来也。”何涛看时,只见县里走出一个吏员来。看那人时,怎生模样?但见: 眼如丹凤,眉似卧蚕。滴溜溜两耳垂珠,明皎皎双睛点漆。唇方口正,髭须地阁轻盈;额阔顶平,皮肉天仓饱满。坐定时浑如虎相,走动时有若狼形。年及三旬,有养济万人之度量;身躯六尺,情扫除四海之心机。上应星魁,感乾坤之秀气;下临凡世,聚山岳之降灵。志气轩昂,胸襟秀丽。刀笔敢欺萧相国,名不让孟尝君。 那押司姓宋名江,表字公明,排行第三,祖居郓城县宋家村人氏。为他面黑身矮,人都唤他做黑宋江;又且于家大孝,为人仗义疏财,人皆称他做孝义黑三郎。上有父亲在堂,母亲丧早。下有一个兄弟,唤做铁扇子宋清,自和他父亲宋太公在村中务农,守些田园过活。这宋江自在郓城县做押司。他刀笔精通,吏道纯熟,更兼爱习枪棒,学得武艺多般。平生只好结识江湖上好汉:但有人来投奔他的,若高若低,无有不纳,便留在庄上馆谷,终日追陪,并无厌倦;若要起身,尽力资助。端的是挥霍,视金似土。人问他求钱物,亦不推托。且好做方便,每每排难解纷,只是周全人性命。如常散施棺材药饵,济人贫苦,周人之急,扶人之困。以此山东、河北闻名,都称他做及时雨,却把他比的做天上下的及时雨一般,能救万物。曾有一首《临江仙》赞宋江好处: 起自花村刀笔吏,英灵上应天星。疏财仗义更多能。事亲行孝敬,待士有声名。济弱扶倾心慷慨,高名冰月双清。及时甘雨四方称。山东呼保义,豪杰宋公明。 当时宋江带着一个伴当,走将出县前来。只见这何观察当街迎住,叫道:“押司,此间请坐拜茶。”宋江见他似个公人打扮,慌忙答礼道:“尊兄何处?”何涛道:“且请押司到茶坊里面吃茶说话。”宋公明道:“谨领。”两个入到茶坊里坐定,伴当都叫去门前等候。宋江道:“不敢拜问尊兄高姓?”何涛答道:“小人是济州府缉捕使臣何观察的便是。不敢动问押司高姓大名?”宋江道:“贱眼不识观察,少罪。小吏姓宋名江的便是。”何涛倒地便拜,说道:“久闻大名,无缘不曾拜识。”宋江道:“惶恐!观察请上坐。”何涛道:“小人是一小弟,安敢占上。”宋江道:“观察是上司衙门的人,又是远来之客。”两个谦让了一回,宋江坐了主位,何涛坐了客席。宋江便叫:“茶博士,将两杯茶来。”没多时,茶到。两个吃了茶,茶盏放在桌子上。 宋江道:“观察到敝县,不知上司有何公务?”何涛道:“实不相瞒押司,来贵县有几个要紧的人。”宋江道:“莫非贼情公事否?”何涛道:“有实封公文在此,敢烦押司作成。”宋江道:“观察是上司差来该管的人,小吏怎敢怠慢。不知为甚么贼情紧事?”何涛道:“押司是当案的人,便说也不妨。敝府管下黄泥冈上一伙贼人,共是八个,把蒙汗药麻翻了北京大名府梁中书差遣送蔡太师的生辰纲军健一十五人,劫去了十一担金珠宝贝,计该十万贯正赃。今捕得从贼一名白胜,指说七个正贼都在贵县。这是太师府特差一个干办,在本府立等要这件公事,望押司早早维持。”宋江道:“休说太师府着落,便是观察自赍公文来要,敢不捕送。只不知道白胜供指那七人名字?”何涛道:“不瞒押司说,是贵县东溪村晁保正为首。更有六名从贼,不识姓名。烦乞用心。” 宋江听罢,吃了一惊,肚里寻思道:“晁盖是我心腹弟兄。他如今犯了迷天之罪,我不救他时,捕获将去,性命便休了。”心内自慌。宋江且答应道:“晁盖这厮奸顽役户,本县内上下人没一个不怪他。今番做出来了,好教他受!”何涛道:“相烦押司便行此事。”宋江道:“不妨,这事容易。瓮中捉鳖,手到拿来。只是一件:这实封公文须是观察自己当厅投下,本官看了,便好施行发落,差人去捉。小吏如何敢私下擅开。这件公事非是小可,勿当轻泄于人。”何涛道:“押司高见极明,相烦引进。”宋江道:“本官发放一早晨事务,倦怠了少歇。观察略待一时,少刻坐厅时,小吏来请。”何涛道:“望押司千万作成。”宋江道:“理之当然,休这等说话。小吏略到寒舍分拨了些家务便到,观察少坐一坐。”何涛道:“押司尊便,请治事。小弟只在此专等。” 宋江起身,出得阁儿,分付茶博士道:“那官人要用茶,一发我还茶钱。”离了茶坊,飞也似跑到下处,先分付伴当去叫直司在茶坊门前伺候,“若知县坐衙时,便可去茶坊里安抚那公人道:‘押司便来。’叫他略待一待。”却自槽上鞁了马,牵出后门外去。宋江拿了鞭子,跳上马,慢慢地离了县治。出得东门,打上两鞭,那马不剌剌的望东溪村撺将去。没半个时辰,早到晁盖庄上。庄客见了,入去庄里报知。正是: 有仁有义宋公明,交结豪强秉志诚。 一旦阴谋皆外泄,六人星火夜逃生。 且说晁盖正和吴用、公孙胜、刘唐在后园葡萄树下吃酒。此时三阮已得了钱财,自回石碣村去了。晁盖见庄客报说宋押司门前。晁盖问道:“有多少人随从着?”庄客道:“只独自一个飞马而来,说快要见保正。”晁盖道:“必然有事。”慌忙出来迎接。宋江道了一个喏,携了晁盖的手,便投侧边小房里来。晁盖问道:“押司如何来的慌速?”宋江道:“哥哥不知,兄弟是心腹弟兄,我舍着条性命来救你。如今黄泥冈事发了!白胜已自拿在济州大牢里了,供出你等六人。济州府差一个何缉捕,带领若干人,奉着太师府钧帧并本州文字来捉你等七人,道你为首。天幸撞在我手里!我只推说知县睡着,且教何观察在县对门茶坊里等我,以此飞马而来报你。哥哥,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若不快走时,更待甚么!我回去引他当厅下了公文,知县不移时便差人连夜下来。你们不可担阁,倘有些疏失,如之奈何?休怨小弟不来救你。”晁盖听罢,吃了一惊,道:“贤弟,大恩难报!”宋江道:“哥哥,你休要多说,只顾安排走路,不要缠障。我便回去也。”晁盖道:“七个人:三个是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已得了财,自回石碣村去了;后面有三个在这里,贤弟且见他一面。”宋江来到后园,晁盖指着道:“这三位:一个吴学究;一个公孙胜,蓟州来的;一个刘唐,东潞州人。”宋江略讲一礼,回身便走,嘱咐道:“哥哥保重,作急快走!兄弟去也。”宋江出到庄前,上了马,打上两鞭,飞也似望县里来了。 且说晁盖与吴用、公孙胜、刘唐三人道:“你们认得进来相见的这个人么?”吴用道:“却怎地慌慌忙忙便去了?正是谁人?”晁盖道:“你三位还不知哩,我们不是他来时,性命只在咫尺休了!”三人大惊:“莫不走漏了消息,这件事发了?”晁盖道:“亏杀这个兄弟,担着血海也似干系来报与我们!原来白胜已自捉在济州大牢里了,供出我等七人。本州差个缉捕何观察,将带若干人,奉着太师钧帖来,着落郓城县立等要拿我们七个。亏了他稳住那公人在茶坊里挨候,他飞马先来报知我们。如今回去下了公文,少刻便差人连夜来捕获我们。却是怎地好?”吴用道:“若非此人来报,都打在网里。这大恩人姓甚名谁?”晁盖道:“他便是本县押司,呼保义宋江的便是。”吴用道:“只闻宋押司大名,小生却不曾得会。虽是住居咫尺,无缘难得见面。”公孙胜、刘唐都道:“莫不是江湖上传说的及时雨宋公明?”晁盖点头道:“正是此人。他和我心腹相交,结义弟兄。吴先生不曾得会。四海之内,名不虚传。结义得这个兄弟也不枉了。” 晁盖问吴用道:“我们事在危急,却是怎地解救?”吴学究道:“兄长,不须商议。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晁盖道:“却才宋押司也教我们走为上计,却是走那里去好?”吴用道:“我已寻思在肚里了。如今我们收拾五七担挑了,一齐都走,奔石碣村三阮家里去。”晁盖道:“三阮是个打鱼人家,如何安得我等许多人?”吴用道:“兄长,你好不精细。石碣村那里,一步步近去,便是梁山泊。如今山寨里好生兴旺。官军捕盗,不敢正眼儿看他。若是赶得紧,我们一发入了伙!”晁盖道:“这一论正合吾意。只恐怕他们不肯收留我们。”吴用道:“我等有的是金银,送献些与他,便入了伙。”晁盖道:“既然恁地,商量定了。事不宜迟!吴先生,你便和刘唐带了几个庄客,挑担先去阮家安顿了,却来旱路上接我们。我和公孙先生两个打并了便来。”吴用、刘唐把这生辰纲打劫得金珠宝贝做五六担装了,叫五六个庄客一发吃了酒食。吴用袖了铜链,刘唐提了朴刀,监押着五七担,一行十数人,投石碣村来。晁盖和公孙胜在庄上收拾。有些不肯去的庄客,赍发他些钱物,从他去投别主;愿去的,都在庄上并叠财物,打拴行李。有诗为证: 太师符督下州来,晁盖逡巡受祸胎。 不是宋江潜往报,七人难免这场灾。 再说宋江飞马去到下处,连忙到茶坊里来。只见何观察正在门前望。宋江道:“观察久等。却被村里有个亲戚,在下处说些家务,因此担阁了些。”何涛道:“有烦押司引进。”宋江道:“请观察到县里。”两个入得衙门来,正直知县时文彬在厅上发落事务。宋江将着实封公文,引着何观察,直至书案边,叫左右挂上回避牌。宋江向前禀道:“奉济州府公文,为贼情紧急公务,特差缉捕使臣何观察到此下文书。”知县接来拆开,就当厅看了,大惊,对宋江道:“这是太师府差干办来立等要回话的勾当。这一干贼便可差人去捉。”宋江道:“日间去只怕走了消息,只可差人就夜去捉。拿得晁保正来,那六人便有下落。”时知县道:“这东溪村晁保正,闻名是个好汉,他如何肯做这等勾当?”随即叫唤尉司并两个都头:一个姓朱名仝,一个姓雷名横。他两个非是等闲人也! 当下朱仝、雷横两个来到后堂,领了知县言语,和县尉上了马,径到慰司,点起马步弓手并士兵一百余人,就同何观察并两个虞候作眼拿人。当晚都带了绳索军器,县尉骑着马,两个都头亦各乘马,各带了腰刀、弓箭,手拿朴刀,前后马步弓手簇拥着,出得东门,飞奔东溪村晁家来。到得东溪村里,已是一更天气,都到一个观音庵取齐。朱仝道:“前面便是晁家庄。晁盖家有前后两条路:若是一发去打他前门,他望后门走了;一齐哄去打他后门,他奔前门走了。我须知晁盖好生了得,又不知那六个是甚么人,必须也不是良善君子。那厮们都是死命,倘或一齐杀出来,又有庄客协助,却如何抵敌他。只好声东击西,等那厮们乱撺,便好下手。不若我和雷都头分做两路,我与你分一半人,都是步行去,先望他后门埋伏了,等候唿哨响为号,你等向前门只顾打入来,见一个捉一个,见两个捉一双。”雷横道:“也说得是。朱都头,你和县尉相公从前门打入来,我与你截住后路。”朱仝道:“贤弟,你不省得。晁盖庄上有三条活路,我闲常时都看在眼里了。我去那里,须认得他的路数,不用火把便见。你还不知他出没的去处,倘若走漏了事情,不是耍处。”县尉道:“朱都头说得是。你带一半人去。”朱仝道:“只消得三十来个勾子。”朱仝领了十个弓手,二十个土兵,先去了。县尉再上了马。雷横把马步弓手都摆在前后,帮护着县尉。土兵等都在马前,明晃晃照着三二十个火把,拿着叉、朴刀、留客住、钩镰刀,一齐都奔晁家庄来。到得庄前,也兀自有半里多路,只见晁盖庄里一缕火起,从中堂烧将起来,涌得黑烟遍地,红焰飞空。又走不到十数步,只见前后门四面八方,约有三四十把火发,焰腾腾地一齐都着。前面雷横拿着朴刀,背后众土兵发着喊,一齐把庄门打开,都扑入里面看时,火光照得如同白日一般明亮,并不曾见有一个人。只听得后面发着喊,叫将起来,叫前面捉人。原来朱仝有心要放晁盖,故意赚雷横去打前门。这雷横亦有心要救晁盖,以此争先要来打后门,却被朱仝说开了,只得去打他前门。故意这等大惊小怪,声东击西,要催逼晁盖走了。 朱仝那时到庄后时,兀自晁盖收拾未了。庄客看见,来报与晁盖说道:“官军到了!事不宜迟。”晁盖叫庄客四下里只顾放火,他和公孙胜引了十数个去的庄客,呐着喊,挺起朴刀,从后门杀将出来。大喝道:“当吾者死,避我者生!”朱仝在黑影里叫道:“保正休走,朱仝在这里等你多时。”晁盖那里顾他说,与同公孙胜舍命只顾杀出来。朱仝虚闪一闪,放开条路,让晁盖走了。晁盖却叫公孙胜引了庄客先走,他独自押着后。朱仝使步弓手从后门扑入去,叫道:“前面赶捉贼人。”雷横听的,转身便出庄门外,叫马步弓手分头去赶。雷横自在火光之下,东观西望,做寻人。朱仝撇了土兵,挺着刀去赶晁盖。晁盖一面走,口里说道:“朱都头,你只管追我做什么?我须没歹处。”朱仝见后面没人,方才敢说道:“保正,你兀自不见我好处。我怕雷横执迷,不会做人情,被我赚他打你前门,我在后面等你出来放你。你见我闪开条路让你过去。你不可投别处去,只除梁山泊可以安身。”晁盖道:“深感救命之恩,异日必报。”有诗为证: 捕盗如何与盗通,只因仁义动其衷。 都头已自开生路,观察焉能建大功。 朱仝正赶间,只听得背后雷横大叫道:“休教走了人!”朱仝分付晁盖道:“保正,你休慌,只顾一面走,我自使转他去。”朱仝回头叫道:“有三个贼望东小路去了。雷都头,你可急赶。”雷横领了人,便投东小路上,并土兵众人赶去。朱仝一面和晁盖说着话,一面赶他,却如防送的相似。渐渐的黑影里不见了晁盖。朱仝只做失脚扑地,倒在地下。众土兵向前扶起,急救得朱仝,答道:“黑影里不见路径,失脚走下野田里,滑倒了,闪挫了左腿。”县尉道:“走了正贼,怎生奈何?”朱仝道:“非是小人不赶,其实月黑了,没做道理处。这些土兵全无几个有用的人,不敢向前!”县尉再叫土兵去赶。众土兵心里道:“两个都头尚兀自不济事,近他不得,我们有何用。”都去虚赶了一回,转来道:“黑地里正不知那条路去了。”雷横也赶了一直回来,心内寻思道:“朱仝和晁盖最好,多敢是放了他去,我没来由做甚么恶人。我也有心亦要放他,今已去了,只是不见了人情。晁盖那人也不是好惹的。”回来说道:“那里赶得上,这伙贼端的了得!” 县尉和两个都头回到庄前时,已是四更时分。何观察见众人四分五落,赶了一夜,不曾拿得一个贼人,只叫苦道:“如何回得济州去见府尹!”县慰只得捉了几家邻舍家,解将郓城县里来。 这时知县一夜不曾得睡,立等回报。听得道:“贼都走了,只拿得几个邻舍。”知县把一干拿到的邻舍当厅勘问。众邻舍告道:“小人等虽在晁保正邻近住居,远者三二里田地,近者也隔着些村坊。他庄上如常有搠枪使棒的人来,如何知他做这般的事?”知县逐一问了时,务要问他们一个下落。数内一个贴邻告道:“若要知他端的,除非问他庄客。”知县道:“说道他家庄客也都跟着走了。”邻舍道:“也有不愿去的,还在这里。”知县听了,火速差人,就带了这个贴邻作眼,来东溪村捉人。无两个时辰,早拿到两个庄客。当厅勘问时,那庄客初时抵赖,吃打不过,只得招道:“先是六个人商议,小人只认得一个是本乡中教学的先生,叫做吴学究。一个叫做公孙胜,是全真先生。又有一个黑大汉,姓刘。更有那三个,小人不认得,却是吴学究合将来的。听的说道:他姓阮,他在石碣住,他是打鱼的,弟兄三个。只此是实。”知县取了一纸招状,把两个庄客交割与何观察,回了一道备细公文,申呈本府。宋江自周全那一干邻舍,保放回家听候。 且说这众人与何涛押解了两个庄客,连夜回到济州,正值府尹升厅。何涛引了众人到厅前,禀说晁盖烧庄在逃一事。再把庄客口词说一遍。府尹道:“既是恁地说时,再拿出白胜来。”问道:“那三个姓阮的端的住在那里?”白胜抵赖不过,只得供说:“三个姓阮的,一个叫做立地太岁阮小二,一个叫做短命二郎阮小五,一个是活阎罗阮小七,都在石碣湖村里住。”知府道:“还有那三个姓甚么?”白胜告道:“一个是智多星吴用,一个是入云龙公孙胜,一个叫做赤发鬼刘唐。”知府听了便道:“既有下落,且把白胜依原监了,收在牢里。”随即又唤何观察,差去石碣村缉捕这几个贼人。 不是何涛去石碣村去,有分教:大闹山东,鼎沸河北。天罡地煞,来寻际会风云;水浒寨中,去聚纵横人马。直使三十六员豪杰聚,七十二位煞星临。毕竟何观察怎生差去石碣村缉捕,且听下回分解。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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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明
诗曰: 光耀飞离土窟间,天罡地煞降尘寰。 说时豪气侵肌冷,讲处英风透胆寒。 仗义疏财归水泊,报仇雪恨下梁山。 堂堂一卷天文字,付与诸公仔细看。 话说宋公明一打东平,两打东昌,回归山寨忠义堂上,计点大小头领共有一百八员,心中大喜,遂对众兄弟道:“宋江自从闹了江州,上山之后,皆赖托众弟兄英雄扶助,立我为头。今者共聚得一百八员头领,心中甚喜。自从晁盖哥哥归天之后,但引兵马下山,公然保全,此是上天护佑,非人之能。纵有被掳之人,陷于缧绁,或是中伤回来,且都无事。被擒捉者,俱得天佑,非我等众人之能也。今者一百八人,皆在面前聚会,端的古往今来,实为罕有!如今兵刃到处,杀害生灵,无可禳谢大罪。我心中欲建一罗天大醮,报答天地神明眷佑之恩。一则祈保众兄弟身心安乐;二则惟愿朝廷早降恩光,赦免逆天大罪,众当竭力捐躯,尽忠报国,死而后已;三则上荐晁天王早生仙界,世世生生,再得相见。就行超度横亡恶死,火烧水溺,一应无辜被害之人,惧得善道。我欲行此一事,未知众弟兄意下若何?”众头领都称道:“此是善果好事,哥哥主见不差。”吴用便道:“先请公孙胜一清主行醮事,然后令人下山,四边邀请得道高士,就带醮器赴寨。仍使人收买一应香烛纸马,花果祭仪,素馔净食,并合用一应物件。”商议选定四月十五日为始,七昼夜好事。山寨广施钱财,督并干办。日期已近,向那忠义堂前,挂起长幡四首。堂上扎缚三层高台,堂内铺设七宝三清圣像。两班设二十八宿,十二宫辰,一切主醮星官真宰。堂外仍设监坛崔、卢、邓、窦神将。摆列已定,设放醮器齐备。请到道众,连公孙胜共是四十九员。 是日晴明的好,天和气朗,月白风清。宋江、卢俊义为首,吴用与众头领为次拈香,公孙胜作高功,主行斋事,关发一应文书符命,不在话下。当日醮筵,但见: 香腾瑞霭,花簇锦屏。一千条画烛流光,数百盏银灯散彩。对对高张羽盖,重重密布幢幡。风清三界步虚声,月冷九天垂沆瀣。金钟撞处,高功表进奏虚皇;玉佩鸣时,都讲登坛朝玉帝。绛绡衣星辰灿烂,芙蓉冠金碧交加。监坛神将狰狞,直日功曹勇猛。道士齐宣宝忏,上瑶台酌水献花;真人密诵灵章,按法剑踏罡布斗。青龙隐隐来黄道,白鹤翩翩下紫宸。 当日公孙胜与那四十八员道众,都在忠义堂上做醮,每日三朝,至第七日满散。宋江要求上天报应,特教公孙胜专拜青词,奏闻天帝,每日三朝。却好至第七日三更时分,公孙胜在虚皇坛第一层,众道士在第二层,宋江等众头领在第三层,众小头目并将校都在坛下,众皆恳求上苍,务要拜求报应。是夜三更时候,只听得天上一声响,如裂帛相似,正是西北乾方天门上。众人看时,直竖金盘,两头尖,中间阔,又唤做天门开,又唤做天眼开。里面毫光射人眼目,霞彩缭绕,从中间卷出一块火来,如栲栳之形,直滚下虚皇坛来。那团火绕坛滚了一遭,竟攒入正南地下去了。此时天眼已合,众道士下坛来。宋江随即叫人将铁锹锄头掘开泥土,跟寻火块。那地下掘不到三尺深浅,只见一个石碣,正面两侧各有天书文字。有诗为证: 蕊笈琼书定有无,天门开阖亦糊涂。 滑稽谁造丰亨论?至理昭昭敢厚诬。 当下宋江且教化纸满散,平明,斋众道士,各赠与金帛之物,以充衬资。方才取过石碣看时,上面乃是龙章凤篆蝌蚪之书,人皆不识。众道士内有一人,姓何,法讳玄通,对宋江说道:“小道家间祖上留下一册文书,专能辨验天书。那上面自古都是蝌蚪文字,以此贫道善能辨认。译将出来,便知端的。”宋江听了大喜,连忙捧过石碣,教何道士看了,良久说道:“此石都是义士大名,镌在上面。侧首一边是‘替天行道’四字,一边是‘忠义双全’四字。顶上皆有星辰南北二斗,下面却是尊号。若不见责,当以从头一一敷宣。”宋江道:“幸得高士指迷,拜谢不浅!若蒙先生见教,实感大德!唯恐上天见责之言,请勿藏匿,万望尽情剖露,休遗片言。”宋江唤过圣手书生萧让,用黄纸誊写。何道士乃言:“前面有天书三十六行,皆是天罡星。背后也有天书七十二行,皆是地煞星。下面注着众义士的姓名。”观看良久,教萧让从头至后,尽数抄誊。 石碣前面书梁山泊天罡星三十六员: 天魁星呼保义宋江、天罡星玉麒麟卢俊义、天机星智多星吴用、天闲星入云龙公孙胜、天勇星大刀关胜、天雄星豹子头林冲、天猛星霹雳火秦明、天威星双鞭呼延灼、天英星小李广花荣、天贵星小旋风柴进、天富星扑天雕李应、天满星美髯公朱仝、天孤星花和尚鲁智深、天伤星行者武松、天立星双枪将董平、天捷星没羽箭张清、天暗星青面兽杨志、天祐星金枪手徐宁、天空星急先锋索超、天速星神行太保戴宗、天异星赤发鬼刘唐、天杀星黑旋风李逵、天微星九纹龙史进、天究星没遮拦穆弘、天退星插翅虎雷横、天寿星混江龙李俊、天剑星立地太岁阮小二、天竟星船火儿张横、天罪星短命二郎阮小五、天损星浪里白跳张顺、天败星活阎罗阮小七、天牢星病关索杨雄、天慧星拚命三郎石秀、天暴星两头蛇解珍、天哭星双尾蝎解宝、天巧星浪子燕青、石碣背面书地煞星七十二员:、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地煞星镇三山黄信、地勇星病尉迟孙立、地杰星丑郡马宣赞、地雄星井木犴郝思文、地威星百胜将韩滔、地英星天目将彭玘、地奇星圣水将单廷圭、地猛星神火将魏定国、地文星圣手书生萧让、地正星铁面孔目裴宣、地阔星摩云金翅欧鹏、地阖星火眼狻猊邓飞、地强星锦毛虎燕顺、地暗星锦豹子杨林、地轴星轰天雷凌振、地会星神算子蒋敬、地佐星小温侯吕方、地祐星赛仁贵郭盛、地灵星神医安道全、地兽星紫髯伯皇甫端、地微星矮脚虎王英、地慧星一丈青扈三娘、地暴星丧门神鲍旭、地然星混世魔王樊瑞、地猖星毛头星孔明、地狂星独火星孔亮、地飞星八臂那吒项充、地走星飞天大圣李衮、地巧星玉臂匠金大坚、地明星铁笛仙马麟、地进星山洞蛟童威、地退星翻江蜃童猛、地满星玉幡竿孟康、地遂星通臂猿侯健、地周星跳涧虎陈达、地隐星白花蛇杨春、地异星白面郎君郑天寿、地理星九尾龟陶宗旺、地俊星铁扇子宋清、地乐星铁叫子乐和、地捷星花项虎龚旺、地速星中箭虎丁得孙、地镇星小遮拦穆春、地嵇星操刀鬼曹正、地魔星云里金刚宋万、地妖星摸着天杜迁、地幽星病大虫薛永、地伏星金眼彪施恩、地僻星打虎将李忠、地空星小霸王周通、地孤星金钱豹子汤隆、地全星鬼脸儿杜兴、地短星出林龙邹渊、地角星独角龙邹润、地囚星早地忽律朱贵、地藏星笑面虎朱富、地平星铁臂膊蔡福、地损星一枝花蔡庆、地奴星催命判官李立、地察星青眼虎李云、地恶星没面目焦挺、地丑星石将军石勇、地数星小尉迟孙新、地阴星母大虫顾大嫂、地刑星菜园子张青、地壮星母夜叉孙二娘、地劣星霍闪婆王定六、地健星险道神郁保四、地耗星白日鼠白胜、地贼星鼓上蚤时迁、地狗星金毛犬段景住。 当时何道士辨验天书,教萧让写录出来。读罢,众人看了,俱惊讶不已。宋江与众头领道:“鄙猥小吏,原来上应星魁。众多弟兄,也原来都是一会之人。今者上天显应,合当聚义。今已数足,上苍分定位数,为大小二等。天罡、地煞星辰,都已分定次序。众头领各守其位,各休争执,不可逆了天言。”众人皆道:“天地之意,物理数定,谁敢违拗!”宋江遂取黄金五十两酬谢何道士。其余道众,收得经资,收拾醮器,四散下山去了。有诗为证: 忠义堂前启道场,敬伸丹悃醮虚皇。 精诚感得天书降,凤篆龙章仔细详。 月明风冷醮坛深,鸾鹤空中送好音。 地煞天罡排姓字,激昂忠义一生心。 且不说众道士回家去了。只说宋江与军师吴学究、朱武等计议。堂上要立一面牌额,大书“忠义堂”三字。断金亭也换个大牌扁。前面册立三关。忠义堂后建筑雁台一座,顶上正面大厅一所,东西各设两房。正厅供养晁天王灵位;东边房内,宋江、吴用、吕方、郭盛;西边房内,卢俊义、公孙胜、孔明、孔亮。第二坡左一带房内,朱武、黄信、孙立、萧让、裴宣;右一带房内,戴宗、燕青、张清、安道全、皇甫端。忠义堂左边,掌管钱粮仓廒收放,柴进、李应、蒋敬、凌振;右边花荣、樊瑞、项充、李衮。山前南路第一关,解珍、解宝守把;第二关,鲁智深、武松守把;第三关,朱仝、雷横守把。东山一关,史进、刘唐守把;西山一关,杨雄、石秀守把;北山一关,穆弘、李逵守把。六关之外置立八寨,有四旱寨,四水寨。正南旱寨,秦明、索超、欧鹏、邓飞;正东旱寨,关胜、徐宁、宣赞、郝思文;正西旱寨,林冲、董平、单廷圭、魏定国;正北旱寨,呼延灼、杨志、韩滔、彭玘。东南水寨,李俊、阮小二;西南水寨,张横、张顺;东北水寨,阮小五、童威;西北水寨,阮小七、童猛。其余各有执事。从新置立旌旗等项。山顶上立一面杏黄旗,上书“替天行道”四字。忠义堂前绣字红旗二面:一书“山东呼保义”,一书“河北玉麒麟”。外设飞龙飞虎旗,飞熊飞豹旗,青龙白虎旗,朱雀玄武旗,黄钺白旄,青幡皂盖,绯缨黑纛。中军器械外,又有四斗五方旗,三才九曜旗,二十八宿旗,六十四卦旗,周天九宫八卦旗,一百二十四面镇天旗。尽是侯健制造。金大坚铸造兵符印信。一切完备。选定吉日良时,杀牛宰马,祭献天地神明。挂上“忠义堂”、“断金亭”牌额,立起“替天行道”杏黄旗。堂前柱上,立朱红牌二面,各有金书七个字,道是:“常怀贞烈常忠义,不爱资财不扰民”。 宋江当日大设筵宴,亲捧兵符印信,颁布号令: “诸多大小兄弟,各各管领,悉宜遵守,毋得违误,有伤义气。如有故违不遵者,定依军法治之,决不轻恕。 计开: 梁山泊总兵都头领二员: 呼保义宋江、玉麒麟卢俊义 梁山泊掌管机密军师二员: 智多星吴用、入云龙公孙胜 梁山泊掌管钱粮头领二员: 小旋风柴进、扑天雕李应 马军五虎将五员: 大刀关胜、豹子头林冲、霹雳火秦明、双鞭呼延灼、双枪将董平 马军八骠骑兼先锋使八员: 小李广花荣、金枪手徐宁、青面兽杨志、急先锋索超、没羽箭张清、美髯公朱仝、九纹龙史进、没遮拦穆弘 马军小彪将兼远探出哨头领一十六员: 镇三山黄信、病尉迟孙立、丑郡马宣赞、井木犴郝思文、百胜将韩滔、天目将彭玘、圣水将单廷圭、神火将魏定国、摩云金翅欧鹏、火眼狻猊邓飞、锦毛虎燕顺、铁笛仙马麟、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锦豹子杨林、小霸王周通 步军头领一十员: 花和尚鲁智深、行者武松、赤发鬼刘唐、插翅虎雷横、黑旋风李逵、浪子燕青、病关索杨雄、拚命三郎石秀、两头蛇解珍、 双尾蝎解宝 步军将校一十七员: 飞天大圣李衮、病大虫薛永、金眼彪施恩、小遮拦穆春、打虎将李忠、白面郎君郑天寿、云里金刚宋万、摸着天杜迁、出林龙邹渊、独角龙邹润、花项虎龚旺、中箭虎丁得孙、没面目焦挺、石将军石勇、 梁山泊四寨水军头领八员: 混江龙李俊、船火儿张横、浪里白跳张顺、立地太岁阮小二、短命二郎阮小五、活阎罗阮小七、出洞蛟童威、翻江蜃童猛、 梁山泊四店打听声息,邀接来宾头领八员: 东山酒店:小尉迟孙新、母大虫顾大嫂 西山酒店:菜园子张青、母夜叉孙二娘 南山酒店:旱地忽律朱贵、鬼脸儿杜兴 北山酒店:催命判官李立、霍闪婆王定六 梁山泊总探声息头领一员: 神行太保戴宗 梁山泊军中走报机密步军头领四员: 铁叫子乐和、鼓上蚤时迁、金毛犬段景住、白日鼠白胜 守护中军马军骁将二员: 小温侯吕方、赛仁贵郭盛 守护中军步军骁将二员: 毛头星孔明、独火星孔亮 梁山泊专掌行刑刽子二员: 铁臂膊蔡福、一枝花蔡庆 专掌三军内探事马军头领二员: 矮脚虎王英、一丈青扈三娘 梁山泊一同参赞军务头领一员: 神机军师朱武 梁山泊掌管监造诸事头领一十六员: 掌管行文走檄调兵遣将一员:圣手书生萧让 掌管定功赏罚军政司一员:铁面孔目裴宣 掌管考算钱粮支出纳入一员:神算子蒋敬 掌管专工监造大小战船一员:玉幡竿孟康 掌管专造一应兵符印信一员:玉臂匠金大坚 掌管专造一应旌旗袍袄一员:通臂猿侯健 掌管专攻医兽一应马匹一员:紫髯伯皇甫端 掌管专治诸疾内外科医士一员:神医安道全 掌管监督打造一应军器铁甲一员:金钱豹子汤隆 掌管专造一应大小号炮一员:轰天雷凌振 掌管专一起造修缉房舍一员:青眼虎李云 掌管专一屠宰牛马猪羊牲口一员:操刀鬼曹正 掌管专一排设筵宴一员:铁扇子宋清 掌管监造供应一切酒醋一员:笑面虎朱富 掌管专一筑梁山泊一应城垣一员:九尾龟陶宗旺 掌管专一把捧帅字旗一员:险道神郁保四 宣和二年孟夏四月吉旦,梁山泊大聚会,分调人员告示。” 当日梁山泊宋公明传令已了,分调众头领已定,各各领了兵符印信,筵宴已毕,人皆大醉,众头领各归所拨寨分。中间有未定执事者,都于雁台前后驻扎听调。有篇言语单道梁山泊的好处。怎见得? 山分八寨,旗列五方。交情浑似股肱,义气真同骨肉。断金亭上,高悬石绿之碑;忠义堂前,特扁金书之额。总兵主将,山东豪杰宋公明;协赞军权,河北英雄卢俊义。施谋运计,吴加亮号智多星;唤雨呼风,入云龙是公孙胜。五虎将英雄猛烈,八骠骑悍勇当先。马步将军,弓箭枪刀遮路;水军将校,艨艟战舰相连。八寨军兵,守护山头港泊;四方酒肆,招邀远路来宾。掌管钱粮,廉干李应柴进;总驰飞报,太保神行戴宗。飞符走檄,萧让是圣手书生;定赏行刑,裴宣为铁面孔目。神算须还蒋敬,造船原有孟康。金大坚置印信兵符,通臂猿造衣袍铠甲。皇甫端专攻医兽,安道全惟务救人。打军器须是汤隆,造炮石全凭凌振。修缉房舍,李云善布碧瓦朱甍;屠宰猪羊,曹正惯习挑筋剔骨。宋清安排筵宴,朱富酝造香醪。陶宗旺筑补城垣,郁保四护持旌节。人人戮力,个个同心。休言啸聚山林,真可图王伯业。列两副仗义疏财金字障,竖一面替天行道杏黄旗。 梁山泊忠义堂上,号令已定,各各遵守。宋江拣了吉日良时,焚一炉香,鸣鼓聚众,都到堂上。宋江对众道:“今非昔比,我有片言。今日既是天罡地曜相会,必须对天盟誓,各无异心,死生相托,吉凶相救,患难相扶,一同保国安民。”众皆大喜。各人拈香已罢,一齐跪在堂上。宋江为首誓曰:“宋江鄙猥小吏,无学无能,荷天地之盖载,感日月之照临,聚弟兄于梁山,结英雄于水泊。共一百八人,上符天数,下合人心。自今已后,若是各人存心不仁,削绝大义,万望天地行诛,神人共戮,万世不得人身,亿载永沉末劫。但愿共存忠义于心,同著功勋于国,替天行道,保境安民。神天察鉴,报应昭彰。”誓毕,众皆同声共愿,但愿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当日歃血誓盟,尽醉方散。看官听说:这里方才是梁山泊大聚义处。起头分拨已定,话不重言。 原来泊子里好汉,但闲便下山,或带人马,或只是数个头领,各自取路去。途次中若是客商车辆人马,任从经过;若是上任官员,箱里搜出金银来时,全家不留。所得之物,解送山寨,纳库公用;其余些小,就便分了。折莫便是百十里、三二百里,若有钱财广积,害民的大户,便引人去,公然搬取上山。谁敢阻当!但打听得有那欺压良善,暴富小人,积攒得些家私,不论远近,令人便去尽数收拾上山。如此之为,大小何止千百余处。为是无人可以当抵,又不怕你叫起撞天屈来,因此不曾显露。所以无有说话。 再说宋江自盟誓之后,一向不曾下山,不觉炎威已过,又早秋凉,重阳节近。宋江便叫宋清安排大筵席,会众兄弟同赏菊花。唤做菊花之会。但有下山的兄弟们,不拘远近,都要招回寨来赴筵。至日肉山酒海,先行给散马、步、水三军,一应小头目人等,各令自去打团儿吃酒。且说忠义堂上遍插菊花,各依次坐,分头把盏。堂前两边筛锣击鼓,大吹大擂,笑语喧哗,觥筹交错,众头领开怀痛饮。马麟品箫唱曲,燕青弹筝。不觉日暮。宋江大醉,叫取纸笔来,一时乘着酒兴,作《满江红》一词。写毕,令乐和单唱这首词曲。道是: “喜遇重阳,更佳酿今朝新熟。见碧水丹山,黄芦苦竹。头上尽教添白发,鬓边不可无黄菊。愿樽前长叙弟兄情,如金玉。统豺虎,御边幅。号令明,军威肃。中心愿平虏,保民安国。日月常悬忠烈胆,风尘障却奸邪目。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 乐和唱这个词,正唱到“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只见武松叫道:“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们的心!”黑旋风便睁圆怪眼,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鸟安!”只一脚,把桌子踢起,攧做粉碎。宋江大唱道:“这黑厮怎敢如此无礼!左右与我推去斩讫报来!”众人都跪下告道:“这人酒后发狂。哥哥宽恕!”宋江答道:“众贤弟且起,把这厮推抢监下。”众人皆喜。有几个当刑小校,向前来请李逵。李逵道:“你怕我敢挣扎?哥哥剐我也不怨,杀我也不恨。除了他,天也不怕!”说了,便随着小校去监房里睡。宋将听了他说,不觉酒醒,忽然发悲。吴用劝道:“兄长既设此会,人皆欢乐饮酒。他是个粗卤的人,一时醉后冲撞,何必挂怀。且陪众兄弟尽此一乐。”宋江道:“我在江州醉后误吟了反诗,得他气力来。今日又作《满江红》词,险些儿坏了他性命。早是得众弟兄谏救了!他与我身上情分最重,如骨肉一般,因此潸然泪下。”便叫武松:“兄弟,你也是个晓事的人。我主张招安,要改邪归正,为国家臣子,如何便冷了众人的心?”鲁智深便道:“只今满朝文武,俱是奸邪,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招安不济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各去寻趁罢。”宋江道:“众弟兄听说:今皇上至圣至明,只被奸臣闭塞,暂时昏昧。有日云开见日,知我等替天行道,不扰良民,赦罪招安,同心报国,竭力施功,有何不美?因此只愿早早招安,别无他意。”众皆称谢不已。当日饮酒,终不畅怀。席散各回本寨。有诗为证: 虎噬狼吞兴已阑,偶摅心愿欲招安。 武松不解公明意,直要纵横振羽翰。 且说次日清晨,众人来看李逵时,尚兀自未醒。众头领睡里唤起来,说道:“你昨日大醉,骂了哥哥,今日要杀你。”李逵道:“我梦里也不敢骂他。他要杀我时,便由他杀了罢。”众弟兄引着李逵,去堂上见宋江请罪。宋江喝道:“我手下许多人马,都似你这般无礼,不乱了法度!且看众兄弟之面,寄下你项上一刀。再犯,必不轻恕!”李逵喏喏连声而退。众人皆散。 一向无事,渐近岁终。纷纷雪落乾坤,顷刻银装世界,正是王猷访戴之时,袁安高卧之日。不觉雪晴,只见山下有人来报:“离寨七八里,拿得莱州解灯上东京去的一行人,在关外听候将令。”宋江道:“休要执缚,好生叫上关来。”没多时,解到堂前:两个公人,八九个灯匠,五辆车子。为头的这一个告道:“小人是莱州承差公人。这几个都是灯匠。年例东京着落本州要灯三架,今年又添两架,乃是玉棚玲珑九华灯。”宋江随即赏与酒食,叫取出灯来看。那做灯匠人将那玉棚灯挂起,搭上四边结带,上下通计九九八十一盏,从忠义堂上挂起,直垂到地。宋江道:“我本待都留了你的,惟恐教你吃苦,不当稳便,只留下这碗九华灯在此,其余的你们自解官去。酬烦之资,白银二十两。”众人再拜,恳谢不已,下山去了。宋江教把这碗灯点在晁天王孝堂内。次日对众头领说道:“我生长在山东,不曾到京师。闻知今上大张灯火,与民同乐,庆赏元宵,自冬至后,便造起灯,至今才完。我如今要和几个兄弟,私去看灯一遭便回。”吴用便谏道:“不可。如今东京做公的最多,倘有疏失,如之奈何?”宋江道:“我日间只在客店里藏身,夜晚入城看灯,有何虑焉。”众人苦谏不住,宋江坚执要行。 不争宋江要去看灯,有分教:舞榭歌台,翻为瓦砾之场;柳陌花街,变作战争之地。正是:猛虎直临丹凤阙,杀星夜犯卧牛城。毕竟宋江怎地去闹东京,且听下回分解。

水浒传 · 第九十九回 · 花和尚解脱缘缠井 混江龙水灌太原城

施
施耐庵
明
话说田虎接得叶清申文,拆开付与近侍识字的:“读与寡人听。”书中说:“臣邬梨招赘全羽为婿。此人十分骁勇,杀退宋兵。宋江等退守昭德府。臣邬梨即日再令臣女郡主琼英,同全羽领兵恢复昭德城。谨遣总管叶清报捷。并以婚配事奉闻,乞大王恕臣擅配之罪。”田虎听罢,减了七分忧色,随即传令,对全羽为中兴平南先锋郡马之职,仍令叶清同两个伪指挥使,赍领令旨及花红锦段银两,到襄垣县,封赏郡马。叶清拜辞田虎,同两个伪指挥使,望襄垣进发,不题。 却说前日神行太保戴宗,奉宋公明将令,往各府州县传遍军贴已毕,投汾阳府卢俊义处探听去了。其各府州县新官,陆续已到。各路守城将佐,随即交与新官治理。诸将统领军马,次第都到昭德府。第一队是卫州守将关胜、呼延灼,同壶关守将孙立、朱仝、燕顺、马麟,抱犊山守将文仲容、崔埜军马到来,入城参见陈安抚、宋江已毕,说:“水军头领李俊,探听得潞城已克,即同张横、张顺、阮小二、阮小五、阮小七、童威、童猛,统驾水军船只,自卫河出黄河,繇黄河到潞城县东潞水聚集听调。”当下宋江置酒叙阔。 次日,令关胜、呼延灼、文仲容、崔埜,领兵马到潞城,传令水军头领李俊等,“协同汝等及索超等人马,进兵攻取榆社、大谷等县。抄出威胜州贼巢之后。不得疏虞!恐贼计穷,投降金人。”关胜等遵令去了。次后陵川县守城将士李应、柴进,高平县守城将士史进、穆弘,盖州守城将士花荣、董平、杜兴、施恩,各各交代与新官,领军马到来。参见已毕,称说花荣等将,在盖州镇守。北将山士奇从壶关战败,领了败残军士,纠合浮山县军马,来寇盖州。被花荣等两路伏兵齐发,活擒山士奇,杀死二千余人。山士奇遂降。其余军将,四散逃窜。当下花荣等引山士奇另参宋先锋。宋江令置酒接风相叙。宋江等军马,只在昭德城中屯住,佯示惧怕张清、琼英之意,以坚田虎之心,不在话下。 且说卢俊义等已克汾阳府,田豹败走到孝义县,恰遇马灵兵到。那马灵是涿州人,素有妖术。脚踏风火二轮,日行千里,因此人称他做神驹子。又有金砖法打人,最是利害。凡上阵时,额上又现出一只妖眼。因此人又称他做小华光。术在乔道清之下。他手下有偏将二员,乃是武能、徐瑾。那二将都学了马灵的妖术。当下马灵与田豹合兵一处,统领武能、徐瑾、索贤、党世隆、凌光、段仁、苗成、陈宣,并三万雄兵,到汾阳城北十里外扎寨。南军将佐,连日与马灵等交战不利。卢俊义引兵退入汾阳城中,不敢与他厮杀,只愁北军来攻城池。 正在纳闷,忽有守东门军士飞报将来说:“宋先锋特差公孙胜、乔道清领兵马二千,前来助战。”卢俊义忙教开门请进。相见已毕,卢俊义揖公孙胜上坐,乔道清次之。置酒管待。卢俊义诉说:“马灵术法利害,被他打务了雷横、郑天寿、杨雄、石秀、焦挺、邹渊、邹润、袭旺、丁得孙、石勇数员将佐。卢某正在束手无策,却得二位先生到此。”乔道清说道:“小道与吾师为此禀过宋先锋,特到此拿他。”说还未毕,只见守城军飞报将来说:“马灵领兵杀奔东门来。武能、徐瑾领兵杀至西门。田豹同索贤、党、世隆、凌光、段仁领兵杀奔北门来。”公孙胜听报,说道:“贫道出东门敌马灵。乔贤弟出西门擒武能、徐瑾。卢先锋领兵出北门,迎敌田豹。”卢俊义又教黄信、杨志、欧鹏、邓飞四将,统领兵马,助一清先生。当下戴宗闻马灵会神行,也要同公孙胜出去。卢俊义依允。再令陈达、杨春、李忠、周通领兵马助乔先生。卢俊义同秦明、宣赞、郝思文、韩滔、彭玘,领兵出南门,迎敌田豹。当日汾阳城外,东西北三面,旗幡蔽日,金鼓振天,同时厮杀。 不说卢俊义、乔道清两路厮杀,且说神驹子马灵,领兵摇旗擂鼓,辱骂搦战。只见城门开处,放下吊桥,南军将佐,拥出城来。将军马一字儿排开,如长蛇之阵。马灵纵马挺戟,大喝道:“你每这夥乌败汉,可速还俺们的城池!若稍延挨,教你片甲不留!”欧鹏、邓飞两马并出,大喝道:“你的死期到了!”欧鹏拈铁枪,邓飞舞铁链,二人拍马直抢马灵。马灵挺戟来迎。三将斗到十合之上,马灵手取金砖,正欲望欧鹏打来。此时公孙胜已是骤马上前,仗剑作法。那边马灵手起,这边公孙胜把剑一指,猛可的霹雳也似一声响亮,只见红光罩满,公孙胜满剑都是火焰。马灵金砖堕地,就地一滚,即时消灭。 公孙胜真个法术通灵,转眼间南阵将士军卒器械,浑身都是火焰,把一个长蛇阵,变的火龙相似。马灵金砖法被公孙胜神火克了,公孙胜把尘尾招动军马,首尾合杀拢来。北军大败亏输。杀得星落云散,七断八续。军士三停内折了二停。马灵战败逃生。幸得会使神行法,脚踏风火二轮,望东飞去。南阵里神行太保戴宗,已是拴缚停当甲马,也作起神行法,手挺朴刀,赶将上去。顷刻间马灵已去了二十余里。戴宗止行得十六七里。看看望不见马灵了。前面马灵正在飞行,却撞着一个胖大和尚,劈面抢来,把马灵一禅杖打翻,顺手牵羊,早把马灵擒住。 那和尚正在盘问马灵,戴宗早已赶到。只见和尚擒住马灵。戴宗前上看那和尚时,却是花和尚鲁智深。戴宗惊问道:“吾师如何到这里?”鲁智深道:“这里是什么所在?”戴宗道:“此处是汾阳府城东郭。这个是北将马灵。适被公孙一清在阵上破了妖法,小弟追赶上来。那厮行得快,却被吾师擒住。真个从天而降。”鲁智深笑道:“洒家虽不是天上下来,也在地上出来。”当下二人缚了马灵,三人脚踏实地,径望汾阳府来。 戴宗再问鲁智深来历。鲁智深一头走,一头说道:“前日田虎差一个乌婆娘到襄垣城外厮杀。他也会飞石子,便将许多头领打伤。洒家在阵上杀入去,正要拿那乌婆娘。不堤防茂草丛中,藏着一穴。洒家双脚落空,只一交颠下穴去。半晌方到穴底。幸得不曾跌伤。洒家看穴中时,旁边又有一穴,透出亮光来。洒家走进去观看,却是奇怪!一般有天有日,亦有村庄房舍。其中人民,也是在那里忙忙的营干。见了洒家,都只是笑。洒家也不去问他,只顾抢入去。过了人烟辏集的所在,前面静悄悄的旷野,无人居住。洒家行了多时,只见一个草庵。听的庵中木鱼咯咯地响。洒家走进去看时,与洒家一般的一个和尚,盘膝坐地念经。洒家问他的出路。那和尚答道:'来从来处来,去从去处去。'洒家不省那两句话,焦躁起来。那和尚笑道:'你知道这个所在么?'洒家道:'那里知道恁般乌所在!'那和尚又笑道:'上至非非想,下至无间地。三千大千,世界广远,人莫能知。'又道:'凡人皆有心,有心必有念。地狱天堂,皆生于念。是故三界惟心,万法惟识。一念不生,则六道俱销,轮回斯绝。'洒家听他这段话说得明白,望那和尚唱了个大喏。那和尚大笑道:'你一人缘缠井,难出欲迷天。我指示你的去路。'那和尚便领洒家出庵。才走得三五步,便对洒家说道:'从此分手,日后再会。'用手向前指道:'你前去可得神驹。'洒家回头,不见了那和尚。眼前忽的一亮,又是一般景界。却遇着这个人。洒家见他走的蹊跷,被洒家一禅杖打翻。却不知为何已到这里。此处节气,又与昭德府那边不同。桃李只有恁般大叶,却无半朵花蕊。” 戴宗笑道:“如今已是三月下旬,桃李多落尽了。”鲁智深不肯信,争让道:“如今正是二月下旬。适才落井,只停得一回儿,却怎么便是三月下旬?”戴宗听说,十分惊异。二人押着马灵,一径来到汾阳城。 此时公孙胜已是杀退北军,收兵入城。卢俊义、秦明、宣赞、郝思文、韩滔、彭玘杀了索贤、党世隆、凌光三将,直追田彪、段仁至十里外,杀败北军。田彪同段仁、陈宣、苗成领败残兵,望北去了。卢俊义收兵回城。又遇乔道清破了武能、徐瑾,同陈达、杨春、李忠、周通领兵追赶到来。被南军两路合杀,北兵大败,死者甚众。武能被杨春一大杆刀砍下马来。徐瑾被郝思文刺死。夺获马匹衣甲,金鼓鞍辔无数。卢俊义与乔道清合兵一处,奏凯进城。卢俊义刚到府治,只见鲁智深、戴宗将马灵解来。卢俊义大喜。忙问鲁智深:“为何到此?宋哥哥与邬梨那厮厮杀,胜败如何?”鲁智深再将前面堕井及宋江与邬梨交战的事,细述一遍。卢俊义以下诸将,惊讶不已。 当下卢俊义亲释马灵之缚。马灵在路上已听了鲁智深这段话,又见卢俊义如此意气,拜伏愿降。卢俊义赏劳三军将士。次日,晋宁府守城将佐,已有新官交代,都到汾阳听用。卢俊义教戴宗、马灵往宋先锋处报捷。即日与副军师朱武计议征进,不题。 且说马灵传受戴宗日行千里之法。二人一日便到宋先锋军前。入寨参见,备细报捷。宋江听了鲁智深这段话,惊讶喜悦。亲自到陈安抚处参见报捷,不在话下。 再说田豹同段仁、陈宣、苗成统领败残军卒,急急如丧家之狗,忙忙似漏纲之鱼,到威胜见田虎,哭诉那丧师失地之事。又有伪枢密院官,急入内启奏道:“大王,两日流星报马,将羽书雪片也似报来,说统军大将马灵,已被擒拿。关胜、呼延灼兵马,已围榆社县。卢俊义等兵马,已破介休县城池。独有襄恒县邬国舅处,屡有捷音。宋兵不敢正视。”田虎闻报大惊,手足无措。文武多官,计议欲北降金人。当有伪右丞相太师卞祥,叱退多官,启奏道:“宋兵纵有三路,我这威胜万山环列,粮草足支二年。御林冲驾等精兵二十余万。东有武乡,西有沁源,二县各有精兵五万。后有太原县、祈县、临县、大谷县,城池坚固,粮草丰足,尚可战守。古语有云:‘宁为鸡口,无为牛后。'” 田虎踌躇未答。又报总管叶清到来。田虎即令召进。叶清拜舞毕,称说:“郡主、郡马屡次斩获,兵威大振,兵马直抵昭德府,正要围城。因邬国舅偶患风寒,不能管摄兵马。乞大王添差良将精兵,协助郡主、郡马。恢复昭德府。”当有伪都督范权启奏道:“臣闻郡主、郡马,甚是骁勇,宋兵不敢正视。若得大王御驾亲征,又有雄兵猛将助他,必成中兴大功。臣愿助太子监国。”田虎准奏。原来范权之女,有倾国之姿。范权献与田虎。田虎十分宠幸。因此范权说的,无有不从。今日范权受了叶清重赂,又见宋兵势大,他便乘机卖国。 当下田虎拨付下祥将佐十员,精兵三万,前往迎敌卢俊义、花荣等兵马。又令伪太尉房学度,也统领将佐十员,精兵三万,往榆社迎敌关胜等兵马。田虎亲自统领伪尚书李天锡、郑之瑞,枢密薛时、林昕,都督胡英、唐显,及殿帅、御林获驾教头、团练使、指挥使、将军、较尉等众,挑选精兵十万,择日祭旗兴师,杀牛宰马,犒赏三军。再传令旨,教兄弟田豹、田彪,同都督范权等,及文武多官,辅太子田定监国。叶清得了这个消息,密差心腹,星夜驰至襄垣城中,报知张清、琼英。张清令解珍、解宝将绳索悬挂出城,星夜往报宋先锋知会去了。 却说卞祥伺候兵符,挑选军马,盘桓了三日,方才统领樊玉明、鱼得源、傅祥、顾恺、寇琛、管琰、冯翊、吕振、吉文炳、安士隆等偏牙各项将佐,军马三万,出了威胜州东门。军分两队,前队是樊玉明、鱼得源、冯翊、顾恺领兵马五千。刚到沁源县,地名绵山,山坡下一座大林,前军却好抹过林子,只听得一棒锣声响处,林子背后山坡脚边撞出一彪军来。却是宋公明得了张清消息,密差花荣、董平、林冲、史进、杜兴、穆弘领精勇骑兵五千,人披软战,马摘銮铃,星夜疾驰到此。军中一将,骤马当先,两手掿两杆钢枪。此将乃是宋军中第一个惯冲头阵的双枪将董平,大喝道:“来的是那里兵马?不早早受缚,更待何时!”樊玉明大骂:“水洼草寇,何故侵夺俺这里城池?”董平大怒,喝道:“天兵到此,兀是抗拒!”拍马挺双枪,直抢樊玉明。那边樊玉明纵马拈枪来迎。二将斗到二十余合,樊玉明力怯,遮架不住,被董平一枪刺中咽喉,翻身落马。 那边冯翊大怒,挺条浑铁枪,飞马直抢董平。那边小李广花荣,骤马接住厮杀。二将斗到十合之上,花荣拨马望本阵便走。冯翊纵马赶来。却被花荣带住花枪,拈弓搭箭,扯得那弓满满的,扭转身躯,觑定冯翊较亲,只一箭,正中冯翊面门,头盔倒卓,两脚蹬空,扑通的撞下马来。花荣拨转马,再一枪,结果了性命。董平、林冲、史进、穆弘、杜兴,招动兵马,一齐卷杀过来。顾恺早被林冲搠翻。鱼得源堕马,被人马践踏身死。北兵大败亏输。五千军马,杀死大半。其余四散逃窜。花荣等兵士,夺了金鼓马匹,追杀北兵至五里外,却遇卞祥大兵到来。 那卞祥是庄家出身。他两条臂膊,有水牛般气力,武艺精熟,乃是贼中上将。当下两军相对,旗鼓相望。两阵里画角齐鸣,鼍鼓迭擂。北将卞祥立马当先,头顶凤翅金盔,身挂鱼鳞银甲,九尺长短身材,三牙掩口髭须,面方肩阔,眉竖眼圆,跨匹冲波战马,提把开山大斧,左右两边,排着傅祥、管琰、寇琛、吕振四个伪统制官,后面又有伪统军提辖兵马防御团练等官,参随在后。队伍军马,十分摆布得整齐。 南阵里九纹龙史进,骤马出阵,大喝:“来将何人?快下马受缚,免污刀斧。”卞祥呵呵大笑道:“瓶儿罐儿,也有两个耳朵,你须曾闻得我卞祥的名字么?”史进喝道:“助逆匹夫,天兵到此,兀是抗拒!”拍马舞三尖两刃八环刀,直抢卞祥。卞祥也轮大斧来迎。二马相交,两器并举。刀斧纵横,马蹄撩乱。斗到三十余合,不分胜败。这边花荣爱卞祥武艺高强,却不肯放冷箭,只拍马挺枪,上前助战。卞祥力敌二将,又斗了三十余合,不分胜败。北阵中将士恐卞祥有失,急鸣金收兵。花荣、董平见天色已晚,又寡不敌众,也不追赶,亦收兵向南。两军相去十余里扎寨。 是夜南风大作,浓云泼墨。夜半,大雨震电。此时田虎统领众多官员将佐军马,已离了威胜城池百余里。天晚扎寨。帐中自有随行军中内侍姬妾及范美人,在帐中欢宴。是夜,也遇了大雨。自此霖雨一连五日不止。上面张盖的天雨盖都漏,下面又是水渌渌的,军士不好炊爨立脚。角弓软,箭翎脱,各营军马都在营中兀守,不在话下。 且说索超、徐宁、单廷珪、魏定国、汤隆、唐斌、耿恭等将,接得关胜、呼延灼、文仲容、崔野陆兵,及水军头领李俊等水军船只。众将计议,留单廷珪、魏定国镇守潞城。关胜等将佐,水陆并进,船骑同行,打破榆社县。再留索超、汤隆镇守城也。关胜等众,乘胜长驱,势如破竹,又克了大谷县,杀了守城将佐。其余牙将军兵,降者无算。关胜安抚军民,赏劳将士。差人到宋先锋处报捷。次日,关胜等,同时也遇了大雨。在城屯扎,不能前进。忽报卢先锋留下宣赞、郝思文、吕方、郭盛管领兵马,镇守汾阳府。卢俊义等已克了介休、平遥两县,再留韩滔、彭玘镇守介休县。孔明、孔亮镇守平遥县。卢先锋统领众多将佐军马,见围太原县城池。也因雨阻,不能攻打。恰好水军头领李俊在城,听了此报,忙对关胜说道:“卢先锋等今遇天雨连绵,流水大至,使三军不得稽留。倘贼人选死士出城冲击,奈何?小弟有一计,欲到卢先锋处商议。”关胜依允。 当下混江龙李俊,即刻辞了关胜出城。教童威、童猛统管水军船只,自己同了二张、三阮带领水军二千,戴笠披蓑,冒雨冲风,间道疾驰到卢俊义军前。入寨参见。不及寒温,即与卢俊义密语片晌。卢俊义大喜。随即传令军士,冒雨砍木作筏。李俊等分头行事去了,不题。 且说太原城中守城将士张雄,伪授殿帅之职。项忠、徐岳伪授都统制之职。这三个人,是贼中最好杀的。手下军卒,个个凶残淫暴。城中百姓受暴虐不过,弃了家产,四散逃亡。十停中已去了七八停。张雄等今被大兵团困,负固不服。张雄与项忠、徐岳计议:“目今天雨,宋兵欲掠无所,水地不利。薪刍既寡,军无稽留之心。急出击之,必获全胜。”此时是四月上旬,张雄正欲分兵出四门冲击宋兵,忽听得四面锣声振响。张雄忙上敌楼望城外时,只见宋军冒雨穿屐,俱登高阜山冈。张雄正在惊疑,又听得智伯渠边及东西三处,喊声振天,如千军万马,狂奔驰骤之声。霎时间洪波怒涛飞至,却如秋中八月潮汹涌,天上黄河水泻倾。真个是:功过智伯城三板,计胜淮阴沙几囊。毕竟不知这水势如何底止?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