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水

· 韩愈
海水非不广,邓林岂无枝。 风波一荡薄,鱼鸟不可依。 海水饶大波,邓林多惊风。 岂无鱼与鸟,巨细各不同。 海有吞舟鲸,邓有垂天鹏。 苟非鳞羽大,荡薄不可能。 我鳞不盈寸,我羽不盈尺。 一木有馀阴,一泉有馀泽。 我将辞海水,濯鳞清冷池。 我将辞邓林,刷羽蒙笼枝。 海水非爱广,邓林非爱枝。 风波亦常事,鳞鱼自不宜。 我鳞日已大,我羽日已修。 风波无所苦,还作鲸鹏游。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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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西白涧

韩愈
太行之下清且浅,一水盘桓纡山转。 千峰万壑不可数,异草幽花几曾见。 波中白日隐出明,风翻不动浮云轻。 翠峦玉女下双鹤,笑倚秋练开新晴。 又疑武陵溪上原,桃花溪尽空潺湲。 幽泉间复逗岩侧,喷珠漱玉相交喧。 群猿见之走绝壁,缘峰虚梯弗劳力。 鸣禽回面背人飞,为是从来不相识。 杖藜因贪仰面看,碍石牵萝错移屐。 路穷屈曲疑欲回,迤逦屏开一重碧。 残樽遇坐酒即倾,旋摘山果都无名。 题诗且欲尽佳句,能歌翻咏仙难成。 天门幽深十里西,无奈落日催人归。 谁能可属天宫事,为我乞取须臾期。 上天无梯日不顾,牢落归来坛未暮。 闭门下马一衾寒,梦想魂驰在何处。

与孟尚书书

韩愈
愈白:行官自南回,过吉州,得吾兄二十四日手书数番,欣悚兼至,未审入秋来眠食何似,伏惟万福! 来示云:有人传愈近少信奉释氏,此传之者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远地无可与语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尽解,要自胸中无滞碍,以为难得,因与来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某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己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在方策,可效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恺悌君子,求福不回”。《传》又曰:“不为威惕,不为利疚。”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耶?小人耶?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祇,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 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说。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则三纲沦而九法斁,礼乐崩而夷狄横,几何其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距杨墨者,皆圣人之徒也。”扬子云云:“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且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其经,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皆残缺,十亡二三。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群圣人之道,于是大坏。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泯泯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坏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 汉氏以来,群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发引千钧,绵绵延延,浸以微灭。于是时也,而倡释老于其间,鼓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旁,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 籍、湜辈虽屡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惟增惭惧,死罪死罪!愈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