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 · 齐俗训

· 刘安
率性而行谓之道,得其天性谓之德。性失然后贵仁,道失然后贵义。是故仁 义立而道德迁矣,礼乐饰则纯朴散矣,是非形则百姓眩矣,珠玉尊则天下争矣。 凡此四者,衰世之造也,末世之用也。 夫礼者,所以别尊卑,异贵贱;义者,所以合君臣、父子、兄弟、夫妻、朋 友之际也。今世之为礼者,恭敬而忮;为义者,布施而德。君臣以相非,骨肉以 生怨,则失礼义之本也。故构而多责。夫水积则生相食之鱼,圭积则生自肉之兽, 礼义饰则生伪匿之本。夫吹灰而欲无眯,涉水而欲无濡,不可得也。古者,民童 蒙不知东西,貌不羡乎情,而言不溢乎行。其衣致暖而无文,其兵戈铢而无刃, 其歌乐而无转,其哭哀而无声。凿井而饮,耕田而食。无所施其美,亦不求得。 亲戚不相毁誉,朋友不相怨德。及至礼义之生,货财之贵,而诈伪萌兴,非誉相 纷,怨德并行。于是乃有曾参、孝己之美,而生盗跖、庄乔之邪。故有大路龙 旌,羽盖垂,结驷连骑,则必有穿窬拊楗,抽箕逾备之奸;有诡文繁绣,弱纟 易罗纨,必有菅ハ此,短褐不完者。故高下之相倾也,短修之相形也,亦明 矣。夫虾蟆为鹑,水虿为?19?20,皆生非其类,唯圣人知其化。夫胡人见? 不知其可以为布也;越人见毳,不知其可以为旃也。故不通于物者,难与言化。 昔太公望、周公旦受封而相见。太公问周公曰:“何以治鲁?”周公曰:“尊尊 亲亲。”太公曰:“鲁从此弱矣。”周公问太公曰:“何以治齐?”太公曰:“ 举贤而上功。”周公曰:“后世必有劫杀之君。”其后,齐日以大,至于霸,二 十四世而田氏代之;鲁日以削,至三十二世而亡。故《易》曰:“履霜,坚冰至。 ”圣人之见终始微言。故糟丘生乎象著,炮烙生乎热斗。子路扌登溺而受牛谢。 孔子曰:“鲁国必好救人于患。”子赣赎人,而不受金于府,孔子曰:“鲁国不 复赎人矣。”子路受而劝德,子赣让而止善。孔子之明,以小知大,以近知远, 通于论者也。 由此观之,廉有所在,而不可公行也。故行齐于俗,可随也;事周于能,易 为也。矜伪以惑世,伉行以违众,圣人不以为民俗。广厦阔屋,连闼通房,人之 所安也;鸟入之而忧。高山险阻,深林丛薄,虎豹之所乐也;人入之而畏。川谷 通原,积水重泉,鼋鼍之所便也;人入之而死。咸池、承云,九韶、六英,人之 所乐也;鸟兽闻之而惊。深溪峭岸,峻木寻枝,猿之所乐也;人上之而栗。形 殊性诡,所以为乐者,乃所以为哀;所以为安者,乃所以为危也。乃至天地之所 覆载,日月之所昭讠忌,使各便其性,安其居,处其宜,为其能。故愚者有所修, 智者有所不足。柱不可以摘齿,筐不可以持屋,马不可以服重,牛不可以追速, 铅不可以为刀,铜不可以为弩,铁不可以为舟,木不可以为釜。各用之于其所适, 施之于其所宜,即万物一齐,而无由相过。夫明镜便于照形,其于以函食,不如 箪;牺牛粹毛,宜于庙牲,其于以致雨,不若黑戾。 由此观之,物无贵贱。因其所贵而贵之,物无不贵也;因其所贱而贱之,物 无不贱也。夫玉璞不厌厚,角<角乔>不厌薄,漆不厌黑,粉不厌白。此四者相反 也,所急则均,其用一也。今之裘与蓑,孰急?见雨则裘不用,升堂则蓑不御, 此代为常者也。譬若舟、车、、肆、穷庐,故有所宜也。故老子曰“不上贤” 者,言不致鱼于木,沉鸟于渊。故尧之治天下也,舜为司徒,契为司马,禹为司 空,后稷为大田师,奚仲为工。其导万民也,水处者渔,山处者木,谷处者牧, 陆处者农。地宜其事,事宜其械,械宜其用,用宜其人,泽皋织网,陵阪耕田, 得以所有易所无,以所工易所拙。是故离叛者寡,而听从者众。譬若播棋丸于地, 员者走泽,方者处高,各从其所安,夫有何上下焉?若风之遇箫,忽然感之,各 以清浊应矣。夫猿得茂木,不舍而穴,犭亘犭各得垂防,弗去而缘。物莫避 其所利,而就其所害。是故邻国相望,鸡狗之音相闻,而足迹不接诸侯之境,车 轨不结千里之外者,皆各得其所安。 故乱国若盛,治国若虚,亡国若不足,存国若有余。虚者,非无人也,皆守 其职也;盛者,非多人也,皆徼于末也;有余者,非多财也,欲节事寡也;不足 者,非无货也,民躁而费多也。故先王之法籍,非所作也,其所因也。其禁诛, 非所为也,其所守也。凡以物治物者不以物,以睦;治睦者不以睦,以人;治人 者不以人,以君;治君者不以君,以欲;治欲者不以欲,以性;治性者不于性, 以德;治德者不以德,以道。原人之性,芜不得清明者,物或果之也。羌、 氐、翟,婴儿生皆同声,及其长也,虽重象狄是,不能通其言,教俗殊也。 今三月婴儿,生而徙国,则不能知其故俗。由此观之,衣服礼俗者,非人之性也, 所受于外也。 夫竹之性浮,残以为牒,束而投之水则沉,失其体也;金之性沉,托之于舟 上则浮,势有所支也。夫素之质白,染之以涅则黑;缣之性黄,染之以丹则赤。 人之性无邪,久湛于俗则易,易而忘本,合于若性。故日月欲明,浮云盖之,河 水欲清,沙石氵岁之。人性欲平,嗜欲害之,惟圣人能遗物而反己。夫乘舟而惑 者,不知东西,见斗极则寤矣。夫性,亦人之斗极也。有以自见也,则不失物之 情;无以自见,则动而惑营。譬若陇西之游,愈躁愈沉。孔子谓颜回曰:“吾服 汝也忘,而汝服于我也亦忘。虽然,汝虽忘乎吾,犹有不忘者存。”孔子知其本 也。夫纵欲而失性,动未尝正也,以治身则危,以治国则乱,以入军则破。是故 不闻道者,无以反性。故古之圣王,能得诸己,故令行禁止,名传后世,德施四 海。是故凡将举事,必先平意清神;神清意平,物乃可正。若玺之抑埴,正与之 正,倾与之倾。故尧之举舜也,决之于目;桓公之取甯戚也,断之于耳而已矣。 为是释术数而任耳目,其乱必甚矣。 夫耳目之可以断也,反情性也;听失于诽誉,而目淫于采色,而欲得事正, 则难矣。夫载哀者闻歌声而泣,载乐者见哭者而笑。哀可乐者,笑可哀者,载使 然也。是故贵虚。故水激则波兴,气乱则智昏;智昏不可以为政,波水不可以为 平。故圣王执一而勿失,万物之情既矣,四夷九州服矣。夫一者至贵,无适于天 下,圣人托于无适,故民命系矣。为仁者必以哀乐论之,为义者必以取予明之。 目所见不过十里,而欲遍照海内之民,哀乐弗能给也。无天下之委财,而欲遍瞻 万民,利不能足也。且喜怒哀乐,有感而自然者也。故哭之发于口,涕之出于目, 此皆愤于中而形于外者也。譬若水之下流,烟之上寻也。夫有孰推之者!故强哭 者虽病不哀。强亲者虽笑不和。情发于中而声应于外,故厘负羁之壶餐,愈于晋 献公之垂棘;赵宣孟之束脯,贤于智伯之大钟。故礼丰不足以效爱,而诚心可以 怀远。故公西华之养亲也,若与朋友处;曾参之养亲也,若事严主烈君;其于养, 一也。故胡人弹骨,越人契臂,中国歃血也。所由各异,其于信,一也。三苗ヮ 首,羌人括领,中国冠笄,越人赞刂<髟前>,其于服,一也。帝颛顼之法,妇人 不辟男子于路者,拂之于四达之衢。今之国都,男女切,肩摩于道,其于俗,一 也。故四夷之礼不同,皆尊其主而爱其亲,敬其兄;猃狁之俗相反,皆慈其子而 严其上。夫鸟飞成行,兽处成群,有孰教之!故鲁国服儒者之礼,行孔子之术。 地削名卑,不能亲近来远。越王勾践赞刂发文身,无皮弁笏之服,拘罢拒折之 容,然而胜夫差于五湖,南面而霸天下,泗上十二诸侯皆率九夷以朝。胡、貉、 匈奴之国,纵体拖发,箕倨反言,而国不亡者,未必无礼也。楚庄王裾衣博袍, 令行乎天下,遂霸诸侯。晋文君大布之衣,<爿羊>羊之裘,韦以带剑,威立于海 内。岂必邹、鲁之礼之谓礼乎! 是故入其国者从其俗,入其家者避其讳,不犯禁而入,不忤逆而进,虽之夷 狄徒倮之国,结轨乎远方之外,而无所困矣。礼者,实之文也;仁者,恩之效也。 故礼因人情而为之节文,而仁发忄并以见容。礼不过实,仁不溢恩也,治世之道 也。夫三年之丧,是强人所不及也,而以伪辅情也。三月之服,是绝哀而迫切之 性也。夫儒、墨不原人情之终始,而务以行相反之制,五纟衰之服,悲哀抱于情, 葬称于养,不强人之所不能为,不绝人之所能已,度量不失于适,诽誉无所由 生。古者非不知繁升降还之礼也,蹀采齐、肆夏之容也,以为旷日烦民而无所 用,故制礼足以佐实喻意而已矣。古者非不能陈钟鼓,盛管箫,扬干戚,奋羽旄, 以为费财乱政,制乐足以合欢宣意而已,喜不羡于音。非不能竭国麋民,虚府殚 财,含珠鳞施,纶组节束,追送死也,以为穷民绝业而无益于槁骨腐肉也,故葬 足以收敛盖藏而已。昔舜葬苍梧,市不变其肆;禹葬会稽之山,农不易其亩。 明乎生死之分,通乎侈侈俭之适者也。 乱国则不然,言与行相悖,情与貌相反,礼饰以烦,乐优以淫,崇死以害生, 久丧以招行,是以风俗浊于世,而诽誉萌于朝。是故圣人废而不用也。义者,循 理而行宜也;礼者,体情制文者也。义者宜也,礼者体也。昔有扈氏为义而亡, 知义而不知宜也;鲁治礼而削,知礼而不知体也。有虞氏之祀,其社用土,礼中 ニ,葬成亩,其乐咸池、承云、九韶,其服尚黄;夏后氏其社用松,祀户,葬< 爿啬>置た,其乐夏龠、九成、六佾、六列、六英,其服尚青;殷人之礼, 其社 用石,祀门,葬树松,其乐大、晨露,其服尚白;周人之礼,其社用栗,祀灶, 葬树柏,其乐大武、三象、棘下,其服尚赤。礼乐相诡,服制相反,然而皆不失 亲疏之恩,上下之伦。今握一君之法籍,以非传代之俗,譬由柱而调瑟也。故 明主制礼义而为衣,分节行而为带。衣足以覆形,从典坟,虚循挠,便身体,适 行步,不务于奇丽之容,隅眦之削;带足以结纽收衽,束牢连固,不亟于为文句 疏短之奚。故制礼义,行至德,而不拘于儒、墨。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 自见而已;所谓聪者,非谓闻彼也,自闻而已;所谓达者,非谓知彼也,自知而 已。是故身者,道之所托,身得则道得矣。道之得也,以视则明,以听则聪,以言 则公,以行则从。故圣人裁财制物也,犹工匠之斫削凿枘也,宰庖之切割分别也。 曲得其宜而不折伤。拙工则不然,大则塞而不入,小则窕而不周。动于心,枝于 手,而愈丑。夫圣人之斫削物也,剖之判之,离之散之;已淫已失,复揆以一; 既出其根,复归其门;已雕已琢,还反于朴。合而为道德,离而为仪表。其转入 玄冥,其散应无形。礼仪节行,又何以穷至治之本哉?世之明事者,多离道德之 本,曰:“礼义足以治天下。”此未可与言术也。 所谓礼义者,五帝三王之法籍风俗,一世之迹也。譬若刍狗土龙之始成,文 以青黄,绢以绮绣,缠以朱丝,尸祝衤匀ㄚ,大夫端冕,以送迎之。及其已用之 后,则壤土草蓟而已。夫有孰贵之!故当舜之时,有苗不服,于是舜修政偃兵, 执干戚而舞之。禹之时,天下大雨,禹令民聚土积薪,择丘陵而处之。武王伐纣, 载尸而行,海内未定,故不为三所之丧始。禹遭洪水之患,陂塘之事,故朝死而 暮葬。此皆圣人之所以应时耦变,见形而施宜者也。今之修干戚而笑插,知三 年非一日,是从牛非马,以徵笑羽也。以此应化,无以异于弹一弦而会棘下。夫 以一世之变,欲以耦化应时,譬犹冬被葛而夏被裘。夫一仪不可以百发,一衣不 可以出岁。仪必应乎高下,衣必迁乎寒暑。是故世异则事变,时移则俗易。故圣 人论世而立法,随时而举事。尚古之王,封于泰山,禅于梁父。七十余圣,法度 不同,非务相反也,时事异也。 是故不法其已成之法,而法其所以为法。所以为法者,与化推移者也。夫能 与化推移为人者,至贵在焉尔。故狐梁之歌可随也,其所以歌者,不可为也;圣 人之法可观也,其所以作法,不可原也;辩士之言可听也,其所以言,不可形也; 淳均之剑不可爱也,而欧冶之巧可贵也。今夫王乔、赤诵子,吹呕呼吸,吐故内 新,遗形去智,抱素反真,以游玄眇,上通云天。今欲学其道,不得其养气处神, 而放其一吐一吸,时诎时伸,其不能乘云升假,亦明矣。五帝三王,轻天下,细 万物,齐死生,同变化,抱大圣之心,以镜万物之情,上与神明为友,下与造化 为人。今欲学其道,不得其清明玄圣,而守其法籍宪令,不能为治,亦明矣。故 曰:“得十利剑,不若得欧冶之巧;得百走马,不若得伯乐之数。”朴至大者无 形状,道至妙者无度量。故天之圆也不得规,地之方也不得矩,往古来今谓之宙, 四方上下谓之宇,道在其间,而莫知其所。故其见不远者,不可与语大;其智不 闳者,不可与论至。昔者冯夷得道,以潜大川;钳且得道,以处昆仑。扁鹊以治 病,造父以御马;羿以之射,亻垂以之斫。所为者各异,而所道者一也。夫禀道 以通物者,无以相非也。譬若同陂而溉田,其受水均也。今屠牛而烹其肉,或以 为酸,或以为甘,煎熬燎炙,齐味万方,其本一牛之体。伐便冉豫章而剖梨 之,或为棺椁,或为柱梁,披断拨遂,所用万方,然一木之朴也。故百家之言, 指奏相反,其合道一体也。譬若丝、竹、金、石之会乐同也,其曲家异而不失于 体;伯乐、韩风、秦牙、管青,所相各异,其知马一也。故三皇五帝,法籍殊方, 其得民心均也。故汤入夏而用其法,武王入殷而行其礼,桀、纣之所以亡 , 而 汤、武之所以为治。 故剞劂销锯陈,非良工不能以制木;炉橐垂坊设,非巧冶不能以治金。屠 牛吐一朝解九牛,而刀可以剃毛;庖丁用刀十九年,而刀如新剖硎。何则?游乎 众虚之间。若夫规矩钩绳者,此巧之具也,而非所以巧也。故瑟无弦,虽师文不 能以成曲;徒弦,则不能悲。故弦,悲之具也;而非所以为悲也。若夫工匠之为 连钅几、运开,阴闭、眩错,入于冥冥之眇,神调之极,游乎心手众虚之间,而 莫与物为际者,父不能以教子。瞽师之放意相物,写神愈舞,而形乎弦者,兄不 能以喻弟。今夫为平者准也,为直者绳也。若夫不在于绳准之中,可以平直者, 此不共之术也。故叩宫而宫应,弹角而角动,此同音之相应也。其于五音无所比, 而二十五弦皆应,此不传之道也。故萧条者,形之君;而寂寞者,音之主也。 天下是非无所定,世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所谓是与非各异,皆自是而 非人。由此观之,事有合于己者,而未始有是也;有忤于心者,而未始有非也。 故求是者,非求道理也,求合于己者也;去非者,非批邪施也,去忤于心者也。 忤于我,未必不合于人也;合于我,未必不非于俗也。至是之是无非,至非之非 无是,此真是非也。若夫是于此而非于彼,非于此而是于彼者,此之谓一是一非 也。此一是非,隅曲也;夫一是非,宇宙也。今吾欲择是而居之,择非而去之, 不知世之所谓是非者,不知孰是孰非。老子曰:“治大国若烹小鲜。”为宽裕者 曰勿数挠,为刻削者曰致其咸酸而已矣。晋平公出言而不当,师旷举琴而撞之, 跌衽宫壁,左右欲涂之,平公曰:“舍之,以此为寡人失。”孔子闻之曰:“平 公非不痛其体也,欲来谏者也。”韩子闻之曰:“臣失礼而弗诛,是纵过也。有 以也,夫平公之不霸也。”故宾有见人于宓子者,宾出,宓子曰:“子之宾独有 三过。望我而笑,是扌蹇也;谈语而不称师,是返也;交浅而言深,是乱也。” 宾曰:“望君而笑,是公也;谈语而不称师,是通也;交浅而言深,是忠也。” 故宾之容,一体也,或以为君子,或以为小人,所自视之异也。故趣舍合,即言 忠而益亲;身疏,即谋当而见疑。亲母为其子治扌乞秃,而血流至耳,见者以为 其爱之至也;使在于继母,则过者以为嫉也。事之情一也,所从观者异也。从城 上视牛如羊,视羊如豕,所居高也。窥面于盘水则员,于杯则隋,面形不变其故, 有所员、有所隋者,所自窥之异也。今吾虽欲正身而待物,庸遽知世之所自窥我 者乎?若转化而与世竞走,譬犹逃雨也,无之而不濡。常欲在于虚,则有不能为 虚矣。若夫不为虚而自虚者,此所慕而不能致也。故通于道者如车轴,不运于己, 而与毂致千里,转无穷之原也。不通于道者若迷惑,告以东西南北,所居聆聆, 一曲而辟,然忽不得,复迷惑也。故终身隶于人,辟若亻见之见风也,无须臾之 间定矣。故圣人体道反性,不化以待化,则几于免矣。 治世之体易守也,其事易为也,其礼易行也,其责易偿也。是以人不兼官, 官不兼事,士农工商,乡别州异,是故农与农言力,士与士言行,工与工言巧, 商与商言数。是以士无遗行,农无废功,工无苦事,商无折货,各安其性,不得 相干。故伊尹之兴土功也,修胫者使之跖,强脊者使之负土,眇者使之准,伛 者使之涂,各有所宜,而人性齐矣。胡人便于马,越人便于舟,异形殊类,易事 而悖,失处而贱,得势而贵。圣人总而用之,其数一也。夫先知远见,达视千里, 人才之隆也,而治世不以责于民;博闻强志,口辩辞给,人智之美也,而明主不 以求于下;敖世轻物,不污于俗,士之伉行也,而治世不以为民化;神机阴闭, 剞劂无迹,人巧之妙也,而治世不以为民业。故苌弘、师旷,先知祸福,言无遗 策,而不可与众同职也;公孙龙折辩抗辞,别同异,离坚白,不可与众同道也。 北人无择非舜而自投清泠之渊,不可以为世仪。鲁般、墨子以木为鸢而飞之,三 日不集,而不可使为工也。故高不可及者,不可以为人量;行不可逮者,不可以 为国俗。夫挈轻重不失铢两,圣人弗用,而县之乎铨衡;视高下不差尺寸,明主 弗任,而求之乎浣准。何则?人才不可专用,而度量可世传也。故国治可与愚守 也,而军制可与权用也。夫待、飞兔而驾之,则世莫乘车;待西施、毛嫱而为 配,则终身不家矣。然非待古之英俊,而人自足者,因所有而并用之。夫骐骥千 里,一日而通;驽马十舍,旬亦至之。由是观之,人材不足专恃,而道术可公行 也。乱世之法,高为量而罪不及,重为任而罚不胜,危为禁而诛不敢。民困于三 责,则饰智而诈上,犯邪而干免。故虽峭法严刑,不能禁其奸。何者?力不足也。 故谚曰:“鸟穷则蜀,兽穷则{角牛},人穷则诈。”此之谓也。 道德之论,譬犹日月也。江南河北,不能易其指;驰骛千里,不能易其处。 趋舍礼俗,犹室宅之居也,东家谓之西家,西家谓之东家,虽皋陶为之理,不能 定其处。故趋舍同,诽誉在俗;意行钧,穷达在时。汤、武之累行积善,可及也; 其遭桀、纣之世,天授也。今有汤、武之意,而无桀、纣之时,而欲成霸王之业, 亦不几矣。昔武王执戈秉钺以伐纣胜殷,笏杖殳以临朝。武王既没,殷民叛之。 周公践东宫,履乘石,摄天子之位,负而朝诸侯,放蔡叔,诛管叔,克殷残商, 祀文王于明堂,七年而致政成王。夫武王先武而后文,非意变也,以应时也;周 公放兄诛弟,非不仁也,以匡乱也。故事周于世则功成,务合于时则名立。昔齐 桓公合诸侯以乘车,退诛于国以斧钺;晋文公合诸侯以革车,退行于国以礼义。 桓公前柔而后刚,文公前刚而后柔。然而令行乎天下,权制诸侯钧者,审于势之 变也。颜阖,鲁君欲相之而不肯,使人以币先焉,凿培而遁之,为天下显武。使 遇商鞅、申不害,刑及三族,又况身乎! 世多称古之人而高其行,并世有与同者,而弗知贵也。非才下也,时弗宜也。 故六骐骥、四是,以济江河,不若木便者,处世然也。是故立功之人,简 于行而谨于时。今世俗之人,以功成为贤,以胜患为智,以遭难为愚,以死为戆。 吾以为各致其所极而已。王子比干,非不知箕子被发佯狂以免其身也,然而乐直 行尽忠以死节,故不为也。伯夷、叔齐,非不能受禄任官以致其功也,然而乐离 世伉行以绝众,故不务也。许由、善卷,非不能抚天下、宁海内以德民也,然而 羞以物滑和,故弗受也。豫让、要离,非不知乐家室、安妻子以偷生也,然而乐 推诚行,必以死主,故不留也。今从箕子视比干,则愚矣;从比干视箕子,则卑 矣;从管、晏视伯夷,则戆矣;从伯夷视管、晏,则贪矣。趋舍相非,嗜欲相反, 而各乐其务,将谁使正子?曾子曰:“击舟水中,鸟闻之而高翔,鱼闻之而渊藏。 ”故所趋各异,而皆得所便。故惠子从车百乘,以过孟诸,庄子见之,弃其余鱼。 鹈胡饮水数斗而不足,鳝鲔入口若露而死。智伯有三晋而欲不澹,林类、荣启期, 衣若县衰而意不慊。由此观之,则趣行各异,何以相非也! 夫重生者不以利害己,立节者见难不苟免,贪禄者见利不顾身,而好名者非 义不苟得。此相为论,譬犹冰炭钩绳也。何时而合!若以圣人为之中,则兼覆而 并之,未有可是非者也。夫飞鸟主巢,狐狸主穴,巢者巢成而得栖焉,穴者穴成 而得宿焉。趋舍行义,亦人之所栖宿也。各乐其所安,致其所庶,谓之成人。 故以道论者,总而齐之。治国之道,上无苛令,官无烦治,士无伪行,工无淫巧, 其事经而不扰,其器完而不饰。乱世则不然,为行者相揭以高,为礼者相矜以伪, 车舆极于雕琢,器用逐于刻镂。求货者争难得以为宝,诋文者处烦挠以为慧,争 为亻危辩,久稽而不诀,无益于治。工为奇器,历岁而后成,不周于用。故神农 之法曰:“丈夫丁壮而不耕,天下有受其饥者;妇人当年而不织,天下有受其寒 者。”故身自耕,妻亲织,以为天下先。其导民也,不贵难得之货,不器无用之 物。是故其耕不强者,无以养生;其织不强者,无以掩形。有余不足,各归其身。 衣食饶溢,奸邪不生,安乐无事,而天下均平。故孔丘、曾参无所施其善;孟贲、 成荆,无所行其威。 衰世之俗,以其知巧诈伪,饰众无用,贵远方之货,珍难得之财,不积于养 生之具。浇天下之淳,析天下之朴,牿服马牛以为牢。滑乱万民,以清为浊,性 命飞扬,皆乱以营。贞信漫澜,人失其情性。于是乃有翡翠犀象、黼黻文章以乱 其目;刍豢黍粱、荆吴芬馨以监其口;钟鼓管箫、丝竹金石以淫其耳;趋舍行 义、礼节谤议以营其心。于是百姓糜沸豪乱,暮行逐利,烦浇浅,法与义相非, 行与利相反。虽十管仲,弗能治也。且富人则车舆衣纂锦,马饰傅旄象,帷幕茵 席,绮绣绦组,青黄相错,不可为象。贫人则夏被褐带索,含菽饮水以充肠,以 支暑热;冬则羊裘解扎,短褐不掩形,而炀灶口。故其为编户齐民无以异,然贫 富之相去也,犹人君与仆虏,不足以论之。夫乘奇技、伪邪施者,自足乎一世之 间;守正修理,不苟得者,不免乎饥寒之患。而欲民之去末反本,由是发其原而 壅其流也。夫雕琢刻镂,伤农事者也;锦绣纂组,害女工者也。农事废,女工伤, 则饥之本而寒之原也。夫饥寒并至,能不犯法干诛者,古今未闻也。故仕鄙在时 不在行,利害在命不在智。夫败军之卒,勇武遁逃,将不能止也;胜军之陈,怯 者死行,惧不能走也。故江河决,沉一乡,父子兄弟相遗而走,争升陵阪,上高 丘,轻足先升,不能相顾也。世乐志平,见邻国之人溺,尚犹哀之,又况亲戚乎! 故身安则恩及邻国,志为之灭;身危则忘亲戚,而人不能解也。游者不能拯溺, 手足有所急也;灼者不能救火,身体有所痛也。夫民有余即让,不足则争,让则 礼义生,争则暴乱起。扣门求水,莫弗与者,所饶足也;林中不卖薪,湖上不鬻 鱼,所有余也。故物丰则欲省,求澹则争止。秦王之时,或人菹子,利不足也; 刘氏持政,独夫收孤,财有余也。故世治则小人守政,而利不能诱也;世乱则君 子为奸,而法弗能禁也。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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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 · 道应训

刘安
太清问于无穷子曰:“子知道乎?”无穷子曰:“吾弗知也。”又问于无为“吾知道有数。”曰:“其数奈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太清又问于无始曰:“向者,吾道于无穷,曰:‘吾弗知之。”又问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无为曰:‘吾知道有数。’曰:‘其数奈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吾所以知道之数也。’若是,则无为知与无穷之弗知,孰是孰非?”无始曰:“弗知之深,而知之浅;弗知内,而知之外;弗知精,而知之粗。”太清仰而叹曰:“然则不知乃知邪?知乃不知邪?孰知知之为弗知,弗知之为知邪?”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孰知形之不形者乎?”故老子曰:“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也。”故“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也。 白公问于孔子曰:“人可以微言?”孔子不应。白公曰:“若以石投水中,何如?”曰:“吴、越之善没者能取之矣。”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菑、渑之水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然则人固不可以微言乎?”孔子曰:“何谓不可?谁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也,故死于浴室。故老子曰:“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吾知也。”白公之谓也。 惠子为惠王为国法,已成而示诸先生,先生皆善之,奏之惠王。惠王甚说之。以示翟煎,曰:“善”!惠王曰:“善,可行乎?”翟煎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也?”翟煎对曰:“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岂无郑、卫激楚之音哉?然而不用者,不若此其宜也。治国有礼,不在文辩。”故老子曰:“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此之谓也。 田骈以道术说齐王,王应之曰:“寡人所有,齐国也。道术虽以除患,愿闻国之政。”田骈对曰:“臣之言无政,而可以为政。譬之若林木无材,而可以为材。愿王察其所谓,而自取齐国之政焉已。虽无除其患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可陶冶而变化也。齐国之政,何足问哉!”此老聃之所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者也。若王之所问者,齐也;田骈所称者,材也。材不及林,林不及雨,雨不及阴阳,阴阳不及和,和不及道。 白公胜得荆国,不能以府库分人。七日,石乙入曰:“不义得之,又不能布施,患必至矣!不能予人,不若焚之,毋令人害我!”白公弗听也。九日,叶公入,乃发大府之货以予众,出高库之兵以赋民,因而攻之。十有九日而禽白公。夫国非其有也,而欲有之,可谓至贪也;不能为人,又无以自为,可谓至愚矣!譬白公之啬也,何以异于枭之爱其子也?故老子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也。” 赵简子以襄子为后,董阏于曰:“无恤贱,今以为后,何也?”简子曰:“是为人也,能为社稷忍羞。”异日,知伯与襄子饮,而批襄子之首。大夫请杀之。襄子曰:“先君之立我也,曰:能为社稷忍羞。岂曰能刺人哉!”处十月,知伯围襄子于晋阳,襄子疏队而击之,大败知伯,破其首以为饮器。故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其为天下溪。” 啮缺问道于被衣,被衣曰:“正女形,壹女视,天和将至。摄女知,正女度,神将来舍。德将来附若美,而道将为女居。憃乎若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继以仇夷。被衣行歌而去,曰:“形若槁骸,心如死灰。直实不知,以故自持。墨墨恢恢,无心可与谋。彼何人哉!”故老子曰:“明白四达。能以无知乎!” 赵襄子攻翟而胜之,取尤人、终人。使者来谒之,襄子方将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积,今一朝两城下,亡其及我乎!”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所以为昌也;而喜,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也,持之者其难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而卒取亡焉,不能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能持胜。孔子劲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善持胜者,以强为弱。故老子曰:“道冲,而用之又弗盈也。” 惠孟见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所说者,勇有功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孟对曰:“臣有道于此,人虽勇,刺之不入。虽巧有力,击之不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孟曰:“夫刺之而不入,击之而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不敢击,夫不敢刺不敢击,非无其意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意也。夫无其意,未有爱利之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心。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此寡人所欲得也。”惠孟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者。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此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孟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胜寡人也。”故老子曰:“勇于不敢则活。”由此观之,大勇反为不勇耳。昔尧之佐九人,舜之佐七人,武王之佐五人;尧、舜、武王于九、七、五者,不能一事焉。然而垂拱受成功者,善乘人之资耳。故人与骥逐走,则不胜骥;托于车上,则骥不能胜人。北方有兽,其名曰■,鼠前而兔后,趋则顿,走则颠,常为蛩蛩駏驉取甘草以与之。■有患害,蛩蛩駏驉必负而走。此以其能,托其所不能。故老子曰:“夫代大匠斫者,希不伤其手。” 薄疑说卫嗣君以王术。嗣君应之曰:“予所有者,千乘也。愿以受教。”薄疑对曰:“乌获举千钧,又况一斤乎?”杜赫以安天下说周昭文君,文君谓杜赫曰:“愿学所以安周。”赫对曰:“臣之所言不可,则不能安周;臣之所言可,则周自安矣。”此所谓弗安而安者也。故老子曰:“大制无割,故致数舆无舆也。” 鲁国之法,鲁人为人妾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金于府。子赣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辞不受金。孔子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之举事也,可以移风易俗,而受教顺可施后世,非独以适身之行也。今国之富者寡而贫者众,赎而受金,则为不廉;不受金,则不复赎人。自今以来,鲁人不复赎人于诸侯矣。”孔子亦可谓知礼矣。故老子曰:“见小曰明。” 魏武侯问于李克曰:“吴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对曰:“数战而数胜。”武侯曰:“数战数胜,国之福。其独以亡,何故也?”对曰:“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以骄主使疲民,而国不亡者,天下鲜矣!骄则恣,恣则极物;疲则怨,怨则极虑;上下俱极,吴之亡犹晚矣!夫差之所以自刭于干遂也。”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 甯越欲干齐桓公,困穷无以自达,于是为商旅,将任车,以商于齐,暮宿于郭门之外。桓公郊迎客,夜开门,辟任车,爝火甚盛,从者甚众,甯越饭牛车下,望见桓公而悲。击牛角而疾商歌。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桓公及至,从者以请。桓公赣之衣冠而见,说以为天下。桓公大说,将任之。君臣争之曰:“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问之而故贤者也,用之未晚。”桓公曰:“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也。以人之小恶而忘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凡听必有验,一听而弗复问,合其所以也。且人固难合也,权而用其长者而已矣。当是举也,桓公得之矣。故老子曰:“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处其一焉。”以言其能包裹之也。 大王亶父居邠,翟人攻之。事之以皮帛、珠玉而弗受。曰“翟人之所求者地。无以财物为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处而杀其子,吾弗为。皆勉处矣!为吾臣,与翟人奚以异?且吾闻之也,不以其所养害其养。”杖策而去。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大王亶父可谓能保生矣。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受其先人之爵禄,则必重失之。所自来者久矣,而轻失之,岂不惑哉!故老子曰:“贵以身为天下,焉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为天下,焉可以寄天下矣!” 中山公子牟谓詹子曰:“身处江海之上,心在魏阙之下,为之奈何?”詹子曰:“重生。重生则轻利。”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犹不能自胜。”詹子曰:“不能自胜,则从之;从之,神无怨乎!不能自胜而强弗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故老子曰:“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是故“用其光,复归其明也。” 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奈何?”对曰:“何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楚王曰:“寡人得立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任于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故老子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也。” 桓公读书于堂,轮扁斫轮于堂下。释其椎凿,而问桓公曰:“君之所读者,何书也?”桓公曰:“圣人之书。”轮扁曰:“其人焉在?”桓公曰:“已死矣。”轮扁曰:“是直圣人之糟粕耳。”桓公曰悖然作色而怒曰:“寡人读书,工人焉得而讥之哉!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然。有说。臣试以臣之斫轮语之。大疾则苦而不入,大徐则甘而不固,不甘不苦,应于手,厌于心,而可以至妙者,臣不能以教臣之子,而臣之子亦不能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老而为轮。今圣人之所言者,亦以怀其实,穷而死,独其糟粕在耳。”故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谓宋君曰:“夫国家之安危,百姓之治乱,在君行赏罚。夫爵赏赐予,民之所好也,君自行之;杀戮刑罚,民之所怨也,臣请当之。”宋君曰:“善。寡人当其美,子受其怨。寡人自知不为诸侯笑矣。”国人皆知杀戮之专,制在子罕也,大臣亲之,百姓畏之,居不至期年,子罕遂却宋君而专其政。故老子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王寿负书而行,见徐冯于周,徐冯曰:“事者,应变而动,变生于时,故知时者无常行。书者,言之所出也。言出于知者,知者藏书。”于是王寿乃焚书而舞之。故老子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令尹子佩请饮庄王。庄王许诺。子佩疏揖,北面立于殿下。曰:“昔者君王许之,今不果往。意者臣有罪乎?”庄王曰:“吾闻子具于强台。强台者,南望料山,以临方皇,左江而右淮,其乐忘死,若吾薄德之人,不可以当此乐也。恐留而不能反。”故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晋公子重耳出亡,过曹,无礼焉。厘负羁之妻谓厘负羁曰:“君无礼于晋公子,吾观其从者,皆贤人也。若以相夫子反晋国,必伐曹,子何不先加德焉?”厘负羁遗之壶饭而加璧焉。重耳受其饭而反其璧。及其反国,起师伐曹,克之。令三军无入厘负羁之里。故老子曰:“曲则全,枉则正。” 越王勾践与吴战而不胜,国破身亡,困于会稽。忿心张胆,气如涌泉,选练甲卒,赴火若灭。然而请身为臣,妻为妾,亲执戈,为吴兵先马走,果禽之于干遂。故老子曰:“柔之胜刚也,弱之胜强也,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越王亲之,故霸中国。 赵简子死,未葬,中牟入齐。已葬五日,襄子起兵攻围之。未合而城自坏者数十丈。襄子击金而退之。军吏谏曰:“君诛中牟之罪,而城自坏,是天助我,何故去之?”襄子曰:“吾闻之叔向曰:‘君子不乘人于利,不迫人于险。’使之治城,城治而后攻之。”中牟闻其义,乃请降。故老子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对曰:“良马者,可以形容筋骨相也。相天下之马者,若灭若失,若亡其一。若此马者,绝尘弭辙。臣之子皆下材也,可告以良马,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马。臣有所与供儋缠采薪者方九堙,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之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马矣。在于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牡而黄。”使人往取之,牝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问之曰:“败矣。子之所使求者。毛物、牝牡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伯乐喟然大息曰:“一至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堙之所观者,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而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彼之所相者,乃有贵乎马者!”马至,而果千里之马。故老子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 吴起为楚令尹,适魏。问屈宜若曰:“王不知起之不肖,而以为令尹。先生试观起之为人也。”屈子曰:“将奈何?”吴起曰:“将衰楚国之爵,而平其制禄;损其有余,而绥其不足;砥砺甲兵,时争利于天下。”屈子曰:“宜若闻之,昔善治国家者,不变其故,不易其常。今子将衰楚国之爵,而平其制禄;损其有余,而绥其不足;是变其故,易其常也。行之者不利。宜若闻之曰:‘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人之所本也。’今子阴谋逆德,好用凶器,始人之所本,逆之至也。且子用鲁兵,不宜得志于齐,而行志焉;子用魏兵,不宜得志于秦,而得志焉。宜若闻之,非祸人不能成祸。吾固惑吾王之数逆天道,戾人理,至今无祸。差须夫子也。”吴起惕然曰:“尚可更乎?”屈子曰:“成形之徒,不可更也。子不若敦爱而笃行之。”老子曰:“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晋伐楚,三舍不止。大夫请击之。庄王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晋伐楚,是孤之过也。若何其辱群大夫?”曰:“先臣之时,晋不伐楚。今臣之身,而晋伐楚,此臣之罪也。请三击之。”王俯而泣,涕沾襟,起而拜群大夫。晋人闻之,曰:“君臣争以过为在己,且轻下其臣,不可伐也。”夜还师而归。老子曰:“能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宋景公之时,荧惑在心。公惧,召子韦而问焉。曰:“荧惑在心,何也?”子韦曰:“荧惑,天罚也;心,宋分野,祸且当君。虽然,可移于宰相。”公曰:“宰相,所使治国家也。而移死焉。不祥。”子韦曰:“可移于民。”公曰:“民死,寡人谁为君乎?宁独死耳!”子韦曰:“可移于岁。”公曰“岁,民之命;岁饥,民必死矣。为人君而欲杀其民以自活也,其谁以我为君者乎?是寡人之命,固已尽矣!子韦无复言矣。”子韦还走,北面再拜曰:“敢贺君。天之处高而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有三赏君。今夕星必徙三舍,君延年二十一岁。”公曰:“子奚以知之?”对曰:“君有君人之言三,故有三赏,星必三徙舍。舍行七里,三七二十一,故君移年二十一岁。臣请伏于陛下以伺之。星不徙,臣请死之。”公曰:“可”。是夕也,星果三徙舍。故老子曰:“能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 昔者,公孙龙在赵之时,谓弟子曰:“人而无能者,龙不能与游。”有客衣褐带索而见曰:“臣能呼。”公孙龙顾谓弟子曰:“门下故有能呼者乎?”对曰:“无有。”公孙龙曰:“与之弟子籍。”后数日,往说燕王。至于河上,而航在一汜,使善呼者呼之。一呼而航来。故曰:圣人之处世,不逆有伎能之士。故老子曰:“人无弃人,物无弃物,是谓袭明。” 子发攻蔡,逾之。宣王郊迎,列田百顷,而封之执圭。子发辞不受。曰:“治国立政,诸侯入宾,此君之德也;发号施令,师未合而失敌遁,此将军之威也;兵陈战而胜敌者,此庶民之力也。夫乘民之功劳,而取其爵禄者,非仁义之道也。”故辞而弗受。故老子曰:“功成而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晋文公伐原,与大夫期三日。三日而原不降。文公令去之。军吏曰:“原不过一二日将降矣。”君曰:“吾不知原三日而不得下也。以与大夫期,尽而不疲,失信得原,吾弗为也。”原人闻之,曰:“有君若此,可弗降也?”遂降。温人闻,亦请降。故老子曰:“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故“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 公仪休相鲁,而嗜鱼。一国献鱼,公仪子弗受。其弟子谏曰:“夫子嗜鱼。弗受,何也?”答曰:“夫唯嗜鱼,故弗受。夫受鱼而免于相,虽嗜鱼,不能自给鱼;毋受鱼而不免于相,则能长自给鱼。”此明于为人为己者也。故老子曰:“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一曰:知足不辱。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士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处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是以免三怨,可乎?”故老子曰:“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 大司马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钩芒。大司马曰:“子巧邪?有道邪?”曰:“臣有守也。臣年二十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以用之者,必假于弗用也,而以长得其用。而况持而不用者乎?物孰不济焉!故老子曰:“从事于道者,同于道。” 文王砥德修政,三年而天下二垂归之。纣闻而患之,曰:“余夙兴夜寐,与之竞行,则苦心劳形,纵而置之,恐伐余一人。”崇侯虎曰:“周伯昌行仁义而善谋,太子发勇敢而不疑,中子旦恭俭而知时。若与之从,则不堪其殃;纵而赦之,身必危亡。冠虽弊,必加于头。及未成,请图之。”屈商乃拘文王于羑里。于是散宜生乃以千金求天下之珍怪,得驺虞、鸡斯之乘,玄玉百工,大贝百朋,玄豹、黄罴、青豻、白虎文皮千合,以献于纣。因费仲而通。纣见而说之,乃免其身,杀牛而赐之。文王归,乃为玉门,筑灵台,相女童,击钟鼓,以待纣之失也。纣闻之,曰:“周伯昌改道易行,吾无忧矣。”乃为炮烙,剖比干,剔孕妇,杀谏者。文王乃遂其谋。故老子曰:“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 成王问政于尹佚曰:“吾何德之行,而民亲其上?”对曰:“使之时而敬顺之。”王曰:“其度安在?”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王曰:“惧哉!王人乎。”尹佚曰:“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之则吾畜也,不善则吾仇也。昔夏、商之臣反仇桀、纣,而臣汤、武,宿沙之民皆自攻其君,而归神农,此世之所明知也。如何其无惧也?”故老子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 跖之徒问跖曰:“盗亦有盗乎?”跖曰:“奚适其无道也!夫意而中藏者,圣也;入先者,勇也;出后者,义也;分均者,仁也;知可否者,智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无之。”由此观之,盗贼之心,必托圣人之道而后可行。故老子曰:“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楚将子发好求技道之士。楚有善为偷者,往见曰:“闻君求技道之士。臣,偷也,愿以技赍一卒。”子发闻之,衣不给带,冠不暇正,出见而礼之。左右谏曰:“偷者,天下之盗也。何为之礼?”君曰:“此非左右之所得与。”后无几何,齐兴兵伐楚,子发将师以当之,兵三却。楚贤良大夫皆尽其计而悉其诚,齐师愈强。于是市偷进请曰:“臣有薄技,愿为君行之。”子发曰:“诺”。不问其辞而遣之。偷则夜解齐将军之帱帐而献之。子发因使人归之。曰:“卒有出薪者,得将军之帷,使归之于执事。”明又复往,取其枕。子发又使人归之。明日又复往,取其簪。子发又使归之。齐师闻之,大骇。将军与军吏谋曰:“今日不去,楚君恐取吾头。”乃还师而去。故曰:无细而能薄,在人君用之也。故老子曰:“不善人,善人之资也。” 颜回谓仲尼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也。”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坐忘矣。”仲尼遽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支体,黜聪明,离形去知,洞于化通。是谓坐忘。”仲尼曰:“洞则无善也,化则无常矣。而夫子荐贤。丘请从之后。”故老子曰:“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至柔,能如婴儿乎!” 秦穆公兴师,将以袭郑。蹇叔曰:“不可。臣闻袭国者,以车不过百里,以人不过三十里,为其谋未及发泄也,甲兵未及锐弊也,粮食未及乏绝也,人民未及疲病也。皆以其气之高与其力之盛至,是以犯敌能威。今行数千里,又数绝诸侯之地;以袭国,臣不知其可也。君重图之。”穆公不听。蹇叔送师,衰绖而哭之。师遂行,过周而东。郑贾人弦高矫郑伯之命,以十二牛劳秦师而宾之。三师乃惧而谋曰:“吾行数千里以袭人,未至而人已知之。其备必先成,不可袭也。”还师而去。当此之时,晋文公适薨,未葬。先轸言于襄公曰:“昔吾先君与穆公交,天下莫不闻,诸侯莫不知,今君薨未葬,而不吊吾丧,而不假道,是死吾君而弱吾孤也。请击之。”襄公许诺。先轸举兵而与秦师遇于殽。大破之,禽其三帅以归。穆公闻之,素服庙临,以说于众。故老子曰:“知而不知,尚矣;不知而知,病也!” 齐王后死,王欲置后而未定。使群臣议。薛公欲中王之意,因献十珥而美其一。旦日,因问美珥之所在。因劝立以为王后。齐王大说,遂尊重薛公。故人主之意欲见于外,则为人臣之所制。故老子曰:“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 卢敖游乎北海,经乎太阴,入乎玄阙,至于蒙谷之上。见一士焉,深目而玄鬓,泪注而鸢肩,丰上而杀下。轩轩然方迎风而舞。顾见卢敖,慢然下其臂,遁逃乎碑。卢敖就而视之,方倦龟壳而食蛤梨。卢敖与之语曰:“唯敖为背群离党,穷观于六合之外者,非敖而已乎?敖幼而好游,至长不渝。周行四极,唯北阴之未窥。今卒睹夫子于是,子殆可与敖为友乎?”若士者,?23然而笑曰:“嘻!子,中州之民,宁肯而远至此,此犹光乎日月而载列星,阴阳之所行,四时之所生,其比夫不名之地,犹窔奥也。若我南游乎冈<宀良>之野,北息乎沉墨之乡,西穷窅冥之党,东关鸿蒙之光,此其下无地而上无天,听焉无闻,视焉无眴。此其外犹有汰沃之汜。其余一举而千万里,吾犹未能之在。今子游始于此,乃语穷观,岂不亦远哉!然子处矣!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驻。”若士举臂而竦身,遂入云中。卢敖仰而视之,弗见,乃止驾,柸治,悖若有丧也。曰:“吾比夫子,犹黄鹄与壤虫也。终日行,不离咫尺,而自以为远。岂不悲哉!”故庄子曰:“小年不及大年,小知不及大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言明之有所不见也。 季子治亶父三年,而巫马期絻衣短褐,易容貌,往观化焉。见得鱼释之。巫马期问焉,曰:“凡子所为鱼者,欲得也。今得而释之,何也?”渔者对曰:“季子不欲人取小鱼也。所得者小鱼,是以释之。”巫马期归,以报孔子曰:“季子之德至矣。使人暗行,若有严刑在其侧者。季子何以至于此?”孔子曰:“丘尝问之以治,言曰:‘诫于此者刑于彼。’季子必行此术也。”故老子曰:“去彼取此。” 罔两问于景曰:“昭昭者,神明也?”景曰:“非也。”罔两曰:“子何以知之?”景曰:“扶桑受谢,日照宇宙,昭昭之光,辉烛四海,阖户塞牖,则无由入矣。若神明,四通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而不可为象,俯仰之间而抚四海之外。昭昭何足以明之!”故老子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光耀问于无有曰:”子果有乎?其果无有乎?”无有弗应也。光耀不得问,而就视其状貌,冥然、忽然,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搏之不可得,望之不可极也。光耀曰:“贵矣哉!孰能至于此乎!予能有无矣,未能无无也;及其为无无,又何从至于此哉!”故老子曰:“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 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杖策,錣上贯颐,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此言精神之越于外,智虑之荡于内,则不能漏理其形也。是故神之所用者远,则所遗者近也。故老子曰:“不出户以知天下,不窥牖以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此之谓也。 秦皇帝得天下,恐不能守,发边戍,筑长城,修关梁,设障塞,具传车,置边吏。然刘氏夺之,若转闭锤。昔者武王伐纣,破之牧野,乃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柴箕子之门,朝成汤之庙,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破鼓折枹,驰弓绝弦,去舍露宿以示平易,解剑带笏以示无仇。于此天下歌谣而乐之,诸侯执币相朝,三十四世不夺。故老子曰:“善闭者,无关键而不可开也;善结者,无绳约而不可解也。” 尹需学御,三年而无得焉。私自苦痛,常寝想之。中夜,梦受秋驾于师。明日往朝,师望之,谓之曰:“吾非爱道于子也,恐子不可予也。今日教子以秋驾。”尹需反走,北面再拜曰:“臣有天幸,今夕固梦受之。”故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也。” 昔孙叔敖三得令尹,无喜志;三去令尹,无忧色。延陵季子,吴人愿一以为王而不肯;许由,让天下而弗受;晏子与崔杼盟,临死地不变其仪;此皆有所远通也。精神通于死生,则物孰能惑之!荆有亻次非,得宝剑于干队,还反度江,至于中流,阳侯之波,两蛟挟绕其船,亻次非谓枻船者曰:“尝有如此而得活者乎?”对曰:“未尝见也。”于是亻次非瞑目,勃然攘臂拔剑曰:“武士可以仁义之礼说也,不可劫而夺也。此江中之腐肉朽骨,弃剑而已。余有奚爱焉!”赴江刺蛟,遂断其头,船中人尽活。风波毕除,荆爵为执圭。孔子闻之,曰:“夫善哉!腐肉朽骨弃剑者,亻次非之谓乎!”故老子曰:“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焉。” 齐人淳于髡以从说魏王,魏王辩之。约车十乘,将使荆,辞而行。人以为从未足也,复以衡说,其辞若然。魏王乃止其行而疏其身。失从心志,而又不能成衡之事。是其所以固也。夫言有宗,事有本,失其宗本,技能虽多,不若其寡也。故周鼎著倕,而使啮其指,先王以见大巧之不可也。故慎子曰:“匠人知为门,能以门,所以不知门也,故必杜,然后能门”。 墨者有田鸠者,欲见秦惠王。约车申辕,留于秦,周年不得见。客有言之楚王者,往见楚王,楚王甚悦之。予以节,使于秦。至,因见。予之将军之节。惠王见而说之。出舍,喟然而叹,告从者曰:“吾留秦三年不得见,不识道之可以从楚也。”物故有近之而远,远之而近者。故大人之行,不掩以绳,至所极而已矣。此所谓《管子》“枭飞而维绳”者。 沣水之深千仞,而不受尘垢,投金铁针焉,则形见于外。非不深且清也,鱼鳖龙蛇莫之肯归也。是故石上不生五谷,秃山不游麋鹿,无所阴蔽隐也。昔赵文子问于叔向曰:“晋六将军,其孰先亡乎?”对曰:“中行、知氏。”文子曰:“何乎?”对曰:“其为政也,以苛以察,以切为明,以刻下为忠,以计多为功,譬之犹廓革者也。廓之,大则大矣,裂之道也。”故老子曰:“其政闷闷,其民纯纯,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景公谓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晏子往见公,公曰:“寡人问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地可动乎?”晏子默然不对。出,见太卜,曰:“昔吾见句星在房、心之间,地其动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往见公曰:“臣非能动地,地固将动也。”田子阳闻之,曰:“晏子默然不对者,不欲太卜之死;往见太卜者,恐公之欺也。晏子可谓忠于上而惠于下矣。”故老子曰:“方而不割,廉而不刿。” 魏文侯觞诸大夫于曲阳,饮酒酣,文侯喟然叹曰:“吾独无豫让以为臣乎?”蹇重举白而进之,曰:“请浮君。”君曰:“何也?”对曰:“臣闻之,有命之父母,不知孝子;有道之君,不知忠臣。夫豫让之君,亦何如哉?”文侯受觞而饮釂不献。曰:“无管仲、鲍叔以为臣,故有豫让之功。”故老子曰:“国家昏乱有忠臣。” 孔子观桓公之庙,有器焉,谓之宥卮。孔子曰:善哉!予得见此器。”顾曰:“弟子取水。”水至,灌之。其中则正,其盈则覆。孔子造然革容曰:“善哉,持盈者乎!”子贡在侧曰:“请问持盈。”曰:“益而损之。”曰:’何谓益而损之?”曰:“夫物盛而衰,乐极则悲,日中而移,月盈而亏。是故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多闻博辩,守之以陋;武力毅勇,守之以畏;富贵广大,守之以俭;德施天下,守之以让。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反此五者,未尝不危也。”故老子曰:“服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弊而不新成。” 武王问太公曰:“寡人伐纣天下,是臣杀其主而下伐其上也。吾恐后世之用兵不休,斗争不已,为之奈何?”太公曰:“甚善,王之问也!夫未得兽者,唯恐其创之小也;已得之,唯恐伤肉之多也。王若欲久持之,则塞民于兑,道全为无用之事,烦扰之教,彼皆乐其业,供其情,昭昭而道冥冥,于是乃去其瞀而载之木,解其剑而带之笏。为之三年之丧,令类不蕃,高辞卑让,使民不争。酒肉以通之,竽瑟以娱之,鬼神以畏之,繁文滋礼以弇其质,厚葬久丧以亶其家,含珠鳞、施纶组以贫其财,深凿高垄以尽其力,家贫族少,虑患者贫,以此移风,可以持天下弗失。”故老子曰:“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也。”

淮南子 · 原道训

刘安
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柝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原流泉浡,冲而徐盈,混混滑滑,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甚淖而滒,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麟以之游,凤以之翔。 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是故能天运地滞,轮转而无废,水流而不止,与万物终始。风兴云蒸,事无不应;雷声雨降,并应无穷。鬼出电入,龙兴鸾集;钧旋毂转,周而复匝。已雕已琢,还反于朴。无为为之而合于道,无为言之而通乎德,恬愉无矜而得于和,有万不同而便于性,神托于秋豪之末,而大宇宙之总。其德优天地而和阴阳,节四时而调五行。呴谕覆育,万物群生,润于草木,浸于金石,禽兽硕大,豪毛润泽,羽翼奋也,角觡生也,兽胎不贕,鸟卵不毈,父无丧子之忧,兄无哭弟之哀,童子不孤,妇人不孀,虹蜺不出,贼星不行,含德之所致也。 夫太上之道,生万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跂行喙息,蠉飞蠕动,待而后生,莫之知德;待之后死,莫之能怨。得以利者不能誉,用而败者不能非。收聚畜积而不加富,布施禀授而不益贫。旋县而不可究,纤微而不可勤。累之而不高,堕之而不下,益之而不众,损之而不寡,斫之而不薄,杀之而不残,凿之而不深,填之而不浅。忽兮恍兮,不可为象兮;恍兮忽兮,用不屈兮;幽兮冥兮,应无形兮;遂兮洞兮,不虚动兮。与刚柔卷舒兮,与阴阳俯仰兮。昔者冯夷、大丙之御也,乘云车,入云蜺,游微雾,骛恍忽,历远弥高以极往,经霜雪而无迹,照日光而无景,扶摇抮抱羊角而上,经纪山川,蹈腾昆仑,排阊阖,沦天门。末世之御,虽有轻车良马,劲策利锻,不能与之争先。是故大丈夫恬然无思,澹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乘云陵霄,与造化者俱。纵志舒节,以驰大区。可以步而步可以骤而骤。令雨师洒道,使风伯扫尘。电以为鞭策,雷以为车轮。上游于霄雿之野,下出于无垠之门。刘览偏照,复守以全。经营四隅,还反于枢。故以天为盖,则无不覆也;以地为舆,则无不载也;四时为马,则无不使也;阴阳为御,则无不备也。是故疾而不摇,远而不劳,四支不动,聪明不损,而知八纮九野之形埒者,何也?执道要之柄,而游于无穷之地。是故天下之事,不可为也,因其自然而推之。万物之变,不可究也,秉其要归之趣。 夫镜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方圆曲直弗能逃也。是故响不肆应,而景不一设,叫呼仿佛,默然自得。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害也。物至而能神应,知之动也。知与物接,而好憎生焉。憎成形,而知诱于外,不能反己,而天理灭矣。故达于道者,不以人易天,外与物化,而内不失其情。至无而供其求,时聘而要其宿。小大修短,各有其具,万物之至,腾踊肴乱而不失其数。是以处上而民弗重,居前而众弗害,天下归之,奸邪畏之。以其无争于万物也,故莫敢与之争。 夫临江而钓,旷日而不能盈罗,虽有钩箴芒距,微纶芳饵,加之以詹何、娟嬛之数,犹不能与网罟争得也。射者捍乌号之弓,弯棋卫之箭,重之羿、逢蒙子之巧,以要飞鸟,犹不能与罗者竞多。何则?以所持之小也。张天下以为之笼,因江海以为之罟,又何亡鱼失鸟之有乎!故矢不若缴,缴不若无形之像。 夫释大道而任小数,无以异于使蟹捕鼠,蟾蝫捕蚤,不足以禁奸塞邪,乱乃逾滋。昔者夏鲧作三仞之城,诸侯背之,海外有狡心。禹知天下之叛也,乃坏城平池,散财物,焚甲兵,施之以德,海外宾伏,四夷纳职,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故机械之心藏于胸中,则纯白不粹,神德不全,在身者不知,何远之所能怀!是故革坚则兵利,城成则冲生,若以汤沃沸,乱乃逾甚。是故鞭噬狗,策蹄马,而欲教之,虽伊尹、造父弗能化。欲寅之心亡于中,则饥虎可尾,何况狗马之类乎!故体道者逸而不穷,任数者劳而无功。 夫峭法刻诛者,非霸王之业也;棰策繁用者,非致远之术也。离朱之明,察箴末于百步之外,不能见渊中之鱼。师旷之聪,合八风之调,而不能听十里之外。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亩之宅也。修道理之数,因天地之自然,则六合不足均也。是故禹之决渎也,因水以为师;神农之播谷也,因苗以为教。 夫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蹠实而走,蛟龙水居,虎豹山处,天地之性也。两木相摩而然,金火相守而流,员者常转,窾者主浮,自然之势也。是故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毛者孕育,草木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秋风下霜,倒生挫伤,鹰雕搏鸷,昆虫蛰藏,草木注根,鱼鳖凑渊,莫见其为者,灭而无形。木处榛巢,水居窟穴,禽兽有芄,人民有室,陆处宜牛马,舟行宜多水,匈奴出秽裘,于越生葛絺,各生所急以备燥湿,各因所处以御寒暑,并得其宜,物便其所。由此观之,万物固以自然,圣人又何事焉!九疑之南,陆事寡而水事众,于是民人被发文身,以像鳞虫,短绻不恊,以便涉游,短袂攘卷,以便刺舟,因之也。雁门之北,狄不谷食,贱长贵壮,俗尚气力,人不弛弓,马不解勒,便之也。故禹之裸国,解衣而入,衣带而出,因之也。今夫徙树者,失其阴阳之性,则莫不枯槁。故橘树之江北则化而为枳,鸲鹆不过济,貈渡汶而死,形性不可易,势居不可移也。是故达于道者,反于清净;究于物者,终于无为。以恬养性,以漠处神,则入于天门。所谓天者,纯粹朴素,质直皓白,未始有与杂糅者也。所谓人者,偶䁟智故,曲巧伪诈,所以俯仰于世人而与俗交者也。故牛岐蹄而戴角,马被髦而全足者,天也。络马之口,穿牛之鼻者,人也。循天者,与道游者也。随人者,与俗交者也。 夫井鱼不可与语大,拘于隘也;夏虫不可与语寒,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与语至道,拘于俗,束于教也。故圣人不以人滑天,不以欲乱情,不谋而当,不言而信,不虑而得,不为而成,精通于灵府,与造化者为人。 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是故好事者未尝不中,争利者未尝不穷也。昔共工之力,触不周之山,使地东南倾。与高辛争为帝,遂潜于渊,宗族残灭,继嗣绝祀。越王翳逃山穴,越人熏而出之,遂不得已。由此观之,得在时,不在争;治在道,不在圣。土处下,不争高,故安而不危;水下流,不争先,故疾而不迟。昔舜耕于历山,期年,而田者争处硗埆,以封壤肥饶相让;钓于河滨,期年,而渔者争处湍濑,以曲隈深潭相予。当此之时,口不设言,手不指麾,执玄德于心,而化驰若神。使舜无其志,虽口辩而户说之,不能化一人。是故不道之道,莽乎大哉!夫能理三苗,朝羽民,徙裸国,纳肃慎;未发号施令而移风易俗者,其唯心行者乎!法度刑罚,何足以致之也?是故圣人内修其本,而不外饰其末,保其精神,偃其智故,漠然无为而无不为也,澹然无治也而无不治也。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所谓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 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独知守其门。故穷无穷,极无极,照物而不眩,响应而不乏,此之谓天解。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强,心虚而应当。所谓志弱而事强者,柔毳安静,藏于不敢,行于不能,恬然无虑,动不失时,与万物回周旋转,不为先唱,感而应之。是故贵者必以贱为号,而高者必以下为基。托小以包大,在中以制外,行柔而刚,用弱而强,转化推移,得一之道,而以少正多。所谓其事强者,遭变应卒,排患捍难,力无不胜,敌无不凌,应化揆时,莫能害之。是故欲刚者必以柔守之,欲强者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则刚,积于弱则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者,至于若己者而同;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故兵强则灭,木强则折,革固则裂,齿坚于舌而先之敝。是故柔弱者,生之干也;而坚强者,死之徒也。先唱者,穷之路也;后动者,达之原也。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中寿七十岁,然而趋舍指凑,日以月悔也,以至于死,故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何者?先者难为知,而后者易为攻也。先者上高,则后者攀之;先者逾下,则后者蹶之;先者隤陷,则后者以谋;先者败绩,则后者违之。由此观之,先者,则后者之弓矢质的也。犹錞之与刃,刃犯难而錞无患者,何也?以其托于后位也。此俗世庸民之所公见也,而贤知者弗能避也。所谓后者,非谓其底滞而不发,凝结而不流,贵其周于数而合于时也。 夫执道理以耦变,先亦制后,后亦制先。是何则?不失其所以制人,人不能制也。时之反侧,间不容息,先之则太过,后之则不逮。夫日回而月周,时不与人游,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禹之趋时也,履遗而弗取,冠挂而弗顾,非争其先也,而争其得时也。是故圣人守清道而抱雌节,因循应变,常后而不先。柔弱以静,舒安以定,攻大磨坚,莫能与之争。 天下之物,莫柔弱于水,然而大不可极,深不可测,修极于无穷,远沦于无涯,息耗减益,通于不訾,上天则为雨露,下地则为润泽,万物弗得不生,百事不得不成,大包群生而无好憎,泽及蚑蛲而不求报,富赡天下而不既,德施百姓而不费,行而不可得穷极也,微而不可得把握也,击之无创,刺之不伤,斩之不断,焚之不然,淖溺流遁,错缪相纷而不可靡散,利贯金石,强济天下,动溶无形之域,而翱翔忽区之上,邅回川谷之间,而滔腾大荒之野,有馀不足,与天地取与,授万物而无所前后,是故无所私而无所公,靡滥振荡,与天地鸿洞,无所左而无所右,蟠委错紾,与万物始终,是谓至德。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于天下者,以其淖溺润滑也。故老聃之言曰:「天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出于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夫无形者,物之大祖也;无音者,声之大宗也。其子为光,其孙为水,皆生于无形乎!夫光可见而不可握,水可循而不可毁,故有像之类,莫尊于水。 出生入死,自无蹠有,自有蹠无,而以衰贱矣。是故清静者,德之至也;而柔弱者,道之要也;虚无恬愉者,万物之用也。肃然应感,殷然反本,则沦于无形矣。所谓无形者,一之谓也。所谓一者,无匹合于天下者也。卓然独立,块然独处,上通九天,下贯九野,员不中规,方不中矩,大浑而为一叶,累而无根,怀囊天地,为道关门,穆忞隐闵,纯德独存,布施而不既,用之而不勤。是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循之不得其身,无形而有形生焉,无声而五音鸣焉,无味而五味形焉,无色而五色成焉。是故有生于无,实出于虚,天下为之圈,则名实同居。音之数不过五,而五音之变不可胜听也。味之和不过五,而五味之化不可胜尝也。色之数不过五,而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故音者,宫立而五音形矣;味者,甘立而五味亭矣;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道者,一立而万物生矣。是故一之理,施四海;一之解,际天地。其全也,纯兮若朴;其散也,混兮若浊。浊而徐清,冲而徐盈,澹兮其若深渊,泛兮其若浮云,若无而有,若亡而存。万物之总,皆阅一孔;百事之根,皆出一门。其动无形,变化若神;其行无迹,常后而先。是故至人之治也,掩其聪明,灭其文章,依道废智,与民同出于公。约其所守,寡其所求,去其诱慕,除其嗜欲,损其思虑。约其所守则察,寡其所求则得。夫任耳目以听视者,劳形而不明;以知虑为治者,苦心而无功。是故圣人一度循轨,不变其宜,不易其常,放准修绳,曲因其当。 夫喜怒者,道之邪也;忧悲者,德之失也;好憎者,心之过也;嗜欲者,性之累也。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薄气发喑,惊怖为狂;忧悲多恚,病乃成积;好憎繁多,祸乃相随。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通而不变,静之至也;嗜欲不载,虚之至也;无所好憎,平之至也;不与物散,粹之至也。能此五者,则通于神明。通于神明者,得其内者也。是故以中制外,百事不废;中能得之,则外能收之。中之得,则五藏宁,思虑平,筋力劲强,耳目聪明,疏达而不悖,坚强而不鞼,无所大过而无所不逮,处小而不逼,处大而不窕,其魂不躁,其神不娆,湫漻寂寞,为天下枭。 大道坦坦,去身不远,求之近者,往而复反。迫则能应,感则能动;物穆无穷,变无形像。优游委纵,如响之与景;登高临下,无失所秉;履危行险,无忘玄伏。能存之此,其德不亏,万物纷糅,与之转化,以听天下,若背风而驰,是谓至德。至德则乐矣。古之人有居岩穴而神不遗者,末世有势为万乘而日忧悲者。由此观之,圣亡乎治人,而在于得道;乐亡乎富贵,而在于德和。知大己而小天下,则几于道矣。所谓乐者,岂必处京台、章华,游云梦、沙丘,耳听九韶、六莹,口味煎熬芬芳,驰骋夷道,钓射鹔鹴之谓乐乎?吾所谓乐者,人得其得者也。夫得其得者,不以奢为乐,不以廉为悲,与阴俱闭,与阳俱开。故子夏心战而臞,得道而肥。圣人不以身役物,不以欲滑和,是故其为欢不欣欣,其为悲不惙惙,万方百变,消摇而无所定,吾独慷慨,遗物而与道同出。是故有以自得之也,乔木之下,空穴之中,足以适情。无以自得也,虽以天下为家,万民为臣妾,不足以养生也。能至于无乐者,则无不乐;无不乐,则至极乐矣。 夫建钟鼓,列管弦,席旃茵,傅旄象,耳听朝歌北鄙靡靡之乐,齐靡曼之色,陈酒行觞,夜以继日,强弩弋高鸟,走犬逐狡兔,此其为乐也,炎炎赫赫,怵然若有所诱慕。解车休马,罢酒彻乐,而心忽然若有所丧,怅然若有所亡也。是何则?不以内乐外,而以外乐内,乐作而喜,曲终而悲,悲喜转而相生,精神乱营,不得须臾平。察其所以,不得其形,而日以伤生,失其得者也。是故内不得于中,禀授于外而以自饰也,不浸于肌肤,不浃于骨髓,不留于心志,不滞于五藏。故从外入者,无主于中,不止。从中出者,无应于外,不行。故听善言便计,虽愚者知说之;称至德高行,虽不肖者知慕之。说之者众而用之者鲜,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寡。所以然者,何也?不能反诸性也。夫内不开于中而强学问者,不入于耳而不著于心。此何以异于聋者之歌也?效人为之而无以自乐也,声出于口则越而散矣。 夫心者,五藏之主也,所以制使四支,流行血气,驰骋于是非之境,而出入于百事之门户者也。是故不得于心而有经天下之气,是犹无耳而欲调钟鼓,无目而欲喜文章也,亦必不胜其任矣。故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夫许由小天下而不以己易尧者,志遗于天下也。所以然者,何也?因天下而为天下也。天下之要,不在于彼而在于我,不在于人而在于我身,身得则万物备矣。彻于心术之论,则嗜欲好憎外矣。是故无所喜而无所怒,无所乐而无所苦,万物玄同也,无非无是,化育玄耀,生而如死。 夫天下者亦吾有也,吾亦天下之有也,天下之与我,岂有间哉!夫有天下者,岂必摄权持势,操杀生之柄而以行其号令邪?吾所谓有天下者,非谓此也,自得而已。自得,则天下亦得我矣。吾与天下相得,则常相有,己又焉有不得容其间者乎!所谓自得者,全其身者也。全其身,则与道为一矣。故虽游于江浔海裔,驰要袅,建翠盖,目观掉羽、武象之乐,耳听滔朗奇丽激抮之音,扬郑、卫之浩乐,结激楚之遗风,射沼滨之高鸟,逐苑囿之走兽,此齐民之所以淫逸流湎,圣人处之,不足以营其精神,乱其气志,使心怵然失其情性。处穷僻之乡,侧溪谷之间,隐于榛薄之中,环堵之室,茨之以生茅,蓬户瓮牖,揉桑为枢,上漏下湿,润浸北房,雪霜滖灖,浸潭众蒋,逍遥于广泽之中,而仿洋于山峡之旁,此齐民之所为形植黎黑,忧悲而不得志也,圣人处之,不为愁悴怨怼,而不失其所以自乐也。是何也?则内有以通于天机,而不以贵贱贫富劳逸失其志德者也。故夫乌之哑哑,鹊之唶唶,岂尝为寒暑燥湿变其声哉!是故夫得道已定,而不待万物之推移也,非以一时之变化而定吾所以自得也。吾所谓得者,性命之情处其所安也。 夫性命者,与形俱出其宗,形备而性命成,性命成而好憎生矣。故士有一定之论,女有不易之行,规矩不能方圆,钩绳不能曲直。天地之永,登丘不可为修,居卑不可为短。是故得道者,穷而不慑,达而不荣,处高而不机,持盈而不倾,新而不朗,久而不渝,入火不焦,入水不濡。是故不待势而尊,不待财而富,不待力而强,平虚下流,与化翱翔。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贪势名。是故不以康为乐,不以慊为悲,不以贵为安,不以贱为危,形神气志,各居其宜,以随天地之所为。夫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位,则三者伤矣。是故圣人使人各处其位,守其职,而不得相乾也。故夫形者非其所安也而处之则废,气不当其所充而用之则泄,神非其所宜而行之则昧。此三者,不可不慎守也。 夫举天下万物,蚑蛲贞虫,蠕动蚑作,皆知其所喜憎利害者,何也?以其性之在焉而不离也,忽去之,则骨肉无伦矣。今人之所以眭然能视,营然能听,形体能抗,而百节可屈伸,察能分白黑、视丑美,而知能别同异、明是非者,何也?气为之充,而神为之使也。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之志各有所在而神有所系者,其行也,足蹪趎埳、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招之而不能见也,呼之而不能闻也。耳目非去之也,然而不能应者,何也?神失其守也。故在于小则忘于大,在于中则忘于外,在于上则忘于下,在于左则忘于右。无所不充,则无所不在。是故贵虚者以豪末为宅也。 今夫狂者之不能避水火之难而越沟渎之险者,岂无形神气志哉?然而用之异也。失其所守之位,而离其外内之舍,是故举错不能当,动静不能中,终身运枯形于连嵝列埒之门,而蹪蹈于污壑阱陷之中,虽生俱与人钧,然而不免为人戮笑者,何也?形神相失也。故以神为主者,形从而利;以形为制者,神从而害。贪饕多欲之人,漠欧于势利,诱慕于名位,冀以过人之智植于高世,则神日以耗而弥远,久淫而不还,形闭中距,则神无由入矣。是以天下时有盲妄自失之患。此膏烛之类也,火逾然而消逾亟。夫精神气志者,静而日充者以壮,躁而日耗者以老。是故圣人将养其神,和弱其气,平夷其形,而与道沉浮俯仰,恬然则纵之,迫则用之。其纵之也若委衣,其用之也若发机。如是,则万物之化无不遇,而百事之变无不应。

淮南子 · 说林训

刘安
以一世之度制治天下,譬犹客之乘舟,中流遗其剑,遽契其舟桅,暮薄而求之,其不知物类亦甚矣!夫随一隅之迹,而不知因天地以游,惑莫大焉。虽时有所合,然而不足贵也。譬若旱岁之土龙,疾疫之刍狗,是时为帝者也。曹氏之裂布,蛷者贵之,然非夏后氏之璜。无古无今,无始无终,未有天地而生天地,至深微广大矣。足以蹍者浅矣,然待所不蹍而后行;智所知者偏矣,然待所不知而后明。游者以足■,以手扌市,不得其数,愈■愈败。及其能游者,非手足者矣。鸟飞反乡,兔走归窟,狐死首丘,寒将翔水,各哀其所生。毋贻盲者镜,毋予躄者履,毋赏越人章甫,非其用也。 椎固有柄,不能自椓;目见百步之外,不能自见其眦。狗彘不择甂瓯而食,偷肥其体而顾近其死。凤皇高翔千仞之上,故莫之能致。月照天下,蚀于詹诸。腾蛇游雾,而殆于蝍蛆。鸟力胜日,而服于鵻礼,能有修短也。莫寿于殇子,而彭祖为夭矣。短绠不可以汲深,器小不可以盛大,非其任也。怒出于不怒,为出于不为。视于无形,则得其所见矣;听于无声,则得其所闻矣。至味不慊,至言不文,至乐不笑,至音不叫,大匠不斫,大豆不具,大勇不斗,得道而德从之矣。譬若黄钟之比宫,太簇之比商,无更调焉。以瓦鉒者全,以金钅主者跋,以玉鉒者发,是故所重者在外,则内为之掘。逐兽者目不见太山,嗜欲在外,则明所蔽矣。听有音之音者聋,听无音之音者聪;不聋不聪,与神明通。 卜者操龟,筮者端策,以问于数,安所问之哉!舞者举节,坐者不期而皆如一,所极同也。日出旸谷,入于虞渊,莫知其动,须臾之间,俯人之颈。人莫欲学御龙,而皆欲学御马;莫欲学治鬼,而欲学治人。急所用也。解门以为薪,塞井以为臼,人之从事,或时相似,水火相憎,鏏在其间,五味以和。骨肉相爱,谗贼间之,而父子相危。夫所以养而害所养,譬犹削足而适履,杀头而便冠。昌羊去蚤虱而来蚙穷,除小害而致大贼,欲小快而害大利。墙之坏也,不若无也,然逾屋之覆。璧瑗成器,礛诸之功;镆邪断割,砥砺之力。狡兔得而猎犬烹,高鸟尽而强弩藏。虻与骥,致千里而不飞,无糗粮之资而不饥。失火而遇雨,失火则不幸,遇雨则幸也。故祸中有福也。 鬻棺者,欲民之疾病也;畜粟者,欲岁之荒饥也。水静则平,平则清,清则见物之形,弗能匿也。故可以为正。川竭而谷虚,丘夷而渊塞,唇竭而齿寒,河水之深,其壤在山。钧之缟也,一端以为冠,一端以为纟末,冠则戴致之,纟末则蹍履之。知己者不可诱以物,明于死生者,不可却以危。故善游者不可惧以涉。亲莫亲于骨肉,节族之属连也。心失其制,乃反自喜,况疏远乎!圣人之一道,犹葵之与日也。虽不能与终始哉,其向之诚也。宫池涔则溢,旱则涸。江水之原,渊泉不能竭。盖非橑不能蔽日,轮非辐不能追疾,然而橑辐未足恃也。金胜木者,非以一刃残林也;土胜水者,非以一■塞江也。躃者见虎而不走,非勇,势不便也。倾者易覆也。倚者易軵也。几易助也,湿易雨也。设鼠者机动,钓鱼者泛杭,任动者车鸣也。 刍狗能立而不能行,蛇床似麋芜而不能芳。谓许由无德,乌获无力,莫不丑于色。人莫不奋于其所不足。以兔之走,使犬如马,则逮日归风;及其为马,则又不能走矣。冬有雷电,夏有霜雪,然而寒暑之势不易,小变不足以妨大节。黄帝生阴阳,上骈生耳目,桑林生臂手,此女娲所以七十化也。终日之言,必有圣之事;百发之中,必有羿、逢蒙之巧。然而世不与也,其守节非也。牛蹄彘颅亦骨也,而世弗灼,必问吉凶于龟者,以其历岁久矣。近敖仓者,不为之多饭;临江河者,不为之多饮;期满腹而已。兰芝以芳,未尝见霜;鼓造辟兵,寿尽五月之望。舌之与齿,孰先礲也?錞之与刃,孰先弊也?绳之与矢,孰先直也?今鳝之与蛇,蚕之与蠋,状相类而爱憎异。晋以垂棘之璧得虞、虢,骊戎以美女亡晋国。聋者不歌,无以自乐;盲者不观,无以接物。射者遗其■,观书者忘其爱。意有所在,则忘其所守。 古之所为不可更,则推车至今无蝉■,使但吹竽,使工厌窍,虽中节而不可听。无其君形者也。与死者同病,难为良医;与亡国同道,难与为谋。为客治饭而自藜藿,名尊于实也。乳狗之噬虎也,伏鸡之搏狸也,恩之所加,不量其力。使景曲者,形也;使响浊者,声也。情泄者,中易测,华不时者,不可食也。庶越者,或以舟,或以车,虽异路,所极一也。佳人不同体,美人不同面,而皆说于目;梨橘枣栗不同味,而皆调于口。人有盗而富者,富者未必盗;有廉而贫者,贫者未必廉。蔐苗类絮,而不可以絮;■不类布,而可以为布。出林者不得直道,行者不得履绳。羿之所以射远中微者,非弓矢也;造父之所以追速致远者,非辔衔也。海内其所出,故能大;轮复其所过,故能远。 羊肉不慕蚁,蚁慕于羊肉,羊肉膻也;醯酸不慕蚋,而蚋慕于醯酸。尝一脔肉而知一镬之味,悬羽与炭而知燥湿之气。以小见大,以近喻远。十顷之陂,可以灌四十顷;而一顷之陂,不可以灌四顷;大小之衰然。明月之光,可以远望,而不可以细书;甚雾之朝,可以细书,而不可以远望寻常之外。画者谨毛而失貌,射者仪小而遗大。治鼠穴而坏里闾,溃小皰而发痤疽,若珠之有颣,玉之有瑕,置之而全,去之而亏。榛巢者处林茂,安也;窟穴者托埵防,便也。王子庆忌足嗫麋鹿,手搏兕虎,置之冥室之中,不能搏龟鳖,势不便也。汤放其主而有荣名,崔杼弑其君而被大谤,所为之则同,所以为之则异。 吕望使老者奋,项托使婴儿矜,以类相慕。使叶落者风摇之,使水浊者鱼挠之。虎豹之文来射,蝯狖之捷来乍。行一棋,不足以见智;弹一弦,不足以见悲。三寸之管而无当,天下弗能满;十石而有塞,百斗而足矣。以篙测江,篙终而以水为测,惑矣。渔者走渊,木者走山,所急者存也;朝之市则走,夕过市则步,所求者亡也。豹裘而杂,不若狐裘之粹;白璧有考,不得为宝;言至纯之难也。战兵死之鬼憎神巫,盗贼之辈丑吠狗。无乡之社,易为黍肉;无国之稷,易为求福。鳖无耳,而目不可以蔽,精于明也;瞽无目,而耳不可以塞,精于聪也。遗腹子不思其父,无貌于心也;不梦见像,无形于目也。蝮蛇不可为足,虎豹不可使缘木,马不食脂,桑扈不啄粟,非廉也。 秦通崤塞,而魏筑城也。饥马在厩,寂然无声,投刍其旁,争心乃生;引弓而射,非弦不能发矢,弦之为射,百分之一也。道德可常,权不可常。故遁关不可复,亡犴不可再,环可以喻员,不可以轮;绦可以为繶,不必以紃。日月不并出,狐不二雄,神龙不匹,猛兽不群,鸷鸟不双。循绳而斫则不过,悬衡而量则不差,植表而望则不惑,损年则嫌于弟,益年则疑于兄,不如循其理,若其当。人不见龙之飞举而能高者,风雨奉之。蠹众则木折,隙大则墙坏。悬垂之类,有时而隧;枝格之属,有时而驰。当冻而不死者,不失其适;当暑而不曷者,不亡其适;未尝适,亡其适。汤沐具而虮虱相吊,大厦成而燕雀相贺,忧乐别也。柳下惠见饴,曰:“可以养老。”盗跖见饴,曰:“可以黏牡。”见物同,而用之异。蚕食而不饮,二十二日而化;蝉饮而不食,三十日而脱;蜉蝣不食不饮,三日而死。人食石而死,蚕食之而不饥;鱼食巴菽而死,鼠食之而肥。类不可必推。 瓦以火成,不可以得火;竹以水生,不可以得水。扬堁而欲弭尘,被裘而以翣翼,岂若适衣而已哉!槁竹有火,弗钻不<难灬>,土中有水,弗掘无泉。龙象之病,人之宝也;人之病,将有谁宝之者乎?为酒人之利而不酤,则竭;为车人之利而不僦,则不达。握火提人,反先之热。邻之母死,往哭之;妻死而不泣,有所劫以然也。西方之倮国,鸟兽弗辟,与为一也。一膊炭,掇之则烂指;万石俱,去之十步而不死。同气异积也。大勇小勇,有似于此。今有六尺之席,卧而越之,下材弗难;植而逾之,上材弗易。势施异也。百梅足以为百人酸,一梅不足以为一人和。有以饭死者,而禁天下之食;有以车为败者,而禁天下之乘;则悖矣。钓者静之,罧者扣舟,罩者抑之,罣者举之,为之异,得鱼一也。 见象牙乃知其大于牛,见虎尾乃知其大于狸,一节见而百节知也。小国不斗于大国之间,两鹿不斗于伏兕之旁。佐祭者得尝,救斗者得伤。荫不祥之木,为电雷所扑。或谓冢,或谓陇,或谓笠,或谓簦。头虱与空木之瑟,名同实异也。日月欲明,而浮云盖之;兰芝欲修,而秋风败之。虎有子,不能搏攫者,辄杀之,为堕武也。龟纽之玺,贤者以为佩;土壤布在田,能者以为富。予拯溺者金玉,不若寻常之缠索。视书,上有酒者,下必有肉;上有年者,下必有月。以类而取之。蒙尘而眯,固其理也,为其不出户而堁之也。屠者羹藿,为车者步行,陶者用缺盆,匠人处狭庐。为者不必用,用者弗肯为。毂立,三十辐各尽其力,不得相害。使一辐独入,众辐皆弃,岂能致千里哉! 夜行者掩目而前其手,涉水者解其马载之舟。事有所宜,而有所不施。橘柚有乡,雚苇有丛。兽同足者相从游,鸟同翼者相从翔。田中之潦,流入于海;附耳之言,闻于千里也。苏秦步,曰何故;趋,曰何趋驰;有为则议,多事固苛。皮将弗睹,毛将何顾?畏首畏尾,身凡有几?欲观九州之土,足无千里之行,心无政教之原,而欲为万民之上,则难。旳々者获,提提者射,故大白若辱,大德若不足。未尝稼穑,粟满仓;未尝桑蚕,丝满囊;得之不以道,用之必横。海不受流胔,太山不上小人,旁光不升俎,駠驳不入牲。中夏用箑,快之,至冬而不知去;褰衣涉水,至陵而不知下;未可以应变。 有山无林,有谷无风,有石无金。满堂之坐,视钩各异,于环带一也。献公之贤,欺于骊姬;叔孙之智,欺于竖牛。故郑詹入鲁,《春秋》曰:“佞人来。佞人来。”君子有酒,鄙人鼓缶,虽不见好,亦不见丑。人性便丝衣帛,或射之则被铠甲,为其不便以得所便。辐之入毂,各值其凿,不得相通,犹人臣各守其职,不得相干。尝被甲而免射者,被而入水;尝抱壶而度水者,抱而蒙火;可谓不知类矣。君子之居民上,若以腐索御奔马,若蹍薄冰,蛟在其下,若入林而遇乳虎。善用人者,若蚈之足,众而不相害;若唇之与齿,坚柔相摩而不相败。清醠之美,始于耒耜;黼黻之美,在于杼轴。布之新,不如纻;纻之弊,不如布。或善为新,或恶为故。<面厌><面甫>在颊则好,在颡则丑;绣以为裳则宜,以为冠则讥。马齿非牛蹄,檀根非椅枝,故见其一本而万物知。石生而坚,兰生而芳,少自其质,长而愈明。扶之与提,谢之与让,故之与先,诺之与已也,之与矣,相去千里。污准而粉其颡,腐鼠在坛,烧薰于宫,入水而憎濡,怀臭而求芳,虽善者弗能为工。 再生者不获,华大早者不胥时落,毋曰不幸,甑终不堕井,抽簪招磷,有何为惊!使人无度河,可;中河使无度,不可。见虎一文,不知其武;见骥一毛,不知善走。水虿为蟌,孑孑为蚊,兔啮为螚。物之所为,出于不意,弗知者惊,知者不怪。铜英青,金英黄,玉英白,■烛捔,膏烛泽也。以微知明,以外知内。象肉之味不知于口,鬼神之貌不著于目,捕景之说不形于心。冬冰可折,夏木可结,时难得而易失。木方茂盛,终日采而不知;秋风下霜,一夕而殚。病热而强之餐,救曷而饮之寒,救经而引其索,拯溺而授之石。欲救之,反为恶。虽欲谨亡马,不发户辚,虽欲豫就酒,不怀蓐。孟贲探鼠穴,鼠无时死,必噬其指,失其势也。山云蒸,柱础湿;伏苓掘,兔丝死,一家失熛,百家皆烧。谗夫阴谋,百姓暴骸。粟得水湿而热,甑得火而液。水中有火,火中有水。疾雷破石,阴阳相薄。汤沐之于河,有益不多;流潦注海,虽不能益,犹愈于已。 一目之罗,不可以得为鸟;无饵之钓,不可以得鱼;遇士无礼,不可以得贤。兔丝无根而生,蛇无足而行,鱼无耳而听,蝉无口而鸣。有然之者也。鹤寿千岁,以极其游;蜉蝣朝生而暮死,而尽其乐。纣醢梅伯,文王与诸侯构之;桀辜谏者,汤使人哭之。狂马不触木,猘狗不自投于河,虽聋虫而不自陷,又况人乎!爱熊而食之盐,爱獭而饮之酒,虽欲养之,非其道。心所说,毁舟为杕;心所欲,毁钟为铎。管子以小辱成大荣,苏秦以百诞成一诚。质的张而弓矢集,林木茂而斧斤入,非或召之,形势所致者也。待利而后拯溺人,亦必以利溺人矣。舟能沉能浮,愚者不能加足。骐骥驱之不进,引之不止,人君不以取道里。 刺我行者,欲与我交;訾我货者,欲与我市。以水和水不可食,一弦之瑟不可听。骏马以抑死,直士以正穷,贤者摈于朝,美女摈于宫。行者思于道,而居者梦于床,慈母吟于巷,适子怀于荆。赤肉县则乌鹊集,鹰隼鸷则众鸟散。物之散聚,交感以然。食其食者不毁其器,食其实者不折其枝,塞其源者竭,背其本者枯。交画不畅,连环不解,其解之不以解。临河而羡鱼,不如归家织网。明月之珠,蠬之病而我之利;虎爪象牙,禽兽之利而我之害。易道良马,使人欲驰;饮酒而乐,使人欲歌。是而行之,是谓之断;非而行之,必谓之乱。 矢疾,不过二里也;步之迟,百舍不休,千里可致。圣人处于阴,众人处于阳;圣人行于水,众人行于霜。异音者不可听以一律,异形者不可合于一体。农夫劳而君子养焉,愚者言而智者择焉。舍茂林而集于枯,不弋鹄而弋乌,难与有图。寅丘无壑,泉原不溥,寻常之壑,灌千顷之泽。见之明白,处之如玉石;见之暗晦,必留其谋。以天下之大,托于一人之才,譬若悬千钧之重于木之一枝。负子而登墙,谓之不祥,为其一人陨而两人伤。善举事者,若乘舟而悲歌,一人唱而千人和。不能耕而欲黍粱,不能织而喜采裳,无事而求其功,难矣。有荣华者,必有憔悴;有罗纨者,必有麻蒯。 鸟有沸波者,河伯为之不潮,畏其诚也。故一夫出死,千乘不轻。蝮蛇螫人,傅以和堇则愈,物故有重而害反为利者。圣人之处乱世,若夏暴而待暮,桑榆之间,逾易忍也。水虽平,必有波;衡虽正,必有差;尺寸虽齐,必有诡。非规矩不能定方圆,非准绳不能正曲直。用规矩准绳者,亦有规矩准绳焉。舟覆乃见善游,马奔乃见良御。嚼而无味者,弗能内于喉;视而无形者,不能思于心。兕虎在于后,随侯之珠在于前,弗及掇者,先避患而后就利。逐鹿者不顾兔,决千金之货者不争铢两之价。弓先调而后求劲,马先驯而后求良,人先信而后求能。 陶人弃索,车人掇之;屠者弃销,而锻者拾之;所缓急异也。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十牖之开,不如一户之明。矢之于十步贯兕甲,及其极,不能入鲁缟。太山之高,背而弗见;秋豪之末,视之可察。山生金,反自刻;木生蠹,反自食;人生事,反自贼。巧冶不能铸木,巧工不能斫金者,形性然也。白玉不琢,美珠不文,质有余也。故跬步不休,跛鳖千里;累积不辍,可成丘阜。城成于土,木直于下,非有事焉,所缘使然。凡用人之道,若以燧取火,疏之则弗得,数之则弗中,正在疏数之间。从朝视夕者移,从枉准直者亏。圣人之偶物也,若以镜视形,曲得其情。扬子见逵路而哭之,为其可以南,可以北;墨子见练丝而泣之,为其可以黄,可以黑。趋舍之相合,犹金石之一调,相去千岁,合一音也。 鸟不干防者,虽近弗射;其当道,虽远弗释。酤酒而酸,买肉而臭;然酤酒买肉,不离屠沽之家。故求物必于近之者。以诈应诈,以谲应谲,若披蓑而救火,毁渎而止水,乃愈益多。西施、毛嫱,状貌不可同,世称其好,美钧也。尧、舜、禹、汤,法籍殊类,得民心一也。圣人者,随时而举事,因资而立功,涔则具擢对,旱则修土龙。临淄之女,织纨而思行者,为之悖戾。室有美貌,缯为之纂绎。徵羽之操,不入鄙人之耳。扌和切适,举坐而善,过府而负手者,希不有盗心。故侮人之鬼者,过社而摇其枝。晋阳处父伐楚以救江,故解捽者不在于捌格,在于批伔。木大者根扌瞿,山高者基扶,庶巨者志远,体大者节疏。狂者伤人,莫之怨也;婴儿詈老,莫之疾也;贼心亡也。尾生之信,不如随牛之诞,而又况一不信者乎!忧父之疾者子,治之者医;进献者祝,治祭者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