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 · 史传

南北朝 · 刘勰
开辟草昧,岁纪绵邈,居今识古,其载籍乎?轩辕之世,史有苍颉,主文之职,其来久矣。《曲礼》曰∶“史载笔。”史者,使也。执笔左右,使之记也。古者左史记事者,右史记言者。言经则《尚书》,事经则《春秋》也。唐虞流于典谟,商夏被于诰誓。洎周命维新,姬公定法,三正以班历,贯四时以联事。诸侯建邦,各有国史,彰善瘅恶,树之风声。自平王微弱,政不及雅,宪章散紊,彝伦攸斁。 昔者夫子闵王道之缺,伤斯文之坠,静居以叹凤,临衢而泣麟,于是就太师以正《雅》、《颂》,因鲁史以修《春秋》。举得失以表黜陟,征存亡以标劝戒;褒见一字,贵逾轩冕;贬在片言,诛深斧钺。然睿旨幽隐,经文婉约,丘明同时,实得微言。乃原始要终,创为传体。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于后,实圣文之羽翮,记籍之冠冕也。 及至纵横之世,史职犹存。秦并七王,而战国有策。盖录而弗叙,故即简而为名也。汉灭嬴项,武功积年。陆贾稽古,作《楚汉春秋》。爰及太史谈,世惟执简,子长继志,甄序帝勣。比尧称典,则位杂中贤;法孔题经,则文非玄圣。故取式《吕览》,通号曰纪。纪纲之号,亦宏称也。故《本纪》以述皇王,《列传》以总侯伯,《八书》以铺政体,《十表》以谱年爵,虽殊古式,而得事序焉。尔其实录无隐之旨,博雅弘辩之才,爱奇反经之尤,条例踳落之失,叔皮论之详矣。 及班固述汉,因循前业,观司马迁之辞,思实过半。其《十志》该富,赞序弘丽,儒雅彬彬,信有遗味。至于宗经矩圣之典,端绪丰赡之功,遗亲攘美之罪,征贿鬻笔之愆,公理辨之究矣。观夫左氏缀事,附经间出,于文为约,而氏族难明。及史迁各传,人始区详而易览,述者宗焉。及孝惠委机,吕后摄政,班史立纪,违经失实,何则?庖牺以来,未闻女帝者也。汉运所值,难为后法。牝鸡无晨,武王首誓;妇无与国,齐桓著盟;宣后乱秦,吕氏危汉:岂唯政事难假,亦名号宜慎矣。张衡司史,而惑同迁固,元平二后,欲为立纪,谬亦甚矣。寻子弘虽伪,要当孝惠之嗣;孺子诚微,实继平帝之体;二子可纪,何有于二后哉? 至于《后汉》纪传,发源《东观》。袁张所制,偏驳不伦;薛谢之作,疏谬少信。若司马彪之详实,华峤之准当,则其冠也。及魏代三雄,记传互出。《阳秋》、《魏略》之属,《江表》、《吴录》之类。或激抗难征,或疏阔寡要。唯陈寿《三志》,文质辨洽,荀张比之于迁固,非妄誉也。 至于晋代之书,系乎著作。陆机肇始而未备,王韶续末而不终,干宝述《纪》,以审正得序;孙盛《阳秋》,以约举为能。按《春秋经传》,举例发凡;自《史》、《汉》以下,莫有准的。至邓粲《晋纪》,始立条例。又摆落汉魏,宪章殷周,虽湘川曲学,亦有心典谟。及安国立例,乃邓氏之规焉。 原夫载籍之作也,必贯乎百氏,被之千载,表征盛衰,殷鉴兴废,使一代之制,共日月而长存,王霸之迹,并天地而久大。是以在汉之初,史职为盛。郡国文计,先集太史之府,欲其详悉于体国也。阅石室,启金匮,裂帛,检残竹,欲其博练于稽古也。是立义选言,宜依经以树则;劝戒与夺,必附圣以居宗。然后诠评昭整,苛滥不作矣。 然纪传为式,编年缀事,文非泛论,按实而书。岁远则同异难密,事积则起讫易疏,斯固总会之为难也。或有同归一事,而数人分功,两记则失于复重,偏举则病于不周,此又铨配之未易也。故张衡摘史班之舛滥,傅玄讥《后汉》之尤烦,皆此类也。 若夫追述远代,代远多伪。公羊高云“传闻异辞”,荀况称“录远详近”,盖文疑则阙,贵信史也。然俗皆爱奇,莫顾实理。传闻而欲伟其事,录远而欲详其迹。于是弃同即异,穿凿傍说,旧史所无,我书则传。此讹滥之本源,而述远之巨蠹也。至于记编同时,时同多诡,虽定、哀微辞,而世情利害。勋荣之家,虽庸夫而尽饰;迍败之士,虽令德而嗤埋,吹霜煦露,寒暑笔端,此又同时之枉,可为叹息者也!故述远则诬矫如彼,记近则回邪如此,析理居正,唯素心乎! 若乃尊贤隐讳,固尼父之圣旨,盖纤瑕不能玷瑾瑜也;奸慝惩戒,实良史之直笔,农夫见莠,其必锄也:若斯之科,亦万代一准焉。至于寻繁领杂之术,务信弃奇之要,明白头讫之序,品酌事例之条,晓其大纲,则众理可贯。然史之为任,乃弥纶一代,负海内之责,而赢是非之尤。秉笔荷担,莫此之劳。迁、固通矣,而历诋后世。若任情失正,文其殆哉! 赞曰∶ 史肇轩黄,体备周孔。世历斯编,善恶偕总。 腾褒裁贬,万古魂动。辞宗邱明,直归南董。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注释

草:粗,创。昧:不明。 绵:长远。邈(miǎo秒):久远。 轩辕:指黄帝,传说中的古代帝王。 史:史官,仓颉(jié节):传为黄帝时的左史,文字的创始者。 《曲礼》:儒家经典《礼记》中的一篇。 史载笔:孔颖达疏:“‘史’谓国史,书录王事者。王若举动,史必书之,王若行往,则史载书具而从之也。”笔:这里泛指记事的用具。 左右:有的版本没有这两个字。可能是衍(yǎn演)文,不译。 使:令。《白虎通·记过彻膳之义》中说:“所以谓之史何?明王者使为之也。 左史记事者,右史记言者:有的本子无二“者”字。左、右史的不同,古代有两种说法:《汉书·艺文志》说:“左史记言,右史记事。”《礼记·玉藻》说:“动则左史书之,言则右史书之。”《太平御览》卷六○三录刘勰此文,则作“左史记言,右史书事”。译文据《太平御览》。 典、谟:指《尚书》中的《尧典》、《皋陶(gāoyáo高摇)谟》等。 诰、誓:指《尚书》中的《甘誓》、《汤诰》等。 周命维新:《诗经·大雅·文王》中说:“周虽旧邦,其命维新。”维新:乃新。指从周文王时开始革新。 姬(jī机)公:指周公,名旦,周武王的弟弟。法:指史书记事之法。西晋杜预在《春秋左氏传序》中说:《春秋》的体例是“周公之垂法”。 紬(chōu抽):抽引。这里是以紬缉比喻对历数的运算。三正:指夏、商、周三代的历法。正:正月。班:分、列。 联事:指记载史事。联:系。上两句即杜预《左传序》中所说:“因其历数,附其行事。” 彰善瘅(dàn但)恶,树之风声:这两句是借用《尚书·毕命》中的原话。瘅:憎恨。 平王:周平王,周幽王之子。周代自平王起进入东周,周朝开始走上衰落时期。 雅:《诗经》中有《大雅》、《小雅》。这里是以《雅》诗中反映太平盛世的作品来指西周兴盛时期。东周以后走向衰微,所以说“政不及雅”。 宪章:法度。紊(wěn稳):乱。 彝(yí宜):永久的,经常的。攸(yōu优):语词。斁(dù度):败坏。 夫子:孔子。闵(mǐn敏):忧。 伤斯文:《论语·子罕》中说,孔子曾叹息:“天之将伤斯文也。”斯:此。文:指礼乐等西周文化。静居:闲居,指孔子周游各国后,晚年闲居鲁国。 叹凤:《论语·子罕》中说,孔子叹息:“凤鸟不至,……吾已矣夫!”传说凤凰出现,表示天下太平。孔子看不见凤凰出现,所以叹息自己也完了。 衢:大路。这里指五父衢,在今山东曲阜东南。《孔丛子·记问》中讲到鲁人“樵于野而获兽焉,众莫之识,以为不祥,弃之五父之衢”。孔子听说后,前往认出是麒麟,便哭泣说:“麟出则死,吾道穷矣!” 太师:乐官的首领。《论语·八佾(yì义)》中有孔子和鲁国太师论乐的记载。《雅》《颂》:指雅乐和颂乐的乐曲。《论语·子罕》中说,孔子从卫国回到鲁国后,校正了雅、颂乐曲。 《春秋》:我国最早的一部编年史。《孟子·滕文公下》中说:“世衰道微,……孔子惧,作《春秋》。”东汉赵岐在《孟子章句》中注这段话说,孔子是“因鲁史记”以作《春秋》,即根据鲁国的史书写成《春秋》。 黜陟(chùzhì触志):人材的进退升降。 征:验证。标:表明。 褒(bāo包):称赞。 逾:超过。轩冕(miǎn免):指高级官位。轩:有帷幕的车。冕:礼帽。 钺(yuè月):似斧的兵器。 睿(ruì瑞):深明。存亡:有的版本无此二字,从句意看,当是衍文。 婉约:简练。婉:简约。 丘明:左丘明,与孔子同时的人,相传是《左传》的作者,但唐宋以来很多人有怀疑。 微言:精微之言。 原始要(yāo腰)终:这是借用《周易·系辞》中的话,指全面探究事物的始末。原:追溯。要:约会,这里有联系的意思。 传体:解释经书的意义叫“传”,记述人物生平事迹的历史著作也叫“传”。《左传》的“传”属前者,史传的“传”属后者,刘勰这里是混而为一了。 羽翮(hé河):翅翼,喻指辅佐。翮:羽毛的茎。 从(zòng纵)横之世:指战国时期。当时苏秦主张东方六国(齐、楚、燕、韩、赵、魏)联合起来抗秦,叫做“合纵”;张仪主张六国和秦国和解,叫做“连横”。从:同纵。 并:合,统一。七王:即七国。 战国有策:刘向《战国策序》说,因其内容主要是战国时游说(shuì睡)之士所献策谋,所以称为《战国策》。 叙:编次。 简:竹简,也称策或简策。《春秋左氏传序》疏:“蔡邕《独断》曰,‘策者,简也。’……单执一札,谓之为简,连编诸简,乃名为策。” 赢(yíng营):秦王的姓。项:项羽。 陆贾:西汉初年文人。他的《楚汉春秋》今不存。稽:查考。 爰(yuán元):于是。太史谈:指司马谈,汉武帝时的太史令(史官)。他是司马迁的父亲。 执简:指担任史官职务。 子长:司马迁的字。他是西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 甄(zhēn真):审查。勣(jī机):功业。 典:指《尚书》中的《尧典》。 孔:孔子。经:指《春秋》。《史记·自序》中说,壶遂曾把《史记》比作《春秋》。 元圣:即玄圣,指孔子。 《吕览》:即《吕氏春秋》。其中有十二纪、八览、六论。刘勰认为《史记》中的本纪是模仿《吕氏春秋》中的纪。《史记·大宛(yuān冤)传》讲到《禹本纪》,有人认为《禹本纪》才是司马迁所本。但从《大宛传》中引到《禹本纪》的内容,以及司马迁所说“至《禹本记》、《山海经》所有怪物,余不敢言之也”来看,刘勰的说法较为可信。 纪纲:法纪政纲。《史记·五帝本纪》索引:“纪者,记也。……而帝王书称纪者,言为后代纲纪也。” 本纪:《史记》中有十二本纪,记述帝王事迹,如《五帝本纪》、《夏本纪》等。 列传:《史记》中有七十列传,记述政治、军事、文化各方面重要人物的生平事迹,如《屈原列传》、《李将军列传》等。总侯伯:这应指记述诸侯王事迹的“世家”而言,《史记》中有三十世家,如《赵世家》、《楚元王世家》等。这里的“列传以总侯伯”,与《史记》不符,可能是文字上有脱漏。 八书:《史记》中有《礼书》、《乐书》等八书。铺:陈列。 十表:《史记》中有《三代世表》、《十二诸侯年表》等十表。谱:叙录。 反经:违反儒家经典。尤:过失。 踳(chuǎn喘》:据《说文》同“舛”,错乱。 叔皮:班彪的字,他是东汉初年历史家、作家,《后汉书·班彪传》载有他的《史记论》。刘勰以上所评《史记》优劣的话,大多见于《史记论》,但有的并未讲到。所以,主要应看作刘勰自己对《史记》的观点。 班固:字孟坚,东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汉》:指《汉书》。 因循前业:班固《汉书》沿用了《史记》和班彪《史记后传》的部分体例和史料。因循:沿袭,依照。 思实过半:指得益甚多,《周易·系辞下》中说:“知者观其彖(tuàn团去)辞,则思过半矣。”孔颖达疏:“言聪明知达之士,观此卦下彖辞,则能思虑有益,以过半矣。” 十志:《汉书》中有《律历志》、《礼乐志》等十志。该:兼,备。 赞:《汉书》纪、传的末尾常有一段“赞曰”,说明作者对该篇所述人物事件的意见。序:《汉书》表、志的前面常有一段类似序文的说明。 彬彬(bīn宾):文质兼备的样子。 矩(jǚ举):画方形的器具,这里引申为模仿、学习。 端绪:指条理。赡(shàn扇):富足。 遗亲攘美:《汉书》中有些是班固的父亲班彪写的,可是班固都算为自己的作品。遗:抛弃。攘:窃取。傅玄的《傅子》中说:“班固《汉书》,因父得成。遂没不言彪,殊异司马迁也。”(《全晋文》卷五十) 征贿鬻(yù玉)笔:指班固写《汉书》,有接受贿赂的错误。征:求。鬻:卖。愆(qiān千):过失。《史通·曲笔》中也有“班固受金而始书”的传说。 公理:仲长统的字。他是汉末著名学者。以上意见,可能是他在《昌言》中讲的。《昌言》今不全,《全后汉文》卷八十八、八十九辑得部分残文。究:穷尽。 左氏:指左丘明的《左传》。缀(zhuì坠):连结。 间出:偶然出现。 氏族:指重要历史人物。 述:循,继。宗:尊重。 孝惠:指西汉惠帝刘盈。委机:抛弃国家大事。 吕后:指汉高祖刘邦的皇后吕雉(zhì志)。摄(shè设)政:代理执政。汉惠帝死后,吕后临朝听政,在位八年。 班:指班固的《汉书》。史:指司马迁的《史记》。立纪:《汉书》中有《高后纪》,《史记》中有《吕后本纪》。 违经:违背正常。 庖(páo袍)牺:即伏牺,传为神农氏之前的古代帝王。 值:逢,遇。 牝(pìn聘)鸡:母鸡。无晨:不晨鸣。这是喻指妇女不能掌管国家大事。 武王:周武王。誓:指《尚书·牧誓》所载周武王的誓辞,“牝鸡无晨”就是这个誓辞中的话。 与(yù玉):参与。 齐桓:指齐桓公。《谷梁传·僖公九年》载齐桓公和诸侯订盟,其中讲到“毋使妇人与国事”。 宣后:宣太后,秦昭王的母亲。秦武王死后,昭王年幼,宣太后自治事,任魏冉(宣大后的异父弟)为政,威震秦国。宣太后理政期间,用魏冉、白起等,对秦国的强大起过一定作用。刘勰所谓“乱秦”,完全从封建正统观念出发。 假:指代摄政事。 张衡:字平子,东汉科学家、文学家。司史:《后汉书·张衡传》说张衡曾“专事东观”,进行《东观汉记》的补缀工作。 迁、固:司马迁、班固。 元帝王后:汉元帝之后王政君,汉平帝九岁即帝位,她曾临朝听政。《后汉书·张衡传》中说,张衡上书主张“宜为元后本纪”。 寻:探讨。子弘:汉惠帝子刘弘,吕后临朝期间,曾立为帝。伪:指不是惠帝张后所生。《史记·吕后本纪》中说:“宣平侯女为孝惠皇后,时无子,详(佯)为有身,取美人子名之,杀其母,立所名子为太子。” 要:总。嗣:后代。 孺子:指刘婴,汉宣帝的玄孙,平帝死后立为皇太子,号“孺子”。微:当时刘婴只有两岁。 二后:指汉高祖吕后和汉元帝王后。刘勰认为吕后摄政时,代表汉王朝的是刘弘,元帝王后临朝时,继承皇权的是孺子刘婴,只能为刘弘、刘婴立本纪,而不应给吕后、王后立本纪。 东观:东汉王朝藏书和编修史书的地方。刘珍、李尤等人的《东观汉记》就在东观编成,载光武帝以后的东汉历史。 袁:指袁山松,东晋文人,著有《后汉书》。张:指张莹(yíng营),东晋文人,著有《后汉南纪》。两书今均残缺不全。 驳:杂乱。伦:常理。 薛:指薛莹,字道言,三国时吴国文人,曾著《后汉纪》。谢:指谢承,字伟平,也是吴国文人,曾著《后汉书》。两书今均不全。 司马彪:字绍统,西晋文人,曾著《续汉书》,今不全。其中“志”的部分,附于范晔(yè夜)《后汉书》之中。 华峤(qiáo桥):字叔骏,西晋文人,曾著《后汉书》,今不全。 三雄:指魏、蜀、吴三国。 互出:相继出现。 《阳秋》:指东晋孙盛的《魏氏春秋》。《魏略》:魏国鱼豢(huàn换)著。两书均不存,《三国志》等书的注中引到这两书的部分资料。 《江表》:西晋虞溥的《江表传》。《吴录》:西晋张勃著。两书均不存,《三国志》等书的注中保存部分残文。 激:激切。抗:对抗,指不同于时俗的观点。《晋书·孙盛传》中说:“殷浩擅名一时,与抗论者,惟盛而已。”征:证验。 疏阔:粗疏,不精密。 陈寿,字承祚(zuò坐),西晋史学家。《三志》:陈寿的《三国志》。 洽(qià恰):和润。 荀:指荀勖(xù续),字公曾,西晋文人。张:指张华,字茂先,西晋文学家。《华阳国志·后贤志》中说:“《三国志》……中书监荀勖、令张华深爱之,以班固、史迁,不足方也。” 繁:应作“系”,译文据“系”字。系:统属,这里指隶属。著作:官职名,晋代设置著作郎,专任史书编撰。 陆机:字士衡,西晋文学家。曾著《晋纪》,今不存。肇(zhào照):开始,指撰写西晋初的历史。 王韶:王韶之,字休泰,南朝宋代文人。曾著《晋纪》,今不存。续末:指撰写东晋末年历史。但只写到义熙九年,下距晋亡还有七年,所以说“不终”。 干宝:字令升,东晋吏学家、小说家。曾著《晋纪》,今不全。 审:推求。序:次序。 《阳秋》:指《晋阳秋》,今不存。 举例发凡:指编写史书原则所订的体例。《春秋》有五例,《左传》有五十几例。 准的:标准,指凡例所作规定。 邓璨:应为邓粲,东晋文人。他的《晋纪》今不存。 始立条例:据《史通·序例》,干宝的《晋纪》已“远述丘明,重立凡例”,邓粲、孙盛都是在干宝之后才立凡例的。 宪章:取法,学习。 湘川:湖南湘水。这里指邓粲,他是长沙人。曲:指曲折偏僻之地。 安国:孙盛字安国。 规:法度,指孙盛写史书是取法邓粲。 百氏:指诸子百家。《汉书·叙传下》说《汉书》是“纬六经,缀道纲;总百氏,赞篇章”。 被:及。 殷鉴:殷人灭夏,殷之子孙以夏亡为借鉴。 制:这里泛指典章、文物、制度。 霸:诸侯国之强大称雄者,如齐桓公、晋文公等春秋五霸。 郡国:汉初兼用郡县制和分封制,诸侯国和郡县并存。这里指全国各地政权机构。文计:文件、账目等。 体国:指全国的重要规划。体:分。 石室、金匮(guì桂):汉代收藏国家重要图书文件的地方。 帛:丝织物,这里帛书。 竹:竹简。 练:熟悉。 与夺:取舍。 宗:本。 昭:明白。整:齐、正。 苛:烦,细。滥:不实。 密:近,切合。 讫(qì气):完结。 功:同工,指事。 铨(quán全):衡量。 摘:选取。《后汉书·张衡传》说,张衡上疏,指出司马迁、班固史书中的十多处错误。舛(chuǎn喘):差错。滥:不恰当。 傅玄:字休奕(yì意),西晋文学家。《后汉》:指《东观汉记》。据《晋书·傅玄传》,傅玄在《傅子》中曾对“三史”进行评论。“三史”指《史记》、《汉书》和《东观汉记》。《隋书·经籍志》说《东观汉记》所记是从光武帝到灵帝的事。 公羊高:战国时齐国人,传为《公羊传》的作者。 传闻异辞:这是《公羊传·隐公元年》中的话。 荀况:战国时著名思想家。 录远略近:据《荀子·非相》的原文:“传者久则论略,近则论详。”这四字应为“录近略远”。 阙:缺。 穿凿:牵强附会。 讹(é俄):错误。 蠹(dù度):蛀虫。 诡(guǐ轨):欺诈。 定、哀微辞:《公羊传·定公元年》中曾说:“定、哀多微辞。”定、哀:鲁定公、鲁哀公,和孔子同时的鲁国国君,孔子写《春秋》,对他们有“微辞”,指对其过失不明言,而用隐讳委婉的话来说。 庸夫:平庸的人。 迍(zhūn谆):困难。 令德:美德。嗤(chī吃):讥笑。 理欲:这两个字是衍文。吹霜喣(xǔ许)露:指随意褒贬。霜:寒。煦:吹。露:温润。“吹霜”指对“迍败之士”的贬抑,“煦露”喻对“勋荣之家”的吹捧。 寒:即上句的“吹霜”。暑:即上句的“煦露”。 在:曲。 矫:假造。 回邪:邪曲不正。 素臣:指左丘明。杜预《春秋左氏传序》中有“仲尼素王,丘明素臣”之说。有人认为“素臣”当作“素心”,从下句说“尼父之圣旨”看,刘勰正是以“素臣”、“素王”并举。 尼父:孔子字仲尼,故尊称尼父。《公羊传·闵公元年》说:“《春秋》为尊者讳,为亲者讳,为贤者讳。”这是用史书为统治阶级服务的理论根据。 纤瑕(xiānxiá先匣):小毛病。瑕:玉的斑点。玷(diàn电):玉的瑕点,这里作动词用。瑜瑾(yújīn于仅):美玉。 慝(tè特):奸邪。 莠(yǒu有):恶草。 科:类。 寻:抽绎,整理。 品酌:评量斟酌。条:条例,编写史书所订叙事论人的原则。 大纲:指上面所说“术”、“要”、“序”、“条”四个方面。 弥纶:综合组织,整理阐明。 嬴:当作“赢”(yíng营),多得。尤:责备。 秉:操,持。荷:担,负。 诋(dǐ底):诽谤。 殆(dài代):危险。 史肇轩黄:即本篇开始说的:“轩辕之世,史有仓颉。” 偕(xlé斜):共同。 腾:传播。裁:判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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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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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设官分职,高卑联事。天子垂珠以听,诸侯鸣玉以朝。敷奏以言,明试以功。故尧咨四岳,舜命八元,固辞再让之请,俞往钦哉之授,并陈辞帝庭,匪假书翰。然则敷奏以言,则章表之义也;明试以功,即授爵之典也。至太甲既立,伊尹书诫,思庸归亳,又作书以赞。文翰献替,事斯见矣。周监二代,文理弥盛。再拜稽首,对扬休命,承文受册,敢当丕显。虽言笔未分,而陈谢可见。降及七国,未变古式,言事于王,皆称上书。 秦初定制,改书曰奏。汉定礼仪,则有四品∶一曰章,二曰奏,三曰表,四曰议。章以谢恩,奏以按劾,表以陈请,议以执异。章者,明也。《诗》云“为章于天”,谓文明也。其在文物,赤白曰章。表者,标也。《礼》有《表记》,谓德见于仪。其在器式,揆景曰表。章表之目,盖取诸此也。按《七略》、《艺文》,谣咏必录;章表奏议,经国之枢机,然阙而不纂者,乃各有故事,布在职司也。 前汉表谢,遗篇寡存。及后汉察举,必试章奏。左雄表议,台阁为式;胡广章奏,天下第一:并当时之杰笔也。观伯始谒陵之章,足见其典文之美焉。昔晋文受册,三辞从命,是以汉末让表,以三为断。曹公称“为表不必三让”,又“勿得浮华”。所以魏初表章,指事造实,求其靡丽,则未足美矣。至如文举之《荐祢衡》,气扬采飞;孔明之辞后主,志尽文畅;虽华实异旨,并表之英也。琳禹章表,有誉当时;孔璋称健,则其标也。陈思之表,独冠群才。观其体赡而律调,辞清而志显,应物制巧,随变生趣,执辔有馀,故能缓急应节矣。逮晋初笔札,则张华为俊。其三让公封,理周辞要,引义比事,必得其偶,世珍《鹪鹩》,莫顾章表。及羊公之辞开府,有誉于前谈;庾公之《让中书》,信美于往载。序志联类,有文雅焉。刘琨《劝进》,张骏《自序》,文致耿介,并陈事之美表也。 原夫章表之为用也,所以对扬王庭,昭明心曲。既其身文,且亦国华。章以造阙,风矩应明,表以致策,骨采宜耀:循名课实,以文为本者也。是以章式炳贲,志在典谟;使要而非略,明而不浅。表体多包,情伪屡迁。必雅义以扇其风,清文以驰其丽。然恳恻者辞为心使,浮侈者情为文屈,必使繁约得正,华实相胜,唇吻不滞,则中律矣。子贡云“心以制之,言以结之”,盖一辞意也。荀卿以为“观人美辞,丽于黼黻文章”,亦可以喻于斯乎? 赞曰∶ 敷表降阙,献替黼扆。言必贞明,义则弘伟。 肃恭节文,条理首尾。君子秉文,辞令有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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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勰
南北朝
《诗》总六义,风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气之符契也。是以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故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若丰藻克赡,风骨不飞,则振采失鲜,负声无力。是以缀虑裁篇,务盈守气,刚健既实,辉光乃新。其为文用,譬征鸟之使翼也。 故练于骨者,析辞必精;深乎风者,述情必显。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此风骨之力也。若瘠义肥辞,繁杂失统,则无骨之征也。思不环周,牵课乏气,则无风之验也。昔潘勖锡魏,思摹经典,群才韬笔,乃其骨髓峻也;相如赋仙,气号凌云,蔚为辞宗,乃其风力遒也。能鉴斯要,可以定文,兹术或违,无务繁采。 故魏文称:「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故其论孔融,则云「体气高妙」,论徐幹,则云「时有齐气」,论刘桢,则云「有逸气」。公幹亦云:「孔氏卓卓,信含异气;笔墨之性,殆不可胜。」并重气之旨也。夫翚翟备色,而翾翥百步,肌丰而力沈也;鹰隼乏采,而翰飞戾天,骨劲而气猛也。文章才力,有似于此。若风骨乏采,则鸷集翰林;采乏风骨,则雉窜文囿;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笔之鸣凤也。若夫熔铸经典之范,翔集子史之术,洞晓情变,曲昭文体,然后能孚甲新意,雕画奇辞。昭体,故意新而不乱,晓变,故辞奇而不黩。若骨采未圆,风辞未练,而跨略旧规,驰骛新作,虽获巧意,危败亦多,岂空结奇字,纰缪而成经矣?《周书》云:「辞尚体要,弗惟好异。」盖防文滥也。然文术多门,各适所好,明者弗授,学者弗师。于是习华随侈,流遁忘反。若能确乎正式,使文明以健,则风清骨峻,篇体光华。能研诸虑,何远之有哉!

文心雕龙 · 才略

刘勰
南北朝
九代之文,富矣盛矣;其辞令华采,可略而详也。虞、夏文章,则有皋陶六德,夔序八音,益则有赞,五子作歌,辞义温雅,万代之仪表也。商周之世,则仲虺垂诰,伊尹敷训,吉甫之徒,并述《诗》、《颂》,义固为经,文亦足师矣。 及乎春秋大夫,则修辞聘会,磊落如琅玕之圃,焜耀似缛锦之肆,薳敖择楚国之令典,随会讲晋国之礼法,赵衰以文胜从飨,国侨以修辞扌干郑,子太叔美秀而文,公孙挥善于辞令,皆文名之标者也。 战代任武,而文士不绝。诸子以道术取资,屈宋以《楚辞》发采。乐毅报书辨而义,范雎上书密而至,苏秦历说壮而中,李斯自奏丽而动。若在文世,则扬班俦矣。荀况学宗,而象物名赋,文质相称,固巨儒之情也。 汉室陆贾,首发奇采,赋《孟春》而进《新语》,其辩之富矣。贾谊才颖,陵轶飞兔,议惬而赋清,岂虚至哉!枚乘之《七发》,邹阳之《上书》,膏润于笔,气形于言矣。仲舒专儒,子长纯史,而丽缛成文,亦诗人之告哀焉。相如好书,师范屈宋,洞入夸艳,致名辞宗。然核取精意,理不胜辞,故扬子以为“文丽用寡者长卿”,诚哉是言也!王褒构采,以密巧为致,附声测貌,泠然可观。子云属意,辞义最深,观其涯度幽远,搜选诡丽,而竭才以钻思,故能理赡而辞坚矣。 桓谭著论,富号猗顿,宋弘称荐,爰比相如,而《集灵》诸赋,偏浅无才,故知长于讽谕,不及丽文也。敬通雅好辞说,而坎壈盛世,《显志》自序,亦蚌病成珠矣。二班两刘,弈叶继采,旧说以为固文优彪,歆学精向,然《王命》清辩,《新序》该练,璿璧产于昆冈,亦难得而逾本矣。傅毅、崔骃,光采比肩,瑗寔踵武,能世厥风者矣。杜笃、贾逵,亦有声于文,迹其为才,崔、傅之末流也。李尤赋铭,志慕鸿裁,而才力沉膇,垂翼不飞。马融鸿儒,思洽识高,吐纳经范,华实相扶。王逸博识有功,而绚采无力。延寿继志,瑰颖独标,其善图物写貌,岂枚乘之遗术欤!张衡通赡,蔡邕精雅,文史彬彬,隔世相望。是则竹柏异心而同贞,金玉殊质而皆宝也。刘向之奏议,旨切而调缓;赵壹之辞赋,意繁而体疏;孔融气盛于为笔,祢衡思锐于为文,有偏美焉。潘勖凭经以骋才,故绝群于锡命;王朗发愤以托志,亦致美于序铭。然自卿、渊已前,多役才而不课学;雄向以后,颇引书以助文,此取与之大际,其分不可乱者也。 魏文之才,洋洋清绮。旧谈抑之,谓去植千里,然子建思捷而才俊,诗丽而表逸;子桓虑详而力缓,故不竞于先鸣。而乐府清越,《典论》辩要,迭用短长,亦无懵焉。但俗情抑扬,雷同一响,遂令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未为笃论也。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辞少瑕累,摘其诗赋,则七子之冠冕乎!琳禹以符檄擅声;徐干以赋论标美,刘桢情高以会采,应瑒学优以得文;路粹、杨修,颇怀笔记之工;丁仪、邯郸,亦含论述之美,有足算焉。刘劭《赵都》,能攀于前修;何晏《景福》,克光于后进;休琏风情,则《百壹》标其志;吉甫文理,则《临丹》成其采;嵇康师心以遣论,阮籍使气以命诗,殊声而合响,异翮而同飞。 张华短章,奕奕清畅,其《鹪鹩》寓意,即韩非之《说难》也。左思奇才,业深覃思,尽锐于《三都》,拔萃于《咏史》,无遗力矣。潘岳敏给,辞自和畅,锺美于《西征》,贾馀于哀诔,非自外也。陆机才欲窥深,辞务索广,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士龙朗练,以识检乱,故能布采鲜净,敏于短篇。孙楚缀思,每直置以疏通;挚虞述怀,必循规以温雅;其品藻“流别”,有条理焉。傅玄篇章,义多规镜;长虞笔奏,世执刚中;并桢干之实才,非群华之韡萼也。成公子安,选赋而时美,夏侯孝若,具体而皆微,曹摅清靡于长篇,季鹰辨切于短韵,各其善也。孟阳、景阳,才绮而相埒,可谓鲁卫之政,兄弟之文也。刘琨雅壮而多风,卢谌情发而理昭,亦遇之于时势也。 景纯艳逸,足冠中兴,《郊赋》既穆穆以大观,《仙诗》亦飘飘而凌云矣。庾元规之表奏,靡密以闲畅;温太真之笔记,循理而清通,亦笔端之良工也。孙盛、干宝,文胜为史,准的所拟,志乎典训,户牖虽异,而笔彩略同。袁宏发轸以高骧,故卓出而多偏;孙绰规旋以矩步,故伦序而寡状。殷仲文之孤兴,谢叔源之闲情,并解散辞体,缥渺浮音,虽滔滔风流,而大浇文意。 宋代逸才,辞翰鳞萃,世近易明,无劳甄序。 观夫后汉才林,可参西京;晋世文苑,足俪鄴都。然而魏时话言,必以元封为称首;宋来美谈,亦以建安为口实。何也?岂非崇文之盛世,招才之嘉会哉?嗟夫!此古人所以贵乎时也。 赞曰∶ 才难然乎!性各异禀。一朝综文,千年凝锦。 馀采徘徊,遗风籍甚。无曰纷杂,皎然可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