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屠敦之鼎 宋 宋濂 明 洛阳布衣申屠敦有汉鼎一,得于长安深川之下。云螭斜错,其文烂如也。西邻鲁生见而悦焉,呼金工象而铸之。淬以奇药,穴地藏之者三年。土与药交蚀,铜质已化,与敦所有者略类。一旦,持献权贵人,贵人宝之,飨宾而玩之。敦偶在坐,心知为鲁生物也,乃曰:“敦亦有鼎,其形酷肖是,第不知孰为真耳。”权贵人请观之,良久曰:“非真也。”众宾次第咸曰:“是诚非真也。”敦不平,辨数不已。众共折辱之,敦噤不敢言,归而叹曰:“吾今然后知势之足以变易是非也。”龙门子闻而笑日:“敦何见之晚哉?士之于文亦然。”
桃花涧修禊诗序 宋 宋濂 明 浦江县北行二十六里,有峰耸然而葱蒨者,玄麓山也。山之西,桃花涧水出焉。乃至正丙申三月上巳,郑君彦真将修禊事于涧滨,且穷泉石之胜。 前一夕,宿诸贤士大夫。厥明日,既出,相帅向北行,以壶觞随。约二里所,始得涧流,遂沿涧而入。水蚀道几尽,肩不得比,先后累累如鱼贯。又三里所,夹岸皆桃花,山寒,花开迟,及是始繁。傍多髯松,入天如青云。忽见鲜葩点湿翠间,焰焰欲然,可玩。又三十步,诡石人立,高可十尺余,面正平,可坐而箫,曰凤箫台。下有小泓,泓上石坛广寻丈,可钓。闻大雪下时,四围皆璚树瑶林,益清绝,曰钓雪矶。西垂苍壁,俯瞰台矶间,女萝与陵苕轇轕之,赤纷绿骇,曰翠霞屏。又六七步,奇石怒出,下临小洼,泉冽甚,宜饮鹤,曰饮鹤川。自川导水,为蛇行势,前出石坛下,锵锵作环佩鸣。客有善琴者,不乐泉声之独清,鼓琴与之争。琴声与泉声相和,绝可听。又五六步,水左右屈盘,始南逝,曰五折泉。又四十步,从山趾斗折入涧底,水汇为潭。潭左列石为坐,如半月。其上危岩墙峙,飞泉中泻,遇石角激之,泉怒,跃起一二尺,细沫散潭中,点点成晕,真若飞雨之骤至,仰见青天镜净,始悟为泉,曰飞雨洞。洞傍皆山,峭石冠其巅,辽敻幽邃,宜仙人居,曰蕊珠岩。遥望见之,病登陟之劳,无往者。 还至石潭上,各敷茵席,夹水而坐。呼童拾断樵,取壶中酒温之,实髹觞中。觞有舟,随波沉浮,雁行下。稍前,有中断者,有属联者,方次第取饮。其时轻飙东来,觞盘旋不进,甚至逆流而上,若相献酬状。酒三行,年最高者命列觚翰,人皆赋诗二首,即有不成,罚酒三巨觥。众欣然如约,或闭目潜思;或拄颊上视霄汉;或与连席者耳语不休;或运笔如风雨,且书且歌;可按纸伏岩石下,欲写复止;或句有未当,搔首蹙额向人;或口吻作秋虫吟;或群聚兰坡,夺觚争先;或持卷授邻坐者观,曲肱看云而卧:皆一一可画。已而诗尽成,杯行无算。迨罢归,日已在青松下。 又明日,郑君以兹游良欢,集所赋诗而属濂以序。濂按《韩诗内传》:三月上巳,桃花水下之时,郑之旧俗,于溱洧两水之上,招魂续魄,执兰草以祓除不祥。今去之二千载,虽时异地殊,而桃花流水则今犹昔也。其远裔能合贤士大夫以修禊事,岂或遗风尚有未泯者哉?虽然,无以是为也。为吾党者,当追浴沂之风徽,法舞雩之咏叹,庶几情与境适,乐与道俱,而无愧于孔氏之徒;无愧于孔氏之徒,然后无愧于七尺之躯矣,可不勖哉!濂既为序其游历之胜,而复申以规箴如此。他若晋人兰亭之集,多尚清虚,亦无取焉。 郑君名铉,彦真,字也。
天麦毒行 宋 宋濂 明 任生累叶居章丘,僮妾指千百马牛。 文轩彩阁插云上,脆管繁弦邀客留。 闲时好把道书读,日啖汤饼无时休。 一朝阴厥忽仆地,六脉隐约如虾游。 移时开寤拂衣起,喜气入面轻黄浮。 自言惚恍有奇遇,不翅乘軿观十洲。 初逢一身卧空旷,手足僵劲无寸柔。 大神持刀剖心腹,洞见十二仙家楼。 红光眩眼视闪烁,后先楹户皆朱髹。 绛衣女子导以入,手执幢节悬银流。 入宫升殿谒女主,美艳可使春花愁。 鸳鸯曳裾佩软玉,芙蓉仍插金搔头。 五明扇遮九龙座,珍珠帘挂珊瑚钩。 分班就坐未及语,有敕太官催进羞。 须臾水陆尽交错,玉盘擘脯堆红虬。 女乐翩翩次第举,搊筝弹瑟鸣箜篌。 燕罢瑶阶月初转,馀情不断鱼含钩。 紫州小姑遽饯别,《阳春》一曲翻新讴。 隐雷作声忽惊觉,却厌人世真蜉蝣。 若非名登九天籍,安得俗驾攀真俦。 室中宴坐绝荤血,扃沄不许他人抽。 或为妍唱感异类,水禽山雀争喧啾。 如斯岁发至六七,犹怨阔远难冥搜。 家人共怪狐鬼惑,握粟出卜城南头。 巫医迭进献方技,何异白石江水投。 相里先生来自陕,纤目入鬓清于秋。 腰悬药壶大如斗,吐言便觉冰生喉。 且云饼中天麦毒,阴气不决为人尤。 必须阳精可制胜,驱逐恶厉诛阴酋。 崧岳丹砂我独得,迎阳捣就光油油。 便烹芦菔和为液,袪疾有同鹰脱却。 三斋七戒始敢服,服后所见非前侔。 侍臣朱裳多故恶,执乐不作含深忧。 再服户楹皆变白,素衣对泣声咿耽。 三服宫闱欹且侧,左右纷乱如惊鸥。 女主戎装急奔窜,上车历录行荒陬。 迅霆一击前殿火,虐焰四射森戈矛。 自兹神观渐复旧,方与人事通绸缪。 呜呼我人最灵贵,一为病蛊忘身谋。 孰知无病亦颠倒,沉蚀声利甘拘囚。 纷纷白昼混人鬼,老死竟不分薰莸。 当持六经炼为药,尽疗天下苍生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