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蓉女儿诔

清 · 曹雪芹
维太平不易之元,蓉桂竞芳之月,无可奈何之日,怡红院浊玉,谨以群花之蕊,冰鲛之縠,沁芳之泉,枫露之茗,四者虽微,聊以达诚申信,乃致祭于白帝宫中抚司秋艳芙蓉女儿之前曰: 窃思女儿自临浊世,迄今凡十有六载。其先之乡籍姓氏,湮沦而莫能考者久矣。而玉得于衾枕栉沐之间,栖息宴游之夕,亲昵狎亵,相与共处者,仅五年八月有奇。 忆女儿曩生之昔,其为质则金玉不足喻其贵,其为性则冰雪不足喻其洁,其为神则星日不足喻其精,其为貌则花月不足喻其色。姊娣悉慕媖娴,妪媪咸仰惠德。 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薋葹妒其臭,茝兰竟被芟锄!花原自怯,岂奈狂飙;柳本多愁,何禁骤雨!偶遭蛊虿之谗,遂抱膏肓之疚。故樱唇红褪,韵吐呻吟;杏脸香枯,色陈顑颔。诼谣謑诟,出自屏帏;荆棘蓬榛,蔓延户牖。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既忳幽沉于不尽,复含罔屈于无穷。高标见嫉,闺帏恨比长沙;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自蓄辛酸,谁怜夭折?仙云既散,芳趾难寻。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 眉黛烟青,昨犹我画;指环玉冷,今倩谁温?鼎炉之剩药犹存,襟泪之余痕尚渍。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委金钿于草莽,拾翠盒于尘埃。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带断鸳鸯,谁续五丝之缕? 况乃金天属节,白帝司时,孤衾有梦,空室无人。桐阶月暗,芳魂与倩影同销;蓉帐香残,娇喘共细言皆绝。连天衰草,岂独蒹葭;匝地悲声,无非蟋蟀。露阶晚砌,穿帘不度寒砧;雨荔秋垣,隔院希闻怨笛。芳名未泯,檐前鹦鹉犹呼;艳质将亡,槛外海棠预萎。捉迷屏后,莲瓣无声;斗草庭前,兰芳枉待。抛残绣线,银笺彩缕谁裁?褶断冰丝,金斗御香未熨。 昨承严命,既趋车而远涉芳园;今犯慈威,复拄杖而近抛孤柩。及闻櫘棺被燹,惭违共穴之盟;石椁成灾,愧迨同灰之诮。 尔乃西风古寺,淹滞青磷,落日荒丘,零星白骨。楸榆飒飒,蓬艾萧萧。隔雾圹以啼猿,绕烟塍而泣鬼。自为红绡帐里,公子情深;始信黄土陇中,女儿命薄!汝南泪血,斑斑洒向西风;梓泽馀衷,默默诉凭冷月。 呜呼!固鬼蜮之为灾,岂神灵而亦妒?钳诐奴之口,讨岂从宽?剖悍妇之心,忿犹未释!在卿之尘缘虽浅,而玉之鄙意尤深。因蓄惓惓之思,不禁谆谆之问。 始知上帝垂旌,花宫待诏,生侪兰蕙,死辖芙蓉。听小婢之言,似涉无稽;据浊玉之思,则深为有据。何也:昔叶法善摄魂以撰碑,李长吉被诏而为记,事虽殊其理则一也。故相物以配才,苟非其人,恶乃滥乎其位?始信上帝委托权衡,可谓至洽至协,庶不负其所秉赋也。因希其不昧之灵,或陟降于兹,特不揣鄙俗之词,有污慧听。乃歌而招之曰: 天何如是之苍苍兮,乘玉虬以游乎穹窿耶?地何如是之茫茫兮,驾瑶象以降乎泉壤耶?望伞盖之陆离兮,抑箕尾之光耶?列羽葆而为前导兮,卫危虚于傍耶?驱丰隆以为庇从兮,望舒月以临耶?听车轨而伊轧兮,御鸾鹥以征耶?闻馥郁而薆然兮,纫蘅杜以为纕耶?炫裙裾之烁烁兮,镂明月以为珰耶?借葳蕤而成坛畤兮,檠莲焰以烛兰膏耶?文瓠瓟以为觯斝兮,漉醽醁以浮桂醑耶?瞻云气而凝盼兮,仿佛有所觇耶?俯窈窕而属耳兮,恍惚有所闻耶?期汗漫而无夭阏兮,忍捐弃予于尘埃耶?倩风廉之为余驱车兮,冀联辔而携归耶?余中心为之慨然兮,徒噭噭而何为耶?卿偃然而长寝兮,岂天运之变于斯耶?既窀穸且安稳兮,反其真而又奚化耶?余犹桎梏而悬附兮,灵格余以嗟来耶?来兮止兮,卿其来耶? 若夫鸿蒙而居,寂静以处,虽临于兹,余亦莫睹。搴烟萝而为步障,列苍蒲而森行伍。警柳眼之贪眠,释莲心之味苦。素女约于桂岩,宓妃迎于兰渚。弄玉吹笙,寒簧击敔。征嵩岳之妃,启骊山之姥。龟呈洛浦之灵,兽作咸池之舞。潜赤水兮龙吟,集珠林兮凤翥。爰格爰诚,匪簠匪莒。发轫乎霞城,还旌乎玄圃。既显微而若通,复氤氲而倏阻。离合兮烟云,空蒙兮雾雨。尘霾敛兮星高,溪山丽兮月午。何心意之忡忡,若寤寐之栩栩?余乃欷歔怅望,泣涕彷徨。人语兮寂历,天籁兮篔筜。鸟惊散而飞,鱼唼喋以响。志哀兮是祷,成礼兮期祥。呜呼哀哉!尚飨!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注释

诔(lěi)文:叙述死者生前事迹,表示哀悼。相当于后世的致悼辞或哀悼死者的文章,也简称为“诔”。诔,谥也,累列生时行迹,读之以悼谥者。 维太平不易之元:诔这一文体的格式,开头应当先交代年月日。作者想脱去“伤时骂世”、“干涉朝廷”的罪名,免遭文字之祸,称小说“无朝代年纪可考”,不得已,才想出这样的名目。第十三回秦可卿的丧榜上书有“奉天永建太平之国”、十四回出殡的铭旌上也大书“奉天洪建兆年不易之朝”等字样。表面上彷佛都是歌颂升平,放在具体事件、环境中,恰恰又成了绝妙的嘲讽。维,语助词;元,纪年。 蓉桂竞芳之月:指农历八月。 冰鲛之縠(hú):传说鲛人居南海中,如鱼,滴泪成珠,善机织,所织之绡,明洁如冰,暑天令人凉快,以此命名。縠,有皱纹的纱。“冰鲛之縠”与下文的“沁芳之泉”、“枫露之茗”都见于小说情节之中。 白帝:五行之说。古人以百物配五行(金、木、水、火、土)。如春天属木,其味为酸,其色为青,司时之神就叫青帝;秋天属金,其味为辛,其色为白,司时之神就叫白帝,等等。故下文有“金天属节,白帝司时”等语。 抚司:管辖。 曩(nǎng):从前,以往。 “其为质”四句:仿效唐代诗人杜牧《李长吉歌诗叙》中语:“云烟绵联,不足为其态也;水之迢迢,不足为其情也;春之盎盎,不足为其和也;秋之明洁,不足为其格也……”。 媖娴(yīngxián):美好文雅。媖,女子美好;娴,文雅。 “孰料鸠鸩恶其高,鹰鸷翻遭罦罬(fúzhuó)”句:诔文用了许多《楚辞》里的词语,大半都寄托着作者的爱憎。如“鹰鸷”用《离骚》的“鸷鸟(猛禽,鹰属)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圆)之能周(相合)兮,夫孰(怎能)异道而相安?”原为屈原表达与楚国贵族抗争的不屈精神;与此相反,“鸠鸩”之类恶鸟就表示那股黑暗势力,因为鸠多鸣,像人话多而不实;鸩传说羽毒,能杀人。其它如下文中作为香花的“茞兰”、“蘅杜”,作为恶草的“薋葹”,也表示这两种力量的对立。“顑颔”则表示屈原受到压抑而憔悴,“诼谣”则表示黑暗势力搞阴谋诡计。又如一些讲车仗仪卫的用语,像“玉虬”、“瑶象”和“丰隆”、“望舒”等,也都是美好的事物和明洁正道的神祇,用来表现屈原“志洁行芳”、不同流合污的精神。曹雪芹在此用以表现自己对叛逆的女奴与恶浊势力进行斗争的同情,同时又寄托着自己对当时现实黑暗政治的不满。罦罬,捕鸟的网,这里是被网捕获的意思。 薋葹(císhī):苍耳和蒺藜,泛指恶草。 臭(xiù):气味,这里指香气。 茝(chǎi)兰:香草。 芟(shān):割草,引申为除去。 锄(chú):可编席的草。即“锄”。 蛊虿(gǔchài):害人的毒虫,这里是阴谋毒害人的意思。蛊,传说把许多毒虫放在一起,使互相咬杀,最后剩下不死的叫蛊,以为可用来毒害人。虿,是古书中说的蝎子一类毒虫。 膏肓(huāng):心以下横膈膜以上的部分。古人以为病进入这个部位就无法医治(见《左传·成公十年》)。 疚(jiù),疾病。 顑颔(kǎnhàn):因饥饿而面色乾黄憔悴。 诼(zhuó)谣:造谣中伤。 謑(xī)诟:嘲讽辱骂。 户牖(yǒu):门和窗户。牖,窗户。 “岂招尤则替,实攘诟而终”句:程高本中此二句被删去。招尤则替,自招过失而受损害。替,废;攘诟,蒙受耻辱(语出《离骚》)。 忳(tún):忧郁。《离骚》:“忳郁邑余侘傺兮。” 幽沉:指隐藏在内心深处的怨恨。 罔屈:冤屈。罔,不直为罔。 长沙:指贾谊,汉文帝时著名政治家。他主张加强中央集权,削减地方王侯权势,年纪很轻就担任朝廷里的重要职务。后来受到权贵排斥,被贬逐为长沙王太傅(辅佐官),三十三岁就郁郁而死。后人常称他贾长沙。 “直烈遭危,巾帼惨于羽野”句:古代神话:禹的父亲鲧(gǔn)没有天帝的命令,就擅自拿息壤(一种可以生长不息的神土,能堵塞洪水)治洪水,天帝就叫祝融将他杀死在羽山的荒野(据《山海经·海内经》)。屈原在《离骚》中说“鲧婞(xìng,倔强)直以亡身兮”,大胆肯定了鲧的耿介正直。“直烈”正是用了屈原的话;也正因为鲧是男子,所以诔文引来与芙蓉女儿相比,以反衬“巾帼”遭遇之惨甚于男子,与上一句引贾谊同。小说的续补者传统观念很深,像历来极大多数封建士大夫一样,把窃神土救洪灾的鲧和头触不周山的共工这一类具有斗争性、反抗性的人物看作坏人,将原稿这一句改为“贞烈遭危,巾帼惨于雁塞”(程高本),换成王昭君出塞和亲事。这一改,不仅有碍文理,且在思想性上也削弱了原稿中的叛逆精神。 “洲迷聚窟,何来却死之香”句:传说西海中有聚窟洲,洲上有大树,香闻数百里,叫做返魂树,煎汁制丸,叫做振灵丸,或名却死香,能起死回生(见《十洲记》)。迷,迷失方向,不知去路。 “海失灵槎,不获回生之药”句:传说东海中蓬莱仙岛上有不死之药,秦代有个徐福,带了许多童男女入海寻找,一去就没有回来。槎,筏子,借作船义。又海上有浮灵槎泛天河事,乘槎游仙的传说,见于《博物志》:银河与海相通,居海岛者,年年八月定期可见有木筏从水上来去。有人便带了粮食,乘上木筏而去,结果碰到了牛郎织女。这里捏合而用之。 倩:请人替自己做事。 “镜分鸾别,愁开麝月之奁(lián)”句:传说罽(jì)宾(汉代西域国名)王捉到鸾鸟一只,很喜欢,但养了三年它都不肯叫。听说鸟见了同类才鸣,就挂一面镜子让它照。鸾见影,悲鸣冲天,一奋而死。后多称镜为鸾镜(见《异苑》)。又兼用南陈太子舍人徐德言与乐昌公主夫妻乱离中分别,各执破镜之半,后得以重逢团圆事(见《古今诗话》)。麝月,巧用丫头名,谐“射月”,同时指镜。奁,女子盛梳妆用品的匣子。 “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句:晋人陶侃悬梭于壁,梭化龙飞去(见《异苑》)。这里可能是曹雪芹为切合晴雯、宝玉的情事而改梭为梳的。檀云,丫头名,也是巧用。檀云之齿,檀木梳的齿。麝月檀云,一奁一梳,皆物是人非之意。注:(檀云:首见第二十四回,贾宝玉的丫环。她的故事可能在作者早期增删《石头记》时即已略去,故作品仅第二十四回、三十四回、五十二回简单地提及她,但在宝玉的诗文中,却留下了这些故事的蛛丝马迹,第七十八回《芙蓉女儿诔》:“梳化龙飞,哀折檀云之齿。”这应该是宝玉、檀云、晴雯三人之间的一段小纠纷或小插曲,第二十三回《夏夜即事》:“室霭檀云品御香。”看来,初稿的二十三回之前,还有檀云焚香的故事。) “委金钿(diàn)于草莽,拾翠盒于尘埃”句:谓人已死去,首饰都掉在地上。白居易《长恨歌》:“花钿委地无人收,翠翘(qiáo)金雀玉搔头。”钿,金翠珠宝制成的花形首饰;翘,古代妇女的发饰。 “楼空鳷鹊,徒悬七夕之针”句:《荆楚岁时记》:“七夕人家妇女结彩缕,穿七孔针,陈瓜果于庭中,以乞巧。”鳷鹊,汉武帝所建的楼观名,这里指华丽的楼阁。与“七夕之针”连在一起,可能由李贺《七夕》诗“鹊辞穿线月”联想而来,但鳷鹊与鹊不是同一种鸟。另:鳷鹊为汉章帝时条支国进贡的异鸟,王嘉《拾遗记·后汉》:“章帝永宁元年,条支国来贡异瑞,有鸟名鳷鹊,形高七尺,解人语。” 带断鸳鸯:比喻情人分离。可能用唐人张祜诗:“鸳鸯钿带抛何处?孔雀罗衫付阿谁?” 五丝之缕:指七夕所结之“彩缕”。又王嘉《拾遗记》:“因祗之国,其人善织,以五色丝内于口中,手引而结之,则成文锦。”晴雯工织,用此亦合。 蒹葭(jiānjiā):芦苇。《诗经·秦风·蒹葭》:“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表达了男主人公对女子的爱慕和想念。 不度寒砧:这里是说人已死去,不再有捣衣的砧声传来。度,传。寒砧,古代妇女每于秋夜捣衣,故称寒砧。砧,捣衣石。 怨笛:《晋书·向秀传》:向秀跟嵇康、吕安很友好。后嵇、吕被杀,向秀一次经过这两个人的旧居,听见邻人吹笛,声音嘹亮,向秀非常伤感,写了一篇《思旧赋》。后人称这个故事为“山阳闻笛”。又唐人小说《步飞烟传》里有“笛声空怨赵王伦”的诗句,说的是赵王因索取石崇家的吹笛美人绿珠未成而陷害石崇一家的事,诔文可能兼用此事。 鹦鹉:与下文中的海棠、捉迷、斗草等皆小说中情节,有的原不属晴雯,如鹦鹉写在潇湘馆,有的是广义的,如捉迷即可指晴雯偷听宝玉在麝月前议论她事。 银笺:白纸。与上句“抛残绣线”联系起来,当指刺绣所用的纸样。 彩缕:庚辰本作“彩缮”,有误;程乙本作“彩袖”,当是臆改。今从戚序本。 “金斗御香未熨”句:语用秦观《如梦令》“睡起熨沉香,玉腕不胜金斗”句。 柱杖:说自己带病前往,因哀痛所致。 近抛:路虽近而不能保住的意思,与上句“远涉”为对。程乙本作“遣抛”,戚序本作“遽抛”,庚辰本缺字。今从乾隆抄本一百二十回红楼梦稿。 槥(huì)棺:棺材。槥,古代一种小棺材。 燹(xiǎn):野火。引申为烧。 共穴之盟,死当同葬的盟约。穴,墓穴。 椁(guǒ),棺外的套棺。 迨(dài),及。 同灰:李白《长干行》:“十五始展眉,愿同尘与灰。”本谓夫妇爱情之坚贞。宝玉曾说过将来要和大观园里的女孩子们一同化烟化灰。 “及闻”四句:意谓宝玉不能与芙蓉女儿化烟化灰,对因此而将受到讥诮和非议感到惭愧。 尔乃:发语词。赋中常见,不能解作“你是”。下文“若夫”也是发语词。 淹滞青磷:青色的磷火缓缓飘动。骨中磷质遇到空气燃烧而发的光,从前人们误以为鬼火。 圹(kuàng):坟墓。 塍(chéng):田间的土埂。 汝南泪血:宝玉以汝南王自比,以汝南王爱妾刘碧玉比晴雯。《乐府诗集》有《碧玉歌》引《乐苑》曰:“《碧玉歌》者,宋汝南王所作也。碧玉,汝南王妾名,以宠爱之甚,所以歌之。”梁元帝《采莲赋》:“碧玉小家女,来嫁汝南王。”汝南、碧玉与石崇、绿珠同时并用,始于唐代王维《洛阳女儿行》:“狂夫富贵在青春,意气骄奢剧季伦。自怜碧玉亲教舞,不惜珊瑚持与人。” 梓泽馀衷:用石崇、绿珠事。《晋书·石崇传》:崇有妓曰绿珠,美而艳,善吹笛。孙秀使人求之,崇勃然曰:“绿珠吾所爱,不可得也!”秀怒,矫诏收崇。崇正宴于楼上,介士(武士)到门,崇谓绿珠曰:“我今为尔得罪!”绿珠泣曰:“当效死于君前。”因自投于楼下而死。石崇有别馆在河阳的金谷,一名梓泽。作者同时人明义《题红楼梦》诗:“馔玉炊金未几春,王孙瘦损骨嶙峋。青娥红粉归何处?惭愧当年石季伦!”也用石崇的典故。这除了有亲近的女子不能保全的思想外,尚能说明灾祸来临与政治有关,诔文正有着这方面的寄托。 蜮(yù):传说中水边的一种害人虫,能含了沙射人的影子,人被射后要害病。《诗·小雅·何人斯》“为鬼为蜮。”陆德明释文:“(蜮)状如鳖,三足,一名射工,俗呼之水弩。在水中含沙射人,一曰射人影。”这里指用阴谋诡计暗害人的人。 钳:同“钳”,夹住,引申为封闭。《庄子·胠箧》:“钳扬、墨之口。” 诐(bì)奴:与下句的悍妇都指王善保家的和周瑞家的一伙迎上欺下、狗仗人势的奴才管家们。小说中曾写她们在王夫人前进谗言,“治倒了晴雯”。诐,奸邪而善辨,引申为弄舌。 惓(quán)惓:同“拳拳”,情意深厚的意思。 垂旌:用竿挑着旌旗,作为使者徵召的信号。 待诏:本汉代官职名。这里是等待上帝的诏命,即供职的意思。 叶法善摄魂以撰碑:相传唐代的术士叶法善把当时有名的文人和书法家李邕的灵魂从梦中摄去,给他的祖父叶有道撰述并书写碑文,世称“追魂碑”(见《处州府志》)。 李长吉被诏而为记:李长吉,即李贺。唐代诗人李商隐作《李长吉小传》说,李贺死时,他家人见绯衣人驾赤虬来召李贺,说是上帝建成了白玉楼,叫他去写记文。还说天上比较快乐,不像人间悲苦,要李贺不必推辞。 陟降:陟是上升,降是下降。古籍里“陟降”一词往往只用偏义,或谓上升或谓下降。这里是降临的意思。 玉虬(qiú):白玉色的无角龙。后文的“鹥”(yī)是凤凰。屈原《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 穹窿:天看上去中间高,四方下垂像篷帐,所以称穹窿。 瑶象:指美玉和象牙制成的车子。屈原《离骚》:“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 箕尾:箕星和尾星,和下文的虚、危都是属于二十八宿星座的名称。古代神话,商王的相叫傅说(yuè),死后精神寄托于箕星和尾星之间,叫做“骑箕尾”(见《庄子·大宗师》)。这里隐指芙蓉女儿的灵魂。 丰隆:神话中的云神(一作雷神)。下句中的“望舒”为驾月车的神。后文的“云廉”即“飞廉”,是风神。《离骚》:“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又“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望舒”之“望”,在诔文中兼作动词用。 薆(ài):盛。 纫蘅杜以为纕(xiāng):把蘅、纕杜等香草串连起来作为身上的佩带。纕,佩带。《离骚》:“纫秋兰以为佩。” 珰:耳坠子。古乐府《焦仲卿妻》:“耳著明月珰。” 葳蕤(wēiruí):花草茂盛的样子。 畤(zhì):古时帝王祭天地五帝之所。 檠(qíng)莲焰:在灯台里点燃起莲花似的灯焰。檠,灯台。烛兰膏:烧香油。 瓟瓠(bóhù):葫芦之类瓜,硬壳可作酒器。程乙本作“瓠瓟”,今依脂本顺序。《广韵》:“瓟瓠可为饮器。”瓠,庚辰、戚序本作“匏”,这是“瓠”的别写。 觯斝(zhìjiǎ):古代两种酒器名。 醽醁(línglù):美酒名。 窈窕:深远貌。 汗漫:古代传说:有个叫卢敖的碰到名叫若士的仙人,向他请教,若士用“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的理由拒绝了他的请求(见《淮南子·道应训)。汗漫是一个拟名,寓有混混茫茫不可知见的意思。九垓,即九天。 夭阏(è):亦作“夭遏”,阻挡。 窀穸(zhūnxī):墓穴。 反其真:返回到本源,指死(语出《庄子·大宗师》)。 悬附:“悬疣附赘”的简称,指瘤和瘾肉,是身体上多馀的东西。《庄子·大宗师》:“彼以生为附赘悬疣,以死为决疣溃痈。”这是厌世主义的比喻。 灵:灵魂,指晴雯的灵魂。 格:感通。 嗟来:招唤灵魂到来的话。《庄子·大宗师》:“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桑户,人名,他的朋友招他的魂时这样说。 搴(qiān):拔取。 柳眼:柳叶细长如眼,所以这样说。 莲心:莲心味苦,古乐府中常喻男女思念之苦,并用“莲心”谐音“怜心”。 素女:神女名,善弹瑟(见《史记·封禅书》)。 宓(fú)妃:传说她是伏羲氏的女儿,淹死在洛水中,成了洛神。 弄玉吹笙:相传秦穆公之女弄玉善吹笙,嫁与萧史,萧善吹箫,能作凤鸣,后引来凤凰,夫妻随凤化仙飞去(见汉代刘向《列仙传》及明代陈耀文《天中记》)。 寒簧:仙女名,偶因一笑下谪人间,后深海而复归月府(见明代叶绍袁《午梦堂集·续窈闻记》)。洪升《长生殿》借为月中仙子。 敔(yǔ):古代的一种乐器,形状如一只伏着的老虎。 嵩岳之妃:指灵妃。《旧唐书·礼仪志》:武则天临朝时,“下制号嵩山为神岳,尊嵩山神为天中王,夫人为灵妃”。韩愈《谁氏子》诗:“或云欲学吹凤笙,所慕灵妃媲萧史。”可知灵妃也是善于吹笙的。 骊山之姥(mǔ):《汉书·律历志》中说殷周时有骊山女子为天子,才艺出众,所以传闻后世。到了唐宋以后,就传为女仙,并尊称为“姥”或“老母”。又《搜神记》中说有个神妪叫成夫人,好音乐,每听到有人奏乐歌唱,便跳起舞来。所以李贺《李凭箜篌引》中有“梦入神山教神妪”的诗句。这里可能是兼用两事。 “龟呈洛浦之灵”句:古代传说,夏禹治水,洛水中有神龟背着文书来献给他(见《尚书·洪范》汉代孔安国传)。又传说黄帝东巡黄河,过洛水,黄河中的龙背了图来献,洛水中的乌龟背了书来献,上面都是赤文篆字(见《汉书·五行志》正义引刘向说)。 “兽作咸池之舞”句:舜时,夔作乐,百兽都一起跳舞(见《史记·五帝本纪》)。咸池,是尧的乐曲名,一说是黄帝的乐曲。 赤水:神话中地名。 珠林:也称珠树林、三株树,三珠树,传说“树如柏,叶皆为珠”(见《山海经》)。 凤翥(zhù):凤凰在飞翔。凤集珠林,见《异苑》。 爰格爰诚:这种句法,在《诗经》等古籍中屡见,在多数情况下,“爰”只能作连接两个意义相近的词的语助词。格,在这里是感动的意思,如“格于皇天”。 匪簠(fǔ)匪筥(jǔ):意谓祭在心诚,不在供品。匪,通“非”。簠、筥,古代祭祀和宴会用的盛粮食的器皿。 发轫(rèn):启程,出发。轫,阻碍车轮转动的木棍,车发动时须抽去。 霞城:神话以为元始天尊居紫云之阁,碧霞为城。后以碧霞城或霞城为神仙居处(见孙绰《游天台山赋序》)。 玄圃:亦作“县圃”,神仙居处,传说在昆仑山上。《离骚》:“朝发轫于苍梧兮,夕余至乎县圃。” 通:程乙本作“逋”,误。 氤氲(yīnyūn):烟云笼罩。 忡忡:忧愁的样子。 篔筜(yúndāng):一种长节的竹子。 唼喋(shàzhá):水鸟或水面上鱼儿争食的声音。 尚飨(xiǎng):古时祭文中的固定词,意谓望死者前来享用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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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
却说薛姨妈一时因被金桂这场气怄得肝气上逆,左肋作痛。宝钗明知是这个原故,也等不及医生来看,先叫人去买了几钱钩藤来,浓浓的煎了一碗,给他母亲吃了。又和秋菱给薛姨妈捶腿揉胸,停了一会儿,略觉安顿。这薛姨妈只是又悲又气,气的是金桂撒泼,悲的是宝钗有涵养,倒觉可怜。宝钗又劝了一回,不知不觉的睡了一觉,肝气也渐渐平复了。宝钗便说道:“妈妈,你这种闲气不要放在心上才好。过几天走的动了,乐得往那边老太太姨妈处去说说话儿散散闷也好。家里横竖有我和秋菱照看着,谅他也不敢怎么样。”薛姨妈点点头道:“过两日看罢了。” 且说元妃疾愈之后,家中俱各喜欢。过了几日,有几个老公走来,带着东西银两,宣贵妃娘娘之命,因家中省问勤劳,俱有赏赐。把物件银两一一交代清楚。贾赦贾政等禀明了贾母,一齐谢恩毕,太监吃了茶去了。大家回到贾母房中,说笑了一回。外面老婆子传进来说:“小厮们来回道,那边有人请大老爷说要紧的话呢。”贾母便向贾赦道:“你去罢。”贾赦答应着,退出来自去了。 这里贾母忽然想起,和贾政笑道:“娘娘心里却甚实惦记着宝玉,前儿还特特的问他来着呢。”贾政陪笑道:“只是宝玉不大肯念书,辜负了娘娘的美意。”贾母道:“我倒给他上了个好儿,说他近日文章都做上来了。”贾政笑道:“那里能像老太太的话呢。” 贾母道:“你们时常叫他出去作诗作文,难道他都没作上来么。小孩子家慢慢的教导他,可是人家说的,‘胖子也不是一口儿吃的’。”贾政听了这话,忙陪笑道:“老太太说的是。”贾母又道:“提起宝玉,我还有一件事和你商量。如今他也大了,你们也该留神看一个好孩子给他定下。这也是他终身的大事。也别论远近亲戚,什么穷啊富的,只要深知那姑娘的脾性儿好模样儿周正的就好。”贾政道:“老太太吩咐的很是。但只一件,姑娘也要好,第一要他自己学好才好,不然不稂不莠的,反倒耽误了人家的女孩儿,岂不可惜。”贾母听了这话,心里却有些不喜欢,便说道:“论起来,现放着你们作父母的,那里用我去张心。但只我想宝玉这孩子从小儿跟着我,未免多疼他一点儿,耽误了他成人的正事也是有的。只是我看他那生来的模样儿也还齐整,心性儿也还实在,未必一定是那种没出息的,必至遭踏了人家的女孩儿。也不知是我偏心,我看着横竖比环儿略好些,不知你们看着怎么样。”几句话说得贾政心中甚实不安,连忙陪笑道:“老太太看的人也多了,既说他好有造化的,想来是不错的。只是儿子望他成人性儿太急了一点,或者竟和古人的话相反,倒是‘莫知其子之美’了。”一句话把贾母也怄笑了,众人也都陪着笑了。贾母因说道:“你这会子也有了几岁年纪,又居着官,自然越历练越老成。”说到这里,回头瞅着邢夫人和王夫人笑道:“想他那年轻的时侯,那一种古怪脾气,比宝玉还加一倍呢。直等娶了媳妇,才略略的懂了些人事儿。如今只抱怨宝玉,这会子我看宝玉比他还略体些人情儿呢。”说的邢夫人王夫人都笑了。因说道:“老太太又说起逗笑儿的话儿来了。”说着,小丫头子们进来告诉鸳鸯:“请示老太太,晚饭伺侯下了。”贾母便问:“你们又咕咕唧唧的说什么?”鸳鸯笑着回明了。贾母道:“那么着,你们也都吃饭去罢,单留凤姐儿和珍哥媳妇跟着我吃罢。”贾政及邢王二夫人都答应着,伺侯摆上饭来,贾母又催了一遍,才都退出各散。 却说邢夫人自去了。贾政同王夫人进入房中。贾政因提起贾母方才的话来,说道:“老太太这样疼宝玉,毕竟要他有些实学,日后可以混得功名,才好不枉老太太疼他一场,也不至糟蹋了人家的女儿。”王夫人道:“老爷这话自然是该当的。”贾政因着个屋里的丫头传出去告诉李贵:“宝玉放学回来,索性吃饭后再叫他过来,说我还要问他话呢。”李贵答应了“是”。至宝玉放了学刚要过来请安,只见李贵道:“二爷先不用过去。老爷吩咐了,今日叫二爷吃了饭再过去呢,听见还有话问二爷呢。”宝玉听了这话,又是一个闷雷。只得见过贾母,便回园吃饭。三口两口吃完,忙漱了口,便往贾政这边来。 贾政此时在内书房坐着,宝玉进来请了安,一旁侍立。贾政问道:“这几日我心上有事,也忘了问你。那一日你说你师父叫你讲一个月的书就要给你开笔,如今算来将两个月了,你到底开了笔了没有?”宝玉道:“才做过三次。师父说且不必回老爷知道,等好些再回老爷知道罢。因此这两天总没敢回。”贾政道:“是什么题目?”宝玉道:“一个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一个是《人不知而不愠》,一个是《则归墨》三字。”贾政道:“都有稿儿么?”宝玉道:“都是做了抄出来师父又改的。”贾政道:“你带了家来了还是在学房里呢?”宝玉道:“在学房里呢。”贾政道:“叫人取了来我瞧。”宝玉连忙叫人传话与焙茗:“叫他往学房中去,我书桌子抽屉里有一本薄薄儿竹纸本子,上面写着‘窗课’两字的就是,快拿来。”一回儿焙茗拿了来递给宝玉。宝玉呈与贾政。贾政翻开看时,见头一篇写着题目是《吾十有五而志于学》。他原本破的是“圣人有志于学,幼而已然矣。”代儒却将幼字抹去,明用“十五”。贾政道:“你原本‘幼’字便扣不清题目了。‘幼’字是从小起至十六以前都是‘幼’。这章书是圣人自言学问工夫与年俱进的话,所以十五、三十、四十、五十、六十、七十俱要明点出来,才见得到了几时有这么个光景,到了几时又有那么个光景。师父把你‘幼’字改了‘十五’,便明白了好些。”看到承题,那抹去的原本云:“夫不志于学,人之常也。”贾政摇头道:“不但是孩子气,可见你本性不是个学者的志气。”又看后句“圣人十五而志之,不亦难乎”,说道:“这更不成话了。”然后看代儒的改本云:“夫人孰不学,而志于学者卒鲜。此圣人所为自信于十五时欤。”便问“改的懂得么?”宝玉答应道:“懂得。”又看第二艺,题目是《人不知而不愠》,便先看代儒的改本云:“不以不知而愠者,终无改其说乐矣。”方觑着眼看那抹去的底本,说道:“你是什么?----‘能无愠人之心,纯乎学者也。’上一句似单做了‘而不愠’三个字的题目,下一句又犯了下文君子的分界。必如改笔才合题位呢。且下句找清上文,方是书理。须要细心领略。”宝玉答应着。贾政又往下看,’夫不知,未有不愠者也,而竟不然。是非由说而乐者,曷克臻此。”原本末句“非纯学者乎。”贾政道:“这也与破题同病的。这改的也罢了,不过清楚,还说得去。”第三艺是《则归墨》,贾政看了题目,自己扬着头想了一想,因问宝玉道:“你的书讲到这里了么?”宝玉道:“师父说,《孟子》好懂些,所以倒先讲《孟子》,大前日才讲完了。如今讲‘上论语’呢。”贾政因看这个破承倒没大改。破题云:“言于舍杨之外,若别无所归者焉。”贾政道:“第二句倒难为你。”“夫墨,非欲归者也;而墨之言已半天下矣,则舍杨之外,欲不归于墨,得乎?”贾政道:“这是你做的么?”宝玉答应道:“是。”贾政点点头儿,因说道:“这也并没有什么出色处,但初试笔能如此,还算不离。前年我在任上时,还出过《惟士为能》这个题目。那些童生都读过前人这篇,不能自出心裁,每多抄袭。你念过没有?”宝玉道:“也念过。”贾政道:“我要你另换个主意,不许雷同了前人,只做个破题也使得。”宝玉只得答应着,低头搜索枯肠。贾政背着手,也在门口站着作想。只见一个小小厮往外飞走,看见贾政,连忙侧身垂手站住。贾政便问道:“作什么?”小厮回道:“老太太那边姨太太来了,二奶奶传出话来,叫预备饭呢。”贾政听了,也没言语。那小厮自去了。 谁知宝玉自从宝钗搬回家去,十分想念,听见薛姨妈来了,只当宝钗同来,心中早已忙了,便乍着胆子回道:“破题倒作了一个,但不知是不是。”贾政道:“你念来我听。”宝玉念道:“天下不皆士也,能无产者亦仅矣。”贾政听了,点着头道:“也还使得。以后作文,总要把界限分清,把神理想明白了再去动笔。你来的时侯老太太知道不知道?”宝玉道:“知道的。”贾政道:“既如此,你还到老太太处去罢。”宝玉答应了个“是”,只得拿捏着慢慢的退出,刚过穿廊月洞门的影屏,便一溜烟跑到老太太院门口。急得焙茗在后头赶着叫:“看跌倒了!老爷来了。”宝玉那里听得见。刚进得门来,便听见王夫人、凤姐、探春等笑语之声。 丫鬟们见宝玉来了,连忙打起帘子,悄悄告诉道:“姨太太在这里呢。”宝玉赶忙进来给薛姨妈请安,过来才给贾母请了晚安。贾母便问:“你今儿怎么这早晚才散学?”宝玉悉把贾政看文章并命作破题的话述了一遍。贾母笑容满面。宝玉因问众人道:“宝姐姐在那里坐着呢?”薛姨妈笑道:“你宝姐姐没过来,家里和香菱作活呢。”宝玉听了,心中索然,又不好就走。只见说着话儿已摆上饭来,自然是贾母薛姨妈上坐,探春等陪坐。薛姨妈道:“宝哥儿呢?”贾母忙笑说道:“宝玉跟着我这边坐罢。”宝玉连忙回道:“头里散学时李贵传老爷的话,叫吃了饭过去。我赶着要了一碟菜,泡茶吃了一碗饭,就过去了。老太太和姨妈姐姐们用罢。”贾母道:“既这么着,凤丫头就过来跟着我。你太太才说他今儿吃斋,叫他们自己吃去罢。”王夫人也道:“你跟着老太太姨太太吃罢,不用等我,我吃斋呢。”于是凤姐告了坐,丫头安了杯箸,凤姐执壶斟了一巡,才归坐。 大家吃着酒。贾母便问道:“可是才姨太太提香菱,我听见前儿丫头们说‘秋菱’,不知是谁,问起来才知道是他。怎么那孩子好好的又改了名字呢?”薛姨妈满脸飞红,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再别提起。自从蟠儿娶了这个不知好歹的媳妇,成日家咕咕唧唧,如今闹的也不成个人家了。我也说过他几次,他牛心不听说,我也没那么大精神和他们尽着吵去,只好由他们去。可不是他嫌这丫头的名儿不好改的。”贾母道:“名儿什么要紧的事呢?”薛姨妈道:“说起来我也怪臊的,其实老太太这边有什么不知道的。他那里是为这名儿不好,听见说他因为是宝丫头起的,他才有心要改。”贾母道:“这又是什么原故呢?”薛姨妈把手绢子不住的檫眼泪,未曾说,又叹了一口气,道:“老太太还不知道呢,这如今媳妇子专和宝丫头怄气。前日老太太打发人看我去,我们家里正闹呢。”贾母连忙接着问道:“可是前儿听见姨太太肝气疼,要打发人看去,后来听见说好了,所以没着人去。依我,劝姨太太竟把他们别放在心上。再者,他们也是新过门的小夫妻,过些时自然就好了。我看宝丫头性格儿温厚和平,虽然年轻,比大人还强几倍。前日那小丫头子回来说,我们这边还都赞叹了他一会子。都像宝丫头那样心胸儿脾气儿,真是百里挑一的。不是我说句冒失话,那给人家做了媳妇儿,怎么叫公婆不疼,家里上上下下的不宾服呢。”宝玉头里已经听烦了,推故要走,及听见这话,又坐了呆呆的往下听。薛姨妈道:“不中用。他虽好,到底是女孩儿家。养了蟠儿这个糊涂孩子,真真叫我不放心,只怕在外头喝点子酒,闹出事来。幸亏老太太这里的大爷二爷常和他在一块儿,我还放点儿心。”宝玉听到这里,便接口道:“姨妈更不用悬心。薛大哥相好的都是些正经买卖大客人,都是有体面的,那里就闹出事来。”薛姨妈笑道:“依你这样说,我敢只不用操心了。”说话间,饭已吃完。宝玉先告辞了,晚间还要看书,便各自去了。 这里丫头们刚捧上茶来,只见琥珀走过来向贾母耳朵旁边说了几句,贾母便向凤姐儿道:“你快去罢,瞧瞧巧姐儿去罢。”凤姐听了,还不知何故,大家也怔了。琥珀遂过来向凤姐道:“刚才平儿打发小丫头子来回二奶奶,说巧姐身上不大好,请二奶奶忙着些过来才好呢。”贾母因说道:“你快去罢,姨太太也不是外人。”凤姐连忙答应,在薛姨妈跟前告了辞。又见王夫人说道:“你先过去,我就去。小孩子家魂儿还不全呢,别叫丫头们大惊小怪的,屋里的猫儿狗儿,也叫他们留点神儿。尽着孩子贵气,偏有这些琐碎。”凤姐答应了,然后带了小丫头回房去了。 这里薛姨妈又问了一回黛玉的病。贾母道:“林丫头那孩子倒罢了,只是心重些,所以身子就不大很结实了。要赌灵性儿,也和宝丫头不差什么;要赌宽厚待人里头,却不济他宝姐姐有耽待、有尽让了。”薛姨妈又说了两句闲话儿,便道:“老太太歇着罢。我也要到家里去看看,只剩下宝丫头和香菱了。打那么同着姨太太看看巧姐儿。”贾母道:“正是。姨太太上年纪的人看看是怎么不好,说给他们,也得点主意儿。”薛姨妈便告辞,同着王夫人出来,往凤姐院里去了。 却说贾政试了宝玉一番,心里却也喜欢,走向外面和那些门客闲谈。说起方才的话来,便有新近到来最善大棋的一个王尔调名作梅的说道:“据我们看来,宝二爷的学问已是大进了。”贾政道:“那有进益,不过略懂得些罢咧,‘学问’两个字早得很呢。”詹光道:“这是老世翁过谦的话。不但王大兄这般说,就是我们看,宝二爷必定要高发的。”贾政笑道:“这也是诸位过爱的意思。”那王尔调又道:“晚生还有一句话,不揣冒昧,和老世翁商议。”贾政道:“什么事?”王尔调陪笑道:“也是晚生的相与,做过南韶道的张大老爷家有一位小姐,说是生得德容功貌俱全,此时尚未受聘。他又没有儿子,家资巨万。但是要富贵双全的人家,女婿又要出众,才肯作亲。晚生来了两个月,瞧着宝二爷的人品学业,都是必要大成的。老世翁这样门楣,还有何说。若晚生过去,包管一说就成。”贾政道:“宝玉说亲却也是年纪了,并且老太太常说起。但只张大老爷素来尚未深悉。”詹光道:“王兄所提张家,晚生却也知道。况和大老爷那边是旧亲,老世翁一问便知。”贾政想了一回,道:“大老爷那边不曾听得这门亲戚。”詹光道:“老世翁原来不知,这张府上原和邢舅太爷那边有亲的。”贾政听了,方知是邢夫人的亲戚。坐了一回,进来了,便要同王夫人说知,转问邢夫人去。谁知王夫人陪了薛姨妈到凤姐那边看巧姐儿去了。那天已经掌灯时候,薛姨妈去了,王夫人才过来了。贾政告诉了王尔调和詹光的话,又问巧姐儿怎么了。王夫人道:“怕是惊风的光景。”贾政道:“不甚利害呀?”王夫人道:“看着是搐风的来头,只还没搐出来呢。”贾政听了,便不言语,各自安歇,一宿晚景不提。 却说次日邢夫人过贾母这边来请安,王夫人便提起张家的事,一面回贾母,一面问邢夫人。邢夫人道:“张家虽系老亲,但近年来久已不通音信,不知他家的姑娘是怎么样的。倒是前日孙亲家太太打发老婆子来问安,却说起张家的事,说他家有个姑娘,托孙亲家那边有对劲的提一提。听见说只这一个女孩儿,十分娇养,也识得几个字,见不得大阵仗儿,常在房中不出来的。张大老爷又说,只有这一个女孩儿,不肯嫁出去,怕人家公婆严,姑娘受不得委屈,必要女婿过门赘在他家,给他料理些家事。”贾母听到这里,不等说完便道:“这断使不得。我们宝玉别人伏侍他还不够呢,倒给人家当家去。”邢夫人道:“正是老太太这个话。”贾母因向王夫人道:“你回来告诉你老爷,就说我的话,这张家的亲事是作不得的。”王夫人答应了。贾母便问:“你们昨日看巧姐儿怎么样?头里平儿来回我说很不大好,我也要过去看看呢。”邢王二夫人道:“老太太虽疼他,他那里耽的住。”贾母道:“却也不止为他,我也要走动走动,活活筋骨儿。”说着,便吩咐:“你们吃饭去罢,回来同我过去。”邢王二夫人答应着出来,各自去了。 一时吃了饭,都来陪贾母到凤姐房中。凤姐连忙出来接了进去。贾母便问巧姐儿到底怎么样。凤姐儿道:“只怕是搐风的来头。”贾母道:“这么着还不请人赶着瞧!”凤姐道:“已经请去了。”贾母因同邢王二夫人进房来看,只见奶子抱着,用桃红绫子小绵被儿裹着,脸皮趣青,眉梢鼻翅微有动意。贾母同邢王二夫人看了看,便出外间坐下。正说间,只见一个小丫头回凤姐道:“老爷打发人问姐儿怎么样。”凤姐道:“替我回老爷,就说请大夫去了。一会儿开了方子,就过去回老爷。”贾母忽然想起张家的事来,向王夫人道:“你该就去告诉你老爷,省得人家去说了回来又驳回。”又问邢夫人道:“你们和张家如今为什么不走了?”邢夫人因又说:“论起那张家行事,也难和咱们作亲,太啬克,没的玷辱了宝玉。”凤姐听了这话,已知八九,便问道:“太太不是说宝兄弟的亲事?”邢夫人道:“可不是么。”贾母接着因把刚才的话告诉凤姐。凤姐笑道:“不是我当着老祖宗太太们跟前说句大胆的话,现放着天配的姻缘,何用别处去找。”贾母笑问道:“在那里?”凤姐道:“一个‘宝玉’,一个‘金锁’,老太太怎么忘了?”贾母笑了一笑,因说:“昨日你姑妈在这里,你为什么不提?”凤姐道:“老祖宗和太太们在前头,那里有我们小孩子家说话的地方儿。况且姨妈过来瞧老祖宗,怎么提这些个,这也得太太们过去求亲才是。”贾母笑了,邢王二夫人也都笑了。贾母因道:“可是我背晦了。” 说着人回:“大夫来了。”贾母便坐在外间,邢王二夫人略避。那大夫同贾琏进来,给贾母请了安,方进房中。看了出来,站在地下躬身回贾母道:“妞儿一半是内热,一半是惊风。须先用一剂发散风痰药,还要用四神散才好,因病势来得不轻。如今的牛黄都是假的,要找真牛黄方用得。”贾母道了乏,那大夫同贾琏出去开了方子,去了。凤姐道:“人参家里常有,这牛黄倒怕未必有,外头买去,只是要真的才好。”王夫人道:“等我打发人到姨太太那边去找找。他家蟠儿是向与那些西客们做买卖,或者有真的也未可知。我叫人去问问。”正说话间,众姊妹都来瞧来了,坐了一回,也都跟着贾母等去了。 这里煎了药给巧姐儿灌了下去,只听喀的一声,连药带痰都吐出来,凤姐才略放了一点儿心。只见王夫人那边的小丫头拿着一点儿的小红纸包儿说道:“二奶奶,牛黄有了。太太说了,叫二奶奶亲自把分两对准了呢。”凤姐答应着接过来,便叫平儿配齐了真珠、冰片、朱砂,快熬起来。自己用戥子按方称了,搀在里面,等巧姐儿醒了好给他吃。只见贾环掀帘进来说:“二姐姐,你们巧姐儿怎么了?妈叫我来瞧瞧他。”凤姐见了他母子便嫌,说:“好些了。你回去说,叫你们姨娘想着。”那贾环口里答应,只管各处瞧看。看了一回,便问凤姐儿道:“你这里听的说有牛黄,不知牛黄是怎么个样儿,给我瞧瞧呢。”凤姐道:“你别在这里闹了,妞儿才好些。那牛黄都煎上了。”贾环听了,便去伸手拿那铞子瞧时,岂知措手不及,沸的一声,铞子倒了,火已泼灭了一半。贾环见不是事,自觉没趣,连忙跑了。凤姐急的火星直爆,骂道:“真真那一世的对头冤家!你何苦来还来使促狭!从前你妈要想害我,如今又来害妞儿。我和你几辈子的仇呢!”一面骂平儿不照应。正骂着,只见丫头来找贾环。凤姐道:“你去告诉赵姨娘,说他操心也太苦了。巧姐儿死定了,不用他惦着了!”平儿急忙在那里配药再熬,那丫头摸不着头脑,便悄悄问平儿道:“二奶奶为什么生气?”平儿将环哥弄倒药铞子说了一遍。丫头道:“怪不得他不敢回来,躲了别处去了。这环哥儿明日还不知怎么样呢。平姐姐,我替你收拾罢。”平儿说:“这倒不消。幸亏牛黄还有一点,如今配好了,你去罢。”丫头道:“我一准回去告诉赵姨奶奶,也省得他天天说嘴。” 丫头回去果然告诉了赵姨娘。赵姨娘气的叫:“快找环儿!”环儿在外间屋子里躲着,被丫头找了来。赵姨娘便骂道:“你这个下作种子!你为什么弄洒了人家的药,招的人家咒骂。我原叫你去问一声,不用进去,你偏进去,又不就走,还要虎头上捉虱子。你看我回了老爷,打你不打!”这里赵姨娘正说着,只听贾环在外间屋子里更说出些惊心动魄的话来。未知何言,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