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龙吟 · 登建康赏心亭

· 辛弃疾
楚天千里清秋,水随天去秋无际。遥岑远目,献愁供恨,玉簪螺髻。落日楼头,断鸿声里,江南游子。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倩何人唤取,红巾翠袖,揾英雄泪。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注释

登建康赏心亭:《花菴词选》作「赏心亭」。 建康:六朝时期的京城,今江苏南京市。南宋为府名,建炎三年(西元一一二九年)改江宁府置,治所在今南京市。 赏心亭:《景定建康志·卷二十二》:「赏心亭在下水门之城上,下临秦淮,尽观览之胜。丁晋公谓建。景定元年,亭燬。马公光祖重建。」 遥岑(cén)远目:唐·韩愈《城南联句》:「遥岑出寸碧,远目增双明。」远目,四卷本甲集作「远日」。 玉簪(zān)螺髻(jì):玉做的簪子,像海螺形状的发髻,这里比喻高矮和形状各不相同的山岭。唐·韩愈《送桂州严大夫同用南字》:「江作青罗带,山如碧玉簪。」唐·皮日休《缥缈峰》诗:「似将青螺髻,撒在明月中。」 落日楼头:唐·杜甫《越王楼歌》:「楼头落日半轮明。」宋·柳永《玉蝴蝶》词:「断鸿声里,立尽残阳。」 断鸿:失群的孤雁。 吴钩:古代吴地制造的一种宝刀。这里应该是以吴钩自喻,空有一身才华,但是得不到重用。东汉·赵晔《吴越春秋·卷四·阖闾内传·阖闾元年》:「阖闾既宝莫耶,复命于国中作金钩。令曰:『能为善钩者,赏之百金。』吴作钩者甚众。而有人贪王之重赏也,杀其二子,以血舋金,遂成二钩,献于阖闾,诣宫门而求赏。王曰:『为钩者众而子独求赏,何以异于众夫子之钩乎?』作钩者曰:『吾之作钩也,贪而杀二子,舋成二钩。』王乃举众钩以示之:『何者是也?』王钩甚多,形体相类,不知其所在。于是钩师向钩而呼二子之名:『吴鸿,扈稽,我在于此,王不知汝之神也。』声绝于口,两钩俱飞著父之胸。吴王大惊,曰:『嗟乎!寡人诚负于子。』乃赏百金。遂服而不离身。」宋·沈括《梦溪笔谈·卷十九·器用》:「唐人诗多有言吴钩者。吴钩,刀名也,刃弯。今南蛮用之,谓之『葛党刀』。」唐·杜甫《后出塞》诗:「少年别有赠,含笑看吴钩。」唐·李贺《南园》:「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栏杆拍遍:北宋·王辟之《渑水燕谈录·卷四·忠孝》:「刘孟节先生概,青州寿光人。少师种放。笃古好学,酷嗜山水,而天姿绝俗,与世相龃龉,故久不仕。晚得一名,亦不去为吏。庆历中,朝廷以海上岠嵎山地震逾年不止,遣使访遗逸。安抚使以先生名闻,诏命之官,先生亦不受就。青之南有冶原,昔欧冶子铸剑之地,山奇水清,旁无人烟,丛筠古木,气象幽绝。富韩公之镇青也,知先生久欲居其间,为筑室泉上,为诗并序以饯之曰:『先生已归隐,山东人物空。』且言先生有志于名,不幸无位,不克施于时,著书以见志。谓先生虽隐,其道与日月雷霆相震耀。其后,范文正公、文潞公皆优礼之,欲荐之朝廷,先生恳祈,亦不敢强,以成其高。先生少时,多寓居龙兴僧舍之西轩,往往凭栏静立,怀想世事,吁唏独语,或以手拍栏干。尝有诗曰:『读书误我四十年,几回醉把栏干拍。』司马温公《诗话》所载者是也。」 「无人会、登临意。」句:北宋僧文瑩《湘山野录·卷上》:「金陵赏心亭,丁晋公出镇日重建也。秦淮绝致,清在轩槛。取家箧所宝《袁安卧雪图》张于亭之屏,乃唐周昉绝笔。凡经十四守,虽极爱而不敢辄觊(jì)。偶一帅遂窃去,以市画芦雁掩之。后君玉王公琪复守是郡,登亭,留诗曰:『千里秦淮在玉壶,江山清丽壮吴都。昔人已化辽天鹤,旧画难寻《卧雪图》。冉冉流年去京国,萧萧华发老江湖。残蝉不会登临意,又噪西风入座隅。』此诗与江山相表里,为贸画者之萧斧也。」 「休说鲈鱼堪脍,尽西风、季鹰归未?」句:用西晋张翰典。《晋书·卷九十二·〈文苑·张翰传〉》:「张翰,字季鹰,吴郡吴人也。……翰有清才,善属文,而纵任不拘,时人号为『江东步兵。』……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志,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驾而归。」《世说新语·识鉴》:「张季鹰辟齐王东曹掾,在洛,见秋风起,因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曰:『人生贵得适意尔,何能羁宦数千里以要名爵?』遂命驾便归。俄而齐王败,时人皆谓见机。」后来的文人将思念家乡称为莼鲈之思。 「求田问舍,怕应羞见,刘郎才气。」句:《三国志·卷七·〈魏书·陈登传〉》:「陈登者,字元龙,在广陵有威名。又掎角吕布有功,加伏波将军,年三十九卒。后许汜与刘备并在荆州牧刘表坐,表与备共论天下人,汜曰:『陈元龙湖海之士,豪气不除。』备谓表曰:『许君论是非?』表曰:『欲言非,此君为善士,不宜虚言;欲言是,元龙名重天下。』备问汜:『君言豪,宁有事邪?』汜曰:『昔遭乱,过下邳,见元龙。元龙无客主之意,久不相与语,自上大床卧,使客卧下床。』备曰:『君有国士之名,今天下大乱,帝主失所,望君忧国忘家,有救世之意,而君求田问舍,言无可采,是元龙所讳也,何缘当与君语?如小人:欲卧百尺楼上,卧君于地,何但上下床之间邪?』表大笑。备因言曰:『若元龙文武胆志,当求之于古耳,造次难得比也。』」求田问舍,置地买房;刘郎,刘备;才气,胸怀、气魄。 流年:流逝的时光。 忧愁风雨:宋·苏轼《满庭芳》词:「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风雨,比喻飘摇的国势。 树犹如此:出自北周诗人庾信《枯树赋》:「树犹如此,人何以堪!」又典出《世说新语·言语》:「桓公北征,经金城,见前为琅邪时种柳,皆已十围,慨然曰:『木犹如此,人何以堪!』攀枝执条,泫然流泪。」此处以「树」代「木」,抒发自己不能抗击敌人、收复失地,虚度时光的感慨。 倩(qìng):请托。 红巾翠袖:女子装饰,代指女子。红巾,四卷本作「盈盈」。 揾(wèn):擦拭。

赏析

黄梨庄:辛稼轩当弱宋末造,负管、乐之才,不能尽展其用,一腔忠愤,无处发泄;观其与陈同父抵掌谈论,是何等人物?故其悲歌慷慨、抑郁无聊之气,一寄之于其词。 谭復堂《谭评词辩》:裂竹之声,何尝不潜气内转。 陈亦峰《白雨斋词话》:落落数语,不数王粲《登楼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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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
用兵之道,形与势二。不知而一之,则沮于形、昡于势,而胜不可图,且坐受毙矣。何谓形?小大是也。何谓势?虚实是也。土地之广,财赋之多,士马之众,此形也,非势也。形可举以示威,不可用以必胜。譬如转嵌岩于千仞之山,轰然其声,巍然其形,非不大可畏也;然而堑留木柜,未容于直,遂有能迂回而避御之,至力杀形禁,则人得跨而逾之矣。若夫势则不然,有器必可用,有用必可济。譬如注矢石于高墉之上,操纵自我,不系于人,有轶而过者,抨击中射惟意所向,此实之可虑也。自今论之:虏人虽有嵌岩可畏之形,而无矢石必可用之势,其举以示吾者,特以威而疑我也;未欲用以求胜者,固知其未必能也。彼欲致疑,吾且信之以为可疑;彼未必能,吾且意其或能;是亦未详夫形、势之辨耳。臣请得而条陈之: 虏人之地,东薄于海,西控于夏,南抵于淮,北极于蒙,地非不广也;虏人之财,签兵于民而无养兵之费,靳恩于郊而无泛恩之赏,又辅之以岁币之相仍,横敛之不恤,则财非不多也;沙漠之地,马所生焉;射御长技,人皆习焉,则其兵又可谓之众矣。以此之形,时出而震我,亦在所可虑,而臣独以为不足恤者,盖虏人之地虽名为广,其实易攻,惟其无事,兵劫形制,若可纠合,一有惊扰,则忿怒纷争,割据蜂起。辛巳之变,萧鹧巴反于辽,开赵反于密,魏胜反于海,王友直反于魏,耿京反于齐、鲁,亲而葛王反于燕,其馀纷纷所在而是,此则已然之明验,是一不足虑也。 虏人之财虽名为多,其实难恃,得吾岁币惟金与帛,可以备赏而不可以养士;中原廪窖,可以养士,而不能保其无失。盖虏政庞而官吏横,常赋供亿民粗可支,意外而有需,公实取一而吏七八之,民不堪而叛;叛则财不可得而反丧其资,是二不足虑也。 若其为兵,名之曰多,又实难调而易溃。且如中原所签,谓之大汉军者,皆其父祖残于蹂践之馀,田宅罄于捶剥之酷,怨忿所积,其心不一;而沙漠所签者越在万里之外,虽其数可以百万计,而道里辽绝,资粮器甲一切取办于民,赋输调发非一岁而不可至。始逆亮南寇之时,皆是诛胁酋长、破灭资产,人乃肯从,未几中道窜归者已不容制,则又三不足虑也。 又况虏廷今日用事之人,杂以契丹、中原、江南之士,上下猜防。议论龃龉,非如前日粘军、兀术辈之叶。且骨肉间僭杀成风,如闻伪许王以庶长出守于汴,私收民心,而嫡少尝暴之于其父,此岂能终以无事者哉。我有三不足虑,彼有三无能为,而重之以有腹心之疾,是殆自保之不暇,何以谋人? 臣亦闻古之善觇人国者,如良医之切脉,知其受病之处而逆其必殒之期,初不为肥瘠而易其智。官渡之师,袁绍未遽弱也,曹操见之以为终且自毙者,以嫡庶不定而知之也。咸阳之都,会稽之游,秦尚自强也,高祖见之以为当如是矣,项籍见之以为可取而代之者,以民怨已深而知之。盖国之亡,未有如民怨、嫡庶不定之酷,虏今并有之,欲不亡何待!臣故曰:「形与势异」。为陛下实深察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