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 · 地形训

· 刘安
地形之所载,六合之间,四极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 要之以太岁,天地之间,九州八极,土有九山,山有九塞,泽有九薮,风有八等, 水有六品。 何谓九州?东南神州曰农土,正南次州曰沃土,西南戎州曰滔土,正西州 曰并土,正中冀州曰中土,西北台州曰肥土,正北州曰成土,东北薄州曰隐土, 正东阳州曰申土。 何谓九山?会稽、泰山、王屋、首山、太华、岐山、太行、羊肠、孟门。 何谓九塞?曰太汾、渑厄、荆阮、方城、肴阪、井陉、令疵、句注、居庸。 何谓九薮?曰越之具区,楚之云梦泽,秦之阳纟于,晋之大陆,郑之圃田,宋 之孟诸,齐之海隅,赵之钜鹿,燕之昭余。 何谓八风?东北曰炎风,东方曰条风,东南曰景风,南方曰巨风,西南曰凉 风,西方曰<风>风,西北曰丽风,北方曰寒风。 何谓六水?曰河水、赤水、辽水、黑水、江水、淮水。 阖四海之内,东西二万八千里,南北二万六千里,水道八千里,通谷其名川 六百,陆径三千里。禹乃使太章步自东极,至于西极,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 五步。使竖亥步自北极,至于南极,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凡鸿水渊薮 ,自三百仞以上,二亿三万三千五百五十里,有九渊。 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为 名山,掘昆仑虚以下地,中有增城九重,其高万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上 有木禾,其修五寻,珠树、玉树、?8树、不死树在其西,沙棠、琅在其东,绛 树在其南,碧树、瑶树在其北。?9有四百四十门,门间四里,里间九纯,纯丈五 尺。?9有九井玉横,维其西北之隅,北门开以内不周之风,倾宫、旋室、县圃、 凉风、樊桐在昆仑阊阖之中,是其疏圃。疏圃之池,浸之黄水,黄水三周复其原, 是谓丹水,饮之不死。河水出昆仑东北陬,贯渤海,入禹所导积石山,赤水出其 东南陬,西南注南海丹泽之东。赤水之东,弱水出自穷石,至于合黎,余波入于 流沙,绝流沙南至南海。洋水出其西北陬,入于南海羽民之南。凡四水者,帝之 神泉,以和百药,以润万物。 昆仑之丘,或上倍之,是谓凉风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谓悬圃, 登之乃灵,能使风雨。或上倍之,乃维上天,登之乃神,是谓太帝之居。扶木在 阳州,日之所费。建木在都广,众帝所自上下,日中无景,呼而无响,盖天地 之中也。若木在建木西,末有十日,其华照下地。 九州之大,纯方千里,九州之外,乃有八寅,亦方千里。自东北方曰大泽, 曰无通;东方曰大渚,曰少海;东南方曰具区,曰元泽;南方曰大梦,曰浩泽; 西南方曰渚资,曰丹泽;西方曰九区,曰泉泽;西北方曰大夏,曰海泽;北方曰 大冥,曰寒泽。凡八寅。八泽之云,是雨九州。 八寅之外,而有八,亦方千里,自东北方曰和丘,曰荒土;东方曰棘林, 曰桑野;东南方曰大穷,曰众女;南方曰都广,曰反户;西南方曰焦侥,曰炎土; 西方曰金丘,曰沃野;西北方曰一目,曰沙所;北方曰积冰,曰委羽。凡八之 气,是出寒暑,以合八正,必以风雨。 八之外,乃有八极,自东北方曰方土之山,曰苍门;东方曰东极之山,曰 开明之门;东南方曰波母之山,曰阳门;南方曰南极之山,曰暑门;西南方曰编 驹之山,曰白门;西方曰西极之山,曰阊阖之门;西北方曰不周之山,曰幽都之 门;北方曰北极之山,曰寒门。凡八极之云,是雨天下;八门之风,是节寒暑。 八、八寅、八泽之云,以雨九州而和中土。 东方之美者,有医毋闾之于琪焉;东南方之美者,有会稽之竹箭焉;南 方之美者,有梁山之犀象焉;西南方之美者,有华山之金石焉。西方之美者,有 霍山之珠玉焉;西北方之美者,有昆仑之球琳琅焉。北方之美者,有幽都之筋 角焉;东北方之美者,有斥山之文皮焉;中央之美者,有岱岳以生五谷桑麻,鱼 盐出焉。 凡地形,东西为纬,南北为经,山为积德,川为积刑,高者为生,下者为死, 丘陵为牡,谷为牝。水圆折者有珠,方折者有玉。清水有黄金,龙渊有玉英。 土地各以其类生,是故山气多男,泽气多女,障气多喑,风气多聋,林气多癃, 木气多伛,岸下气多肿,石气多力,险阻气多瘿,暑气多夭,寒气多寿,谷气多 痹,丘气多狂,衍气多仁,陵气多贪。轻土多利,重土多迟,清水音小,浊水音 大,湍水人轻,迟水人重,中土多圣人。皆象其气,皆应其类。故南方有不死之 草,北方有不释之冰,东方有君子之国,西方有形残之尸。寝居直梦,人死为鬼, 磁石上飞,云母来水,土龙致雨,燕雁代飞。蛤蟹珠龟,与月盛衰,是故坚土人 刚,弱土人肥,垆土人大,沙土人细,息土人美,毛土人丑。食水者善游能寒, 食土者无心而慧,食木者多力而,食草者善走而愚,食叶者有丝而蛾,食肉者 勇敢而悍,食气者神明而寿,食谷者知慧而夭。不食者不死而神。 凡人民禽兽万物贞虫,各有以生,或奇或偶,或飞或走,莫知其情,唯知通 道者,能原本之。天一地二人三,三三而九,九九八十一。一主日,日数十,日 主人,人故十月而生。八九七十二,二主偶,偶以承奇,奇主辰,辰主月,月主 马,马故十二月而生。七九六十三,三主斗,斗主犬,犬故三月而生。六九五十 四,四主时,时主彘,彘故四月而生。五九四十五,五主音,音主猿,猿故五月 而生。四九三十六,六主律,律主麋鹿,麋鹿故六月而生。三九二十七,七主星, 星主虎,虎故七月而生。二九十八,八主风,风主虫,虫故八月而化。鸟鱼皆生 于阴,阴属于阳,故鸟鱼皆卵生。鱼游于水,鸟飞于云,故立冬燕雀入海,化为 蛤。 万物之生而各异类,蚕食而不饮,蝉饮而不食,蜉蝣不饮不食,介鳞者夏食 而冬蛰,啮吞者八窍而卵生,嚼咽者九窍而胎生,四足者无羽翼,戴角者无上齿, 无角者膏而无前,有角者指而无后,昼生者类父,夜生者似母,至阴生牝,至阳 生牡。夫熊罴蛰藏,飞鸟时移。是故白水宜玉,黑水宜砥,青水宜碧,赤水宜丹, 黄水宜金,清水宜龟,汾水浊而宜麻,水通和而宜麦,河水中浊而宜菽,雒 水轻利而宜禾,渭水多力而宜黍,汉水重安而宜竹,江水肥仁而宜稻。平土之人, 慧而宜五谷。东方川谷之所注,日月之所出,其人兑形小头,隆鼻大口,鸢肩企 行,窍通于目,筋气属焉,苍色主肝,长大早知而不寿;其地宜麦,多虎豹。南 方,阳气之所积,暑湿居之,其人修形兑上,大口决此,窍通于耳,血脉属焉, 赤色主心,早壮而夭;其地宜稻,多兕象。西方高土,川谷出焉,日月入焉,其 人面末偻,修颈行,窍通于鼻,皮革属焉,白色主肺,勇敢不仁;其地宜黍, 多旄犀。北方幽晦不明,天之所闭也,寒水之所积也,蛰虫之所伏也,其人翕形 短颈,大肩下尻,窍通于阴,骨干属焉,黑色主肾,其人蠢愚,禽兽而寿;其地 宜菽,多犬马。中央四达,风气之所通,雨露之所会也,其人大面短颐,美须恶 肥,窍通于口,肤肉属焉,黄色主胃,慧圣而好治;其地宜禾,多牛羊及六畜。 木胜土,土胜水,水胜火,火胜金,金胜木,故禾春生秋死,菽夏生冬死, 麦秋生夏死,荠冬生中夏死。木壮,水老火生金囚土死;火壮,木老土生水囚金 死;土壮,火老金生木囚水死;金壮,土老水生火囚木死。音有五声,宫其主也; 色有五章,黄其主也;味有五变,甘其主也;位有五材,土其主也。是故炼土生 木,炼木生火,炼火生云,炼云生水,炼水反土。炼甘生酸,炼酸生辛,炼辛生 苦,炼苦生咸,炼咸反甘。变宫生徵,变徵生商,变商生羽,变羽生角,变角生 宫。是故以水和土,以土和火,以火化金,以金治木,木得反土。五行相治,所 以成器用。 凡海外三十五国,自西北至西南方,有修股民、天民、肃慎民、白民、沃民、 女子民、丈夫民、奇股民、一臂民、三身民;自西南至东南方,结胸民、羽民、 ん头国民、裸国民、三苗民、交股民、不死民、穿胸民、反舌民、豕喙民、凿齿 民、三头民、修臂民;自东南至东北方,有大人国、君子国、黑齿民、玄股民、 毛民、劳民;自东北至西北方,有踵民、句婴民、深目民、无肠民、柔利民、 一目民、无继民。雒棠、武人在西北陬,龙鱼在其南,有神二人连臂为帝候夜, 在其西南方,三珠树在其东北方,有玉树在赤水之上。昆仑、华丘在其东南方, 爰有遗玉,青马、视肉、杨桃、甘?10,甘华,百果所生。和丘在其东北陬,三桑、 无枝在其西,夸父、耽耳在其北方。夸父弃其策,是为邓林。昆吾丘在南方,轩 辕丘在西方,巫咸在其北方,立登保之山,谷、桑在东方,有在不周之北, 长女简翟,少女建疵。西王母在流沙之濒,乐民、闾,在昆仑弱水之洲。三危 在乐民西,宵明、烛光在河洲,所照方千里。龙门在河渊,湍池在昆仑,玄耀、 不周、申池在海隅。孟诸在沛。少室、太室在冀州。烛龙在雁门北,蔽于委羽之 山,不见日,其神人面龙身而无足。后稷垅在建木西,其人死复苏,其半鱼,在 其间。流黄、沃民在其北方三百里,狗国在其东。雷泽有神,龙身人头,鼓其腹 而熙。江出岷山,东流绝汉入海,左还北流,至于开母之北,右还东流,至于东 极。河出积石。睢出荆山。淮出桐柏山。睢出羽山。清漳出曷戾,浊漳出发包。 济出王屋。时、泗、沂、出?11、台、术。洛出猎山,汶出弗其,西流合于济。汉 出れ冢。泾出薄落之山。渭出鸟鼠同穴。伊出上魏。雒出熊耳。浚出华窍。维出 覆舟。汾出燕京。衽出熊。淄出目饴。丹水出高褚。股出焦山。镐出鲜于。 凉出茅庐、石梁,汝出猛山。淇出大号。晋出龙山结结,合出封羊。辽出砥石, 釜出景,岐出石桥,呼沱出鲁平,泥涂渊出山,维湿北流出于燕。 诸稽、摄提,条风之所生也;通视,明庶风之所生也;赤奋若,清明风之所 生也;共工,景风之所生也;诸比,凉风之所生也;皋稽,阊阖风之所生也;隅 强,不周风之所生也;穷奇,广莫风之所生也。?12生海人,海人生若菌,若菌生 圣人,圣人生庶人。凡?12者生于庶人。羽嘉生飞龙,飞龙生凤皇,凤皇生鸾鸟, 鸾鸟生庶鸟,凡羽者生于庶鸟。毛犊生应龙,应龙生建马,建马生麒鹿麟,麒麟 生庶兽,凡毛者,生于庶兽。介鳞生蛟龙,蛟龙生鲲鲠,锟鲠生建邪,建邪生庶 鱼,凡鳞者生于庶鱼。介潭生先龙,先龙生玄鼋,玄鼋生灵龟,灵龟生庶龟,凡 介者生于庶龟。爰湿生容,爰湿生于毛风,毛风生于湿玄,湿玄生于羽风, 羽风生Й介,Й介生鳞薄,鳞薄生爰介。五类杂种兴乎外,肖形而蕃。日 冯生阳阏,阳阏生乔如,乔如生干木,干木生庶木,凡根拔木者生于庶木。根拔 生程若,程若生玄玉,玄玉生醴泉,醴泉生皇辜,皇辜生庶草,凡根茇草者生于 庶草。海闾生屈龙,屈龙生容华,容华生<艹票>,<艹票>生萍藻,萍藻生浮草, 凡浮生不根茇者生于萍藻。 正土之气也,御乎埃天,埃天五百岁生缺,缺五百岁生黄埃,黄埃五百岁生 黄Е,黄Е五百岁生黄金,黄金千岁生黄龙,黄龙入藏生黄泉,黄泉之埃上为黄 云,阴阳相搏为雷,激扬为电,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黄海。 偏土之气,御乎清天,清天八百岁生青曾,青曾八百岁生青Е,青Е八百岁 生青金,青金八百岁生青龙,青龙入藏生青泉,青泉之埃上为青云,阴阳相薄为 雷,激扬为电,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青海。 壮士之气,御于赤天,赤天七百岁生赤丹,赤丹七百岁生赤Е,赤Е七百岁 生赤金,赤金千岁生赤龙,赤龙入藏生赤泉,赤泉之埃上为赤云,阴阳相薄为雷, 激扬为电,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赤海。 弱土之气,御于白天,白天九百岁生白,白九百岁生白Е,白Е九百岁 生白金,白金千岁生白龙,白龙入藏生白泉,白泉之埃上为白云,阴阳相薄为雷, 激扬为电,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白海。 牝土之气,御于玄天,玄天六百岁生玄砥,玄砥六百岁生玄Е,玄Е六百岁 生玄金,玄金千岁生玄龙,玄龙入藏生玄泉,玄泉之埃上为玄云,阴阳相薄为雷, 激扬为电,上者就下,流水就通,而合于玄海。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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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者,羿狩猎山中,遇姮娥于月桂树下。遂以月桂为证,成天作之合。 逮至尧之时,十日并出。焦禾稼,杀草木,而民无所食。猰貐、凿齿、九婴、大风、封豖希、修蛇皆为民害。尧乃使羿诛凿齿于畴华之野,杀九婴于凶水之上,缴大风于青丘之泽,上射十日而下杀猰貐,断修蛇于洞庭,擒封豨于桑林。万民皆喜,置尧以为天子。 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托与姮娥。逢蒙往而窃之,窃之不成,欲加害姮娥。娥无以为计,吞不死药以升天。然不忍离羿而去,滞留月宫。广寒寂寥,怅然有丧,无以继之,遂催吴刚伐桂,玉兔捣药,欲配飞升之药,重回人间焉。 羿闻娥奔月而去,痛不欲生。月母感念其诚,允娥于月圆之日与羿会于月桂之下。民间有闻其窃窃私语者众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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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道者,覆天载地,廓四方,柝八极,高不可际,深不可测,包裹天地,禀授无形。原流泉浡,冲而徐盈,混混滑滑,浊而徐清。故植之而塞于天地,横之而弥于四海,施之无穷而无所朝夕。舒之幎于六合,卷之不盈于一握。约而能张,幽而能明,弱而能强,柔而能刚。横四维而含阴阳,纮宇宙而章三光。甚淖而滒,甚纤而微。山以之高,渊以之深,兽以之走,鸟以之飞,日月以之明,星历以之行,麟以之游,凤以之翔。 泰古二皇,得道之柄,立于中央,神与化游,以抚四方。是故能天运地滞,轮转而无废,水流而不止,与万物终始。风兴云蒸,事无不应;雷声雨降,并应无穷。鬼出电入,龙兴鸾集;钧旋毂转,周而复匝。已雕已琢,还反于朴。无为为之而合于道,无为言之而通乎德,恬愉无矜而得于和,有万不同而便于性,神托于秋豪之末,而大宇宙之总。其德优天地而和阴阳,节四时而调五行。呴谕覆育,万物群生,润于草木,浸于金石,禽兽硕大,豪毛润泽,羽翼奋也,角觡生也,兽胎不贕,鸟卵不毈,父无丧子之忧,兄无哭弟之哀,童子不孤,妇人不孀,虹蜺不出,贼星不行,含德之所致也。 夫太上之道,生万物而不有,成化像而弗宰。跂行喙息,蠉飞蠕动,待而后生,莫之知德;待之后死,莫之能怨。得以利者不能誉,用而败者不能非。收聚畜积而不加富,布施禀授而不益贫。旋县而不可究,纤微而不可勤。累之而不高,堕之而不下,益之而不众,损之而不寡,斫之而不薄,杀之而不残,凿之而不深,填之而不浅。忽兮恍兮,不可为象兮;恍兮忽兮,用不屈兮;幽兮冥兮,应无形兮;遂兮洞兮,不虚动兮。与刚柔卷舒兮,与阴阳俯仰兮。昔者冯夷、大丙之御也,乘云车,入云蜺,游微雾,骛恍忽,历远弥高以极往,经霜雪而无迹,照日光而无景,扶摇抮抱羊角而上,经纪山川,蹈腾昆仑,排阊阖,沦天门。末世之御,虽有轻车良马,劲策利锻,不能与之争先。是故大丈夫恬然无思,澹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四时为马,阴阳为御;乘云陵霄,与造化者俱。纵志舒节,以驰大区。可以步而步可以骤而骤。令雨师洒道,使风伯扫尘。电以为鞭策,雷以为车轮。上游于霄雿之野,下出于无垠之门。刘览偏照,复守以全。经营四隅,还反于枢。故以天为盖,则无不覆也;以地为舆,则无不载也;四时为马,则无不使也;阴阳为御,则无不备也。是故疾而不摇,远而不劳,四支不动,聪明不损,而知八纮九野之形埒者,何也?执道要之柄,而游于无穷之地。是故天下之事,不可为也,因其自然而推之。万物之变,不可究也,秉其要归之趣。 夫镜水之与形接也,不设智故,而方圆曲直弗能逃也。是故响不肆应,而景不一设,叫呼仿佛,默然自得。人生而静,天之性也。感而后动,性之害也。物至而能神应,知之动也。知与物接,而好憎生焉。憎成形,而知诱于外,不能反己,而天理灭矣。故达于道者,不以人易天,外与物化,而内不失其情。至无而供其求,时聘而要其宿。小大修短,各有其具,万物之至,腾踊肴乱而不失其数。是以处上而民弗重,居前而众弗害,天下归之,奸邪畏之。以其无争于万物也,故莫敢与之争。 夫临江而钓,旷日而不能盈罗,虽有钩箴芒距,微纶芳饵,加之以詹何、娟嬛之数,犹不能与网罟争得也。射者捍乌号之弓,弯棋卫之箭,重之羿、逢蒙子之巧,以要飞鸟,犹不能与罗者竞多。何则?以所持之小也。张天下以为之笼,因江海以为之罟,又何亡鱼失鸟之有乎!故矢不若缴,缴不若无形之像。 夫释大道而任小数,无以异于使蟹捕鼠,蟾蝫捕蚤,不足以禁奸塞邪,乱乃逾滋。昔者夏鲧作三仞之城,诸侯背之,海外有狡心。禹知天下之叛也,乃坏城平池,散财物,焚甲兵,施之以德,海外宾伏,四夷纳职,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故机械之心藏于胸中,则纯白不粹,神德不全,在身者不知,何远之所能怀!是故革坚则兵利,城成则冲生,若以汤沃沸,乱乃逾甚。是故鞭噬狗,策蹄马,而欲教之,虽伊尹、造父弗能化。欲寅之心亡于中,则饥虎可尾,何况狗马之类乎!故体道者逸而不穷,任数者劳而无功。 夫峭法刻诛者,非霸王之业也;棰策繁用者,非致远之术也。离朱之明,察箴末于百步之外,不能见渊中之鱼。师旷之聪,合八风之调,而不能听十里之外。故任一人之能,不足以治三亩之宅也。修道理之数,因天地之自然,则六合不足均也。是故禹之决渎也,因水以为师;神农之播谷也,因苗以为教。 夫萍树根于水,木树根于土,鸟排虚而飞,兽蹠实而走,蛟龙水居,虎豹山处,天地之性也。两木相摩而然,金火相守而流,员者常转,窾者主浮,自然之势也。是故春风至则甘雨降,生育万物,羽者妪伏,毛者孕育,草木荣华,鸟兽卵胎,莫见其为者,而功既成矣。秋风下霜,倒生挫伤,鹰雕搏鸷,昆虫蛰藏,草木注根,鱼鳖凑渊,莫见其为者,灭而无形。木处榛巢,水居窟穴,禽兽有芄,人民有室,陆处宜牛马,舟行宜多水,匈奴出秽裘,于越生葛絺,各生所急以备燥湿,各因所处以御寒暑,并得其宜,物便其所。由此观之,万物固以自然,圣人又何事焉!九疑之南,陆事寡而水事众,于是民人被发文身,以像鳞虫,短绻不恊,以便涉游,短袂攘卷,以便刺舟,因之也。雁门之北,狄不谷食,贱长贵壮,俗尚气力,人不弛弓,马不解勒,便之也。故禹之裸国,解衣而入,衣带而出,因之也。今夫徙树者,失其阴阳之性,则莫不枯槁。故橘树之江北则化而为枳,鸲鹆不过济,貈渡汶而死,形性不可易,势居不可移也。是故达于道者,反于清净;究于物者,终于无为。以恬养性,以漠处神,则入于天门。所谓天者,纯粹朴素,质直皓白,未始有与杂糅者也。所谓人者,偶䁟智故,曲巧伪诈,所以俯仰于世人而与俗交者也。故牛岐蹄而戴角,马被髦而全足者,天也。络马之口,穿牛之鼻者,人也。循天者,与道游者也。随人者,与俗交者也。 夫井鱼不可与语大,拘于隘也;夏虫不可与语寒,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与语至道,拘于俗,束于教也。故圣人不以人滑天,不以欲乱情,不谋而当,不言而信,不虑而得,不为而成,精通于灵府,与造化者为人。 夫善游者溺,善骑者堕,各以其所好,反自为祸。是故好事者未尝不中,争利者未尝不穷也。昔共工之力,触不周之山,使地东南倾。与高辛争为帝,遂潜于渊,宗族残灭,继嗣绝祀。越王翳逃山穴,越人熏而出之,遂不得已。由此观之,得在时,不在争;治在道,不在圣。土处下,不争高,故安而不危;水下流,不争先,故疾而不迟。昔舜耕于历山,期年,而田者争处硗埆,以封壤肥饶相让;钓于河滨,期年,而渔者争处湍濑,以曲隈深潭相予。当此之时,口不设言,手不指麾,执玄德于心,而化驰若神。使舜无其志,虽口辩而户说之,不能化一人。是故不道之道,莽乎大哉!夫能理三苗,朝羽民,徙裸国,纳肃慎;未发号施令而移风易俗者,其唯心行者乎!法度刑罚,何足以致之也?是故圣人内修其本,而不外饰其末,保其精神,偃其智故,漠然无为而无不为也,澹然无治也而无不治也。所谓无为者,不先物为也;所谓无不为者,因物之所为。所谓无治者,不易自然也;所谓无不治者,因物之相然也。 万物有所生,而独知守其根;百事有所出,而独知守其门。故穷无穷,极无极,照物而不眩,响应而不乏,此之谓天解。故得道者志弱而事强,心虚而应当。所谓志弱而事强者,柔毳安静,藏于不敢,行于不能,恬然无虑,动不失时,与万物回周旋转,不为先唱,感而应之。是故贵者必以贱为号,而高者必以下为基。托小以包大,在中以制外,行柔而刚,用弱而强,转化推移,得一之道,而以少正多。所谓其事强者,遭变应卒,排患捍难,力无不胜,敌无不凌,应化揆时,莫能害之。是故欲刚者必以柔守之,欲强者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则刚,积于弱则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者,至于若己者而同;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故兵强则灭,木强则折,革固则裂,齿坚于舌而先之敝。是故柔弱者,生之干也;而坚强者,死之徒也。先唱者,穷之路也;后动者,达之原也。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中寿七十岁,然而趋舍指凑,日以月悔也,以至于死,故蘧伯玉年五十而有四十九年非。何者?先者难为知,而后者易为攻也。先者上高,则后者攀之;先者逾下,则后者蹶之;先者隤陷,则后者以谋;先者败绩,则后者违之。由此观之,先者,则后者之弓矢质的也。犹錞之与刃,刃犯难而錞无患者,何也?以其托于后位也。此俗世庸民之所公见也,而贤知者弗能避也。所谓后者,非谓其底滞而不发,凝结而不流,贵其周于数而合于时也。 夫执道理以耦变,先亦制后,后亦制先。是何则?不失其所以制人,人不能制也。时之反侧,间不容息,先之则太过,后之则不逮。夫日回而月周,时不与人游,故圣人不贵尺之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禹之趋时也,履遗而弗取,冠挂而弗顾,非争其先也,而争其得时也。是故圣人守清道而抱雌节,因循应变,常后而不先。柔弱以静,舒安以定,攻大磨坚,莫能与之争。 天下之物,莫柔弱于水,然而大不可极,深不可测,修极于无穷,远沦于无涯,息耗减益,通于不訾,上天则为雨露,下地则为润泽,万物弗得不生,百事不得不成,大包群生而无好憎,泽及蚑蛲而不求报,富赡天下而不既,德施百姓而不费,行而不可得穷极也,微而不可得把握也,击之无创,刺之不伤,斩之不断,焚之不然,淖溺流遁,错缪相纷而不可靡散,利贯金石,强济天下,动溶无形之域,而翱翔忽区之上,邅回川谷之间,而滔腾大荒之野,有馀不足,与天地取与,授万物而无所前后,是故无所私而无所公,靡滥振荡,与天地鸿洞,无所左而无所右,蟠委错紾,与万物始终,是谓至德。夫水所以能成其至德于天下者,以其淖溺润滑也。故老聃之言曰:「天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出于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夫无形者,物之大祖也;无音者,声之大宗也。其子为光,其孙为水,皆生于无形乎!夫光可见而不可握,水可循而不可毁,故有像之类,莫尊于水。 出生入死,自无蹠有,自有蹠无,而以衰贱矣。是故清静者,德之至也;而柔弱者,道之要也;虚无恬愉者,万物之用也。肃然应感,殷然反本,则沦于无形矣。所谓无形者,一之谓也。所谓一者,无匹合于天下者也。卓然独立,块然独处,上通九天,下贯九野,员不中规,方不中矩,大浑而为一叶,累而无根,怀囊天地,为道关门,穆忞隐闵,纯德独存,布施而不既,用之而不勤。是故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循之不得其身,无形而有形生焉,无声而五音鸣焉,无味而五味形焉,无色而五色成焉。是故有生于无,实出于虚,天下为之圈,则名实同居。音之数不过五,而五音之变不可胜听也。味之和不过五,而五味之化不可胜尝也。色之数不过五,而五色之变不可胜观也。故音者,宫立而五音形矣;味者,甘立而五味亭矣;色者,白立而五色成矣;道者,一立而万物生矣。是故一之理,施四海;一之解,际天地。其全也,纯兮若朴;其散也,混兮若浊。浊而徐清,冲而徐盈,澹兮其若深渊,泛兮其若浮云,若无而有,若亡而存。万物之总,皆阅一孔;百事之根,皆出一门。其动无形,变化若神;其行无迹,常后而先。是故至人之治也,掩其聪明,灭其文章,依道废智,与民同出于公。约其所守,寡其所求,去其诱慕,除其嗜欲,损其思虑。约其所守则察,寡其所求则得。夫任耳目以听视者,劳形而不明;以知虑为治者,苦心而无功。是故圣人一度循轨,不变其宜,不易其常,放准修绳,曲因其当。 夫喜怒者,道之邪也;忧悲者,德之失也;好憎者,心之过也;嗜欲者,性之累也。人大怒破阴,大喜坠阳;薄气发喑,惊怖为狂;忧悲多恚,病乃成积;好憎繁多,祸乃相随。故心不忧乐,德之至也;通而不变,静之至也;嗜欲不载,虚之至也;无所好憎,平之至也;不与物散,粹之至也。能此五者,则通于神明。通于神明者,得其内者也。是故以中制外,百事不废;中能得之,则外能收之。中之得,则五藏宁,思虑平,筋力劲强,耳目聪明,疏达而不悖,坚强而不鞼,无所大过而无所不逮,处小而不逼,处大而不窕,其魂不躁,其神不娆,湫漻寂寞,为天下枭。 大道坦坦,去身不远,求之近者,往而复反。迫则能应,感则能动;物穆无穷,变无形像。优游委纵,如响之与景;登高临下,无失所秉;履危行险,无忘玄伏。能存之此,其德不亏,万物纷糅,与之转化,以听天下,若背风而驰,是谓至德。至德则乐矣。古之人有居岩穴而神不遗者,末世有势为万乘而日忧悲者。由此观之,圣亡乎治人,而在于得道;乐亡乎富贵,而在于德和。知大己而小天下,则几于道矣。所谓乐者,岂必处京台、章华,游云梦、沙丘,耳听九韶、六莹,口味煎熬芬芳,驰骋夷道,钓射鹔鹴之谓乐乎?吾所谓乐者,人得其得者也。夫得其得者,不以奢为乐,不以廉为悲,与阴俱闭,与阳俱开。故子夏心战而臞,得道而肥。圣人不以身役物,不以欲滑和,是故其为欢不欣欣,其为悲不惙惙,万方百变,消摇而无所定,吾独慷慨,遗物而与道同出。是故有以自得之也,乔木之下,空穴之中,足以适情。无以自得也,虽以天下为家,万民为臣妾,不足以养生也。能至于无乐者,则无不乐;无不乐,则至极乐矣。 夫建钟鼓,列管弦,席旃茵,傅旄象,耳听朝歌北鄙靡靡之乐,齐靡曼之色,陈酒行觞,夜以继日,强弩弋高鸟,走犬逐狡兔,此其为乐也,炎炎赫赫,怵然若有所诱慕。解车休马,罢酒彻乐,而心忽然若有所丧,怅然若有所亡也。是何则?不以内乐外,而以外乐内,乐作而喜,曲终而悲,悲喜转而相生,精神乱营,不得须臾平。察其所以,不得其形,而日以伤生,失其得者也。是故内不得于中,禀授于外而以自饰也,不浸于肌肤,不浃于骨髓,不留于心志,不滞于五藏。故从外入者,无主于中,不止。从中出者,无应于外,不行。故听善言便计,虽愚者知说之;称至德高行,虽不肖者知慕之。说之者众而用之者鲜,慕之者多而行之者寡。所以然者,何也?不能反诸性也。夫内不开于中而强学问者,不入于耳而不著于心。此何以异于聋者之歌也?效人为之而无以自乐也,声出于口则越而散矣。 夫心者,五藏之主也,所以制使四支,流行血气,驰骋于是非之境,而出入于百事之门户者也。是故不得于心而有经天下之气,是犹无耳而欲调钟鼓,无目而欲喜文章也,亦必不胜其任矣。故天下神器,不可为也,为者败之,执者失之。夫许由小天下而不以己易尧者,志遗于天下也。所以然者,何也?因天下而为天下也。天下之要,不在于彼而在于我,不在于人而在于我身,身得则万物备矣。彻于心术之论,则嗜欲好憎外矣。是故无所喜而无所怒,无所乐而无所苦,万物玄同也,无非无是,化育玄耀,生而如死。 夫天下者亦吾有也,吾亦天下之有也,天下之与我,岂有间哉!夫有天下者,岂必摄权持势,操杀生之柄而以行其号令邪?吾所谓有天下者,非谓此也,自得而已。自得,则天下亦得我矣。吾与天下相得,则常相有,己又焉有不得容其间者乎!所谓自得者,全其身者也。全其身,则与道为一矣。故虽游于江浔海裔,驰要袅,建翠盖,目观掉羽、武象之乐,耳听滔朗奇丽激抮之音,扬郑、卫之浩乐,结激楚之遗风,射沼滨之高鸟,逐苑囿之走兽,此齐民之所以淫逸流湎,圣人处之,不足以营其精神,乱其气志,使心怵然失其情性。处穷僻之乡,侧溪谷之间,隐于榛薄之中,环堵之室,茨之以生茅,蓬户瓮牖,揉桑为枢,上漏下湿,润浸北房,雪霜滖灖,浸潭众蒋,逍遥于广泽之中,而仿洋于山峡之旁,此齐民之所为形植黎黑,忧悲而不得志也,圣人处之,不为愁悴怨怼,而不失其所以自乐也。是何也?则内有以通于天机,而不以贵贱贫富劳逸失其志德者也。故夫乌之哑哑,鹊之唶唶,岂尝为寒暑燥湿变其声哉!是故夫得道已定,而不待万物之推移也,非以一时之变化而定吾所以自得也。吾所谓得者,性命之情处其所安也。 夫性命者,与形俱出其宗,形备而性命成,性命成而好憎生矣。故士有一定之论,女有不易之行,规矩不能方圆,钩绳不能曲直。天地之永,登丘不可为修,居卑不可为短。是故得道者,穷而不慑,达而不荣,处高而不机,持盈而不倾,新而不朗,久而不渝,入火不焦,入水不濡。是故不待势而尊,不待财而富,不待力而强,平虚下流,与化翱翔。若然者,藏金于山,藏珠于渊,不利货财,不贪势名。是故不以康为乐,不以慊为悲,不以贵为安,不以贱为危,形神气志,各居其宜,以随天地之所为。夫形者,生之舍也;气者,生之充也;神者,生之制也。一失位,则三者伤矣。是故圣人使人各处其位,守其职,而不得相乾也。故夫形者非其所安也而处之则废,气不当其所充而用之则泄,神非其所宜而行之则昧。此三者,不可不慎守也。 夫举天下万物,蚑蛲贞虫,蠕动蚑作,皆知其所喜憎利害者,何也?以其性之在焉而不离也,忽去之,则骨肉无伦矣。今人之所以眭然能视,营然能听,形体能抗,而百节可屈伸,察能分白黑、视丑美,而知能别同异、明是非者,何也?气为之充,而神为之使也。何以知其然也?凡人之志各有所在而神有所系者,其行也,足蹪趎埳、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招之而不能见也,呼之而不能闻也。耳目非去之也,然而不能应者,何也?神失其守也。故在于小则忘于大,在于中则忘于外,在于上则忘于下,在于左则忘于右。无所不充,则无所不在。是故贵虚者以豪末为宅也。 今夫狂者之不能避水火之难而越沟渎之险者,岂无形神气志哉?然而用之异也。失其所守之位,而离其外内之舍,是故举错不能当,动静不能中,终身运枯形于连嵝列埒之门,而蹪蹈于污壑阱陷之中,虽生俱与人钧,然而不免为人戮笑者,何也?形神相失也。故以神为主者,形从而利;以形为制者,神从而害。贪饕多欲之人,漠欧于势利,诱慕于名位,冀以过人之智植于高世,则神日以耗而弥远,久淫而不还,形闭中距,则神无由入矣。是以天下时有盲妄自失之患。此膏烛之类也,火逾然而消逾亟。夫精神气志者,静而日充者以壮,躁而日耗者以老。是故圣人将养其神,和弱其气,平夷其形,而与道沉浮俯仰,恬然则纵之,迫则用之。其纵之也若委衣,其用之也若发机。如是,则万物之化无不遇,而百事之变无不应。

淮南子 · 诠言训

刘安
洞同天地,浑沌为朴,未造而成物,谓之太一。同出于一,所为各异,有鸟、 有鱼、有兽,谓之分物。方以类别,物以群分,性命不同,皆形于有。隔而不通, 分而为万物,莫能及宗,故动而谓之生,死而谓之穷。皆为物矣,非不物而物物 者也,物物者亡乎万物之中。稽古太初,人生于无,形于有,有形而制于物。能 反其所生,故未有形,谓之真人。真人者,未始分于太一者也。圣人不为名尸, 不为谋府,不为事任,不为智主。藏无形,行无迹,游无朕,不为福先,不为祸 始,保于虚无,动于不得已。欲福者或为祸,欲利者或离害。故无为而宁者,失 其所以宁则危;无事而治者,失其所以治则乱。星列于天而明,故人指之;义列 于德而见,故人视之。人之所指,动则有章;人之所视,行则有迹。动有章则词, 行有迹则议。故圣人掩明于不形,藏迹于无为。王子庆忌死于剑,羿死于桃棓, 子路菹于卫,苏秦死于口。人莫不贵其所有,而贱其所短,然而皆溺其所贵,而 极其所贱。所贵者有形,所贱者无朕也。故虎豹之强来射,蝯狖之捷来措。人 能贵其所贱,贱其所贵,可与言至论矣。 自信者,不可以诽誉迁也;知足者,不可以势利诱也。故通性情者,不务性 之所无以为;通命之情者,不忧命之所无奈何;通于道者,物莫不足滑其调。詹 何曰:“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矩不正,不可以为 方;规不正,不可以为员;身者,事之规矩也。未闻枉己而能正人者也。原天命, 治心术,理好憎,适情性,则治道通矣。原天命,则不惑祸福;治心术,则不妄 喜怒;理好憎,则不贪无用;适情性,则欲不过节。不惑祸福,则动静循理;不 妄喜怒,则赏罚不阿;不贪无用,则不以欲用害性;欲不过节,则养性知足。凡 此四者,弗求于外,弗假于人,反己而得矣。 天下不可以智为也,不可以慧识也,不可以事治也,不可以仁附也,不可以 强胜也。五者皆人才也,德不盛,不能成一焉。德立则五无殆,五见则德无位矣。 故得道则愚者有余,失道则智者不足。渡水而无游数,虽强必沉;有游数,虽羸 必遂。又况托于舟航之上乎!为政之本,务在于安民;安民之本,在于足用;足 用之本,在于勿夺时;勿夺时之本,在于省事;省事之本,在于节欲;节欲之本, 在于反性;反性之本,在于去载。去载则虚,虚则平。平者,道之素也;虚者, 道之舍也。能有天下者,必不失其国;能有其国者,必不丧其家;能治其家者, 必不遗其身;能修其身者,必不忘其心;能原其心者,必不亏其性;能全其性者, 必不惑于道。故广成子曰:“慎守而内,周闭而外,多知为败。毋视毋听,抱神 以静,形将自正。不得之己而能知彼者,未之有也。”故《易》曰:“括囊,无 咎无誉。”能成霸王者,必得胜者也;能胜敌者,必强者也;能强者,必用人力 者也;能用人力者,必得人心也;能得人心者,必自得者也;能自得者,必柔弱 也。强胜不若己者,至于与同则格,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度。故能以众不胜 成大胜者,唯圣人能之。 善游者,不学刺舟而便用之,劲■者,不学骑马而便居之。轻天下者,身不 累于物,故能处之。泰王亶父之居邠,狄人攻之,事之以皮币珠玉而不听,乃谢 耆老而徙岐周。百姓携幼扶老而从之,遂成国焉。推此意,四世而有天下,不亦 宜乎!无以天下为者,必能活天下者。霜雪雨露,生杀万物,天无为焉,犹之贵 天也。厌文搔法,治官理民者,有司也,君无事焉,犹尊君也。辟地垦草者,后 稷也;决河濬江者,禹也;听狱制中者,皋陶也;有圣名者,尧也。故得道以御 者,身虽无能,必使能者为己用。不得其道,伎艺虽多,未有益也。方船济乎江, 有虚船从一方来,触而覆之,虽有忮心,必无怨色。有一人在其中,一谓张之, 一谓歙之,再三呼而不应,必以丑声随其后。向不怒而今怒,向虚而今实也。人 能虚己以游于世,孰能訾之! 释道而任智者必危,弃数而用才者必困。有以欲多而亡者,未有以无欲而危 者也;有以欲治而乱者,未有以守常而失者也。故智不足免患,愚不足以至于失 宁。守其分,循其理,失之不忧,得之不喜,故成者非所为也,得者非所求也。 入者有受而无取,出者有授而无予,因春而生,因秋而杀,所生者弗德,所杀者 非怨,则几于道也。圣人不为可非之行,不憎人之非己也;修足誉之德,不求人 之誉己也;不能使祸不至,信己之不迎也;不能使福必来,信己之不攘也。祸之 至也,非其求所生,故穷而不忧;福之至也,非其求所成,故通而弗矜。知祸福 之制不在于己也,故闲居而乐,无为而治。圣人守其所以有,不求其所未得。求 其所无,则所有者亡矣;修其所有,则所欲者至。故用兵者,先为不可胜,以待 敌之可胜也;治国者,先为不可夺,待敌之可夺也。舜修之历山,而海内从化; 文王修之岐周,而天下移风。使舜趋天下之利,而忘修己之道,身犹弗能保,何 尺地之有! 故治未固于不乱,而事为治者,必危;行未固于无非,而急求名者,必挫也。 福莫大无祸,利莫美不丧。动之为物,不损则益,不成则毁,不利则病,皆险, 道之者危。故秦胜乎戎,而败乎殽;楚胜乎诸夏,而败乎栢莒。故道不可以劝 而就利者,而可以宁避害者。故常无祸,不常有福;常无罪,不常有功。圣人无 思虑,无设储,来者弗迎,去者弗将。人虽东西南北,独立中央,故处众枉之中, 不失其直,天下皆流,独不离其坛域。故不为善,不避丑,遵天之道;不为始, 不专己,循天之理;不豫谋,不弃时,与天为期;不求得,不辞福,从天之则。 不求所无,不失所得,内无旁祸,外无旁福。祸福不生,安有人贼! 为善则观,为不善则议;观则生贵,议则生患。故道术不可以进而求名,而 可以退而修身;不可以得利,而可以离害。故圣人不以行求名,不以智见誉。法 修自然,己无所与。虑不胜数,行不胜德,事不胜道。为者有不成,求者有不得。 人有穷而道无不通,与道争则凶。故《诗》曰:“弗识弗知,顺帝之则。”有智 而无为,与无智者同道;有能而无事,与无能者同德。其智也,告之者至,然后 觉其动也;使之者至,然后觉其为也。有智若无智,有能若无能,道理为正也。 故功盖天下,不施其美;泽及后世,不有其名。道理通而人伪灭也。 名与道不两明,人受名则道不用,道胜人则名息矣。道与人竞长。章人者, 息道者也;人章道息,则危不远矣。故世有盛名,则衰之日至矣。欲尸名者必为 善,欲为善者必生事,事生则释公而就私,货数而任己。欲见誉于为善,而立名 于为质,则治不修故,而事不须时。治不修故,则多责;事不须时,则无功。责 多功鲜,无以塞之,则妄发而邀当,妄为而要中。功之成也,不足以更责;事之 败也,不足以敝身。故重为善若重为非,而几于道矣。 天下非无信士也,临货分财,必控筹而定分,以为有心者之于平,不若无心 者也。天下非无廉士也,然而守重宝者必关户而全封,以为有欲者之于廉,不若 无欲者也。人举其疵则怨人,鉴见其丑则善鉴,人能接物而不与己焉,则免于累 矣。公孙龙粲于辞而贸名,邓析巧辩而乱法,苏秦善说而亡国。由其道,则善无 章;修其理,则巧无名。故以巧斗力者,始于阳,常卒于阴;以慧治国者,始于 治,常卒于乱。使水流下,孰弗能治;激而上之,非巧不能。故文胜则质掩,邪 巧则正塞之也。德可以自修,而不可以使人暴;道可以自治,而不可以使人乱; 虽有圣贤之宝,不遇暴乱之世,可以全身,而未可以霸王也。汤、武之王也,遇 桀、纣之暴也;桀、纣非以汤、武之贤暴也,汤、武遭桀、纣之暴而王也。故虽 贤王,必待遇。遇者,能遭于时而得之也,非智能所求而成也。君子修行而使善 无名,布施而使仁无章,故士行善而不知善之所由来,民澹利而不知利之所由出。 故无为而自治。善有章则士争名,利有本则民争功,二争者生,虽有贤者,弗能 治。 故圣人掩迹于为善,而息名于为仁也。外交而为援,事大而为安,不若内治 而待时。凡事人者,非以宝币,必以卑辞。事以玉帛,则货殚而欲厌;卑礼婉辞, 则论说而交不结;约束誓盟,则约定而反无日。虽割国之锱锤以事人,而无自恃 之道,不足以为全。若诚外释交之策,而慎修其境内之事。尽其地力,以多其积; 厉其民死,以牢其城;上下一心,君臣同志;与之守社稷,斅死而民弗离,则为 名者不伐无罪,而为利者不攻难胜,此必全之道也。民有道所同道,有法所同守, 为义之不能相固,威之不能相必也,故立君以一民。君执一则治,无常则乱。君 道者,非所以为也,所以无为也。何谓无为?智者不以位为事,勇者不以位为暴, 仁者不以位为患,可谓无为矣。夫无为,则得于一也。一也者,万物之本也,无 敌之道也。 凡人之性,少则猖狂,壮则暴强,老则好利,一人之身,既数变矣,又况君 数易法,国数易君!人以其位通其好憎,下之径衢,不可胜理,故君失一则乱, 甚于无君之时。故《诗》曰:“不愆不忘,率由旧章。”此之谓也。君好智则倍 时而任己,弃数而用虑,天下之物博而智浅,以浅澹博,未有能者也。独任其智, 失必多矣。故好智,穷术也;好勇,则轻敌而简备,自负而辞助。一人之力以御 强敌,不杖众多而专用身才,必不堪也。故好勇,危术也。好与,则无定分。上 之分不定,则下之望无止。若多赋敛,实府库,则与民为仇。少取多与,数未之 有也。故好与,来怨之道也。仁智勇力,人之美才也,而莫足以治天下。由此观 之,贤能之不足任也,而道术之可修明矣。 圣人胜心,众人胜欲。君子行正气,小人行邪气。内便于性,外合于义,循 理而动,不系于物者,正气也。重于滋味,淫于声色,发于喜怒,不顾后患者, 邪气也。邪与正相伤,欲与性相害,不可两立。一置一废。故圣人损欲而从事于 性。目好色,耳好声,口好味,接而说之,不知利害,嗜欲也。食之不宁于体, 听之不合于道,视之不便于性。三官交争,以义为制者,心也。割痤疽,非不痛 也;饮毒药,非不苦也;然而为之者,便于身也。渴而饮水,非不快也;饥而大 食,非不澹也;然而弗为者,害于性也。此四者,耳目鼻口不知所取去,必为 之制,各得其所。由是观之,欲之不可胜,明矣。 凡治身养性,节寝处,适饮食,和喜怒,便动静,使在己者得,而邪气因而 不生,岂若忧瘕疵之与痤疽之发,而豫备之哉!夫函牛之鼎沸,而蝇蚋弗敢入; 昆山之玉瑱,而尘垢弗能污也。圣人无去之心,而心无丑;无取之美,而美不 失。故祭祀思亲不求福,飨宾修敬不思德,唯弗求者能有之。处尊位者,以有公 道而无私说,故称尊焉,不称贤也;有大地者,以有常术而无钤谋, 故称平焉, 不称智也。内无暴事以离怨于百姓,外无贤行以见忌于诸侯,上下之礼,袭而不 离,而为论者莫然不见所观焉,此所谓藏无形者。非藏无形,孰能形!三代之所 道者,因也。故禹决江河,因水也;后稷播种树谷,因地也;汤、武平暴乱,因 时也。故天下可得而不可取也,霸王可受而不可求也。 在智则人与之讼,在力则人与之争。未有使人无智者,有使人不能用其智于 己者也;未有使人无力者,有使人不能施其力于己者也。此两者,常在久见。故 君贤不见,诸侯不备;不肖不见,则百姓不怨;百姓不怨,则民用可得;诸侯弗 备,则天下之时可承。事所与众同也,功所与时成也,圣人无焉。故老子曰:“ 虎无所措其爪,兕无所措其角。”盖谓此也。鼓不灭于声,故能有声;镜不没于 形,故能有形;金石有声,弗叩弗鸣;管箫有音,弗吹无声。圣人内藏,不为物 先倡,事来而制,物至而应。饰其外者伤其内,扶其情者害其神,见其文者蔽其 质,无须臾忘为质者,必困于性。百步之中,不忘其容者,必累其形。 故羽翼美者伤骨骸,枝叶美者害根茎,能两美者,天下无之也。天有明,不 忧民之晦也,百姓穿户凿牖,自取照焉;地有财,不忧民之贫也,百姓伐木芟草, 自取富焉。至德道者若丘山,嵬然不动,行者以为期也。直己而足物,不为人赣, 用之者亦不受其德,故宁而能久。天地无予也,故无夺也;日月无德也,故无怨 也。喜德者必多怨,喜予者必善夺。唯灭迹于无为,而随天地自然者,唯能胜理, 而为受名。名兴则道行,道行则人无位矣。故誉生则毁随之,善见则怨从之。利 则为害始,福则为祸先。唯不求利者为无害,唯不求福者为无祸。侯而求霸者, 必失其侯;霸而求王者,必丧其霸。故国以全为常,霸王其寄也;身以生为常, 富贵其寄也。能不以天下伤其国,而不以国害其身者,为可以托天下也。 不知道者,释其所已有,而求其所未得也。苦心愁虑以行曲,故福至则喜, 祸至则怖,神劳于谋,智遽于事,祸福萌生,终身不悔,己之所生,乃反愁人。 不喜则忧,中未尝平。持无所监,谓之狂生。人主好仁,则无功者赏,有罪者释; 好刑,则有功者废,无罪者诛。及无好者,诛而无怨,施而不德,放准循绳,身 无与事,若天若地,何不覆载!故合而舍之者,君也;制而诛之者,法也。民已 受诛,怨无所灭,谓之道。道胜,则人无事矣。圣人无屈奇之服,无瑰异之行, 服不视,行不观,言不议,通而不华,穷而不慑,荣而不显,隐而不穷,异而不 见怪,容而与众同;无以名之,此之谓大通。升降揖让,趋翔周游,不得已而为 也,非性所有于身,情无符检,行所不得已之事,而不解构耳,岂加故为哉! 故不得已而歌者,不事为悲;不得已而舞者,不矜为丽。歌舞而不事为悲丽 者,皆无有根心者。善博者不欲牟,不恐不胜,平心定意,捉得其齐,行由其理, 虽不必胜,得筹必多。何则?胜在于数,不在于欲。駎者不贪最先,不恐独后, 缓急调乎手,御心调乎马,虽不能必先载,马力必尽矣。何则?先在于数,而不 在于欲也。是故灭欲则数胜,弃智则道立矣。贾多端则贫,工多技则穷,心不一 也。故木之大者害其条,水之大者害其深。有智而无术,虽钻之不通;有百技而 无一道,虽得之弗能守。故《诗》曰:“淑人君子,其仪一也。其仪一也,心如 结也。”君子其结于一乎!舜弹五弦之琴,而歌《南风》之诗,以治天下。周公 殽臑不收于前,钟鼓不解于县,以辅成王而海内平。匹夫百畮一守,不遑启处, 无所移之也。以一人兼听天下,日有余而治不足,使人为之也。处尊位者如尸, 守官者如祝宰。尸虽能剥狗烧彘,弗为也,弗能无亏;俎豆之列次,黍稷之先后, 虽知弗教也,弗能害也。不能祝者,不可以为祝,无害于为尸;不能御者,不可 以为仆,无害于为佐。故位愈尊而身愈佚;身愈大而事愈少。譬如张琴,小弦虽 急,大弦必缓。 无为者,道之体也;执后者,道之容也。无为制有为,术也;执后之制先, 数也。放于术则强,审于数则宁。今与人卞氏之璧,未受者,先也;求而致之, 虽怨不逆者,后也。三人同舍,二人相争,争者各自以为直,不能相听,一人虽 愚,必从旁而决之,非以智,不争也。两人相斗,一羸在侧,助一人则胜,救一 人则免,斗者虽强,必制一羸,非以勇也,以不斗也。由此观之,后之制先,静 之胜躁,数也。倍道弃数,以求苟遇,变常易故,以知要遮,过则自非,中则以 为候,暗行缪改,终身不寤,此之谓狂。有祸则诎,有福则嬴,有过则悔,有功 则矜,遂不知反,此谓狂人。员之中规,方之中矩,行成兽,止成文,可以将少, 而不可以将众。蓼菜成行,瓶瓯有堤,量粟而舂,数米而炊,可以治家,而不可 以治国。涤杯而食,洗爵而饮,浣而后馈,可以养家老,而不可以飨三军。 非易不可以治大,非简不可以合众。大乐必易,大礼必简。易故能天,简故 能地。大乐无怨,大礼不责,四海之内,莫不系统,故能帝也。心有忧者,筐床 衽席,弗能安也;菰饭■解牛,弗能甘也;琴瑟鸣竽,弗能乐也。患解忧除,然 后食甘寝宁,居安游乐。由是观之,生有以乐也,死有以哀也。今务益性之所不 能乐,而以害性之所以乐,故虽富有天下,贵为天子,而不免为哀之人。凡人之 性,乐恬而憎悯,乐佚而憎劳。心常无欲,可谓恬矣;形常无事,可谓佚矣。游 心于恬,舍形于佚,以俟天命。自乐于内,无急于外,虽天下之大,不足以易其 一概。日月<广叟>而无溉于志,故虽贱如贵,虽贫如富。大道无形,大仁无亲, 大辩无声,大廉不嗛,大勇不矜。五者无弃,而几向方矣。军多令则乱,酒多 约则辩;乱则降北,辩则相贼。故始于都者,常大于鄙;始于乐者,常大于悲; 其作始简者,其终本必调。今有美酒嘉肴以相飨,卑体婉辞以接之,欲以合欢; 争盈爵之间反生斗,斗而相伤,三族结怨,反其所憎,此酒之败也。 《诗》之失僻,乐之失刺,礼之失责。徵音非无羽声也,羽音非无徵声也, 五音莫不有声,而以徵羽定名者,以胜者也。故仁义智勇,圣人之所备有也,然 而皆立一名者,言其大者也。阳气起于东北,尽于西南,;阴气起于西南,尽于 东北。阴阳之始,皆调适相似,日长其类,以侵相远,或热焦沙,或寒凝水,故 圣人谨慎其所积。水出于山,而入于海;稼生于野,而藏于廪。见所始则知终矣。 席之先雚蕈,樽之上玄酒,俎之先生鱼,豆之先泰羹,此皆不快于耳目,不适于 口腹,而先王贵之,先本而后末。圣人之接物,千变万轸,必有不化而应化者。 夫寒之与暖相反,大寒地坼水凝,火弗为衰其暑;大热烁石流金,火弗为益其烈。 寒暑之变,无损益于己,质有之也。圣人常后而不先,常应而不唱;不进而求, 不退而让;随时三年,时去我先;去时三年,时在我后;无去无就,中立其所。 天道无亲,唯德是与。有道者,不失时与人;无道者,失于时而取人。直己 而待命,时之至不可迎而反也;要遮而求合,时之去不可追而援也。故不曰我无 以为而天下远,不曰我不欲而天下不至。古之存己者,乐德而忘贱,故名不动志; 乐道而忘贫。故利不动心。名利充天下,不足以概志,故廉而能乐,静而能澹。 故其身治者,可与言道矣。自身以上,至于荒芒尔远矣,自死而天下无穷尔滔矣, 以数杂之寿,忧天下之乱,犹忧河水之少,泣而益之也。龟三千岁,浮游不过三 日,以浮游而为龟忧养生之具,人必笑之矣。故不忧天下之乱,而乐其身之治者, 可与言道矣。君子为善,不能使福必来;不为非,而不能使祸无至。福之至也, 非其所求,故不伐其功;祸之来也,非其所生,故不悔其行。内修极而横祸至者, 皆天也,非人也。故中心常恬漠,累积其德,狗吠而不惊,自信其情。故知道者 不惑,知命者不忧。万乘之主卒,葬其骸于广野之中,祀其鬼神于明堂之上,神 贵于形也。故神制则形从,形胜则神穷。聪明虽用,必反诸神,谓之太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