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梦寻 · 卷三 · 西湖中路 · 葛岭

· 张岱
葛岭者,葛仙翁稚川修仙地也。仙翁名洪,号抱朴子,句容人也。从祖葛玄,学道得仙术,传其弟子郑隐。洪从隐学,尽得其秘。上党鲍玄妻以女。咸和初,司徒导招补主簿,干宝荐为大著作,皆同辞。闻交趾出丹砂,独求为勾漏令。行至广州,刺史郑岳留之,乃炼丹于罗浮山中。如是者积年。一日,遗书岳曰:“当远游京师,克期便发。”岳得书,狼狈往别,而洪坐至日中,兀然若睡,卒年八十一。举尸入棺,轻如蝉蜕,世以为尸解仙去。智果寺西南为初阳台,在锦坞上,仙翁修炼于此。台下有投丹井,今在马氏园。宣德间大旱,马氏?井得石匣一,石瓶四。匣固不可启。瓶中有丸药若芡实者,啖之,绝无气味,乃弃之。施渔翁独啖一枚,后年百有六岁。浚井后,水遂淤恶不可食,以石匣投之,清洌如故。 祁豸佳《葛岭》诗: 抱朴游仙去有年,如何姓氏至今传。 钓台千古高风在,汉鼎虽迁尚姓严。 勾漏灵砂世所稀,携来烹炼作刀圭。 若非渔子年登百,几使还丹变井泥。 平章甲第半湖边,日日笙歌入画船。 循州一去如烟散,葛岭依然还稚川。 葛岭孤山隔一丘,昔年放鹤此山头。 高飞莫出西山缺,岭外无人勿久留。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相关推荐

西湖梦寻 · 卷四 · 西湖南路 · 钱王祠

张岱
钱镠,临安石鉴乡人,骁勇有谋略。壮而微,贩盐自活。 唐僖宗时,平浙寇王仙芝,拒黄巢,灭董昌,积功自显。梁开平元年,封镠为吴越王。有讽镠拒梁命者,镠笑曰:“吾岂失一孙仲谋耶!”遂受之。改其乡为临安县,军为锦衣军。是年,省茔垄,延故老,旌钺鼓吹,振耀山谷。自昔游钓之所,尽蒙以锦绣,或树石至有封官爵者,旧贸盐担,亦裁锦韬之。 一邻媪九十余,携壶泉迎于道左,镠下车亟拜。媪抚其背,以小字呼之曰:“钱婆留,喜汝长成。”盖初生时,光怪满室,父惧,将沉于了溪,此媪苦留之,遂字焉。为牛酒大陈,以饮乡人;别张蜀锦为广幄,以饮乡妇。年上八十者饮金爵,百岁者饮玉爵。镠起劝酒,自唱还乡歌以娱宾,曰:“玉节还乡兮挂锦衣,父老远近来相随。斗牛光起天无欺,吴越一王驷马归。”时将筑宫殿,望气者言:“因故府大之,不过百年;填西湖之半,可得千年。”武肃笑曰:“焉有千年而其中不出真主者乎?奈何困吾民为!”遂弗改造。宋熙宁间,苏子瞻守郡,请以龙山废祠妙音院者,改为表忠观以祀之。今废。明嘉靖三十九年,督抚胡宗宪建祠于灵芝寺址,塑三世五王像,春秋致祭,令其十九世孙德洪者守之。郡守陈柯重镌表忠观碑记于祠。 苏轼《表忠观碑记》: 熙宁十年十月戊子,资政殿大学士、右谏议大夫、知杭州军事臣言:“故越国王钱氏坟庙,及其父、祖、妃、夫人、子孙之坟,在钱塘者二十有六,在临安者十有一,皆芜秽不治,父老过之,有流涕者。谨按:故武肃王镠,始以乡兵破走黄巢,名闻江淮。复以八都兵讨刘汉宏,并越州以奉董昌,而自居于杭。及昌以越叛,则诛昌而并越,尽有浙东西之地,传其子文穆王元瓘。至其孙忠献王仁佐,遂破李景兵而取福州。而仁佐之弟忠懿王ㄈ又大出兵攻景,以迎周世宗之师,其后,卒以国入觐。三世四王,与五代相为终始。天下大乱,豪杰蜂起,方是时,以数州之地盗名字者不可胜数,既覆其族,延及于无辜之民,罔有孑遗。而吴越地方千里,带甲十万,铸山煮海,象犀珠玉之富甲于天下,然终不失臣节,贡献相望于道。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舞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皇帝受命,四方僭乱,以次削平。西蜀江南,负其险远,兵至城下,力屈势穷,然后束手。而河东刘氏百战守死,以抗王师,积骸为城,洒血为池,竭天下之力,仅乃克之。独吴越不待告命,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去国如传舍,其有功于朝廷甚大。昔窦融以河西归汉,光武诏右扶风修其父祖坟茔,祀以太牢。今钱氏功德殆过于融,而未及百年,坟庙不治,行道伤嗟,甚非所以劝奖忠臣、慰答民心之义也。臣愿以龙山废佛寺曰妙音院者为观,使钱氏之孙为道士曰自然者居之。凡坟庙之在钱塘者,以付自然。其在临安者,以付其县之净土寺僧曰道微。岁各度其徒一人,使世掌之。籍其地之所入,以时修其祠宇,封植其草木。有不治者,县令亟察之,甚者,易其人,庶几永终不堕,以称朝廷待钱氏之意。臣昧死以闻。”制曰: 可。其妙音院赐改名表忠观。 铭曰:天目之山,苕水出焉。龙飞凤舞,萃于临安。笃生异人,绝类离群。奋挺大呼,从者如云。仰天誓江,月星晦蒙。强弩射潮,江海为东。杀宏诛昌,奄在吴越。金券玉册,虎符龙节。大城其居,包络山川。左江右湖,控引岛蛮。 岁时归休,以燕父老。晔如神人,玉带球马。四十一年,寅畏小心。厥篚相望,大贝南金。五胡昏乱,罔堪托国。三王相承,以符有德。既获所归,弗谋弗咨。先王之志,我维行之。天祚忠孝,世有爵邑。允文允武,子孙千亿。帝谓守臣,治其祠坟。毋俾樵牧,愧其后昆。龙山之阳,岿焉斯宫。匪私于钱,惟以劝忠。非忠无君,非孝无亲。凡百有位,视此刻文。 张岱《钱王祠》诗: 扼定东南十四州,五王并不事兜鍪。 英雄球马朝天子,带砺山河拥冕旒。 大树千株被锦绂,钱塘万弩射潮头。 五胡纷扰中华地,歌舞西湖近百秋。 又《钱王祠柱铭》: 力能分土,提乡兵杀宏诛昌;一十四州,鸡犬桑麻,撑住东南半壁。 志在顺天,求真主迎周归宋;九十八年,象犀筐篚,混同吴越一家。

西湖梦寻 · 卷一 · 西湖北路 · 大佛头

张岱
大石佛寺,考旧史,秦始皇东游入海,缆舟于此石上。后因贾平章住里湖葛岭,宋大内在凤凰山,相去二十余里,平章闻朝钟响,即下湖船,不用篙楫,用大锦缆绞动盘车,则舟去如驶,大佛头,其系缆石桩也。平章败,后人镌为半身佛像,饰以黄金,构殿覆之,名大石佛院。至元末毁。明永乐间,僧志琳重建,敕赐大佛禅寺。贾秋壑为误国奸人,其于山水书画古董,凡经其鉴赏,无不精妙。所制锦缆,亦自可人。一日临安失火,贾方在半闲堂斗蟋蟀,报者络绎,贾殊不顾,但曰:“至太庙则报。”俄而,报者曰:“火直至太庙矣!”贾从小肩舆,四力士以椎剑护,舁舆人里许即易,倏忽至火所,下令肃然,不过曰:“焚太庙者,斩殿帅。”于是帅率勇士数十人,飞身上屋,一时扑灭。贾虽奸雄,威令必行,亦有快人处。 张岱《大石佛院》诗: 余少爱嬉游,名山恣探讨。 泰岳既危峨,补陀复杳渺。 天竺放光明,齐云集百鸟。 活佛与灵神,金身皆藐小。 自到南明山,石佛出云表。 食指及拇指,七尺犹未了。 宝石更特殊,当年石工巧。 岩石数丈高,止塑一头脑。 量其半截腰,丈六犹嫌少。 问佛凡许长,人天不能晓。 但见往来人,盘旋如虱蚤。 而我独不然,参禅已到老。 入地而摩天,何在非佛道。 色相求如来,巨细皆心造。 我视大佛头,仍然一茎草。 甄龙友《西湖大佛头赞》: 色如黄金,面如满月。 尽大地人,只见一橛。

陶庵梦忆 · 卷五 · 于园

张岱
于园在瓜州步五里铺,富人于五所园也。非显者刺,则门钥不得出。葆生叔同知瓜州,携余往,主人处处款之。园中无他奇,奇在磥石。前堂石坡高二丈,上植果子松数棵,缘坡植牡月、芍药,人不得上,以实奇。后厅临大池,池中奇峰绝壑,陡上陡下,人走池底,仰视莲花,反在天上,以空奇。卧房槛外,一壑旋下如螺蛳缠,以幽阴深邃奇。再后一水阁,长如艇子,跨小河,四围灌木蒙丛,禽鸟啾唧,如深山茂林,坐其中,颓然碧窈。瓜州诸园亭,俱以假山显,胎于石,娠于磥石之手,男女于琢磨搜剔之主人,至于园可无憾矣。仪真汪园,盖石费至四五万,其所最加意者,为“飞来”一峰,阴翳泥泞,供人唾骂。余见其弃地下一白石,高一丈、阔二丈而痴,痴妙;一黑石,阔八尺、高丈五而瘦,瘦妙。得此二石足矣,省下二三万收其子母,以世守此二石何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