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忆 · 卷四 · 张氏声伎

· 张岱
谢太傅不畜声伎,曰:“畏解,故不畜。”王右军曰:“老年赖丝竹陶写,恒恐儿辈觉。”曰“解”,曰“觉”,古人用字深确。盖声音之道入人最微,一解则自不能已,一觉则自不能禁也。我家声伎,前世无之,自大父于万历年间与范长白、邹愚公、黄贞父、包涵所诸先生讲究此道,遂破天荒为之。有“可餐班”,以张彩、王可餐、何闰、张福寿名;次则“武陵班”,以何韵士、傅吉甫、夏清之名;再次则“梯仙班”,以高眉生、李岕生、马蓝生名;再次则“吴郡班”,以王畹生、夏汝开、杨啸生名;再次则“苏小小班”,以马小卿、潘小妃名;再次则平子“茂苑班”,以李含香、顾岕竹、应楚烟、杨騄駬名。主人解事日精一日,而傒童技艺亦愈出愈奇。余历年半百,小傒自小而老、老而复小、小而复老者,凡五易之。 无论“可餐”、“武陵”诸人,如三代法物,不可复见;“梯仙”、“吴郡”间有存者,皆为佝偻老人;而“苏小小班”亦强半化为异物矣;“茂苑班”则吾弟先去,而诸人再易其主。 余则婆娑一老,以碧眼波斯,尚能别其妍丑。山中人至海上归,种种海错皆在其眼,请共舐之。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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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梦寻 · 卷四 · 西湖南路 · 烟霞石屋

张岱
由太子湾南折而上为石屋岭。过岭为大仁禅寺,寺左为烟霞石屋。屋高厂虚明,行迤二丈六尺,状如轩榭,可布几筵。洞上周镌罗汉五百十六身。其底邃窄通幽,阴翳杏霭。侧有蝙蝠洞,蝙蝠大者如鸦,挂搭连牵,互衔其尾。粪作奇臭,古庙高梁,多受其累。会稽禹庙亦然。由山椒右旋为新庵,王子安?、陈章侯洪绶尝读书其中。余往访之,见石如飞来峰,初经洗出,洁不去肤,隽不伤骨,一洗杨髡凿佛之惨。峭壁奇峰,忽露生面,为之大快。建炎间,里人避兵其内,数千人皆获免。岭下有水乐洞,嘉泰间为杨郡王别圃。垒石筑亭,结构精雅。年久芜秽不治,水乐绝响。贾秋壑以厚直得之,命寺僧深求水乐所以兴废者,不得其说。一日,秋壑往游,俯睨旁听,悠然有会,曰:“谷虚而后能应,水激而后能响,今水潴其中,土壅其外,欲其发响,得乎?”亟命疏壅导潴,有声从洞涧出,节奏自然。二百年胜概,一日始复。乃筑亭,以所得东坡真迹,刻置其上。 苏轼《水乐洞小记》: 钱塘东南有水乐洞,泉流岩中,皆自然宫商。又自灵隐、下天竺而上,至上天竺,溪行两山间,巨石磊磊如牛羊,其声空砻然,真若钟鼓,乃知庄生所谓天籁,盖无在不有也。 袁宏道《烟霞洞小记》: 烟霞洞,亦古亦幽,凉沁入骨,乳汁涔涔下。石屋虚明开朗,如一片云,欹侧而立,又如轩榭,可布几筵。余凡两过石屋,为佣奴所据,嘈杂若市,俱不得意而归。 张京元《石屋小记》: 石屋寺,寺卑下无可观。岩下石龛,方广十笏,遂以屋称。屋内,好事者置一石榻,可坐。四旁刻石像如傀儡,殊不雅驯。想以幽僻得名耳。出石屋西,上下山坡夹道皆丛桂,秋时着花,香闻数十里,堪称金粟世界。 又《烟霞寺小记》: 烟霞寺在山上,亦荒落,系中贵孙隆易创,颇新整。殿后开宕取土,石骨尽出,?峭可观。由殿右稍上两三盘,经象鼻峰东折数十武,为烟霞洞。洞外小亭踞之,望钱塘如带。 李流芳《题烟霞春洞画》: 从烟霞寺山门下眺,林壑窈窕,非复人境。李花时尤奇,真琼林瑶岛也。犹记与闲孟、无际,自法相寺至烟霞洞,小憩亭子,渴甚,无从得酒。见两伧父携?至,闲孟口流涎,遽从乞饮,伧父不顾。予辈大怪。偶见梁间恶诗书一板上,乃抉而掷之。伧父跄踉而走。念此辄喷饭不已也。

西湖梦寻 · 卷二 · 西湖西路 · 灵隐寺

张岱
明季昭庆寺火,未几而灵隐寺火,未几而上天竺又火,三大寺相继而毁。是时唯具德和尚为灵隐住持,不数年而灵隐早成。盖灵隐自晋咸和元年,僧慧理建,山门匾曰“景胜觉场”,相传葛洪所书。寺有石塔四,钱武肃王所建。宋景德四年,改景德灵隐禅寺,元至正三年毁。明洪武初再建,改灵隐寺。宣德七年,僧昙赞建山门,良?建大殿。殿中有拜石,长丈余,有花卉鳞甲之文,工巧如画。正统十一年,?玄理建直指堂,堂文额为张即之所书,隆庆三年毁。万历十二年,僧如通重建;二十八年司礼监孙隆重修,至崇祯十三年又毁。具和尚查如通旧籍,所费八万,今计工料当倍之。具和尚惨淡经营,咄嗟立办。其因缘之大,恐莲池金粟所不能逮也。具和尚为余族弟,丁酉岁,余往候之,则大殿、方丈尚未起工,然东边一带,朗阁精蓝凡九进,客房僧舍百什余间,?几藤床,铺陈器皿,皆不移而具。香积厨中,初铸三大铜锅,锅中煮米三担,可食千人。具和尚指锅示余曰:“此弟十余年来所挣家计也。”饭僧之众,亦诸刹所无。午间方陪余斋,见有沙弥持赫蹄送看,不知何事,第对沙弥曰:“命库头开仓。”沙弥去。及余饭后出寺门,见有千余人蜂拥而来,肩上担米,顷刻上禀,斗斛无声,忽然竞去。余问和尚,和尚曰:“此丹阳施主某,岁致米五百担,水脚挑钱,纤悉自备,不许饮常住勺水,七年于此矣。”余为嗟叹。因问大殿何时可成,和尚对以:“明年六月,为弟六十,法子万人,人馈十金,可得十万,则吾事济矣。”逾三年而大殿、方丈俱落成焉。余作诗以记其盛。 张岱《寿具和尚并贺大殿落成》诗: 飞来石上白猿立,石自呼猿猿应石。 具德和尚行脚来,山鬼啾啾寺前泣。 生公叱石同叱羊,沙飞石走山奔忙。 驱使万灵皆辟易,火龙为之开洪荒。 正德初年有簿对,八万今当增一倍。 谈笑之间事已成,和尚功德可思议。 黄金大地破悭贪,聚米成丘粟若山。 万人团族如蜂蚁,和尚植杖意自闲。 余见催科只数贯,县官敲扑加锻炼。 白粮升合尚怒呼,如坻如京不盈半。 忆昔访师坐法堂,赫蹄数寸来丹阳。 和尚声色不易动,第令侍者开仓场。 去不移时阶?乱,白粲驮来五百担。 上仓斗斛寂无声,千百人夫顷刻散。 米不追呼人不系,送到座前犹屏气。 公侯福德将相才,罗汉神通菩萨慧。 如此工程非戏谑,向师颂之师不诺。 但言佛自有因缘,老僧只怕因果错。 余自闻言请受记,阿难本是如来弟。 与师同住五百年,挟取飞来复飞去。 张祜《灵隐寺》诗: 峰峦开一掌,朱槛几环延。佛地花分界,僧房竹引泉。 五更楼下月,十里郭中烟。后塔耸亭后,前山横阁前。 溪沙涵水静,洞石点苔鲜。好是呼猿父,西岩深响连。 贾岛《灵隐寺》诗: 峰前峰后寺新秋,绝顶高窗见沃洲。 人在定中闻蟋蟀,鹤于栖处挂猕猴。 山钟夜度空江水,汀月寒生古石楼。 心欲悬帆身未逸,谢公此地昔曾游。 周诗《灵隐寺》诗: 灵隐何年寺,青山向此开。涧流原不断,峰石自飞来。 树覆空王苑,花藏大士台。探冥有玄度,莫遣夕阳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