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新郎 · 夏景

· 苏轼
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秋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注释

贺新郎:词牌名。《钦定词谱》谓「此调始自东坡」,盛于南宋,衰于金元。然此调本名之争未定,多持二论,或谓《贺新凉》为本名,《贺新郎》为后人误传,如清人毛稚黄《填词名解》袭宋人杨湜说云:「词云『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槐阴转午,晚凉新浴』,故名《贺新凉》,後误为『郎』」;或谓《贺新郎》为本名,《贺新凉》一名由苏词所衍,如《钦定词谱》谓「东坡词云『晚凉新浴』,名《贺新凉》」,又谢桃坊《唐宋词谱校正》《贺新郎》一调下注「北宋新声,……东坡词为创调之作……宋人胡元任《苕溪渔隐丛话·後集卷三十九》:『《贺新郎》,乃古曲名也』,北宋当据古曲改制而成……因有『晚凉新浴』句,又名《贺新凉》」。又考诸唐宋音乐文献《教坊记》、《揭鼓录》、《乐府杂录》、《唐会要》、《乐府诗集》、《碧鸡漫志》等,皆无此曲,唯南宋胡元任谓《贺新郎》本为古曲,后之词话偶有提及亦仅引胡语耳。然可证诸史者,此曲非东坡自度,乃皆东坡倚乐所填,且后人填作多依叶石林「睡起流莺语」体,故知叶体为最合律者。又北宋乐工歌妓之盛,宴饮多以侑酒,故孙素彬推测《贺新郎》一曲最可能为乐工歌妓所创,经东坡诸文人填制得以广播。此调「以《东坡乐府》所收为最早,惟句豆平仄,与诸家颇多不合,故以《稼轩长短句》为准。」双调,一百十六字,上阕五十七字,下阕五十九字,各十句六仄韵。「大抵用入声部韵者较激壮,用上、去声部韵者较凄郁,贵能各适物宜耳。」叶石林词有「唱《金缕》」句,名《金缕歌》,又名《金缕曲》,又名《金缕词》。东坡词有「乳燕飞华屋」句,名《乳燕飞》,又有「晚凉新浴」句,名《贺新凉》,又有「风敲竹」句,名《风敲竹》。张东泽词有「把貂裘换酒长安市」句,名《貂裘换酒》。 题注:傅注本及元延祐本无题。明吴讷钞本、《苏长公二妙集》本作「夏景」。毛本调名下有词叙云:「余倅杭日,府僚湖中高会。群妓毕集,独秀兰不来,营将督之再三,乃来。仆问其故,答曰:『沐浴倦卧,忽有扣门声。急起而询之,乃营将催督也。整妆趋命,不觉稍迟。』时府僚有属意于兰者,见其不来,恚恨不已,云:『必有私事。』秀兰含泪力辩。而仆亦从旁冷语,阴为之解。府僚终不释然也。适榴花盛开,秀兰以一枝藉手献座中。府僚愈怒,责其不恭。秀兰进退无据,但低首垂泪而已。仆乃作一曲,名《贺新凉》,令秀兰歌以侑觞。声容妙绝,府僚大悦,剧饮而罢。」按,《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九》云:「东坡此词,深为不幸,横遭点污。」力斥《古今诗话》所述非是。朱彊村《东坡乐府·凡例》亦云:「毛本标题,……阑入他人语意,多出宋人杂说。至《贺新郎》之营妓秀兰,依托谬妄,并违词中本旨。」所论甚当,录之备考。 「乳燕飞华屋」句:傅子立注:「杜子美:『鸣鸠乳燕青春深。』陶渊明:『华屋非蓬居。』」刘尚荣按:「杜句出《题省中院壁》诗,见《九家集注杜诗·卷十九》。通行本《陶渊明集》中无此句,而《文选·卷三十·谢康乐〈拟魏太子邺中集诗八首〉之徐干》云:『华屋非蓬居,时髦岂余匹。』谢氏此诗前接陶渊明《拟古》诗。疑傅注引《文选》因涉上篇而误标作者名。」龙榆生笺:「曹子建《箜篌引》诗:『生存华屋处,零落归山丘。』」宋·曾艇斋《艇斋诗话》:「东坡《贺新郎》,在杭州万顷寺作。寺有榴花树,故词中云石榴。又是日有歌者昼寝,故词中云:『渐困倚孤眠清熟。』其真本云『乳燕栖华屋』,今本作『飞』字,非是。」 生绡(xiāo):未漂煮之丝织品。 白团扇:傅子立注:「晋中书令王珉,好执白团扇,与嫂婢有情。婢作《白团扇歌》以赠珉。」刘尚荣按:「事见《晋书·卷二十三·乐志下》,又见《耆旧续闻·卷二》:『曩见陆辰州,语余以《贺新郎》词用榴花事,乃妾名也。退而书其语,今十年矣,亦未尝深考。近观顾景蕃续注,因悟东坡词中用「白团扇」、「瑶台曲」,皆侍妾故事。按晋中书令王珉好执白团扇,婢作《白团扇歌》以赠珉。又《唐逸史》:「许浑暴卒复寤,作诗云:『晓入瑶台露气清,坐中惟见许飞琼。尘心未尽俗缘重,十里下山空月明。』复寝,惊起,改第二句,云:『昨日梦到瑶池,飞琼令改之,云不欲世间知有我也。』」按《汉武帝内传》所载,董双成、许飞琼皆西王母侍儿,东坡用此事,乃知陆辰州得榴花之事于晁氏为不妄也。《本事词》载榴花之事极鄙俚,诚为妄诞。』又按,《乐府诗集·卷四十五·团扇郎》载《古今乐录》摘引婢作『团扇』歌词。」龙榆生笺:「《晋书·乐志》:『《团扇歌》者,中书令王珉与嫂婢有情,爱好甚笃,嫂捶挞婢过苦,婢素善歌,而珉好捉白团扇,故制此歌。』乐府《团扇郎歌》:『白团扇,憔悴非昔容,羞与郎相见。』」 「扇手一时似玉」句:傅子立注:「晋王衍盛才美貌,明悟若神。每捉玉柄麈尾清谈,与手同色。」刘尚荣按:「事出《世说新语·容止》及《晋书·卷四十三·〈王戎传·(从弟)王衍传〉》,傅注系撮述大意。」龙榆生笺:「《世说新语·容止》:『王夷甫容貌整丽,妙于谈玄,恒捉白玉柄麈尾,与手都无分别。』」 瑶台:傅子立注:「瑶台阆苑,皆崑崙之别名。」龙榆生笺:「《离骚》:『望瑶台之偃蹇兮,见有娀之佚女。』许敬宗《遊清都观寻沈道士得『清』字》诗:『风衢通阆苑,星使下层城。』」 风敲竹:傅子立注:「唐李益:『开门风动竹,疑是故人来。』」刘尚荣按:「句出《竹窗闻风寄苗发司空曙》诗,见《文苑英华·卷一百五十六》。『风』原作『复』,叶石林《石林诗话》引作『风』。」 「石榴半吐红巾蹙」句:傅子立注:「白乐天《石榴》诗:『山榴花似结红巾。』」刘尚荣按:「《白氏长庆集·卷二十》此诗标题为『题孤山寺山石榴花示诸僧众』,又『红巾』二字傅注误倒为『巾红』,失韵,据《白氏长庆集》乙正。」龙榆生笺:「白乐天《石榴》诗:『山榴花似结红巾,容艳新妍占断春。』又云:『泪痕裛损燕支脸,剪刀裁破红绡巾。』」 浮花浪蕊:傅子立注:「韩退之:『浮花浪蕊镇常有,才开还落瘴雾中。』石榴繁盛时,百花零落尽矣。」刘尚荣按:「句出韩昌黎《杏花》诗,见《五百家注昌黎文集·卷三》,别见《全唐诗·卷三百三十八》。『常』原作『长』。」 秋风惊绿:傅子立注:「皮袭美《石榴》诗:『蝉噪秋枝槐叶黄,石榴香老愁寒霜。』」刘尚荣按:「《全唐诗·卷六百十一》题作《石榴歌》。」 蔌(sù)蔌(sù):珍重阁本、龙本作「簌簌」。按,状花飘落声,皆通,音亦同为入声「屋」韵。清黄蓼园《蓼园词话》云:「末四句是花是人,婉曲缠绵,耐人寻味不尽。」

赏析

宋·胡元任《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三十九》:《古今词话》云:「苏子瞻守钱塘,有官妓秀兰,天性黠慧,善于应对。湖中有宴会,群妓毕至,惟秀兰不来,遣人督之,须臾方至。子瞻问其故,具以『发结沐浴,不觉困睡,忽有人叩门声,急起而问之,乃乐营将催督之,非敢怠忽,谨以实告。』子瞻亦恕之。坐中倅车,属意于兰,见其晚来,恚恨未已,责之曰:『必有他事,以此晚至。』秀兰力辩,不能止倅之怒。是时,榴花盛开,秀兰以一枝藉手告倅,其怒愈甚。秀兰收泪无言。子瞻作《贺新凉》以解之,其怒始息。其词曰:『乳燕飞华屋,悄无人、桐阴转午,晚凉新浴。手弄生绡白团扇,扇手一时似玉。渐困倚、孤眠清熟。门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 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又恐被、西风惊绿。若待得君来,向此花前,对酒不忍触。共粉泪,两簌簌。』子瞻之作,皆记目前事,盖取其沐浴新凉,曲名《贺新凉》也,后人不知之,误为《贺新郎》,盖不得子瞻之意也。子瞻真所谓风流太守也,岂可与俗吏同日语哉。」苕溪渔隐曰:「野哉,杨湜之言,真可入《笑林》。东坡此词,冠绝古今,托意高远,宁为一娼而发邪?『帘外谁来推绣户,枉教人、梦断瑶台曲,又却是,风敲竹』,用古诗『捲帘风动竹,疑是故人来』之意,今乃云『忽有人叩门声,急起而问之,乃乐营将催督』,此可笑者一也。『石榴半吐红巾蹙,待浮花浪蕊都尽,伴君幽独,秾艳一枝,细看取,芳心千重似束』,盖初夏之时,千花事退,榴花独芳,因以中写幽闺之情;今乃云『是时榴花盛开,秀兰以一枝藉手告倅,其怒愈甚』,此可笑者二也。此词腔调寄《贺新郎》,乃古曲名也,今乃云『取其沐浴新凉,曲名《贺新凉》,后人不知之,误为《贺新郎》』,此可笑者三也。《词话》中可笑者甚众,姑举其尤者。第东坡此词,深为不幸,横遭点汙,吾不可无一言雪其耻。宋子京云:『江左有文拙而好刻石者,谓之詅嗤符。』今杨湜之言俚甚,而锓板行世,殆类是也。」 宋·曾艇斋《艇斋诗话》:东坡《贺新郎》,在杭州万顷寺作。寺有榴花树,故词中云石榴。又是日有歌者昼寝,故词中云:「渐困倚孤眠清熟。」其真本云「乳燕栖华屋」,今本作「飞」字,非是。 元·吴正传《吴礼部诗话》:东坡《贺新郎》词「乳燕飞华屋」云云,后段「石榴半吐红巾蹙」以下皆咏榴。

相关推荐

送鲁元翰少卿知卫州

苏轼
冗士无处著,寄身范公园。 桃李忽成阴,荠麦秀已繁。 闭门春昼永,惟有黄蜂喧。 谁人肯携酒,共醉榆柳村。 髯卿独何者,一月三到门。 我不往拜之,髯来意弥敦。 堂堂元老后,亹亹仁人言。 忆在钱塘岁,情好均弟昆。 时于冰雪中,笑语作春温。 欲饮径相觅,夜开丛竹轩。 搜寻到箧笥,鲊醢无复存。 每愧烟火中,玉腕亲炮燔。 别来今几何,相对如梦魂。 告我当北渡,新诗侑清樽。 坡陀太行麓,汹涌黄河翻。 仕宦非不遇,王畿西北垣。 斯民如鱼耳,见网则惊奔。 皎皎千丈清,不如尺水浑。 刑政虽首务,念当养其源。 一闻襦裤音,盗贼安足论。

韩子华石淙庄

苏轼
绛侯百万兵,尚畏书牍背。功名意不已,数与危机会。 我公抱绝识,凛凛镇横溃。欲收伊、吕迹,远与巢、由对。 誓言虽未从,久已断诸内。区区为怀祖,颇觉羲之隘。 此身随造物,一叶舞澎湃。田园不早定,归宿终安在。 彼美石淙庄,每到百事废。泉流知人意,屈折作涛濑。 寒光洗肝膈,清响跨竽籁。我旧门前客,放言不自外。 园中亦何有,荟蔚可胜计。请公试回首,岁晚馀苍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