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僧澄观

· 韩愈
浮屠西来何施为,扰扰四海争奔驰。 构楼架阁切星汉,夸雄斗丽止者谁。 僧伽后出淮泗上,势到众佛尤恢奇。 越商胡贾脱身罪,圭璧满船宁计资。 清淮无波平如席,栏柱倾扶半天赤。 火烧水转扫地空,突兀便高三百尺。 影沉潭底龙惊遁,当昼无云跨虚碧。 借问经营本何人,道人澄观名籍籍。 愈昔从军大梁下,往来满屋贤豪者。 皆言澄观虽僧徒,公才吏用当今无。 后从徐州辟书至,纷纷过客何由记。 人言澄观乃诗人,一座竞吟诗句新。 向风长叹不可见,我欲收敛加冠巾。 洛阳穷秋厌穷独,丁丁啄门疑啄木。 有僧来访呼使前,伏犀插脑高颊权。 惜哉已老无所及,坐睨神骨空潸然。 临淮太守初到郡,远遣州民送音问。 好奇赏俊直难逢,去去为致思从容。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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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厚墓志铭

韩愈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 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徵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籍,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 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相和歌辞猛虎行

韩愈
猛虎虽云恶,亦各有匹侪。 群行深谷间,百兽望风低。 身食黄熊父,子食赤豹麛。 择肉于熊罴,肯视兔与狸。 正昼当谷眠,眼有百步威。 自矜无当对,气性纵以乖。 朝怒杀其子,暮还飧其妃。 匹侪四散走,猛虎还孤栖。 狐鸣门四旁,乌鹊从噪之。 出逐猴入居,虎不知所归。 谁云猛虎恶,中路正悲啼。 豹来衔其尾,熊来攫其颐。 猛虎死不辞,但惭前所为。 虎坐无助死,况如汝细微。 故当结以信,亲当结以私。 亲故且不保,人谁信汝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