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 · 诠赋

南北朝 · 刘勰
诗有六义,其二曰赋。赋者,铺也,铺采摛文,体物写志也。昔邵公称:“公卿献诗、师箴赋。”传云:“登高能赋,可为大夫。”诗序则同义,传说则异体。总其归途,实相枝干。刘向云明不歌而颂,班固称古诗之流也。 至如郑庄之赋《大隧》,士蔿之赋《狐裘》,结言?韵,词自己作。虽合赋体,明而未融。及灵均唱《骚》,始广声貌。然赋也者,受命于诗人,拓宇于《楚辞》也。于是荀况《礼》《智》,宋玉《风》《钓》,爰锡名号,与诗画境,六义附庸,蔚成大国。遂客主以首引,极声貌以穷文,斯盖别诗之原始,命赋之厥初也。 秦世不文,颇有杂赋。汉初词人,顺流而作,陆贾扣其端,贾谊振其绪,枚、马同其风,王、扬骋其势,皋、朔已下,品物毕图。繁积于宣时,校阅于成世,进御之赋,千有余首,讨其源流,信兴楚而盛汉矣。 夫京殿苑猎,述行序志,并体国经野,义尚光大。既履端于倡序,亦归余于总乱。序以建言,首引情本;乱以理篇,迭致文契。按《那》之卒章,闵马称“乱”,故知殷人辑颂,楚人理赋,斯并鸿裁之寰域,雅文之枢辖也。 至于草区禽族,庶品杂类,则触兴致情,因变取会;拟诸形容,则言务纤密;象其物宜,则理贵侧附。斯又小制之区畛,奇巧之机要也。 观夫荀结隐语,事数自环;宋发巧谈,实始淫丽;枚乘《菟园》,举要以会新;相如《上林》,繁类以成艳;贾谊《鵩鸟》,致辨于情理;子渊《洞箫》,穷变于声貌;孟坚 《两都》,明绚以雅赡;张衡《二京》,迅发以宏富;子云《甘泉》,构深玮之风;延寿《灵光》,含飞动之势。凡此十家,并辞赋之英杰也。及仲宣靡密,发端必遒;伟长博通,时逢壮采;太冲、安仁策勋于鸿规,士衡、子安底绩于流制;景纯绮巧,缛理有余;彦伯梗概,情韵不匮;亦魏晋之赋首也。 原夫登高之旨,盖睹物兴情。情以物兴,故义必明雅;物以情观,故辞必巧丽。丽辞雅义,符采相胜,如组织之品朱紫,画绘之著玄黄,文虽新而有质,色虽糅而有本,此立赋之大体也。然逐末之俦,蔑弃其本,虽读千赋,愈惑体要,遂使繁华损枝,膏腴害骨,无贵风轨,莫益劝戒。此扬子之所以追悔于雕虫,贻诮于雾縠者也。 赞曰:赋自《诗》出,分歧异派。写物图貌,蔚似雕画。滞必扬,言庸无隘。风归丽则,辞剪荑稗。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注释

六义:风、雅、颂和赋、比、兴。(见《毛诗序》) 其二:《毛诗序》中六义的排列次序是风、赋、比、兴、雅、颂,赋是第二。 邵公:即召公,姓姬名奭(shì试),周初封于召(今陕西岐山县西南),故称召公。他的话见于《国语·周语上》。 公卿献诗:《周语》原文是“公卿至于列士献诗”。公卿:指王朝高级官吏。列士:指一般官吏。 师箴(zhēn真)赋:一作“师箴瞍(sǒu叟)赋”。据《国语·周语上》原文,是“师箴瞍赋”。译文据“瞍赋”。师:少师,是主管教化的官。箴:对人进行教训的话或作品。瞍:眼睛没有眼珠的人,不能做别的事,专管朗诵。 《传》:指《毛诗故训传》,简称《毛传》。“传”是对经义的阐明。 “登高能赋”二句:这话见于《诗经·鄘(yōng庸)风·定之方中》的《毛传》。原文除讲到“升高能赋”外,还讲到要能作铭、誓、诔(lěi垒)等作品,才“可以为大夫”。 同义:同为六义之一的意思。 传:这里指《国语》和《毛传》。异体:指不同于《诗经》而为另一文体。 归涂:指总的道路。 枝干:这里是以树枝和树干的关系来比喻赋和别的文体的关系。 刘向:字子政,西汉末年的学者。 颂:即诵。这话出于刘向《七略》(今佚),《汉书·艺文志》中曾引用这话。 班固:字孟坚,汉代史学家、文学家。 古诗之流也:这话见于班固《两都赋序》。古诗:即《诗郑庄:春秋时郑国庄公。大隧(suì岁):《左传·隐公元年》载,庄公与其母不和时,曾说不到黄泉,再不见面,后来后悔此话,便掘地道和他母亲见面。庄公见到他母亲时,曾赋这样两句:“大隧之中,其乐也融融。”隧:地道。 士蒍(wěi委):春秋时晋国大夫。狐裘:《左传·僖公五年》载,晋国政令不统一,士蒍感叹而作:“狐裘尨茸(mángróng忙容),一国三公,吾谁适(dí敌)从!”尨茸:杂乱的样子。 词自己作:当时赋诗,常常是朗诵别人的作品,借别人的话来表达自己的意思,所以这里要强调自己作。 合:符合。实际上只是接近,主要指这些作品都是自己作的可朗诵的作品,和后来的赋还有一定距离。 明而未融:是说日初有光,尚未普照,借以比喻赋的发展尚未成熟。融:朗,大明。 灵均:屈原的字。 声貌:声音形貌。引申指事物的外表,这里指赋的样式。 诗人:指《诗经》的作者。 拓:扩充。 荀况:战国时赵国思想家,又称荀卿,著有《荀子》,其中《赋篇》分《礼》、《智》、《云》、《蚕》、《箴》五个部分。 《风》、《钓》:《文选》卷十三、十九载宋玉的《风赋》等四篇,《古文苑》卷二载宋玉的《钓赋》等六篇。近代学者认为其中大部分是后人伪托的。 爰(yuán元):于是。锡:赐予。 六艺:这里用以代指《诗经》。附庸:封建诸侯的附属国,这里比喻“赋”原来的地位。 蔚(wèi卫):繁盛,这里指赋体的兴盛。 客主:指汉赋中常用主客两人对话的格式。 极:极力描写。声貌:指一切事物的声色状貌。穷:追究到底。 命:命名。厥(jué决)初:其初,这里是起源的意思。 《杂赋》:据《汉书·艺文志》,秦代有《杂赋》九篇。 作:兴起。 陆贾:秦汉之间的作家。据《汉书·艺文志》,他有赋三篇,今不存。扣:打开。 贾谊:西汉初年的作家。《汉书·艺文志》说他有赋七篇,今存《鵩(fú扶)鸟赋》等四篇,见《全汉文》卷十五、十六。振:发扬。绪:端绪。 枚:枚乘。马:司马相如。都是西汉中年的作家,《汉书·艺文志》说枚乘有赋九篇,今存《梁王菟(tù兔)园赋》和《柳赋》(有人疑为伪作),见《全汉文》卷二十。司马相如有赋二十九篇,今存《子虚赋》等六篇,见《全汉文》卷二十一、二十二。 王:王褒。扬:扬雄。都是西汉未年的作家。《汉书·艺文志》说王褒有赋十六篇,今存《洞箫赋》,载《文选》卷十七。扬雄有赋十二篇,今存《甘泉赋》等八篇,见《全汉文》卷五十一、五十二。 皋(gāo高):枚皋。朔:东方朔。都是西汉中年的作家。《汉书·艺文志》说枚皋有赋一百二十篇,今不存;东方朔的赋今不存。 毕:完全。图:描绘。 宣:汉宣帝。 成:汉成帝。 进御:献于皇帝。千有余首:班固《两都赋序》:“故孝成之世,论而录之,盖奏御者千有余篇。” 信:的确。 京殿:描写京城和宫殿的赋,如班固的《两都赋》、王延寿的《鲁灵光殿赋》等。苑猎:描写宛囿和狩猎的赋,如司马相如的《上林赋》、扬雄的《羽猎赋》等。 述行:写远行的赋,如班彪的《北征赋》、班昭的《东征赋》等。序志:抒写自己志向的赋,如班固的《幽通赋》、张衡的《思玄赋》等,这类作品常常带有自传的性质。 体国经野:这是《周礼·天官冢宰》中的话,意思是说进行全国范围的重要规划。体:划分。国:城中。经:丈量。野:郊外。 履端:开始写作。履:践,实行。 总乱:全篇的结语。乱:乐曲的最后一章。 情本,指内容的主要部分。 迭致文契:唐写本作“写送文势”,译文据这四字。写送:使之充足的意思。 《那》:《诗经·商颂》中的一篇。 闵(mǐn敏)马:即闵马父,又称闵子马,春秋时鲁国大夫。他的话见于《国语·鲁语下》。 鸿裁:指大赋。大赋是篇幅比较长,内容比较广泛的赋。裁:体制。寰(huán环)域:领域,范围。 枢辖(xiá匣):关键,也就是要点。 区、族:都是类的意思。 庶品:指各种各样的东西。庶:众。 兴:兴致。致:引起。 会:合,指情与物的会合。 纤(xiān先):细小。 象:和上文“形容”的意义相近。物宜:物理的意思。 侧附:指不直接描写,而从侧面说明。 小制:指小赋。小赋是篇幅比较短,内容比较狭窄的赋。区畛(zhěn枕):即上面所说“寰域”的意思。畛:分界。 机要:和上文“枢辖”意义相近,也指主要之处。 荀:即荀况。结:联系的意思。隐语:谜语,古称讠隐 (yǐn引)语。《荀子·赋篇》五部分都类似谜语。 自环:自相问答。《赋篇》各部分都是先作问语,后作答语。 宋:宋玉。他的赋今存《风赋》等篇,里边常常记他和楚王的谈话。 会:合。 子渊:王褒的字。 声貌:指箫的声与貌。 孟坚:班固的字。《两都》:《东都赋》和《西都赋》的合称,载《文选》卷一。 绚(xuàn渲):灿烂,是就辞句说。赡:富足,是就内容说。 张衡:东汉中年的作家和自然科学家。《二京》:《西京赋》和《东京赋》的合称,载《文选》卷二、三。 迅发:唐写本作“迅拔”,译文据“拔”字。“迅拢”是刚健有力。 子云:扬雄的字。《甘泉》:《甘泉赋》,载《文选》卷七。 玮(wěi委):美好。风:指作品的教育作用。 延寿:王延寿,东汉中年作家。《灵光》:《鲁灵光殿赋》,载《文选》卷十一。 仲宣:王粲的字。王粲是汉末“建安七子”之一,他的赋今存《登楼赋》等十多篇,见《全后汉文》卷九十。 遒(qiú求):强劲有力。 伟长:徐干的字。他也是“建安七子”之一,所作赋今存《齐都赋》等数篇,大都残缺不全,见《全后汉文》卷九十三。 太冲:左思的字。安仁:潘岳的字。都是西晋作家。 策勋:立功,指在赋的创作上做出成绩。鸿规:与上文“鸿裁”意义相近,都指大赋。左思的《三都赋》,潘岳的《西征赋》、《藉田赋》等都是大赋。(均见《文选》) 士衡:陆机的字。子安:成公绥(suí隋)的字。都是西晋作家。 底绩:和上文“策勋”的意义相近。流制:文学艺术的不同部门,指陆机的《文赋》和成公绥的《啸赋》之类(均见《文选》)。 景纯:郭璞的字,他是东西晋之间的作家,今存《江赋》等篇,见《全晋文》卷一二○。绮(qǐ起):有花纹的丝织品,引申缛(rù入):繁盛,指“理”的繁盛。“缛理”和上句“绮巧”对举,所以“缛理”是讲内容方面。 彦伯:袁宏的字,他是东晋中年作家,所作赋有《东征赋》等,今不全,见《全晋文》卷五十七。梗概:即慷慨。本书《时序》篇说“故梗概而多气也”,与此意同。 情韵:情调韵味。匮(kuì溃):缺乏。 首:指最优秀的。 兴:引起。 义:作品里边所表达的意义,也就是作品的内容。 符采:玉的横纹。相胜:相称。 组织:指用丝或麻织成的东西。品:品味,评量。 著:附加。玄:黑赤色。 质:指纺织所用的丝麻或绘画所用的纸帛,借以喻指赋的内容。 糅(róu柔):错综复杂。本:和上句“质”字义同。 体:主体。 逐:追求。俦(ch6u仇):伴侣,同辈。 蔑弃:轻视,丢掉。 读千赋:《西京杂记》卷二载扬雄的话:“读千首赋,乃能为之。” 体:体现。 膏腴(yú于):肥肉。这里比喻过分臃肿的文辞采饰。 风:指教育意义。轨:法则。 扬子:即扬雄。雕虫:雕刻鸟虫书,比喻小技。鸟虫书是古代篆字的一种,有鸟虫形的笔画,故称鸟虫书。扬雄在《法言·吾子》中说:“或问:吾子少而好赋?曰:然,童子雕虫篆刻。俄而曰:壮夫不为也。” 贻(yí移):遗留。诮(qiào俏):讥讽,责怪。雾縠(hú胡):薄纱。扬雄在《法言·吾子》里还说,写没有意义的赋,就像女工织薄纱一样,只浪费工夫,而没有实际用处。 异派:指本篇第二段所论大赋、小赋。 蔚:丰盛,这里指文采的丰盛。 木片 (xī析):即析。这里指细致的描写。滞:凝滞不通畅。扬:使之通畅明白。 庸:平凡。隘(ài爱):仄陋。 风:教化。即本篇第四段所讲赋的“风轨”、“劝戒”作用。丽则:扬雄在《法言·吾子》中提出,赋有两种:一是“诗人”(《诗经》的作者,也包括能继承《诗经》优良传统的作者)写的赋,它们是“丽以则”的,就是文辞毕丽,但合于法则的;一种是“辞人”(辞赋的作者,泛指那些违背了《诗经》的传统而走上不正确的创作道路的作者)写的赋,它们是“丽以淫”的,就是过分华丽而不合于法则的。 美稗(bài败):指那种浮华而不必要的甚或有害的辞句。稗:似黍而味稍苦的植物,俗称稗子。

相关推荐

文心雕龙 · 才略

刘勰
南北朝
九代之文,富矣盛矣;其辞令华采,可略而详也。虞、夏文章,则有皋陶六德,夔序八音,益则有赞,五子作歌,辞义温雅,万代之仪表也。商周之世,则仲虺垂诰,伊尹敷训,吉甫之徒,并述《诗》、《颂》,义固为经,文亦足师矣。 及乎春秋大夫,则修辞聘会,磊落如琅玕之圃,焜耀似缛锦之肆,薳敖择楚国之令典,随会讲晋国之礼法,赵衰以文胜从飨,国侨以修辞扌干郑,子太叔美秀而文,公孙挥善于辞令,皆文名之标者也。 战代任武,而文士不绝。诸子以道术取资,屈宋以《楚辞》发采。乐毅报书辨而义,范雎上书密而至,苏秦历说壮而中,李斯自奏丽而动。若在文世,则扬班俦矣。荀况学宗,而象物名赋,文质相称,固巨儒之情也。 汉室陆贾,首发奇采,赋《孟春》而进《新语》,其辩之富矣。贾谊才颖,陵轶飞兔,议惬而赋清,岂虚至哉!枚乘之《七发》,邹阳之《上书》,膏润于笔,气形于言矣。仲舒专儒,子长纯史,而丽缛成文,亦诗人之告哀焉。相如好书,师范屈宋,洞入夸艳,致名辞宗。然核取精意,理不胜辞,故扬子以为“文丽用寡者长卿”,诚哉是言也!王褒构采,以密巧为致,附声测貌,泠然可观。子云属意,辞义最深,观其涯度幽远,搜选诡丽,而竭才以钻思,故能理赡而辞坚矣。 桓谭著论,富号猗顿,宋弘称荐,爰比相如,而《集灵》诸赋,偏浅无才,故知长于讽谕,不及丽文也。敬通雅好辞说,而坎壈盛世,《显志》自序,亦蚌病成珠矣。二班两刘,弈叶继采,旧说以为固文优彪,歆学精向,然《王命》清辩,《新序》该练,璿璧产于昆冈,亦难得而逾本矣。傅毅、崔骃,光采比肩,瑗寔踵武,能世厥风者矣。杜笃、贾逵,亦有声于文,迹其为才,崔、傅之末流也。李尤赋铭,志慕鸿裁,而才力沉膇,垂翼不飞。马融鸿儒,思洽识高,吐纳经范,华实相扶。王逸博识有功,而绚采无力。延寿继志,瑰颖独标,其善图物写貌,岂枚乘之遗术欤!张衡通赡,蔡邕精雅,文史彬彬,隔世相望。是则竹柏异心而同贞,金玉殊质而皆宝也。刘向之奏议,旨切而调缓;赵壹之辞赋,意繁而体疏;孔融气盛于为笔,祢衡思锐于为文,有偏美焉。潘勖凭经以骋才,故绝群于锡命;王朗发愤以托志,亦致美于序铭。然自卿、渊已前,多役才而不课学;雄向以后,颇引书以助文,此取与之大际,其分不可乱者也。 魏文之才,洋洋清绮。旧谈抑之,谓去植千里,然子建思捷而才俊,诗丽而表逸;子桓虑详而力缓,故不竞于先鸣。而乐府清越,《典论》辩要,迭用短长,亦无懵焉。但俗情抑扬,雷同一响,遂令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未为笃论也。仲宣溢才,捷而能密,文多兼善,辞少瑕累,摘其诗赋,则七子之冠冕乎!琳禹以符檄擅声;徐干以赋论标美,刘桢情高以会采,应瑒学优以得文;路粹、杨修,颇怀笔记之工;丁仪、邯郸,亦含论述之美,有足算焉。刘劭《赵都》,能攀于前修;何晏《景福》,克光于后进;休琏风情,则《百壹》标其志;吉甫文理,则《临丹》成其采;嵇康师心以遣论,阮籍使气以命诗,殊声而合响,异翮而同飞。 张华短章,奕奕清畅,其《鹪鹩》寓意,即韩非之《说难》也。左思奇才,业深覃思,尽锐于《三都》,拔萃于《咏史》,无遗力矣。潘岳敏给,辞自和畅,锺美于《西征》,贾馀于哀诔,非自外也。陆机才欲窥深,辞务索广,故思能入巧而不制繁。士龙朗练,以识检乱,故能布采鲜净,敏于短篇。孙楚缀思,每直置以疏通;挚虞述怀,必循规以温雅;其品藻“流别”,有条理焉。傅玄篇章,义多规镜;长虞笔奏,世执刚中;并桢干之实才,非群华之韡萼也。成公子安,选赋而时美,夏侯孝若,具体而皆微,曹摅清靡于长篇,季鹰辨切于短韵,各其善也。孟阳、景阳,才绮而相埒,可谓鲁卫之政,兄弟之文也。刘琨雅壮而多风,卢谌情发而理昭,亦遇之于时势也。 景纯艳逸,足冠中兴,《郊赋》既穆穆以大观,《仙诗》亦飘飘而凌云矣。庾元规之表奏,靡密以闲畅;温太真之笔记,循理而清通,亦笔端之良工也。孙盛、干宝,文胜为史,准的所拟,志乎典训,户牖虽异,而笔彩略同。袁宏发轸以高骧,故卓出而多偏;孙绰规旋以矩步,故伦序而寡状。殷仲文之孤兴,谢叔源之闲情,并解散辞体,缥渺浮音,虽滔滔风流,而大浇文意。 宋代逸才,辞翰鳞萃,世近易明,无劳甄序。 观夫后汉才林,可参西京;晋世文苑,足俪鄴都。然而魏时话言,必以元封为称首;宋来美谈,亦以建安为口实。何也?岂非崇文之盛世,招才之嘉会哉?嗟夫!此古人所以贵乎时也。 赞曰∶ 才难然乎!性各异禀。一朝综文,千年凝锦。 馀采徘徊,遗风籍甚。无曰纷杂,皎然可品。

文心雕龙 · 谐讔

刘勰
南北朝
芮良夫之诗云∶“自有肺肠,俾民卒狂。”夫心险如山,口壅若川,怨怒之情不一,欢谑之言无方。昔华元弃甲,城者发睅目之讴;臧纥丧师,国人造侏儒之歌;并嗤戏形貌,内怨为俳也。又蚕蟹鄙谚,狸首淫哇,苟可箴戒,载于礼典,故知谐辞讔言,亦无弃矣。 谐之言皆也,辞浅会俗,皆悦笑也。昔齐威酣乐,而淳于说甘酒;楚襄宴集,而宋玉赋好色。意在微讽,有足观者。及优旃之讽漆城,优孟之谏葬马,并谲辞饰说,抑止昏暴。是以子长编史,列传滑稽,以其辞虽倾回,意归义正也。但本体不雅,其流易弊。于是东方、枚皋,餔糟啜醨,无所匡正,而诋曼媟弄,故其自称“为赋,乃亦俳也,见视如倡”,亦有悔矣。至魏人因俳说以著笑书,薛综凭宴会而发嘲调,虽抃笑衽席,而无益时用矣。然而懿文之士,未免枉辔;潘岳丑妇之属,束皙卖饼之类,尤而效之,盖以百数。魏晋滑稽,盛相驱扇,遂乃应瑒之鼻,方于盗削卵;张华之形,比乎握舂杵。曾是莠言,有亏德音,岂非溺者之妄笑,胥靡之狂歌欤? 讔者,隐也。遁辞以隐意,谲譬以指事也。昔还社求拯于楚师,喻眢井而称麦曲;叔仪乞粮于鲁人,歌佩玉而呼庚癸;伍举刺荆王以大鸟,齐客讥薛公以海鱼;庄姬托辞于龙尾,臧文谬书于羊裘。隐语之用,被于纪传。大者兴治济身,其次弼违晓惑。盖意生于权谲,而事出于机急,与夫谐辞,可相表里者也。汉世《隐书》,十有八篇,歆、固编文,录之赋末。 昔楚庄、齐威,性好隐语。至东方曼倩,尤巧辞述。但谬辞诋戏,无益规补。自魏代以来,颇非俳优,而君子嘲隐,化为谜语。谜也者,回互其辞,使昏迷也。或体目文字,或图象品物,纤巧以弄思,浅察以衒辞,义欲婉而正,辞欲隐而显。荀卿《蚕赋》,已兆其体。至魏文、陈思,约而密之。高贵乡公,博举品物,虽有小巧,用乖远大。观夫古之为隐,理周要务,岂为童稚之戏谑,搏髀而忭笑哉!然文辞之有谐讔,譬九流之有小说,盖稗官所采,以广视听。若效而不已,则髡朔之入室,旃孟之石交乎? 赞曰∶ 古之嘲隐,振危释惫。虽有丝麻,无弃菅蒯。 会义适时,颇益讽诫。空戏滑稽,德音大坏。

文心雕龙 · 祝盟

刘勰
南北朝
天地定位,祀遍群神,六宗既禋,三望咸秩,甘雨和风,是生黍稷,兆民所仰,美报兴焉!牺盛惟馨,本于明德,祝史陈信,资乎文辞。 昔伊耆始蜡,以祭八神。其辞云∶“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则上皇祝文,爰在兹矣!舜之祠田云∶“荷此长耜,耕彼南亩,四海俱有。”利民之志,颇形于言矣。至于商履,圣敬日跻,玄牡告天,以万方罪己,即郊禋之词也;素车祷旱,以六事责躬,则雩禜之文也。及周之大祝,掌六祝之辞。是以“庶物咸生”,陈于天地之郊;“旁作穆穆”,唱于迎日之拜;“夙兴夜处”,言于礻付庙之祝;“多福无疆”,布于少牢之馈;宜社类祃,莫不有文:所以寅虔于神祇,严恭于宗庙也。 自春秋以下,黩祀谄祭,祝币史辞,靡神不至。至于张老贺室,致祷于歌哭之美。蒯聩临战,获祐于筋骨之请:虽造次颠沛,必于祝矣。若夫《楚辞·招魂》,可谓祝辞之组丽者也。汉之群祀,肃其百礼,既总硕儒之义,亦参方士之术。所以秘祝移过,异于成汤之心,侲子驱疫,同乎越巫之祝:礼失之渐也。 至如黄帝有祝邪之文,东方朔有骂鬼之书,于是后之谴咒,务于善骂。唯陈思《诘咎》,裁以正义矣。 若乃礼之祭祝,事止告飨;而中代祭文,兼赞言行。祭而兼赞,盖引伸而作也。又汉代山陵,哀策流文;周丧盛姬,内史执策。然则策本书赠,因哀而为文也。是以义同于诔,而文实告神,诔首而哀末,颂体而视仪,太祝所读,固祝之文者也。凡群言发华,而降神务实,修辞立诚,在于无愧。祈祷之式,必诚以敬;祭奠之楷,宜恭且哀:此其大较也。班固之祀涿山,祈祷之诚敬也;潘岳之祭庾妇,祭奠之恭哀也:举汇而求,昭然可鉴矣。 盟者,明也。骍毛旄白马,珠盘玉敦,陈辞乎方明之下,祝告于神明者也。在昔三王,诅盟不及,时有要誓,结言而退。周衰屡盟,以及要劫,始之以曹沫,终之以毛遂。及秦昭盟夷,设黄龙之诅;汉祖建侯,定山河之誓。然义存则克终,道废则渝始,崇替在人,祝何预焉?若夫臧洪歃辞,气截云蜺;刘琨铁誓,精贯霏霜;而无补于汉晋,反为仇雠。故知信不由衷,盟无益也。 夫盟之大体,必序危机,奖忠孝,共存亡,戮心力,祈幽灵以取鉴,指九天以为正,感激以立诚,切至以敷辞,此其所同也。然非辞之难,处辞为难。后之君子,宜存殷鉴。忠信可矣,无恃神焉。 赞曰∶ 毖祀钦明,祝史惟谈。立诚在肃,修辞必甘。 季代弥饰,绚言朱蓝,神之来格,所贵无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