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梦寻 · 卷三 · 西湖中路 · 醉白楼

· 张岱
杭州刺史白乐天啸傲湖山时,有野客赵羽者,湖楼最畅,乐天常过其家,痛饮竟日,绝不分官民体。羽得与乐天通往来,索其题楼。乐天即颜之曰“醉白”。在茅家埠,今改吴庄。 一松苍翠,飞带如虬,大有古色,真数百年物。当日白公,想定盘礴其下。 倪元璐《醉白楼》诗: 金沙深处白公堤,太守行春信马蹄。 冶艳桃花供只应,迷离烟柳藉提携。 闲时风月为常主,到处鸥凫是小?。 野老偶然同一醉,山楼何必更留题。 小青佛舍 小青,广陵人。十岁时遇老尼,口授《心经》,一过成诵。 尼曰:“是儿早慧福薄,乞付我作弟子。”母不许。长好读书,解音律,善奕棋。误落武林富人,为其小妇。大妇奇妒,凌逼万状。一日携小青往天竺,大妇曰:“西方佛无量,乃世独礼大士,何耶?”小青曰:“以慈悲故耳。”大妇笑曰:“我亦慈悲若。”乃匿之孤山佛舍,令一尼与俱。小青无事,辄临池自照,好与影语,絮絮如问答,人见辄止。故其诗有“瘦影自临春水照,卿须怜我我怜卿”之句。后病瘵,绝粒,日饮梨汁少许,奄奄待尽。乃呼画师写照,更换再三,都不谓似。 后画师注视良久,匠意妖纤。乃曰:“是矣。”以梨酒供之榻前,连呼:“小青!小青!”一恸而绝,年仅十八。遗诗一帙。 大妇闻其死,立至佛舍,索其图并诗焚之,遽去。 小青《拜慈云阁》诗: 稽首慈云大士前,莫生西土莫生天。 愿将一滴杨枝水,洒作人间并蒂莲。 又《拜苏小小墓》诗: 西冷芳草绮粼粼,内信传来唤踏青。 杯酒自浇苏小墓,可知妾是意中人。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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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 卷一 · 越俗扫墓

张岱
越俗扫墓,男女袨服靓妆,画船箫鼓,如杭州人游湖,厚人薄鬼,率以为常。二十年前,中人之家尚用平水屋帻船,男女分两截坐,不坐船,不鼓吹。先辈谑之曰:“以结上文两节之意。”后渐华靡,虽监门小户,男女必用两坐船,必巾,必鼓吹,必欢呼畅饮。下午必就其路之所近,游庵堂寺院及士夫家花园。鼓吹近城,必吹《海东青》、《独行千里》,锣鼓错杂。酒徒沾醉,必岸帻嚣嚎,唱无字曲,或舟中攘臂,与侪列厮打。自二月朔至夏至,填城溢国,日日如之。 乙酉方兵,划江而守,虽鱼艖菱舠,收拾略尽。坟垅数十里而遥,子孙数人挑鱼肉楮钱,徒步往返之,妇女不得出城者三岁矣。萧索凄凉,亦物极必反之一。

西湖梦寻 · 卷四 · 西湖南路 · 雷峰塔

张岱
雷峰者,南屏山之支麓也。穹窿回映,旧名中峰,亦名回峰。宋有雷就者居之,故名雷峰。吴越王于此建塔,始以十三级为准,拟高千尺。后财力不敷,止建七级。古称王妃塔。元末失火,仅存塔心。雷峰夕照,遂为西湖十景之一。曾见李长蘅题画有云:“吾友闻子将尝言:‘湖上两浮屠,保ㄈ如美人,雷峰如老衲。’予极赏之。辛亥在小筑,与沈方回池上看荷花,辄作一诗,中有句云:‘雷峰倚天如醉翁’。严印持见之,跃然曰:‘子将老衲不如子醉翁,尤得其情态也。’盖余在湖上山楼,朝夕与雷峰相对,而暮山紫气,此翁颓然其间,尤为醉心。然予诗落句云:‘此翁情淡如烟水。’则未尝不以子将老衲之言为宗耳。癸丑十月醉后题。” 林逋《雷峰》诗: 中峰一径分,盘折上幽云。夕照前林见,秋涛隔岸闻。 长松标古翠,疏竹动微薰。自爱苏门啸,怀贤事不群。 张岱《雷峰塔》诗: 闻子状雷峰,老僧挂偏?。日日看西湖,一生看不足。 时有薰风至,西湖是酒床。醉翁潦倒立,一口吸西江。 惨淡一雷峰,如何擅夕照。遍体是烟霞,掀髯复长啸。 怪石集南屏,寓林为其窟。岂是米襄阳,端严具袍笏。

陶庵梦忆 · 卷六 · 噱社

张岱
仲叔善诙谐,在京师与漏仲容、沈虎臣、韩求仲辈结“噱社”,唼喋数言,必绝缨喷饭。漏仲容为贴括名士,常曰:“吾辈老年读书做文字,与少年不同。少年读书,如快刀切物,眼光逼注,皆在行墨空处,一过辄了。老年如以指头掐字,掐得一个,只是一个,掐得不着时,只是白地。少年做文字,白眼看天,一篇现成文字挂在天上,顷刻下来,刷入纸上,一刷便完。老年如恶心呕吐,以手扼入齿哕出之,出亦无多,总是渣秽。”此是格言,非止谐语。一日,韩求仲与仲叔同宴一客,欲连名速之,仲叔曰:“我长求仲,则我名应在求仲前,但缀绳头于如拳之上,则是细注在前,白文在后,那有此理!”人皆失笑。沈虎臣出语尤尖巧。仲叔候座师收一帽套,此日严寒,沈虎臣嘲之曰:“座主已收帽套去,此地空馀帽套头;帽套一去不复返,此头千载冷悠悠。”其滑稽多类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