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陵行 韩 韩愈 唐 羽卫煌煌一百里,晓出都门葬天子。 群臣杂沓驰后先,宫官穰穰来不已。 是时新秋七月初,金神按节炎气除。 清风飘飘轻雨洒,偃蹇旗旆卷以舒。 逾梁下坂笳鼓咽,嵽嵲遂走玄宫闾。 哭声訇天百鸟噪,幽坎昼闭空灵舆。 皇帝孝心深且远,资送礼备无赢馀。 设官置卫锁嫔妓,供养朝夕象平居。 臣闻神道尚清净,三代旧制存诸书。 墓藏庙祭不可乱,欲言非职知何如。
柳子厚墓志铭 韩 韩愈 唐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 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徵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籍,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 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复志赋 韩 韩愈 唐 愈既从陇西公平汴州,其明年七月,有负薪之疾,退休于居,作《复志赋》,其辞曰: 居悒悒之无解兮,独长思而永叹; 岂朝食之不饱兮,宁冬裘之不完? 昔余之既有知兮,诚坎轲而艰难; 当岁行之未复兮,从伯氏以南迁。 凌大江之惊波兮,过洞庭之漫漫; 至曲江而乃息兮,逾南纪之连山。 嗟日月其几何兮,携孤嫠而北旋; 值中原之有事兮,将就食于江之南。 始专专于讲习兮,非古训为无所用其心; 窥前灵之逸迹兮,超孤举而幽寻; 既识路又疾驱兮,孰知余力之不任? 考古人之所佩兮,阅时俗之所服; 忽忘身之不肖兮,谓青紫其可拾; 自知者为明兮,故吾之所以为惑。 择吉日余西征兮,亦既造夫京师; 君之门不可径而入兮,遂从试于有司。 惟名利之都府兮,羌众人之所驰; 竞乘时而附势兮,纷变化其难推; 全纯愚以靖处兮,将与彼而异宜。 欲奔走以及事兮,顾初心而自非。 朝骋骛乎书林兮,夕翱翔乎艺苑; 谅却步以图前兮,浸近而愈远。 哀白日之不与吾谋兮,至今十年其犹初! 岂不登名于一科兮,曾不补其遗余。 进既不获其志愿兮,退将遁而穷居; 排国门之东出兮,慨余行之舒舒。 时凭高以回顾兮,涕泣下之交如; 戾洛师而怅望兮,聊浮游以踌躇。 假大龟以视兆兮,求幽贞之所庐。 甘潜伏以老死兮,不显著其名誉。 非夫子之洵美兮,吾何为乎浚之都? 小人之怀惠兮,犹知献其至愚。 固余异于牛马兮,宁止乎饮水而求刍? 伏门下而默默兮,竟岁年以康娱。 时乘间以获进兮,颜垂欢而愉愉; 仰盛德以安穷兮,又何忠之能输? 昔余之约吾心兮,谁无施而有获? 嫉贪佞之洿浊兮,曰吾其既劳而后食。 惩此志之不修兮,爱此言之不可忘; 情怊怅以自失兮,心无归之茫茫。 苟不内得其如斯兮,孰与不食而高翔? 抱关之厄陋兮,有肆志之扬扬。 伊尹之乐于畎亩兮,焉贵富之能当? 恐誓言之不固兮,斯自讼以成章。 往者不可复兮,冀来今之可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