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子 · 道应训

· 刘安
太清问于无穷子曰:“子知道乎?”无穷子曰:“吾弗知也。”又问于无为“吾知道有数。”曰:“其数奈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此吾所以知道之数也。”太清又问于无始曰:“向者,吾道于无穷,曰:‘吾弗知之。”又问于无为,无为曰:‘吾知道。’曰:‘子之知道,亦有数乎?’无为曰:‘吾知道有数。’曰:‘其数奈何?’无为曰:‘吾知道之可以弱,可以强;可以柔,可以刚;可以阴,可以阳;可以窈,可以明;可以包裹天地,可以应待无方。吾所以知道之数也。’若是,则无为知与无穷之弗知,孰是孰非?”无始曰:“弗知之深,而知之浅;弗知内,而知之外;弗知精,而知之粗。”太清仰而叹曰:“然则不知乃知邪?知乃不知邪?孰知知之为弗知,弗知之为知邪?”无始曰:“道不可闻,闻而非也;道不可见,见而非也;道不可言,言而非也。孰知形之不形者乎?”故老子曰:“天下皆知善之为善,斯不善也。”故“知者不言,言者不知”也。 白公问于孔子曰:“人可以微言?”孔子不应。白公曰:“若以石投水中,何如?”曰:“吴、越之善没者能取之矣。”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菑、渑之水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然则人固不可以微言乎?”孔子曰:“何谓不可?谁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也,故死于浴室。故老子曰:“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吾知也。”白公之谓也。 惠子为惠王为国法,已成而示诸先生,先生皆善之,奏之惠王。惠王甚说之。以示翟煎,曰:“善”!惠王曰:“善,可行乎?”翟煎曰:“不可。”惠王曰:“善而不可行,何也?”翟煎对曰:“今夫举大木者,前呼邪许,后亦应之。此举重劝力之歌也,岂无郑、卫激楚之音哉?然而不用者,不若此其宜也。治国有礼,不在文辩。”故老子曰:“法令滋彰,盗贼多有。”此之谓也。 田骈以道术说齐王,王应之曰:“寡人所有,齐国也。道术虽以除患,愿闻国之政。”田骈对曰:“臣之言无政,而可以为政。譬之若林木无材,而可以为材。愿王察其所谓,而自取齐国之政焉已。虽无除其患害,天地之间,六合之内,可陶冶而变化也。齐国之政,何足问哉!”此老聃之所谓“无状之状,无物之象”者也。若王之所问者,齐也;田骈所称者,材也。材不及林,林不及雨,雨不及阴阳,阴阳不及和,和不及道。 白公胜得荆国,不能以府库分人。七日,石乙入曰:“不义得之,又不能布施,患必至矣!不能予人,不若焚之,毋令人害我!”白公弗听也。九日,叶公入,乃发大府之货以予众,出高库之兵以赋民,因而攻之。十有九日而禽白公。夫国非其有也,而欲有之,可谓至贪也;不能为人,又无以自为,可谓至愚矣!譬白公之啬也,何以异于枭之爱其子也?故老子曰:“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揣而锐之,不可长保也。” 赵简子以襄子为后,董阏于曰:“无恤贱,今以为后,何也?”简子曰:“是为人也,能为社稷忍羞。”异日,知伯与襄子饮,而批襄子之首。大夫请杀之。襄子曰:“先君之立我也,曰:能为社稷忍羞。岂曰能刺人哉!”处十月,知伯围襄子于晋阳,襄子疏队而击之,大败知伯,破其首以为饮器。故老子曰:“知其雄,守其雌,其为天下溪。” 啮缺问道于被衣,被衣曰:“正女形,壹女视,天和将至。摄女知,正女度,神将来舍。德将来附若美,而道将为女居。憃乎若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继以仇夷。被衣行歌而去,曰:“形若槁骸,心如死灰。直实不知,以故自持。墨墨恢恢,无心可与谋。彼何人哉!”故老子曰:“明白四达。能以无知乎!” 赵襄子攻翟而胜之,取尤人、终人。使者来谒之,襄子方将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积,今一朝两城下,亡其及我乎!”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所以为昌也;而喜,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也,持之者其难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而卒取亡焉,不能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能持胜。孔子劲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善持胜者,以强为弱。故老子曰:“道冲,而用之又弗盈也。” 惠孟见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所说者,勇有功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孟对曰:“臣有道于此,人虽勇,刺之不入。虽巧有力,击之不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孟曰:“夫刺之而不入,击之而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不敢击,夫不敢刺不敢击,非无其意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意也。夫无其意,未有爱利之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心。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此寡人所欲得也。”惠孟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者。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此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孟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胜寡人也。”故老子曰:“勇于不敢则活。”由此观之,大勇反为不勇耳。昔尧之佐九人,舜之佐七人,武王之佐五人;尧、舜、武王于九、七、五者,不能一事焉。然而垂拱受成功者,善乘人之资耳。故人与骥逐走,则不胜骥;托于车上,则骥不能胜人。北方有兽,其名曰■,鼠前而兔后,趋则顿,走则颠,常为蛩蛩駏驉取甘草以与之。■有患害,蛩蛩駏驉必负而走。此以其能,托其所不能。故老子曰:“夫代大匠斫者,希不伤其手。” 薄疑说卫嗣君以王术。嗣君应之曰:“予所有者,千乘也。愿以受教。”薄疑对曰:“乌获举千钧,又况一斤乎?”杜赫以安天下说周昭文君,文君谓杜赫曰:“愿学所以安周。”赫对曰:“臣之所言不可,则不能安周;臣之所言可,则周自安矣。”此所谓弗安而安者也。故老子曰:“大制无割,故致数舆无舆也。” 鲁国之法,鲁人为人妾于诸侯,有能赎之者,取金于府。子赣赎鲁人于诸侯。来,而辞不受金。孔子曰:“赐失之矣。夫圣人之举事也,可以移风易俗,而受教顺可施后世,非独以适身之行也。今国之富者寡而贫者众,赎而受金,则为不廉;不受金,则不复赎人。自今以来,鲁人不复赎人于诸侯矣。”孔子亦可谓知礼矣。故老子曰:“见小曰明。” 魏武侯问于李克曰:“吴之所以亡者,何也?”李克对曰:“数战而数胜。”武侯曰:“数战数胜,国之福。其独以亡,何故也?”对曰:“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以骄主使疲民,而国不亡者,天下鲜矣!骄则恣,恣则极物;疲则怨,怨则极虑;上下俱极,吴之亡犹晚矣!夫差之所以自刭于干遂也。”老子曰:“功成名遂,身退,天之道也。” 甯越欲干齐桓公,困穷无以自达,于是为商旅,将任车,以商于齐,暮宿于郭门之外。桓公郊迎客,夜开门,辟任车,爝火甚盛,从者甚众,甯越饭牛车下,望见桓公而悲。击牛角而疾商歌。桓公闻之,抚其仆之手曰:“异哉!歌者非常人也。”命后车载之。桓公及至,从者以请。桓公赣之衣冠而见,说以为天下。桓公大说,将任之。君臣争之曰:“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问之而故贤者也,用之未晚。”桓公曰:“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也。以人之小恶而忘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凡听必有验,一听而弗复问,合其所以也。且人固难合也,权而用其长者而已矣。当是举也,桓公得之矣。故老子曰:“天大、地大、道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处其一焉。”以言其能包裹之也。 大王亶父居邠,翟人攻之。事之以皮帛、珠玉而弗受。曰“翟人之所求者地。无以财物为也。”大王亶父曰:“与人之兄居而杀其弟,与人之父处而杀其子,吾弗为。皆勉处矣!为吾臣,与翟人奚以异?且吾闻之也,不以其所养害其养。”杖策而去。民相连而从之,遂成国于岐山之下。大王亶父可谓能保生矣。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今受其先人之爵禄,则必重失之。所自来者久矣,而轻失之,岂不惑哉!故老子曰:“贵以身为天下,焉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为天下,焉可以寄天下矣!” 中山公子牟谓詹子曰:“身处江海之上,心在魏阙之下,为之奈何?”詹子曰:“重生。重生则轻利。”中山公子牟曰:“虽知之,犹不能自胜。”詹子曰:“不能自胜,则从之;从之,神无怨乎!不能自胜而强弗从者,此之谓重伤。重伤之人,无寿类矣。”故老子曰:“知和曰常,知常曰明,益生曰祥,心使气曰强。”是故“用其光,复归其明也。” 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奈何?”对曰:“何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楚王曰:“寡人得立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任于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故老子曰:“修之身,其德乃真也。” 桓公读书于堂,轮扁斫轮于堂下。释其椎凿,而问桓公曰:“君之所读者,何书也?”桓公曰:“圣人之书。”轮扁曰:“其人焉在?”桓公曰:“已死矣。”轮扁曰:“是直圣人之糟粕耳。”桓公曰悖然作色而怒曰:“寡人读书,工人焉得而讥之哉!有说则可,无说则死!”轮扁曰:“然。有说。臣试以臣之斫轮语之。大疾则苦而不入,大徐则甘而不固,不甘不苦,应于手,厌于心,而可以至妙者,臣不能以教臣之子,而臣之子亦不能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老而为轮。今圣人之所言者,亦以怀其实,穷而死,独其糟粕在耳。”故老子曰:“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昔者,司城子罕相宋,谓宋君曰:“夫国家之安危,百姓之治乱,在君行赏罚。夫爵赏赐予,民之所好也,君自行之;杀戮刑罚,民之所怨也,臣请当之。”宋君曰:“善。寡人当其美,子受其怨。寡人自知不为诸侯笑矣。”国人皆知杀戮之专,制在子罕也,大臣亲之,百姓畏之,居不至期年,子罕遂却宋君而专其政。故老子曰:“鱼不可脱于渊,国之利器,不可以示人。” 王寿负书而行,见徐冯于周,徐冯曰:“事者,应变而动,变生于时,故知时者无常行。书者,言之所出也。言出于知者,知者藏书。”于是王寿乃焚书而舞之。故老子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 令尹子佩请饮庄王。庄王许诺。子佩疏揖,北面立于殿下。曰:“昔者君王许之,今不果往。意者臣有罪乎?”庄王曰:“吾闻子具于强台。强台者,南望料山,以临方皇,左江而右淮,其乐忘死,若吾薄德之人,不可以当此乐也。恐留而不能反。”故老子曰:“不见可欲,使心不乱。” 晋公子重耳出亡,过曹,无礼焉。厘负羁之妻谓厘负羁曰:“君无礼于晋公子,吾观其从者,皆贤人也。若以相夫子反晋国,必伐曹,子何不先加德焉?”厘负羁遗之壶饭而加璧焉。重耳受其饭而反其璧。及其反国,起师伐曹,克之。令三军无入厘负羁之里。故老子曰:“曲则全,枉则正。” 越王勾践与吴战而不胜,国破身亡,困于会稽。忿心张胆,气如涌泉,选练甲卒,赴火若灭。然而请身为臣,妻为妾,亲执戈,为吴兵先马走,果禽之于干遂。故老子曰:“柔之胜刚也,弱之胜强也,天下莫不知,而莫之能行。”越王亲之,故霸中国。 赵简子死,未葬,中牟入齐。已葬五日,襄子起兵攻围之。未合而城自坏者数十丈。襄子击金而退之。军吏谏曰:“君诛中牟之罪,而城自坏,是天助我,何故去之?”襄子曰:“吾闻之叔向曰:‘君子不乘人于利,不迫人于险。’使之治城,城治而后攻之。”中牟闻其义,乃请降。故老子曰:“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对曰:“良马者,可以形容筋骨相也。相天下之马者,若灭若失,若亡其一。若此马者,绝尘弭辙。臣之子皆下材也,可告以良马,而不可告以天下之马。臣有所与供儋缠采薪者方九堙,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之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马矣。在于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牡而黄。”使人往取之,牝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问之曰:“败矣。子之所使求者。毛物、牝牡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伯乐喟然大息曰:“一至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堙之所观者,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而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彼之所相者,乃有贵乎马者!”马至,而果千里之马。故老子曰:“大直若屈,大巧若拙。” 吴起为楚令尹,适魏。问屈宜若曰:“王不知起之不肖,而以为令尹。先生试观起之为人也。”屈子曰:“将奈何?”吴起曰:“将衰楚国之爵,而平其制禄;损其有余,而绥其不足;砥砺甲兵,时争利于天下。”屈子曰:“宜若闻之,昔善治国家者,不变其故,不易其常。今子将衰楚国之爵,而平其制禄;损其有余,而绥其不足;是变其故,易其常也。行之者不利。宜若闻之曰:‘怒者,逆德也,兵者凶器也。争者人之所本也。’今子阴谋逆德,好用凶器,始人之所本,逆之至也。且子用鲁兵,不宜得志于齐,而行志焉;子用魏兵,不宜得志于秦,而得志焉。宜若闻之,非祸人不能成祸。吾固惑吾王之数逆天道,戾人理,至今无祸。差须夫子也。”吴起惕然曰:“尚可更乎?”屈子曰:“成形之徒,不可更也。子不若敦爱而笃行之。”老子曰:“挫其锐,解其纷,和其光,同其尘。” 晋伐楚,三舍不止。大夫请击之。庄王曰:“先君之时,晋不伐楚。及孤之身,而晋伐楚,是孤之过也。若何其辱群大夫?”曰:“先臣之时,晋不伐楚。今臣之身,而晋伐楚,此臣之罪也。请三击之。”王俯而泣,涕沾襟,起而拜群大夫。晋人闻之,曰:“君臣争以过为在己,且轻下其臣,不可伐也。”夜还师而归。老子曰:“能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 宋景公之时,荧惑在心。公惧,召子韦而问焉。曰:“荧惑在心,何也?”子韦曰:“荧惑,天罚也;心,宋分野,祸且当君。虽然,可移于宰相。”公曰:“宰相,所使治国家也。而移死焉。不祥。”子韦曰:“可移于民。”公曰:“民死,寡人谁为君乎?宁独死耳!”子韦曰:“可移于岁。”公曰“岁,民之命;岁饥,民必死矣。为人君而欲杀其民以自活也,其谁以我为君者乎?是寡人之命,固已尽矣!子韦无复言矣。”子韦还走,北面再拜曰:“敢贺君。天之处高而听卑。君有君人之言三,天必有三赏君。今夕星必徙三舍,君延年二十一岁。”公曰:“子奚以知之?”对曰:“君有君人之言三,故有三赏,星必三徙舍。舍行七里,三七二十一,故君移年二十一岁。臣请伏于陛下以伺之。星不徙,臣请死之。”公曰:“可”。是夕也,星果三徙舍。故老子曰:“能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 昔者,公孙龙在赵之时,谓弟子曰:“人而无能者,龙不能与游。”有客衣褐带索而见曰:“臣能呼。”公孙龙顾谓弟子曰:“门下故有能呼者乎?”对曰:“无有。”公孙龙曰:“与之弟子籍。”后数日,往说燕王。至于河上,而航在一汜,使善呼者呼之。一呼而航来。故曰:圣人之处世,不逆有伎能之士。故老子曰:“人无弃人,物无弃物,是谓袭明。” 子发攻蔡,逾之。宣王郊迎,列田百顷,而封之执圭。子发辞不受。曰:“治国立政,诸侯入宾,此君之德也;发号施令,师未合而失敌遁,此将军之威也;兵陈战而胜敌者,此庶民之力也。夫乘民之功劳,而取其爵禄者,非仁义之道也。”故辞而弗受。故老子曰:“功成而不居。夫惟不居,是以不去。” 晋文公伐原,与大夫期三日。三日而原不降。文公令去之。军吏曰:“原不过一二日将降矣。”君曰:“吾不知原三日而不得下也。以与大夫期,尽而不疲,失信得原,吾弗为也。”原人闻之,曰:“有君若此,可弗降也?”遂降。温人闻,亦请降。故老子曰:“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故“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 公仪休相鲁,而嗜鱼。一国献鱼,公仪子弗受。其弟子谏曰:“夫子嗜鱼。弗受,何也?”答曰:“夫唯嗜鱼,故弗受。夫受鱼而免于相,虽嗜鱼,不能自给鱼;毋受鱼而不免于相,则能长自给鱼。”此明于为人为己者也。故老子曰:“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非以其无私邪?故能成其私。”一曰:知足不辱。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士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处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是以免三怨,可乎?”故老子曰:“贵必以贱为本,高必以下为基。” 大司马捶钩者,年八十矣,而不失钩芒。大司马曰:“子巧邪?有道邪?”曰:“臣有守也。臣年二十好捶钩,于物无视也。非钩无察也。”是以用之者,必假于弗用也,而以长得其用。而况持而不用者乎?物孰不济焉!故老子曰:“从事于道者,同于道。” 文王砥德修政,三年而天下二垂归之。纣闻而患之,曰:“余夙兴夜寐,与之竞行,则苦心劳形,纵而置之,恐伐余一人。”崇侯虎曰:“周伯昌行仁义而善谋,太子发勇敢而不疑,中子旦恭俭而知时。若与之从,则不堪其殃;纵而赦之,身必危亡。冠虽弊,必加于头。及未成,请图之。”屈商乃拘文王于羑里。于是散宜生乃以千金求天下之珍怪,得驺虞、鸡斯之乘,玄玉百工,大贝百朋,玄豹、黄罴、青豻、白虎文皮千合,以献于纣。因费仲而通。纣见而说之,乃免其身,杀牛而赐之。文王归,乃为玉门,筑灵台,相女童,击钟鼓,以待纣之失也。纣闻之,曰:“周伯昌改道易行,吾无忧矣。”乃为炮烙,剖比干,剔孕妇,杀谏者。文王乃遂其谋。故老子曰:“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 成王问政于尹佚曰:“吾何德之行,而民亲其上?”对曰:“使之时而敬顺之。”王曰:“其度安在?”曰:“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王曰:“惧哉!王人乎。”尹佚曰:“天地之间,四海之内,善之则吾畜也,不善则吾仇也。昔夏、商之臣反仇桀、纣,而臣汤、武,宿沙之民皆自攻其君,而归神农,此世之所明知也。如何其无惧也?”故老子曰:“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 跖之徒问跖曰:“盗亦有盗乎?”跖曰:“奚适其无道也!夫意而中藏者,圣也;入先者,勇也;出后者,义也;分均者,仁也;知可否者,智也。五者不备,而能成大盗者,天下无之。”由此观之,盗贼之心,必托圣人之道而后可行。故老子曰:“绝圣弃智,民利百倍。” 楚将子发好求技道之士。楚有善为偷者,往见曰:“闻君求技道之士。臣,偷也,愿以技赍一卒。”子发闻之,衣不给带,冠不暇正,出见而礼之。左右谏曰:“偷者,天下之盗也。何为之礼?”君曰:“此非左右之所得与。”后无几何,齐兴兵伐楚,子发将师以当之,兵三却。楚贤良大夫皆尽其计而悉其诚,齐师愈强。于是市偷进请曰:“臣有薄技,愿为君行之。”子发曰:“诺”。不问其辞而遣之。偷则夜解齐将军之帱帐而献之。子发因使人归之。曰:“卒有出薪者,得将军之帷,使归之于执事。”明又复往,取其枕。子发又使人归之。明日又复往,取其簪。子发又使归之。齐师闻之,大骇。将军与军吏谋曰:“今日不去,楚君恐取吾头。”乃还师而去。故曰:无细而能薄,在人君用之也。故老子曰:“不善人,善人之资也。” 颜回谓仲尼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礼乐矣。”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益矣。”仲尼曰:“何谓也?”曰:“回忘仁义也。”仲尼曰:“可矣。犹未也。”异日复见。曰:“回坐忘矣。”仲尼遽然曰:“何谓坐忘?”颜回曰:“堕支体,黜聪明,离形去知,洞于化通。是谓坐忘。”仲尼曰:“洞则无善也,化则无常矣。而夫子荐贤。丘请从之后。”故老子曰:“载营魄抱一,能无离乎!专气至柔,能如婴儿乎!” 秦穆公兴师,将以袭郑。蹇叔曰:“不可。臣闻袭国者,以车不过百里,以人不过三十里,为其谋未及发泄也,甲兵未及锐弊也,粮食未及乏绝也,人民未及疲病也。皆以其气之高与其力之盛至,是以犯敌能威。今行数千里,又数绝诸侯之地;以袭国,臣不知其可也。君重图之。”穆公不听。蹇叔送师,衰绖而哭之。师遂行,过周而东。郑贾人弦高矫郑伯之命,以十二牛劳秦师而宾之。三师乃惧而谋曰:“吾行数千里以袭人,未至而人已知之。其备必先成,不可袭也。”还师而去。当此之时,晋文公适薨,未葬。先轸言于襄公曰:“昔吾先君与穆公交,天下莫不闻,诸侯莫不知,今君薨未葬,而不吊吾丧,而不假道,是死吾君而弱吾孤也。请击之。”襄公许诺。先轸举兵而与秦师遇于殽。大破之,禽其三帅以归。穆公闻之,素服庙临,以说于众。故老子曰:“知而不知,尚矣;不知而知,病也!” 齐王后死,王欲置后而未定。使群臣议。薛公欲中王之意,因献十珥而美其一。旦日,因问美珥之所在。因劝立以为王后。齐王大说,遂尊重薛公。故人主之意欲见于外,则为人臣之所制。故老子曰:“塞其兑,闭其门,终身不勤。” 卢敖游乎北海,经乎太阴,入乎玄阙,至于蒙谷之上。见一士焉,深目而玄鬓,泪注而鸢肩,丰上而杀下。轩轩然方迎风而舞。顾见卢敖,慢然下其臂,遁逃乎碑。卢敖就而视之,方倦龟壳而食蛤梨。卢敖与之语曰:“唯敖为背群离党,穷观于六合之外者,非敖而已乎?敖幼而好游,至长不渝。周行四极,唯北阴之未窥。今卒睹夫子于是,子殆可与敖为友乎?”若士者,?23然而笑曰:“嘻!子,中州之民,宁肯而远至此,此犹光乎日月而载列星,阴阳之所行,四时之所生,其比夫不名之地,犹窔奥也。若我南游乎冈<宀良>之野,北息乎沉墨之乡,西穷窅冥之党,东关鸿蒙之光,此其下无地而上无天,听焉无闻,视焉无眴。此其外犹有汰沃之汜。其余一举而千万里,吾犹未能之在。今子游始于此,乃语穷观,岂不亦远哉!然子处矣!吾与汗漫期于九垓之外,吾不可以久驻。”若士举臂而竦身,遂入云中。卢敖仰而视之,弗见,乃止驾,柸治,悖若有丧也。曰:“吾比夫子,犹黄鹄与壤虫也。终日行,不离咫尺,而自以为远。岂不悲哉!”故庄子曰:“小年不及大年,小知不及大知,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此言明之有所不见也。 季子治亶父三年,而巫马期絻衣短褐,易容貌,往观化焉。见得鱼释之。巫马期问焉,曰:“凡子所为鱼者,欲得也。今得而释之,何也?”渔者对曰:“季子不欲人取小鱼也。所得者小鱼,是以释之。”巫马期归,以报孔子曰:“季子之德至矣。使人暗行,若有严刑在其侧者。季子何以至于此?”孔子曰:“丘尝问之以治,言曰:‘诫于此者刑于彼。’季子必行此术也。”故老子曰:“去彼取此。” 罔两问于景曰:“昭昭者,神明也?”景曰:“非也。”罔两曰:“子何以知之?”景曰:“扶桑受谢,日照宇宙,昭昭之光,辉烛四海,阖户塞牖,则无由入矣。若神明,四通并流,无所不极,上际于天,下蟠于地。化育万物而不可为象,俯仰之间而抚四海之外。昭昭何足以明之!”故老子曰:“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 光耀问于无有曰:”子果有乎?其果无有乎?”无有弗应也。光耀不得问,而就视其状貌,冥然、忽然,视之不见其形,听之不闻其声,搏之不可得,望之不可极也。光耀曰:“贵矣哉!孰能至于此乎!予能有无矣,未能无无也;及其为无无,又何从至于此哉!”故老子曰:“无有入于无间,吾是以知无为之有益也。” 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杖策,錣上贯颐,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此言精神之越于外,智虑之荡于内,则不能漏理其形也。是故神之所用者远,则所遗者近也。故老子曰:“不出户以知天下,不窥牖以见天道。其出弥远,其知弥少。”此之谓也。 秦皇帝得天下,恐不能守,发边戍,筑长城,修关梁,设障塞,具传车,置边吏。然刘氏夺之,若转闭锤。昔者武王伐纣,破之牧野,乃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柴箕子之门,朝成汤之庙,发钜桥之粟,散鹿台之钱,破鼓折枹,驰弓绝弦,去舍露宿以示平易,解剑带笏以示无仇。于此天下歌谣而乐之,诸侯执币相朝,三十四世不夺。故老子曰:“善闭者,无关键而不可开也;善结者,无绳约而不可解也。” 尹需学御,三年而无得焉。私自苦痛,常寝想之。中夜,梦受秋驾于师。明日往朝,师望之,谓之曰:“吾非爱道于子也,恐子不可予也。今日教子以秋驾。”尹需反走,北面再拜曰:“臣有天幸,今夕固梦受之。”故老子曰:“致虚极,守静笃,万物并作,吾以观其复也。” 昔孙叔敖三得令尹,无喜志;三去令尹,无忧色。延陵季子,吴人愿一以为王而不肯;许由,让天下而弗受;晏子与崔杼盟,临死地不变其仪;此皆有所远通也。精神通于死生,则物孰能惑之!荆有亻次非,得宝剑于干队,还反度江,至于中流,阳侯之波,两蛟挟绕其船,亻次非谓枻船者曰:“尝有如此而得活者乎?”对曰:“未尝见也。”于是亻次非瞑目,勃然攘臂拔剑曰:“武士可以仁义之礼说也,不可劫而夺也。此江中之腐肉朽骨,弃剑而已。余有奚爱焉!”赴江刺蛟,遂断其头,船中人尽活。风波毕除,荆爵为执圭。孔子闻之,曰:“夫善哉!腐肉朽骨弃剑者,亻次非之谓乎!”故老子曰:“夫唯无以生为者,是贤于贵生焉。” 齐人淳于髡以从说魏王,魏王辩之。约车十乘,将使荆,辞而行。人以为从未足也,复以衡说,其辞若然。魏王乃止其行而疏其身。失从心志,而又不能成衡之事。是其所以固也。夫言有宗,事有本,失其宗本,技能虽多,不若其寡也。故周鼎著倕,而使啮其指,先王以见大巧之不可也。故慎子曰:“匠人知为门,能以门,所以不知门也,故必杜,然后能门”。 墨者有田鸠者,欲见秦惠王。约车申辕,留于秦,周年不得见。客有言之楚王者,往见楚王,楚王甚悦之。予以节,使于秦。至,因见。予之将军之节。惠王见而说之。出舍,喟然而叹,告从者曰:“吾留秦三年不得见,不识道之可以从楚也。”物故有近之而远,远之而近者。故大人之行,不掩以绳,至所极而已矣。此所谓《管子》“枭飞而维绳”者。 沣水之深千仞,而不受尘垢,投金铁针焉,则形见于外。非不深且清也,鱼鳖龙蛇莫之肯归也。是故石上不生五谷,秃山不游麋鹿,无所阴蔽隐也。昔赵文子问于叔向曰:“晋六将军,其孰先亡乎?”对曰:“中行、知氏。”文子曰:“何乎?”对曰:“其为政也,以苛以察,以切为明,以刻下为忠,以计多为功,譬之犹廓革者也。廓之,大则大矣,裂之道也。”故老子曰:“其政闷闷,其民纯纯,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景公谓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晏子往见公,公曰:“寡人问太卜曰:‘子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地可动乎?”晏子默然不对。出,见太卜,曰:“昔吾见句星在房、心之间,地其动乎?”太卜曰:“然”。晏子出。太卜走往见公曰:“臣非能动地,地固将动也。”田子阳闻之,曰:“晏子默然不对者,不欲太卜之死;往见太卜者,恐公之欺也。晏子可谓忠于上而惠于下矣。”故老子曰:“方而不割,廉而不刿。” 魏文侯觞诸大夫于曲阳,饮酒酣,文侯喟然叹曰:“吾独无豫让以为臣乎?”蹇重举白而进之,曰:“请浮君。”君曰:“何也?”对曰:“臣闻之,有命之父母,不知孝子;有道之君,不知忠臣。夫豫让之君,亦何如哉?”文侯受觞而饮釂不献。曰:“无管仲、鲍叔以为臣,故有豫让之功。”故老子曰:“国家昏乱有忠臣。” 孔子观桓公之庙,有器焉,谓之宥卮。孔子曰:善哉!予得见此器。”顾曰:“弟子取水。”水至,灌之。其中则正,其盈则覆。孔子造然革容曰:“善哉,持盈者乎!”子贡在侧曰:“请问持盈。”曰:“益而损之。”曰:’何谓益而损之?”曰:“夫物盛而衰,乐极则悲,日中而移,月盈而亏。是故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多闻博辩,守之以陋;武力毅勇,守之以畏;富贵广大,守之以俭;德施天下,守之以让。此五者,先王所以守天下而弗失也;反此五者,未尝不危也。”故老子曰:“服此道者不欲盈。夫唯不盈,故能弊而不新成。” 武王问太公曰:“寡人伐纣天下,是臣杀其主而下伐其上也。吾恐后世之用兵不休,斗争不已,为之奈何?”太公曰:“甚善,王之问也!夫未得兽者,唯恐其创之小也;已得之,唯恐伤肉之多也。王若欲久持之,则塞民于兑,道全为无用之事,烦扰之教,彼皆乐其业,供其情,昭昭而道冥冥,于是乃去其瞀而载之木,解其剑而带之笏。为之三年之丧,令类不蕃,高辞卑让,使民不争。酒肉以通之,竽瑟以娱之,鬼神以畏之,繁文滋礼以弇其质,厚葬久丧以亶其家,含珠鳞、施纶组以贫其财,深凿高垄以尽其力,家贫族少,虑患者贫,以此移风,可以持天下弗失。”故老子曰:“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也。”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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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子 · 人间训

刘安
清净恬愉,人之性也;仪表规矩,事之制也。知人之性,其自养不勃,知事之制,其举错不惑。发一端,散无竟,周八极,总一管,谓之心。见本而知末, 观指而睹归,执一而应万,握要而治详,谓之术。居知所为,行智所之,事智所秉,动智所由,谓之道。道者,置之前而不挚,错之后而不轩,内之寻常而 不塞,布之天下而不窕。是故使人高贤称誉己者,心之力也;使人卑下诽谤己者, 心之罪也。夫言出于口者,不可止于人;行发于迩者,不可禁于远。事者,难成而易败也;名者,难立而易废也。千里之堤,以蝼蚁之穴漏;百寻之屋,以突隙之烟焚。《尧戒》曰:“战战栗栗,日慎一日。”人莫蹪于山,而蹪于蛭。” 是故人皆轻小害,易微事,以多悔。患至而多后忧之,是犹病者已惓而索良医也。 虽有扁鹊、俞跗之巧,犹不能生也。 夫祸之来也,人自生之;福之来也,人自成之。祸与福同门,利与害为邻,非神圣人,莫之能分。凡人之举事,莫不先以其知规虑揣度,而后敢以定谋,其 或利或害,此愚智之所以异也。晓自然以为智,知存亡之枢机,祸福之门户,举 而用之,陷溺于难者,不可胜计也。使知所为是者,事必可行,则天下无不达之 途矣。是故知虑者,祸福之门户也;动静者,利害之枢机也。百事之变化,国家之治乱,待而后成。是故不溺于难者成,是故不可不慎也。 天下有三危:少德而多宠,一危也;才下而位高,二危也;身无大功而受厚禄,三危也。故物或损之而益,或益之而损。何以知其然也?昔者,楚庄王既胜 晋于河、雍之间,归而封孙叔敖,辞而不受。病疽将死,谓其子曰:“吾则死矣, 王必封女。女必让肥铙之地,而受沙石之间有寝丘者。其地确石而名丑,荆 人鬼,越人禨,人莫之利也。”孙叔敖死,王果封其子以肥铙之地。其子辞而不受,请有寝之丘。楚国之俗,功臣二世而爵禄,惟孙叔敖独存。此所谓损 之而益也。何谓益之而损?昔晋厉公南伐楚,东伐齐,西伐秦,北伐燕,兵横行 天下而无所绻,威服四方而无所诎,遂合诸侯于嘉陵。气充志骄,淫侈无度,暴虐万民。内无辅拂之臣,外无诸侯之助,戮杀大臣,亲近导谀。明年出游匠骊氏, 栾书、中行偃劫而幽之。诸侯莫之救,百姓莫之哀,三月而死。夫战胜攻取,地广而名尊,此天下所愿也,然而终于身死国亡,此所谓益之而损者也。夫孙叔敖之请有寝之丘,沙石之地,所以累世不夺也;晋厉公之合诸侯于嘉陵,所以身死于匠骊氏也。众人皆知利利而病病也,唯圣人知病之为利,知利之为病也。 夫再实之木根必伤,掘藏之家必有殃。以言大利而反为害也。张武教智伯夺韩、 魏之地而禽于晋阳,申叔时教庄王封陈氏之后而霸天下。孔子读《易》,至《损》 、《益》,未尝不愤然而叹,曰:“益损者,其王者之事与!事或欲与利之,适 足以害之;或欲害之,乃反以利之。利害之反,祸福之门户,不可不察也。” 阳虎为乱于鲁,鲁君令人闭城门而捕之,得者有重赏,失者有重罪。圉三匝, 而阳虎将举剑而伯颐,门者止之曰:“天下探之不穷,我将出子。”阳虎因赴围 而逐,扬剑提戈而走。门者出之,顾反取其出之者,以戈推之,攘祛薄腋。出之 者怨之曰:“我非故与子反也,为之蒙死被罪,而乃反伤我,宜矣其有此难也。” 鲁君闻阳虎失,大怒,问所出之门,使有司拘之,以为伤者受大赏,而不伤者被 重罪。此所谓害之而反利者也。何谓欲利之而反害之?楚恭王与晋人战于鄢陵, 恭王伤而未休。司马子反渴而求饮,竖阳谷奉酒而进之。子反之为人也,嗜酒而甘之,不能绝于口,遂醉而卧。恭王欲复战,使人召司马子反。辞以心痛。王驾而往视之,入幄中而闻酒臭。恭王大怒,曰:“今日之战,不谷亲伤。所恃者, 司马也。而司马又若此,是亡楚国之社稷,而不率吾众也。不谷无与复战矣。” 于是罢师而去之,斩司马子反为僇。故竖阳谷之进酒也,非欲祸子反也,诚爱而 欲快之也,而适足以杀之。此所谓欲利之而反害之者也。 夫病湿而而强之食,病曷而饮之寒,此众人之所以为养也,而良医之所以 为病也。悦于目,悦于心,愚者之所利也,然而有道者之所辟也。故圣人先忤而 后合,众人先合而后忤。有功者,人臣之所务也;有罪者,人臣之所辟也。或有 功而见疑,或有罪而益信,何也?则有功者离恩义,有罪者不敢失仁心也。魏将 乐羊攻中山,其子执在城中。城中县其子以示乐羊。乐羊曰:“君臣之义,不得 以子为私。”攻之愈急。中山因烹其子,而遗之鼎羹与其首。乐羊循而泣之曰: “是吾子!”已,为使者跪而啜三杯。使者归报,中山曰:“是伏约死节者也, 不可忍也。”遂降之。为魏文侯大开地,有功。自此之后,日以不信。此所谓有功而见疑者也。何谓有罪而益信?孟孙猎而得鹿,使秦西巴持归烹之。鹿母随之 而啼,秦西巴弗忍,纵而予之。孟孙归,求鹿安在,秦西巴对曰:“其母随而啼, 臣诚弗忍,窃纵而予之。”孟孙怒,逐秦西巴。居一年,取以为子傅。左右曰: “秦西巴有罪于君,今以为子傅,何也?”孟孙曰:“夫一鹿而不忍,又何况于人乎!”此谓有罪而益信者也。 故趋舍不可不审也。此公孙鞅之所以抵罪于秦,而不得入魏也。功非不大也,然而累足无所践者,不义之故也。事或夺之而反与之,或与之而反取之。智伯求 地于魏宣子。宣子弗欲与之。任登曰:“智伯之强,威行于天下,求地而弗与, 是为诸侯先祸也。不若与之。”宣子曰:“求地不已,为之奈何?”任登曰:“ 与之,使喜,必将复求地于诸侯,诸侯必植耳。与天下同心而图之,一心所得者, 非直吾所亡也。”魏宣子裂地而授之。又求地于韩康子,韩康子不敢不予。诸侯 皆恐。又求地于赵襄子。襄子弗与。于是智伯乃从韩、魏,围襄子于晋阳。三国 通谋,禽智伯而三分其国。此所谓夺人而反为人所夺者也。何谓与之而反取之? 晋献公欲假道于虞以伐虢,遗虞垂棘之璧与屈产之乘。虞公惑于璧与马,而欲与之道。宫之奇谏曰:“不可!夫虞之与虢,若车之有轮,轮依于车,车亦依轮。 虞之与虢,相恃而势也。若假之道,虢朝亡而虞夕从之矣。”虞公弗听,遂假之道。荀息伐虢,遂克之。还反伐虞,又拔之。此所谓与之而反取者也。 圣王布德施惠,非求其报于百姓也;郊望褅尝,非求福于鬼神也。山致其高,而云起焉;水致其深,而蛟龙生焉;君子致其道,而福禄归焉。夫有阴德者, 必有阳报;有阴行者,必有昭名。古者,沟防不修,水为民害。禹凿龙门,辟伊阙,平治水土,使民得陆处。百姓不亲,五品不慎,契教以君臣之义,父子之亲, 夫妻之辨,长幼之序。田野不修,民食不足,后稷乃教之辟地垦草,粪土种谷,令百姓家给人足。故三后之后,无不王者,有阴德也。周室衰,礼义废,孔子以三代之道教导于世。其后嗣至今不绝者,有隐行也。秦王赵政兼吞天下而亡,智 伯侵地而灭,商鞅支解,李斯车裂。三代种德而王,齐桓继绝而霸。故树黍者不 获稷,树怨者无报德。 昔者,宋人好善者,三世不解。家无故而黑牛生白犊。以问先生。先生曰: “此吉祥,以飨鬼神。”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使其子以问先生。其子曰:“前听先生言而失明,今又复问之,奈何?”其父曰:“ 圣人之言,先忤而后合。其事未究,固试往,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先生。先生曰:“此喜祥也,复以飨鬼神。”归致命其父。其父曰:“行先生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当此之时,易子而食,析骸而炊。丁壮者死,老病童儿皆上城,牢守而不下。楚王大怒。城已破,诸城守者皆屠之。 此独以父子盲之故,得无乘城。军罢围解,则父子俱视。 夫祸富之转而相生,其变难见也。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马无故亡而入胡。 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数月,其马将胡骏马而归。人皆贺之。其父曰:“此何遽不能为祸乎?”家富良马,其子好骑,堕而折其髀。人皆吊之。其父曰:“此何遽不为福乎?”居一年,胡人大入塞,丁壮者引弦而战, 近塞之人,死者十九,此独以跛之故,父子相保。故福之为祸,祸之为福,化不 可极,深不可测也。或直于辞而不害于事者,或亏于耳以忤于心,而合于实者。 高阳魋将为室,问匠人。匠人对曰:“未可也。木尚生,加涂其上,必将挠。以 生材任重涂,今虽成,后必败。”高阳魋曰:“不然。夫木枯则益劲,涂干则益 轻,以劲材任轻涂,今虽恶,后必善。”匠人穷于辞,无以对。受令而为室。其 始成,竘然善也,而后果败。此所谓直于辞而不可用者也。 何谓亏于耳、忤于心而合于实?靖郭君将城薛,宾客多止之,弗听。靖郭君 谓谒者曰:“无为宾通言。”齐人有请见者,曰:“臣请道三言而已。过三言, 请烹。”靖郭君闻而见之。宾趋而进,再拜而兴。因称曰:“海大鱼。”则反走。 靖郭君止之曰:“愿闻其说。”宾曰:“臣不敢以死为熙。”靖郭君曰:“先生 不远道而至此,为寡人称之。”宾曰:“海大鱼,网弗能止也,钓弗能牵也。荡而失水,则蝼蚁皆得志焉。今夫齐,君之渊也。君失齐,则薛能自存乎?”靖郭 君曰:“善!”乃止不城薛。此所谓亏于耳、忤于心而得事实者也。以“无城薛” 止城薛,其于以行说,乃不若“海大鱼”。 故物或远之而近,或近之而远。或说听计当而身疏,或言不用、计不行而益 亲。何以明之?三国伐齐,围平陆,括子以报于牛子曰:“三国之地,不接于我, 逾邻国而围平陆,利不足贪也。然则求名于我也。请以齐侯住。”牛子以为善。 括子出,无害子入。牛子以括子言告无害子。无害子曰:“异乎臣之所闻。”牛子曰:“国危而不安,患结而不解。何谓贵智?”无害子曰:“臣闻之,有裂壤土以安社稷者,闻杀身破家以存其国者,不闻出其君以为封疆者。”牛子不听无 害子之言,而用括子之计,三国之兵罢,而平陆之地存。自此之后,括子日以疏, 无害子日以进。故谋患而患解,图国而国存,括子之智得矣。无害子之虑无中于 策,谋无益于国,然而心调于君,有义行也。今人待冠而饰首,待履而行地。冠履之于人也,寒不能暖,风不能障,暴不能蔽也。然而冠冠履履者,其所自托者然也。夫咎犯战胜城濮,而雍季无尺寸之功,然而雍季先赏而咎犯后存者,其言有贵者也。 故义者,天下之所赏也。百言百当,不如择趋而审行也。或无功而先举,或 有功而后赏。何以明之?昔晋文公将与楚战城濮,问于咎犯曰:“为奈何?”咎犯曰:“仁义之事,君子不厌忠信;战陈之事,不厌诈伪。君其诈之而已矣。” 辞咎犯,问雍季。雍季对曰:“焚林而猎,愈多得兽,后必无兽。以诈伪遇人,虽愈利,后无复。君其正之而已矣。”于是不听雍季之计,而用咎犯之谋。与楚 人战,大破之。还归赏有功者,先雍季而后咎犯。左右曰:“城濮之战,咎犯之谋也,君行赏先雍季何也?”文公曰:“咎犯之言,一时之权也;雍季之言,万 世之利也。吾岂可以先一时之权,而后万世之利哉?” 智伯率韩、魏二国伐赵。围晋阳,决晋水而灌之。城下缘木而处,县釜而炊。 襄子谓张孟谈曰:“城中力已尽,粮食匮乏,大夫病,为之奈何?”张孟谈曰: “亡不能存,危不能安,无为贵智士。臣请试潜行,见韩、魏之君而约之。”乃 见韩、魏之君,说之曰:“臣闻之,唇亡而齿寒。今智伯率二君而伐赵,赵将亡 矣。赵亡则君之次矣。及今而不图之,祸将及二君!”二君曰:“智伯之为人也, 粗中而少亲,我谋而泄,事必败,为之奈何?”张孟谈曰:“言出君之口,入臣之耳,人孰知之者乎?且同情相成,同利相死。君其图之。”二君乃与张孟谈阴 谋,与之期。张孟谈乃报襄子。至其日之夜,赵氏将杀其守堤之吏,决水灌智伯。 智伯军救水而乱。朝、魏翼而击之,襄子将卒犯其前,大败智伯军,杀其身而三分其国。襄子乃赏有功者,而高赫为赏首。群臣请曰:“晋阳之存,张孟谈之功也。而赫为赏首,何也?”襄子曰:“晋阳之围也,寡人国家危,社稷殆。群臣无不有骄侮之心者,唯赫不失君臣之礼,吾是以先之。”由此观之,义者,人之 大本也,虽有战胜存亡之功,不如行义之隆。故君子曰:“美言可以市尊,美行可以加人。” 或有罪而可赏也,或有功而可罪也。西门豹治邺,廪无积粟,府无储钱,库 无甲兵,官无计会,人数言其过于文侯。文侯身行其县,果若人言。文侯曰:“ 翟璜任子治邺,而大乱。子能道则可,不能,将加诛于子!”西门豹曰:“臣闻 王主富民,霸主富武,亡国富库。今王欲为霸王者也,臣故稸积于民。君以为 不然,臣请升城鼓之,甲兵粟米,可立具也。”于是乃升城而鼓之。一鼓,民被 甲括矢,操兵弩而出;再鼓,负辇粟而至。文侯曰:“罢之。”西门豹曰:“与民约信,非一日之积也。一举而欺之,后不可复用也。燕常侵魏入城,臣请北击 之,以复侵地。”遂举兵击燕,复地而后反。此有罪而可赏者也。解扁为东封, 上计而入三倍。有司请赏之。文侯曰:“吾土地非益广也,人民非益众也,入何 以三倍?”对曰:“以冬伐木而积之,于春浮之河而鬻之。”文侯曰:“民春以 力耕,暑以强耘,秋以收敛,冬间无事,以伐林而积之,负轭而浮之河。是用民 不得休息也,民以敝矣。虽有三倍之入,将焉用之!”此有功而可罪者也。 贤主不苟得,忠臣不苟利。何以明之?中行穆伯攻鼓,弗能下。餽闻伦曰: “鼓之啬夫,闻伦知之。请无罢武大夫,而鼓可得也。”穆伯弗应。左右曰:“ 不折一戟,不伤一卒,而鼓可得也。君奚为弗使?”穆伯曰:“闻伦为人,佞而不仁。若使闻伦下之,吾可以勿赏乎?若赏之,是赏佞人。佞人得志,是使晋国 之武,舍仁而从佞。虽得鼓,将何所用之!”攻城者,欲以广地也,得地不取者, 见其本而知其末也。 秦穆公使孟盟举兵袭郑。过周以东。郑之贾人弦高、蹇他相与谋曰:“师行 数千里,数绝诸侯之地,其势必袭郑。凡袭国者,以为无备也。今示以知其情, 必不敢进。”乃矫郑伯之命,以十二牛劳之。三率相与谋曰:“凡袭人者,以为弗知。今已知之矣。守备必固,进必无功。”乃还师而反。晋先轸举兵击之,大 破之殽。郑伯乃以存国之功赏弦高,弦高辞之曰:“诞而得赏,则郑国之信废矣。为国而无信,是俗败也,赏一人而败国俗,仁者弗为也。以不信得厚赏,义者弗为也。”遂以其属徙东夷,终身不反。 故仁者不以欲伤生,知者不以利害义。圣人之思修,愚人之思叕。忠臣者务 崇君之德,谄臣者务广君之地。何以明之?陈夏徵舒弑其君,楚庄王伐之,陈人 听令。庄王以讨有罪,遣卒戍陈,大夫毕贺。申叔时使于齐,反还而不贺。庄王曰:“陈为无道,寡人起九军以讨之。征暴乱,诛罪人,君臣皆贺,而子独不贺, 何也?”申叔时曰:“牵牛蹊人之田,田主杀其人而夺之牛,罪则有之,罚亦重 矣。今君王以陈为无道,兴兵而攻,因以诛罪人,遣人戍陈。诸侯闻之,以王为 非诛罪人也,贪陈国也。盖闻君子不弃义以取利。”王曰:“善”。乃罢陈之戍, 立陈之后。诸侯闻之,皆朝于楚。此务崇君之德者也。张武为智伯谋曰:“晋六 将军,中行文子最弱,而上下离心,可伐以广地。”于是伐范、中行;灭之矣, 又教智伯求地于韩、魏、赵。朝、魏裂地而授之,赵氏不与,乃率韩、魏而伐赵, 围晋阳三年,三国阴谋同计,以击智氏,遂灭之。此务为君广地者也。夫为君崇德者霸,为君广地者灭。故千乘之国,行文德者王,汤、武是也;万乘之国,好广地者亡,智伯是也。 非其事者勿仞也,非其名者勿就也。无故有显名者勿处也,无功而富贵者勿 居也。夫就人之名者废,仞人之事者败,无功而大利者后将为害。譬犹缘高木而 望四方也,虽愉乐哉,然而疾风至,未尝不恐也。患及身,然后忧之,六骥追之, 弗能及也。是故忠臣事君也,计功而受赏,不为苟得;积力而受官,不贪爵禄。 其所能者,受之勿辞也;其所不能者,与之勿喜也。辞所能则匿,欲所不能则惑。 辞所不能而受所能,则得无损堕之势,而无不胜之任矣。昔者智伯骄,伐范、中行而克之,又劫韩、魏之君而割其地,尚以为未足,遂兴兵伐赵。韩、魏反之, 军败晋阳之下,身死高梁之东,头为饮器,国分为三,为天下笑。此不知足之祸 也。老子曰:“知足不辱,知止不殆,可以修久。”此之谓也。 或誉人而适足以败之,或毁人而乃反以成之。何以知其然也?费无忌复于荆平王曰:“晋之所以霸者,近诸夏也;而荆之所以不能与之争者,以其僻远也。 楚王若欲从诸侯,不若大城城父,而令太子建守焉,以来北方,王自收其南,是得天下也。”楚王悦之,因命太子建守城父,命伍子奢傅之。居一年,伍子奢游 人于王侧,言太子建甚仁且勇,能得民心。王以告费无忌,无忌曰:“臣固闻之,太子内抚百姓,外约诸侯。齐、晋又辅之, 将以害楚,其事已构矣。”王曰:’为我太子,又尚何求?”曰:“以秦女之事 怨王。”王因杀太子建而诛伍子奢,此所谓见誉而为祸者也。何谓毁人而反利之? 唐子短陈骈子于齐威王,威王欲杀之,陈骈子与其属出亡奔薛。孟尝君闻之,使 人以车迎之,至而养以刍豢黍粱五味之膳,日三至,冬日被裘罽,夏日服絺纻, 出则乘牢车,驾良马。孟尝君问之曰:“夫子生于齐,长于齐,夫子亦何思于齐? ”对曰:“臣思夫唐子者。”孟尝君曰:“唐子者,非短子者邪?”曰:“是也。 ”孟尝君曰:“子何为思之?”对曰:“臣之处于齐也,粝粢之饭,藜藿之羹, 冬日则寒冻,夏日则暑伤。自唐子之短臣也,以身归君,食刍豢,饭黍粱,服轻 暖,乘牢良,臣故思之。”此谓毁人而反利之者也。是故毁誉之言,不可不审也。 或贪生而反死,或轻死而得生,或徐行而反疾。何以知其然也?鲁人有为父 报仇于齐者,刳其腹而见其心,坐而正冠,起而更衣,徐行而出门,上车而步马, 颜色不变。其御欲驱,抚而止之曰:“今日为父报雠,以出死,非为生也。今事 已成矣,又何去之!”追者曰:“此有节行之人,不可杀也。”解围而去之。使被衣不暇带,冠不及正,蒲伏而走,上车而驰,必不能自免于千步之中矣。今坐 而正冠,起而更衣,徐行而出门,上车而步马,颜色不变,此众人所以为必死也, 而乃反以得活。此所谓徐而驰,迟于步也。夫走者,人之所以为疾也;步者,人 之所以为迟也。今反乃以人之所为迟者反为疾,明于分也。有知徐之为疾,迟之为速者,则几于道矣。故黄帝亡其玄珠,使离朱、捷剟索之,而弗能得之也。 于是使忽恍,而后能得之。 圣人敬小慎微,动不失时。百射重戒,祸乃不滋。计福勿及,虑祸过之。同日被霜,蔽者不伤。愚者有备,与知者同功。夫爝火在缥烟之中也,一指所能息 也;唐漏若鼷穴,一抔之所能塞也。及至火之燔孟诸而炎云台,水决九江而渐荆 州,虽起三军之众,弗能救也。夫积爱成福,积怨成祸。若痈疽之必溃也,所浼 者必多矣。诸御鞅复于简公曰:“陈成常、宰予二子者,甚相憎也。臣恐其构难 而危国也。君不如去一人。”简公不听。居无几何,陈成常果攻宰予于庭中,而 弑简公于朝。此不知敬小之所生也。鲁季氏郈氏斗鸡,郈氏介其鸡,而季氏 为之金距。季氏之鸡不胜。季平子怒,因侵郈氏之宫而筑之。郈昭伯怒,伤之鲁昭公曰:“祷于襄公之庙,舞者二人而已,其余尽舞于季氏。季氏之无道无 上,久矣。弗诛,必危社稷!”公以告子家驹。子家驹曰:“季氏之得众,三家 为一。其德厚,其威强,君胡得之!”昭公弗听,使郈昭伯将卒以攻之。仲孙 氏、叔孙氏相与谋曰:“无季氏,死亡无日矣。”遂兴兵以救之。郈昭伯不胜而死,鲁昭公出奔齐。故祸之所从生者,始于鸡定;及其大也,至于亡社稷。故蔡女荡舟,齐师大侵楚。两人构怨,廷杀宰予,简公遇杀,身死无后,陈氏代之, 齐乃无吕。两家斗鸡,季氏金距,郈公作难,鲁昭公出走。故师之所处,生以 棘楚,祸生而不蚤灭,若火之得燥,水之得湿,浸而益大。痈疽发于指,其痛遍 于体。故蠹啄剖梁柱,蚊虻走牛羊,此之谓也。 人皆务于救患之备,而莫能知使患无生。夫使患无生,易于救患而莫能加务焉,则未可与言术也。晋公子重耳过曹,曹君欲见其骿肋,使之袒而捕鱼。 厘负羁止之曰:“公子非常也。从者三人,皆霸王之佐也。遇之无礼,必为国忧。 ”君弗听。重耳反国,起师而伐曹,遂灭之。身死人手,社稷为墟。祸生于袒而 捕鱼,齐、楚欲救曹,不能存也。听厘负羁之言,则无亡患矣。今不务使患无生,患生而救之,虽有圣知,弗能为谋耳。患祸之所由来者,万端无方。是故圣人深 居以避辱,静安以待时。小人不知祸福之门户,妄动而絓罗网,虽曲为之备, 何足以全其身!譬犹失火而凿池,被裘而用箑也。且唐有万穴,塞其一,鱼何遽 无由出?室有百户,闭其一,盗何遽无从入。夫墙之坏也于隙,剑之折必有齿。 圣人见之密,故万物莫能伤也。太宰子朱待饭于令尹子国。令尹子国啜羹而热, 投卮浆而沃之。明日,太宰子朱辞官而归。其仆曰:“楚太宰未易得也,辞官去 之,何也?”子朱曰:“令尹轻行而简礼,其辱人不难。”明年,伏郎尹而笞之 三百。夫仕者先避之,见终始微矣。 夫鸿鹄之未孚于卵也,一指蔑之,则靡而无形矣;及至其筋骨之已就,而羽 翮之既成也,则奋翼挥䎚,凌乎浮云,背负青天,膺摩赤霄,翱翔乎忽荒之上,析惕乎虹霓之间。虽有劲弩利矰微缴,蒲且子之巧,亦弗能加也。江水之始出于岷山也,可扌搴衣而越也,及至乎下洞庭,骛石城,经丹徒,起波涛,舟杭一日不能济也。是故圣人者,常从事于无形之外,而不留思尽虑于成事之内。是 故患祸弗能伤也。人或问孔子曰:“颜回何如人也?”曰:“仁人也。丘弗如也。 ”“子贡何如人也?”曰:“辩人也。丘弗如也。”“子路何如人也?”曰:“ 勇人也。丘弗如也。”宾曰:“三人皆贤夫子,而为夫子役。何也?”孔子曰: “丘能仁且忍,辩且讷,勇且怯。以三子之能,易丘一道,丘弗为也。”孔子知 所施之也。 秦牛缺径于山中,而遇盗。夺之车马,解其橐笥,拖其衣被,盗还反顾之, 无惧色忧志,欢然有以处得也。盗遂问之曰:“吾夺子财货,劫子以刀,而志不 动,何也?”秦牛缺曰:“车马所以载身也,衣服所以掩形也,圣人不以所养害 其养。”盗相视而笑曰:“夫不以欲伤生,不以利累形者,世之圣人也。以此而 见王者,必且以我为事也。”还反杀之。此能以知知矣,而未能以知不知也。能 勇于敢,而未能勇于不敢也。凡有道者,应卒而不乏,遭难而能免,故天下贵之。 今知所以自行也,而未知所以为人行也。其所论未之究者也。人能由昭昭于冥冥, 则几于道矣。《诗》曰:“人亦有言,无哲不愚。”此之谓也。 事或为之,适足以败之;或备之,适足以致之。何以知其然也?秦皇挟录图, 见其传曰:“亡秦者,胡也。”因发卒五十万,使蒙公、杨翁子将,筑修城。西 属流沙,北击辽水,东结朝鲜,中国内郡挽车而饷之。又利越之犀角、象齿、翡 翠、珠玑,乃使尉屠睢发卒五十万,为五军,一军塞镡城之岭,一军守九疑之塞, 一军处番禺之都,一军守南野之界,一军结余干之水。三年不解甲驰弩,使临禄 无以转饷。又以卒凿渠而通粮道,以与越人战,杀西呕君译吁宋。而越人皆入丛 薄中,与禽兽处,莫肯为秦虏。相置桀骏以为将,而夜攻秦人,大破之。杀尉屠 睢,伏尸流血数十万,乃发谪戍以备之。当此之时,男子不得修农亩,妇人不得 剡麻考缕,羸弱服格于道,大夫箕会于衢,病者不得养,死者不得葬。于是陈胜 起于大泽,奋臂大呼,天下席卷,而至于戏。刘、项兴义兵随,而定若折槁振落, 遂失天下。祸在备胡而利越也。欲知筑修城以备亡,不知筑修城之所以亡也。发 谪戍以备越,而不知难之从中发也。夫鹊先识岁之多风也,去高木而巢扶枝,大 人过之则控■,婴儿过之则挑其卵;知备远难而忘近患。故秦之设备也,鸟鹊之 智也。 或争而反强之,或听从而反止之。何以知其然也?鲁哀公欲西益宅,史争之, 以为西益宅不祥。哀公作色而怒。左右数谏不听。乃以问其傅宰折睢,曰:“吾 欲益宅,而史以为不祥。子以为何如?”宰折睢曰:“天下有三不祥,西益宅不 与焉。”哀公大悦而喜。顷,复问曰:“何谓三不祥?”对曰:“不行礼义,一 不祥也;嗜欲无止,二不祥也;不听强谏,三不祥也。”哀公默然深念,愤然自 反,遂不西益宅。夫史以争为可以止之,而不知不争而反取之也。智者离路而得道,愚者守道而失路。夫说之巧,于闭结无不解。非能闭结而尽解之也,不解 不可解也。至乎以弗解解之者,可与及言论矣。 或明礼义、推体而不行,或解构妄言而反当。何以明之?孔子行游,马失, 食农夫之稼,野人怒,取马而系之。子贡往说之,卑辞而不能得也。孔子曰:“ 夫以人之所不能听说人,譬以大牢享野兽,以《九韶》乐飞鸟也。予之罪也,非 彼人之过也。”乃使马圉往说之。至,见野人曰:“予耕于东海,至于西海,吾 马之失,安得不食子之苗?”野人大喜,解而与之。说若此其无方也,而反行。 事有所至,而巧不若拙。故圣人量凿而正枘。夫歌《采菱》,发《阳阿》,鄙人 听之,不若此《延路》、《阳局》。非歌者拙也,听者异也。故交画不畅,连环 不解,物之不通者,圣人不争也。 仁者,百姓之所慕也;义者,众庶之所高也。为人之所慕,行人之所高,此 严父之所以教子,而忠臣之所以事君也。然世或用之而身死国亡者,不同于时也。 昔徐偃王好行仁义,陆地之朝者三十二国。王孙厉谓楚庄王曰:“王不伐徐,必 反朝徐。”王曰:“偃王,有道之君也,好行仁义,不可伐。”王孙厉曰:“臣 闻之,大之与小,强之与弱也,犹石之投卵,虎之啖豚,又何疑焉?且夫为文而 不能达其德,为武而不能任其力,乱莫大焉。”楚王曰:“善”。乃举兵而伐徐, 遂灭之。知仁义而不知世变者也。申菽、杜茝,美人之所怀服也;及渐之于滫, 则不能保其芳矣。古者,五帝贵德,三王用义,五霸任力。今取帝王之道,而施 之五霸之世,是由乘骥逐人于榛薄,而蓑笠盘旋也。今霜降而树谷,冰泮而求获, 欲其食则难矣。故《易》曰:“潜龙勿用”者,言时之不可以行也。故“君子终 日乾乾,夕惕若厉,无咎”。终日乾乾,以阳动也;夕惕若厉,以阴息也。因日 以动,因夜以息,唯有道者能行之。夫徐偃王为义而灭,燕子哙行仁而亡,哀公 好儒而削,代君为墨而残。灭亡削残,暴乱之所致也,而四君独以仁义儒墨而亡 者,遭时之务异也。非仁义儒墨不行,非其世而用之,则为之禽矣。 夫戟者,所以攻城也;镜者,所以照形也。宫人得戟,则以刈葵;盲者得镜, 则以盖卮。不知所施之也。故善鄙不同,诽誉在俗;趋舍不同,逆顺在君。狂谲 不受禄而诛,段干木辞相而显,所行同也,而利害异者,时使然也。故圣人虽有 其志,不遇其世,仅足以容身,何功名之可致也!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行,则 有以任于世矣。知天而不知人,则无以与俗交;知人而不知天,则无以与道游。 单豹倍世离俗,岩居谷饮,不衣丝麻,不食五谷,行年七十,犹有童子之颜色。 卒而遇饥虎,杀而食之。张毅好恭,过宫室廊庙必趋,见门闾聚众必下,厮徒马圉,皆与伉礼。然不终其寿,内热而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修其外而疾攻 其内。故直意适情,则坚强贼之;以身役物,则阴阳食之。此皆载务而戏乎其调者也。 得道之士,外化而内不化,外化,所以入人也,内不化,所以全其身也。故内有一定之操,而外能诎伸、赢缩、卷舒,与物推移,故万举而不陷。所以贵圣 人者,以其能龙变也。今卷卷然守一节,推一行,虽以毁碎灭沉,犹且弗易者,此察于小好,而塞于大道也。赵宣孟活饥人于委桑之下,而天下称仁焉。荆 亻次非犯河中之难,不失其守,而天下称勇焉。是故见小行则可以论大体矣。田 子方见老马于道,喟然有志焉。以问其御曰:“此何马也?”其御曰:“此故公 家畜也。老疲而不为用,出而鬻之。”田子方曰:“少而贪其力,老而弃其身, 仁者弗为也。”束帛以赎之。疲武闻之,知所以归心矣。齐庄公出猎,有一虫举足将搏其轮,问其御曰:“此何虫也?”对曰:“此所谓螳螂者也。其为虫也, 知进而不知却,不量力而轻敌。”庄公曰:“此为人而必为天下勇武矣。”回车而避之。勇武闻之,知所尽死矣。故田子方隐一老马而魏国载之,齐庄公避一螳螂而勇武归之。汤教祝网者,而四十国朝;文王葬死人之骸,而九夷归之;武王荫曷人于樾下,左拥而右扇之,而天下怀其德;越王勾践一决狱不辜,援龙渊 而切其股,血流至足,以自罚也,而战武士必其死。故圣人行之于小,则可以覆 大矣;审之于近,则可以怀远矣。 孙叔敖决期思之水,而灌雩娄之野,庄王知其可以为令尹也。子发辩击剧而劳佚齐,楚国知其可以为兵主也。此皆形于小微而通于大理者也。圣人之举事, 不加忧焉,察其所以而已矣。今万人调钟,不能比之律;诚得知者,一人而足矣。 说者之论,亦犹此也。诚得其数,则无所用多矣。夫车之所以能转千里者,以其 要在三寸之辖。夫劝人而弗能使也,禁人而弗能止也,其所由者非理也。昔者, 卫君朝于吴,吴王囚之,欲流之于海。说者冠盖相望,而弗能止。鲁君闻之,撤 钟鼓之县,缟素而朝。仲尼入见,曰:“君胡为有忧色?”鲁君曰:“诸侯无亲, 以诸侯为亲;大夫无党,以大夫为党。今卫君朝于吴王,吴王囚之,而欲流之于 海,孰意卫君之仁义而遭此难也!吾欲免之而不能,为奈何?”仲尼曰:“若欲 免之,则请子贡行。”鲁君召子贡,授之将军之印。子贡辞曰:“贵无益于解患, 在所由之道。”敛躬而行,至于吴,见太宰嚭。太宰嚭甚悦之,欲荐之于王。子 贡曰:“子不能行说于王,奈何吾因子也!”太宰嚭曰:“子焉知嚭之不能也?” 子贡曰:“卫君之来也,卫国之半曰:‘不若朝于晋。’其半曰:‘不若朝于吴。 ’然卫君以为吴可以归骸骨也。故束身以受命。今子受卫君而囚之,又欲流之于海,是赏言朝于晋者,而罚言朝于吴也。且卫君之来也,诸侯皆以为蓍龟兆,今 朝于吴而不利,则皆移心于晋矣。子之欲成霸王之业,不亦难乎!”太宰嚭入, 复之于王。王报出令于百官曰:“比十日,而卫君之礼不具者,死!”子贡可谓 知所以说矣。 鲁哀公为室而大,公宣子谏曰:“室大,众与人处则哗,少与人处则悲。愿 公之适。”公曰:“寡人闻命矣。”筑室不辍。公宣子复见曰:“国小而室大。 百姓闻之,必怨吾君;诸侯闻之,必轻吾国。”鲁君曰:“闻命矣。”筑室不辍。 公宣子复见曰:“左昭而右穆,为大室以临二先君之庙,得无害于子乎?”公乃 令罢役,除版而去之。鲁君之欲为室,诚矣;公宣子止之,必矣。然三说而一听 者,其二者非其道也。夫临河而钓,日入而不能得一鲦鱼者,非江河鱼不食也, 所以饵之者非其欲也。及至良工执竿,投而擐唇吻者,能以其所欲而钓者也。 夫物无不可奈何,有人无奈何。铅之与丹,异类殊色,而可以为丹者,得其数也。故繁称文辞,无益于说,审其所由而已矣。物类之相摩,近而异门户者, 众而难识也。故或类之而非,或不类之而是;或若然而不然者,或不若然而然者。 谚曰:“鸢堕腐鼠,而虞氏以亡。”何谓也?曰:虞氏,梁之大富人也。家充盈殷富,金钱无量,财货无赀。升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积博其上。游侠相随 而行楼下,博上者射朋张,中反两而笑,飞鸢适堕其腐鼠而中游侠。游侠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敢侵犯,而乃辱我以腐鼠。 如此不报,无以立务于天下。请与公僇力一志,悉率徒属,而必以灭其家。”此所谓类之而非者也。 何谓非类而是?屈建告石乞曰:“白公胜将为乱。”石乞曰:“不然。白公 胜卑身下士,不敢骄贤,其家无管龠之信,关楗之固。大斗斛以出,轻斤两以内, 而乃论之,以不宜也。”屈建曰:“此乃所以反也。”居三年,白公胜果为乱, 杀令尹子椒、司马子期。此所谓弗类而是者也。 何谓若然而不然?子发为上蔡令,民有罪当刑,狱断论定,决于令尹前。子 发喟然有凄怆之心,罪人已刑而不忘其恩。此其后,子发盘罪威王而出奔,刑者 遂袭恩者,恩者逃之于城下之庐。追者至,踹足而怒,曰:“子发视决吾罪而被吾刑,怨之憯于骨髓,使我得其肉而食之,其知厌乎!”追者以为然而不索其内, 果活子发。此所谓若然而不然者。 何谓不然而若然者?昔越王勾践卑下吴王夫差,请身为臣,妻为妾,奉四时之祭祀,而入春秋之贡职,委社稷,效民力,隐居为蔽,而战为锋行。礼甚卑,辞其服,其离叛之心远矣。然而甲卒三千人,以禽夫差于姑胥。此四策者,不可不审也。 夫事之所以难知者,以其窜端匿迹。立私于公,倚邪于正,而以胜惑人之心 者也。若使人之怀于内者,与所见于外者,若合符节,则天下无亡国败家矣。夫 狐之捕雉也,必先卑体弥耳,以待其来也。雉见而信之,故可得而禽也。使狐瞋目植睹,见必杀之势,雉亦知惊惮远飞,以避其怒矣。夫人伪之相欺也,非直禽兽之诈计也,物类相似若然,而不可从外论者,众而难识矣。是故不可不察也。

淮南子 · 修务训

刘安
或曰:“无为者,寂然无声,漠然不动,引之不来,推之不往。如此者,乃 得道之像。”吾以为不然。尝试问之矣:“若夫神农、尧、舜、禹、汤,可谓圣 人乎?”有论者必不能废。以五圣观之,则莫得无为,明矣。古者,民茹草饮水, 采树木之实,食蠃蠬之肉。时多疾病毒伤之害,于是神农乃始教民播种五谷, 相土地宜,燥湿肥墝高下,尝百草之滋味,水泉之甘苦,令民知所辟就。当此 之时,一日而遇七十毒。尧立孝慈仁爱,使民如子弟。西教沃民,东至黑齿,北 抚幽都,南道交趾。放讙兜于崇山,窜三苗于三危,流共工于幽州,殛鲧于羽山。 舜作室,筑墙茨屋,辟地树谷,令民皆知去岩穴,各有家室。南征三苗,道死苍 梧。禹沐浴霪雨,栉扶风,决江疏河,凿龙门,辟伊阙,修彭蠡之防,乘四载, 随山刊木,平治水土,定千八百国。汤夙兴夜寐,以致聪明,轻赋薄敛,以宽民 氓,布德施惠,以振困穷,吊死问疾,以养孤孀。百姓亲附,政令流行,乃整兵 鸣条,困夏南巢,谯以其过,放之历山。此五圣者,天下之盛主,劳形尽虑,为 民兴利除害而不懈。奉一爵酒不知于色,挈一石之尊则白汗交流,又况赢天下之 忧,而海内事者乎?其重于尊亦远也!且夫圣人者,不耻身之贱,而愧道之不行; 不忧命之短,而忧百姓之穷。是故禹之为水,以身解于阳盱之河。汤旱,以身祷 于桑山之林。圣人忧民,如此其明也,而称以“无为”,岂不悖哉! 且古之立帝王者,非以奉养其欲也;圣人践位者,非以逸乐其身也。为天下 强掩弱,众暴寡,诈欺愚,勇侵怯,怀知而不以相教,积财而不以相分,故立天 子以齐一之。为一人聪明而不足以遍照海内,故立三公九卿以辅翼之。绝国殊俗、 僻远幽间之处,不能被德承泽,故立诸侯以教诲之。是以地无不任,时无不应, 官无隐事,国无遗利。所以衣寒食饥,养老弱而息劳倦也。若以布衣徒步之人观 之,则伊尹负鼎而干汤,吕望鼓刀而入周,百里奚转鬻,管仲束缚,孔子无黔■, 墨子无暖席。是以圣人不高山,不广河,蒙耻辱以干世主,非以贪禄慕位,欲事 起天下利,而除万民之害。盖闻传书曰:“神农憔悴,尧瘦癯,舜霉黑,禹胼胝。 ”由此观之,则圣人之忧劳百姓甚矣。故自天子以下至于庶人,四胑不动,思 虑不用,事治求澹者,未之闻也。 夫地势,水东流,人必事焉,然后水潦得谷行。禾稼春生,人必加功焉,故 五谷得遂长。听其自流,待其自生,则鲧、禹之功不立,而后稷之智不用。若吾 所谓无为者,私志不得入公道,嗜欲不得枉正术,循理而举事,因资而立,权自 然之势,而曲故不得容者,事成而身弗伐,功立而名弗有,非谓其感而不应,攻 而不动者。若夫以火井,以淮灌山,此用己而背自然,故谓之有为。若夫水之 用舟,沙之用鸠,泥之用輴,山之用<艹累>,夏渎而冬陂,因高为田,因下为 池,此非吾所谓为之。圣人之从事也,殊体而合于理,其所由异路而同归,其存 危定倾若一,志不忘于欲利人也。何以明之?昔者楚欲攻宋,墨子闻而悼之,自 鲁趋而十日十夜,足重趼而不休息,裂衣裳裹足,至于郢,见楚王。曰:“臣闻 大王举兵将攻宋,计必得宋而后攻之乎?亡其苦众劳民,顿兵挫锐,负天下以不 义之名,而不得咫尺之地,犹且攻之乎?”王曰:“必不得宋,又且为不义,曷 为攻之!”墨子曰:“臣见大王之必伤义而不得宋。”王曰:“公输,天下之巧 士,作云梯之械,设以攻宋,曷为弗取!”墨子曰:“令公输设攻,臣请守之。” 于是公输般设攻宋之械,墨子设守宋之备,九攻而墨子九却之,弗能入。于是乃 偃兵,辍不攻宋。段干木辞禄而处家,魏文侯过其闾而轼之。其仆曰:“君何为 轼?”文侯曰:“段干木在,是以轼。”其仆曰:“段干木布衣之士,君轼其闾, 不已甚乎?”文侯曰:“段干木不趋势利,怀君子之道,隐处穷巷,声施千里, 寡人敢勿轼乎!段干木光于德,寡人光于势;段干木富于义,寡人富于财。势不 若德尊,财不若义高。干木虽以己易寡人不为。吾日悠惭于影,子何以轻之哉!” 其后秦将起兵伐魏,司马庾谏曰:“段干木贤者,其君礼之,天下莫不知,诸侯 莫不闻,举兵伐之,无乃妨于义乎!”于是秦乃偃兵,辍不攻魏。 夫墨子跌蹄而趋千里,以存楚、宋;段干木阖门不出,以安秦、魏。夫行与 止也,其势相反,而皆可以存国,此所谓异路而同归者也。今夫救火者,汲水而 趋之,或以瓮瓴,或以盆盂,其方员锐橢不同,盛水各异,其于灭火钧也。故秦、 楚、燕、魏之歌也,异转而皆乐;九夷八狄之哭也,殊声而皆悲;一也。夫讠 哥者,乐之徵也;哭者,悲之效也。愤于中则应于外,故在所以感。夫圣人之心, 日夜不忘于欲利人,其泽之所及者,效亦大矣。 世俗废衰,而非学者多。“人性各有所修短,若鱼之跃,若鹊之驳,此自然 者,不可损益。”吾以为不然。夫鱼者跃,鹊者驳也,犹人马之为人马,筋骨形 体,所受于天,不可变。以此论之,则不类矣。夫马之为草驹之时,跳跃扬蹄, 翘尾而走,人不能制,啮咋足以噆肌碎骨,蹶蹄足以破颅陷匈;及至圉人扰之, 良御教之,掩以衡扼,连以辔衔,则虽历险超堑弗敢辞。故其形之为马,马不可 化;其可驾御,教之所为也。马,聋虫也,而可以通气志,犹待教而成,又况人 乎!且夫身正性善,发愤而成仁,帽凭而为义,性命可说,不待学问而合于道者, 尧、舜、文王也;沉湎耽荒,不可教以道,不可喻以德,严父弗能正,贤师不能 化者,丹朱、商均也。曼颊皓齿,形夸骨佳,不待脂粉芳泽而性可说者,西施、 阳文也;啳癸哆噅,籧蒢戚施,虽粉白黛黑弗能为美者,嫫母、仳倠也。 夫上不及尧、舜,下不及商均,美不及西施,恶不若嫫母,此教训之所谕也,而 芳泽之所施。且子有弑父者,然而天下莫疏其子,何也?爱父者众也。儒有邪辟 者,而先王之道不废,何也?其行之者多也。今以为学者之有过而非学者,则是 以一饱之故,绝谷不食,以一蹪之难,辍足不行,惑也。 今有良马,不待策錣而行,驽马虽两錣之不能进,为此不用策錣而御, 则愚矣。夫怯夫操利剑,击则不能断,刺则不能入,及至勇武攘卷一捣,则摺肋 伤干,为此弃干将、镆邪而以手战,则悖矣。所谓言者,齐于众而同于俗。今不 称九天之顶,则言黄泉之底,是两末之端议,何可以公论乎!夫橘柚冬生,而人 曰冬死,死者众;荠麦夏死,人曰夏生,生者众。江、河之回曲,亦时有南北者, 而人谓江、河东流;摄提镇星日月东行,而人谓星辰日月西移者;以大氐为本。 胡人有知利者,而人谓之駤;越人有重迟者,而人谓之訬;以多者名之。若 夫尧眉八彩,九窍通洞,而公正无私,一言而万民齐;舜二瞳子,是谓重明,作 事成法,出言成章;禹耳参漏,是谓大通,兴利除害,疏河决江;文王四乳,是 谓大仁,天下所归,百姓所亲;皋陶马喙,是谓至信,决狱明白,察于人情;禹 生于石;契生于卵;史皇产而能书;羿左臂修而善射。若此九贤者,千岁而一出, 犹继踵而生。今无五圣之天奉,四俊之才难,欲弃学而循性,是谓犹释船欲蹍 水也。 夫纯钩、鱼肠始下型,击则不能断,刺则不能入,及加之以砥砺,摩其锋锷, 则水断龙舟,陆剸犀甲。明镜之始下型,蒙然未见形容,及其粉以玄锡,摩以 白旃,鬓眉微豪,可得而察。夫学,亦人之砥锡也,而谓学无益者,所以论之过。 知者之所短,不若愚者之所修;贤者之所不足,不若众人之有余。何以知其然? 夫宋画吴冶,刻刑镂法,乱修曲出,其为微妙,尧、舜之圣不能及。蔡之幼女, 卫之稚质,梱纂组,杂奇彩,抑墨质,扬赤文,禹、汤之智不能逮。夫天之所 覆,地之所载,包于六合之内,托于宇宙之间,阴阳之所生,血气之精,含牙戴 角,前爪后距,奋翼攫肆,蚑行蛲动之虫,喜而合,怒而斗,见利而就,避害 而去,其情一也。虽所好恶,其与人无以异。然其爪牙虽利,筋骨虽强,不免制 于人者,知不能相通,才力不能相一也。各有其自然之势,无禀受于外,故力竭 功沮。 夫雁顺风,以爱气力,衔芦而翔,以备矰弋。蚁知为垤,獾貉为曲穴,虎 豹有茂草,野彘有艽<艹肖>,槎栉堀虚,连比以像宫室,阴以防雨,景以蔽日。 此亦鸟兽之所以知求合于其所利。今使人生于辟陋之国,长于穷櫩漏室之下, 长无兄弟,少无父母,目未尝见礼节,耳未尝闻先古,独守专室而不出门,使其 性虽不愚,然其知者必寡矣。昔者,苍颉作书,容成造历,胡曹为衣,后稷耕稼, 仪狄作酒,奚仲为车,此六人者,皆有神明之道,圣智之迹,故人作一事而遗后 世,非能一人而独兼有之。各悉其知,贵其所欲达,遂为天下备。今使六子者易 事,而明弗能见者何?万物至众,而知不足以奄之。周室以后,无六子之贤,而 皆修其业;当世之人,无一人之才,而知其六贤之道者何?教顺施续,而知能流 通。由此观之,学不可已,明矣! 今夫盲者目不能别昼夜,分白黑,然而搏琴抚弦,参弹复徽,攫援摽拂,手 若蔑蒙,不失一弦。使未尝鼓瑟者,虽有离朱之明,攫掇之捷,犹不能屈伸其指。 何则?服习积贯之所致。故弓待而后能调,剑待砥而后能利。玉坚无敌,镂 以为兽,首尾成形,礛诸之功。木直中绳,揉以为轮,其曲中规,隐括之力。 唐碧坚忍之类,犹可刻镂,揉以成器用,又况心意乎!且夫精神滑淖纤微,倏忽 变化,与物推移,云蒸风行,在所设施。君子有能精摇摩监,砥砺其才,自试神 明,览物之博,通物之壅,观始卒之端,见无外之境,以逍遥仿佯于尘埃之外, 超然独立,卓然离世,此圣人之所以游心。若此而不能,间居静思,鼓琴读书, 追观上古及贤大夫,学问讲辩,日以自娱,苏援世事,分白黑利害,筹策得失, 以观祸福,设仪立度,可以为法则,穷道本末,究事之情,立是废非,明示后人, 死有遗业,生有荣名。如此者,人才之所能逮。然而莫能至焉者,偷慢懈惰,多 不暇日之故。夫瘠地之民多有心力者,劳也;沃地之民多不才者,饶也。由此观 之,知人无务,不若愚而好学。自人君公卿至于庶人,不自强而功成者,天下未 之有也。《诗》云:“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此之谓也。名可务立,功 可强成,故君子积志委正,以趣明师,励节亢高,以绝世俗。 何以明之?昔者南荣畴耻圣道之独亡于己,身淬霜露,敕蹻趹,跋涉山 川,冒蒙荆棘,百舍重跰,不敢休息,南见老聃。受教一言,精神晓泠,纯闻 条达,欣然七日不食,如飨太牢,是以明照四海,名施后世,达略天地,察分秋 豪,称誉叶语,至今不休。此所谓名可强立者。吴与楚战,莫嚣大心抚其御之手 曰:“今日距强敌,犯白刃,蒙矢石,战而身死,卒胜民治,全我社稷,可以庶 几乎?”遂入不返,决腹断头,不旋踵运轨而死。申包胥竭筋力以赴严敌,伏尸 流血,不过一卒之才,不如约身卑辞,求于诸侯。于是乃赢粮跣走,跋涉谷行, 上峭山,赴深溪,游川水,犯津关,躐蒙笼,■沙石,庶达膝曾茧重胝,七日 七夜,至于秦庭。鹤跱而不食,昼吟宵哭,面若死灰,颜色霉墨,涕液交集, 以见秦王。曰:“吴为封豨修蛇,蚕食上国,虐始于楚。寡君失社稷,越在草茅, 百姓离散,夫妇男女,不遑启处,使下臣告急。”秦王乃发车千乘,步卒七万, 属之子虎,逾塞而东,击吴浊水之上,果大破之,以存楚国。烈藏庙堂,著于宪 法。此功之可强成者也。夫七尺之形,心知忧愁劳苦,肤知疾痛寒暑,人情一也。 圣人知时之难得,务可趣也,苦身劳形,焦心怖肝,不避烦难,不违危殆。盖闻 子发之战,进如激矢,合如雷电,解如风雨,员之中规,方之中矩,破敌陷陈, 莫能壅御,泽战必克,攻城必下。彼非轻身而乐死,务在于前,遗利于后,故名 立而不堕。此身强而成功者也。是故田者不强,囷仓不盈;官御不厉,心意不精; 将相不强,功烈不成;侯王懈惰,后世无名。《诗》云:“我马唯骐,六辔如丝。 载驰载驱,周爰谘谟。”以言人之有所务也。 通于物者,不可惊以怪;喻于道者,不可动以奇;察于辞者,不可耀以名; 审于形者,不可遁以状。世俗之人,多尊古而贱今,故为道者必托之于神农、黄 帝而后能入说。乱世暗主,高远其所从来,因而贵之。为学者蔽于论而尊其所闻, 相与危坐而称之,正领而诵之。此见是非之分不明。夫无规矩,虽奚仲不能以定 方圆;无准绳,虽鲁般不能定曲直。是故钟子期死而伯牙绝弦破琴,知世莫赏也; 惠施死而庄子寝说言,见世莫可为语者也。夫项托七岁为孔子师,孔子有以听 其言也。以年之少,为闾丈人说,救敲不给,何道之能明也? 昔者,谢子见于秦惠王,惠王说之,以问唐姑梁,唐姑梁曰:“谢子,山东 辩士,固权说以取少主。”惠王因藏怒而待之。后日复见,逆而弗听也。非其说 异也,所以听者易。夫以徵为羽,非弦之罪;以苦为甘,非味之过。楚国有烹猴 而召其邻人,以为狗羹也,而甘之。后闻其猴也,据地而吐之,尽写其食。此未 始知味者也。邯郸师有出新曲者,托之李奇,诸人皆争学之。后知其非也,而 皆弃其曲,此未始知音者也。鄙人有得玉璞者,喜其状,以为宝而藏之。以示人, 人以为石也,因而弃之。此未始知玉者也。故有符于中,则贵是而同今古;无以 听其说,则所从来者远而贵之耳。此和氏之所以泣血于荆山之下。 今剑或绝侧羸文,啮缺卷銋,而称以顶襄之剑,则贵人争带之;琴或拨刺 枉桡,阔解漏越,而称为楚庄之琴,侧室争鼓之。苗山之鋋,羊头之销,虽水断 龙舟,陆剸兕甲,莫之服带。山桐之琴,涧梓之腹,虽鸣廉修营,唐牙莫之鼓也。 通人则不然。服剑者期于銛利,而不期于墨阳、莫邪;乘马者期于千里,而不期 于骅骝、绿耳;鼓琴者期于鸣廉修营,而不期于滥肋、号钟;诵《诗》、《书》 者期于通道略物,而不期于《洪范》、《商颂》。圣人见是非,若白黑之于目辨, 清浊之于耳听。众人则不然。中无主以受之,譬若遗腹子之上陇,以礼哭泣之, 而无所归心。故夫孪子之相似者,唯其母能知之;玉石之相类者,唯良工能识之; 书传之微者,惟圣人能论之。今取新圣人书,名之孔、墨,则弟子句指而受者必 众矣。故美人者,非必西施之种;通士者,不必孔、墨之类。晓然意有所通于物, 故作书以喻意,以为知者也。诚得清明之士,执玄鉴于心,照物明白,不为古今 易意,摅书明指以示之,虽阖棺亦不恨矣。 昔晋平公令官为钟。钟成,而示师旷。师旷曰:“钟音不调。”平公曰:“ 寡人以示工,工皆以为调。而以为不调,何也?”师旷曰:“使后世无知音者则 已,若有知音者,必知钟之不调。”故师旷之欲善调钟也,以为后之有知音者也。 三代与我同行,五伯与我齐智,彼独有圣智之实,我曾无有闾里之闻,穷巷之知 者何?彼并身而立节,我诞谩而悠忽。今夫毛嫱、西施,天下之美人,若使之衔 腐鼠,蒙猬皮,衣豹裘,带死蛇,则布衣韦带之人过者,莫不左右睥睨而掩鼻。 尝试使之施芳泽,正娥眉,设笄珥,衣阿锡,曳齐纨,粉白黛黑,佩玉环,揄步, 杂芝若,笼蒙目视,冶由笑,目流眺,口曾挠,奇牙出,<面厌><面甫>摇,则虽 王公大人,有严志颉颃之行者,无不惮悇痒心而悦其色矣。今以中人之才,蒙 愚惑之智,被污辱之行,无本业所修,方术所务,焉得无有睥面掩鼻之容哉! 今鼓舞者,绕身若环,曾挠摩地,扶旋猗那,动容转曲,便媚拟神。身若秋 药被风,发若结旌,骋驰若骛;木熙者,举梧槚,据句枉,蝯自纵,好茂叶, 龙夭矫,燕枝拘,援丰条,舞扶疏,龙从鸟集,搏援攫肆,蔑蒙踊跃。且夫观者 莫不为之损心酸足,彼乃始徐行微笑,被衣修擢。夫鼓舞者非柔纵,而木熙者非 眇劲,淹浸渍渐摩使然也。是故生木之长,莫见其益,有时而修;砥砺靡坚, 莫见其损,有时而薄。藜藿之生,蠕蠕然日加数寸,不可以为栌栋;楩柟豫 章之生也,七年而后知,故可以为棺舟。夫事有易成者名小,难成者功大。君子 修美,虽未有利,福将在后至。故《诗》云:“日就月将,学有缉熙于光明。” 此之谓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