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清朝 · 禁幄低张

· 李清照
禁幄低张,彤阑巧护,就中独占残春。容华淡伫,绰约俱见天真。待得群花过后,一番风露晓妆新。妖娆艳态,妒风笑月,长殢东君。 东城边,南陌上,正日烘池馆,竞走香轮。绮筵散日,谁人可继芳尘。更好明光宫殿,几枝先近日边匀。金尊倒,拚了尽烛,不管黄昏。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注释

庆清朝(zhāo):此词调名他本多作《庆清朝慢》,疑误。《词谱》以王观《庆清朝慢·踏青》为正格,李清照此词为变体。王、李二词字数、句读均有所不同,调名亦不同。又说《庆清朝》即《庆清朝慢》。 禁幄(wò)低张:指护花的帷幕低垂。幄,帐幕。 彤阑(lán):红色的栏杆。阑,同“栏”。 “容华”二句:意谓素淡的花儿就像一个不加雕饰的美女一样。伫(zhù),久立。这里以之形容花色淡雅。绰(chuò)约,姿态柔美。 “妖娆”三句:意谓娇媚的花儿惹得春风嫉妒,明月却为之绽开笑脸,她还能把春天久久留住。殢(tì),滞留。 绮筵(yán):豪华而丰盛的酒席。 芳尘:含有双关之义:一则是对“香轮”车尘的美称,其意与“戟流波于桂水兮,起芳尘于沉泥”(陆云《喜霁赋》)差同;二则指词人所欣赏的这种入禁赏花的高雅活动,其意与“振芳尘于后”(《宋书·谢灵运传》)相近,指某种名声、风气。 明光宫殿:汉代宫殿名,包括明光宫和明光殿。据《三辅黄图》载,明光宫建于汉武帝太初四年(公元前101年)秋,在长乐宫中。明光殿位于未央宫渐台西之桂宫中。这里借指北宋汴京的宫殿。 日边:太阳的旁边。这里比喻在皇帝身边。 “金尊倒”三句:意谓日夜宴饮,喝得杯盘狼藉,灯烛燃尽。尊,同“樽”,盛酒的器具。

赏析

现代词人黄墨谷:此词各本无题,细玩词意,有“就中独占残春”,乃咏芍药之作。苏东坡诗:“一声啼鴂画楼东,魏紫姚黄扫地空。多谢化工怜寂寞,尚留芍药殿春风。”(《重辑李清照集》) 现代学者靳极苍:前三句“禁幄低张,彤阑巧护,就中独占残春”,该确定为牡丹。因“禁幄低张”可见不是高大的花木。“彤阑巧护”,可见是很宝贵的花木。尤其“就中独占残春”,只有牡丹是残春时独占的。白居易《卖花诗》:“上张幄幕庇,旁织巴离护”,正是说牡丹和这儿“禁幄低张,彤栏巧护”同。李建勋诗“携殇邀客绕朱栏,肠断残春送牡丹”正和这儿“彤栏巧护,就中独占残春”相同,所以这首诗咏牡丹,该是没有问题的。(《百家唐宋词新话》) 现代学者孙崇恩:上阕描写宫内禁苑牡丹的容姿。起笔“禁幄”三句,写牡丹所处的环境,表现其高贵,突出咏花本题,运笔工巧,如烘云托月。紧接着刻画牡丹形象,“容华”二句,写牡丹的神姿;“待得”二句,写牡丹的品格;“妖烧”三句,写牡丹的魅力,“妒”、“笑”、“殢”三字把风、月、日拟人化,写来生动传神,形神毕现。下阕描写宫廷内外赏花的情景。换头笔势转折,“东城边”四句,写赏花盛况;紧接着再度跌宕,“绮筵”二句,抒赏花之情,含伤春之感;“更加”二句,又见跌宕,突出禁苑赏花;结尾笔锋挺拔,洒脱不羁,“金尊倒”三句,抒惜春赏花情怀。全词状物抒怀,笔致工雅,层层铺陈,宕而有序,蕴藉含蓄,表现了一派繁荣升平景象,抒发了女词人一腔赏花惜春之情。(《李清照诗词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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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石录后序

李清照
右《金石录》三十卷者何?赵侯德父所著书也。取上自三代,下迄五季,钟、鼎、甗、鬲、盘、匜、尊、敦之款识,丰碑大碣、显人晦士之事迹,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皆是正伪谬,去取褒贬,上足以合圣人之道,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职者,皆载之,可谓多矣。 呜呼!自王播、元载之祸,书画与胡椒无异;长舆、元凯之病,钱癖与传癖何殊?名虽不同,其惑一也。 余建中辛巳,始归赵氏。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丞相作吏部侍郎,侯年二十一,在太学作学生。赵、李族寒,素贫俭,每朔望谒告出,质衣,取半千钱,步入相国寺,市碑文、果实归;相对展玩咀嚼,自谓葛天氏之民也。后二年,出仕宦,便有饭蔬衣綀,穷遐方绝域,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日就月将,渐益堆积。丞相居政府,亲旧或在馆阁,多有亡诗、逸史,鲁壁、汲冢所未见之书,遂尽力传写;浸觉有味,不能自已。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一代奇器,亦复脱衣市易。尝记崇宁间,有人持徐熙《牡丹图》,求钱二十万。当时虽贵家子弟,求十万钱岂易得耶?留信宿,计无所出而还之。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 后屏居乡里十年,仰取俯拾,衣食有馀。连守两郡,竭其俸入,以事铅椠。每获一书,即同共勘校,整集签题。得书画、彝鼎,亦摩玩舒卷,指摘疵病,夜尽一烛为率。故能纸札精致,字画完整,冠诸收书家。余性偶强记,每饭罢,坐归来堂烹茶,指堆积书史,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以中否角胜负,为饮茶先后。中即举杯大笑,至茶倾覆怀中,反不得饮而起。甘心老是乡矣,故虽处忧患困穷,而志不屈。 收书既成,归来堂起书库大橱,簿甲乙,置书册。如要讲读,即请钥上簿,关出卷联,或少损污,必惩责揩完涂改,不复向时之坦夷也。是欲求适意而憀栗。余性不耐,始谋食去重肉,衣去重采,首无明珠翡翠之饰,室无涂金刺绣之具,遇书史百家字不刓阙,本不讹谬者,辄市之,储作副本。自来家传《周易》、《左氏传》,故两家者流,文字最备。于是几案罗列,枕席枕藉,意会心谋,目往神授,乐在声色狗马之上。 至靖康丙午岁,侯守淄川。闻金人犯京师,四顾茫然,盈箱溢箧,且恋恋,且怅怅,知其必不为己物矣。建炎丁未春三月,奔太夫人丧南来。既长物不能尽载,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又去画之多幅者,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后又去书之监本者,画之平常者,器之重大者。凡屡减去,尚载书十五车。至东海,连舻渡淮,又渡江,至建康。青州故第,尚锁书册什物,用屋十馀间,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十二月,金人陷青州,凡所谓十馀屋者,已皆为煨烬矣。 建炎戊申秋九月,侯起复知建康府。己酉春三月罢,具舟上芜湖,入姑孰,将卜居赣水上。夏五月,至池阳。被旨知湖州,过阙上殿,遂驻家池阳,独赴召。六月十三日,始负担,舍舟坐岸上,葛衣岸巾,精神如虎,目光烂烂射人,望舟中告别。余意甚恶,呼曰﹕“如传闻城中缓急,奈何?”戟手遥应曰﹕“从众,必不得已,先去辎重,次衣被,次书册卷轴,次古器,独所谓宗器者,可自负抱,与身俱存亡,勿忘也。”遂驰马去。途中奔驰,冒大暑,感疾,至行在,病痁。七月末,书报卧病。余惊怛,念侯性素急,奈何病痁。或热,必服寒药,疾可忧。遂解舟下,一日夜行三百里。比至,果大服茈胡、黄芩药,疟且痢,病危在膏肓。余悲泣,仓皇不忍问后事。八月十八日,遂不起。取笔作诗,绝笔而终,殊无分香卖屦之意。 葬毕,余无所之。朝廷已分遣六宫,又传江当禁渡。时犹有书二万卷,金石刻二千卷,器皿、茵褥可待百客,他长物称是。余有大病,仅存喘息。事势日迫,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从会在洪州,遂遣二故吏先送行李往投之。冬十二月,金人陷洪州,遂尽委弃,所谓连舻渡江之书,又散为云烟矣。独馀少轻小卷轴书帖,写本李、杜,韩、柳集,《世说》,《盐铁论》,汉、唐石刻副本数十轴,三代鼎、鼐十数事,南唐写本书数箧,偶病中把玩,搬在卧内者,岿然独存。 上江既不可往,又虏势叵测,有弟迒,敕局删定官,遂往依之。到台,台守已遁。之剡,出睦,又弃衣被,走黄岩,雇舟入海,奔行朝。时驻跸章安。从御舟海道之温,又之越。庚戌十二月,放散百官,遂之衢。绍兴辛亥春三月,复赴越。壬子,又赴杭。 先侯疾亟时,有张飞卿学士,携玉壶过视侯,便携去,其实玟也。不知何人传道,遂妄言有颁金之语。或传亦有密论列者。余大惶怖,不敢言,亦不敢遂已,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欲赴外廷投进。到越,已移幸四明。不敢留家中,并写本书寄剡。后官军收叛卒,取去,闻尽入故李将军家。所谓“岿然独存”者,无虑十去五六矣。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更不忍置他所,常有卧榻下,手自开阖。 在会稽,卜居士民钟氏舍,忽一夕,穴壁负五簏去。余悲恸不得活,重立赏收赎。后二日,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故知其盗不远矣。万计求之,其馀遂牢不可出。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所谓“岿然独存”者,乃十去其七八。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三数种平平书帖,犹复爱惜如护头目,何愚也邪﹗ 今日忽阅此书,如见故人。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装卷初就,芸签缥带,来十卷作一帙。每日晚,吏散,辄校勘二卷,跋题一卷。此二千卷,有题跋者五百卷耳。今手泽如新,而墓木已拱,悲夫﹗ 昔萧绎江陵陷没,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杨广江都倾覆,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岂人性之所著,生死不能忘欤?或者天意以余菲薄,不足以享此尤物邪﹖抑亦死者有知,犹斤斤爱惜,不肯留人间邪?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 呜呼﹗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三十四年之间,忧患得失,何其多也﹗然有有必有无,有聚必有散,乃理之常。人亡弓,人得之,又胡足道?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 绍兴二年玄黓岁,壮月朔甲寅,易安室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