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习录 · 卷下 · 门人黄省曾录 · 四十七

明 · 王守仁
乡人有父子讼狱,请诉于先生,侍者欲阻之,先生听之。言不终辞,其父子相抱恸哭而去。 柴鸣治入问曰:“先生何言,致伊感悔之速?” 先生曰:“我言舜是世间大不孝的子,瞽瞍是世间大慈的父。” 鸣治愕然,请问。 先生曰:“舜常自以为大不孝,所以能孝;瞽瞍常自以为大慈,所以不能慈。瞽瞍只记得舜是我提孩长的,今何不曾豫悦我?不知自心已为后妻所移了,尚谓自家能慈,所以愈不能慈。舜只思父提孩我时如何爱我,今日不爱,只是我不能尽孝,日思所以不能尽孝处,所以愈能孝。及至瞽瞍底豫时,又不过复得此心原慈的本体。所以后世称舜是个古今大孝的子,瞽瞍亦做成个慈父。”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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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
王守仁
明
问“通乎昼夜之道而知”。 先生曰:“良知原是知昼知夜的。” 又问:“人睡熟时,良知亦不知了。” 曰:“不知何以一叫便应?” 曰:“良知常知,如何有睡熟时?” 曰:“向晦宴息,此亦造化常理。夜来天地混沌,形色俱泯,人亦耳目无所睹闻,众窍俱翕,此即良知收敛凝一时。天地既开,庶物露生,人亦耳目有所睹闻,众窍俱辟,此即良知妙用发生时。可见人心与天地一体,故‘上下与天地同流’。今人不会宴息,夜来不是昏睡,即是妄思魇寐。” 曰:“睡时功夫如何用?” 先生曰:“知昼即知夜矣。日间良知是顺应无滞的,夜间良知即是收敛凝一的,有梦即先兆。”

传习录 · 卷上 · 门人薛侃录 · 七

王
王守仁
明
侃去花间草,因曰:“天地间何善难培,恶难去?” 先生曰:“未培未去耳。”少间,曰:“此等看善恶,皆从躯壳起念,便会错。” 侃未达。 曰:“天地生意,花草一般,何曾有善恶之分?子欲观花,则以花为善,以草为恶。如欲用草时,复以草为善矣。此等善恶,皆由汝心好恶所生,故知是错。” 曰:“然则无善无恶乎?” 曰:“无善无恶者理之静,有善有恶者气之动。不动于气,即无善无恶,是谓至善。” 曰:“佛氏亦无善无恶,何以异?” 曰:“佛氏着在无善无恶上,便一切都不管,不可以治天下。圣人无善无恶,只是‘无有作好’‘无有作恶’,不动于气,然‘遵王之道’,会其有极,便自一循天理,便有个裁成辅相。” 曰:“草既非恶,即草不宜去矣?” 曰:“如此却是佛、老意见。草若是碍,何妨汝去?” 曰:“如此又是作好、作恶。” 曰:“不作好恶,非是全无好恶,却是无知觉的人。谓之不作者,只是好恶一循于理,不去又着一分意思。如此,即是不曾好恶一般。” 曰:“去草如何是一循于理,不着意思?” 曰:“草有妨碍,理亦宜去,去之而已。偶未即去,亦不累心。若着了一分意思,即心体便有贻累,便有许多动气处。” 曰:“然则善恶全不在物?” 曰:“只在汝心。循理便是善,动气便是恶。” 曰:“毕竟物无善恶?” 曰:“在心如此,在物亦然。世儒惟不知此,舍心逐物,将‘格物’之学看错了,终日驰求于外,只做得个‘义袭而取’,终身行不著,习不察。” 曰:“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则如何?” 曰:“此正是一循于理,是天理合如此,本无私意作好作恶。” 曰:“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安得非意?” 曰:“却是诚意,不是私意。诚意只是循天理。虽是循天理,亦着不得一分意。故有所忿鉣、好乐,则不得其正,须是廓然大公,方是心之本体。知此,即知‘未发之中’。” 伯生曰:“先生云‘草有妨碍,理亦宜去’。缘何又是躯壳起念?” 曰:“此须汝心自体当。汝要去草,是甚么心?周茂叔窗前草不除,是甚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