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 · 诏策

南北朝 · 刘勰
皇帝御宇,其言也神。渊嘿黼扆,而响盈四表,其唯诏策乎!昔轩辕唐虞,同称为“命”。命之为义,制性之本也。其在三代,事兼诰誓。誓以训戎,诰以敷政,命喻自天,故授官锡胤。《易》之《姤》象∶“后以施命诰四方。”诰命动民,若天下之有风矣。降及七国,并称曰“令”。令者,使也。秦并天下,改命曰制。汉初定仪则,则命有四品∶一曰策书,二曰制书,三曰诏书,四曰戒敕。敕戒州部,诏诰百官,制施赦命,策封王侯。策者,简也。制者,裁也。诏者,告也。敕者,正也。 《诗》云“畏此简书”,《易》称“君子以制数度”,《礼》称“明神之诏”,《书》称“敕天之命”,并本经典以立名目。远诏近命,习秦制也。《记》称“丝纶”,所以应接群后。虞重纳言,周贵喉舌,故两汉诏诰,职在尚书。王言之大,动入史策,其出如綍,不反若汗。是以淮南有英才,武帝使相如视草;陇右多文士,光武加意于书辞:岂直取美当时,亦敬慎来叶矣。 观文景以前,诏体浮杂,武帝崇儒,选言弘奥。策封三王,文同训典;劝戒渊雅,垂范后代。及制诏严助,即云∶“厌承明庐”,盖宠才之恩也。孝宣玺书,责博于陈遂,亦故旧之厚也。逮光武拨乱,留意斯文,而造次喜怒,时或偏滥。诏赐邓禹,称司徒为尧;敕责侯霸,称黄钺一下。若斯之类,实乖宪章。暨明章崇学,雅诏间出。和安政弛,礼阁鲜才,每为诏敕,假手外请。建安之末,文理代兴,潘勖九锡,典雅逸群。卫觊禅诰,符采炳耀,弗可加已。自魏晋诰策,职在中书。刘放张华,并管斯任,施令发号,洋洋盈耳。魏文帝下诏,辞义多伟。至于作威作福,其万虑之一蔽乎!晋氏中兴,唯明帝崇才,以温峤文清,故引入中书。自斯以后,体宪风流矣。 夫王言崇秘,大观在上,所以百辟其刑,万邦作孚。故授官选贤,则义炳重离之辉;优文封策,则气含风雨之润;敕戒恒诰,则笔吐星汉之华;治戎燮伐,则声有洊雷之威;眚灾肆赦,则文有春露之滋;明罚敕法,则辞有秋霜之烈:此诏策之大略也。 戒敕为文,实诏之切者,周穆命郊父受敕宪,此其事也。魏武称作敕戒,当指事而语,勿得依违,晓治要矣。及晋武敕戒,备告百官;敕都督以兵要,戒州牧以董司,警郡守以恤隐,勒牙门以御卫,有训典焉。 戒者,慎也,禹称“戒之用休”。君父至尊,在三罔极。汉高祖之《敕太子》,东方朔之《戒子》,亦顾命之作也。及马援以下,各贻家戒。班姬《女戒》,足称母师矣。 教者,效也,出言而民效也。契敷五教,故王侯称教。昔郑弘之守南阳,条教为后所述,乃事绪明也;孔融之守北海,文教丽而罕施,乃治体乖也。若诸葛孔明之详约,庾稚恭之明断,并理得而辞中,教之善也。 自教以下,则又有命。《诗》云“有命自天”,明命为重也;《周礼》曰“师氏诏王”,明诏为轻也。今诏重而命轻者,古今之变也。 赞曰∶ 皇王施令,寅严宗诰。我有丝言,兆民伊好。 辉音峻举,鸿风远蹈。腾义飞辞,涣其大号。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注释

御:统治。宇:天下。 神:神圣。 渊嘿(mò末):沈默寡言。嘿:同默。黼扆(fǔyǐ斧以):绘绣斧形花纹的屏风,树于天子座后。黼:半黑半白的斧形。 四表:四方之外。 轩辕:黄帝,古代传说中的帝王。唐:传说中尧所开创的朝代。虞:传说中舜所开创的朝代。 制性:当作“制姓”,即赐以姓氏。相传古代贵族立功有德,才能赐姓。 三代:指夏、商、周。 诰誓:指《尚书》中的《甘誓》、《牧誓》、《汤诰》、《大诰》之类作品,其中不少是后人伪托的。 戎:军事。 敷:分布。 喻:说明。 锡胤(yìn印):即赐姓。锡:赐予。胤:继续,后代。 《姤(gòu够)》:《周易》中的卦名。姤:遇。《象》:指《周易》中解说卦辞的《象辞》。 “后以”句:《姤卦·象辞》的原话是:“天下有风,姤,后以施命诰四方。”后:国君。诰:教训。 改命曰制:《史记·秦始皇本纪》载,王绾、冯劫等建议,改“命为制,令为诏”。 仪则:据《太平御览》卷五九三,“则”字是衍文。仪:法度。《春觉斋论文·流别论》引这段话(“汉初定仪……敕者,正也”)说:“自汉迄今(清末),沿用勿改。” 敕(chì赤):皇帝的命令。 州部:古代地方行政区域。这里指刺史、州牧等地方官。汉武帝分天下为十三部,每部设刺史一人;后汉成帝时改为州,设州牧。 赦(shè社)命:减轻或兔除刑罚的命令。 简:竹简,古代写字用的条形竹片。 《诗》:指《诗经》。《小雅·出车》中讲到:“岂不怀归,畏此简书。”简书:原指邻国有急,以简书相告。古代把事写在简上,都叫简书。 《易》:指《周易》。《节卦》的《象辞》中讲到“君子以制数度”,指对尊卑之礼要有所节制。度数:据《周易》原文,当作“数度”,指尊卑之礼。 《礼》:指《周礼》。明君:据《周礼·秋官·司盟》中说的“北面诏明神”,应为“明神”,指日月山川之神。古人以为其神能察明事理,故称“明神”。 《书》:指《尚书》。《尚书·益稷》中曾说:“敕天之命,惟时惟几。”意思是帝王奉正天命以治民,主要是顺时和慎微。 远诏近命,即本篇最后所说“诏重而命轻”的意思。远:远大。近:鄙近。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论“诏”说:“秦并天下,改命曰制,今曰诏,于是诏兴焉。”论“命”则说:“秦并天下,改名曰制。汉唐而下,……而命之名亡矣。”所以刘勰说:“远诏近命,习秦制也。” 《记》:指《礼记》,丝纶:《礼记·缁(Zī资)衣》中说:“王言如丝,其出如纶;王言如纶,其出如绋(fú扶),故大人不倡游言(浮言)。”纶:丝带。绋:大绳。纶粗于丝,绋大于纶,喻指帝王的话说出来后,将被再加扩大,因而必须慎重。 后:诸侯,大臣。 纳言:官名,负责听下言纳于上,受上言宣于下。《尚书·舜典》:“命汝作纳言,夙夜出纳朕命。” 喉舌:指如喉舌作用的官,同“纳言”。《诗经·大雅·烝民》中说:“出纳王命,王之喉舌。” 尚书:官名。秦汉时期的尚书,主要掌管帝王的文书。 其出如绋:见本段注26。 不反如汗:指令出不返。《汉书·刘向传》:“《易》曰‘涣汗其大号’,言号令如汗,汗出而不反者也。今出善令,未能逾时而反,则反汗也。” 淮南:指西汉淮南王刘安。 相如:指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文学家。视草:审阅草稿。《汉书·淮南王传》说:“时武帝方好文艺,以安属为诸父,辩博善为文辞,甚尊重之。每为报书及赐,常召司马相如等视草,乃遣。” 陇右:指陇山以西,今甘肃、青海一带。东汉初,隗嚣(wěiào委熬)据陇西,称西州上将军,他的“宾客掾史,多文学生”(《后汉书·隗嚣传》)。 光武:东汉光武帝刘秀。《后汉书·隗嚣传》说:隗嚣“每所上事,当世士大夫皆讽诵之。故帝有所辞答,尤加意焉”。加意:注意。 来叶:来世,后世。 文景:指西汉文帝刘恒和景帝刘启。 浮新:《太平御览》卷五九三作“浮杂”。译文据“浮杂”。 选言:指写诏令。弘:大,奥:深。 三王:指西汉诸侯齐王刘闳、燕王刘旦、广陵王刘胥。封三王的策文,见《史记·三王世家》。 训典:指《尚书》中的《伊训》、《尧典》等。 严助:西汉文人。 厌承明庐:不愿在朝内做官的意思。承明庐:汉代侍臣值宿所住的地方。《汉书·严助传》载汉武帝《赐严助书》批评严助说:“君厌承明之庐,劳侍从之事。” 宠才之恩:指严助不愿做朝官而要求出任会稽太守,汉武帝就因爱其才而拜他为会稽大守。 孝宣:指汉宣帝刘询。玺(xǐ喜)书:加印封口的信。玺:印,秦以后专指帝王的印。 陈遂:字长子,西汉人。汉宣帝未登帝位前,曾和陈遂一起赌博。宣帝即位后,任命陈遂做太原太守,并赐以玺书说:“制诰太原太守,官尊禄厚,可以偿博进矣。”(《汉书·游侠传》)偿博进,指偿还宣帝所负赌博债务。这种戏言,说明其关系深厚。 逮(dài代):及,到。拨:治。 斯文:泛指学术文化。 造次:仓促。 滥:过分。 邓禹:字仲华,东汉初年著名将领。 司徒:古代高级官吏“三公”之一。邓禹曾为大司徒。光武帝在《敕邓禹》中说:“司徒尧也,亡贼桀也。”(《后汉书·邓禹传》)比邓禹为尧,这就是刘勰所说的“偏滥”。 侯霸:字君房,东汉初年重臣。 “黄钺(yuè月)一下”:《后汉书·冯勤传》载,侯霸向光武帝推荐阎杨,光武帝不满此人,便在《玺书赐侯霸》中说:“黄钺一下无处所。”意思是要用黄钺杀掉侯霸。黄钺:以金为饰的大斧。 乖:不合。宪章:法度。 暨(jì计):及。明帝:应为“明章”,指东汉明帝刘庄和章帝刘炟(dá达)。崇学:指重视儒学。 间出:偶然出现。 安和:应为“和安”,指东汉和帝刘肇,安帝刘祐。弛:松懈。 礼阁:汉代尚书省称礼阁,又叫礼闱。 建安:东汉献帝刘协年号,公元196—220年。 文理:写文章(这里指诏策)的道理。代兴:更迭兴起。“文理代兴”和《秦启》篇说的“文理迭兴”意同。 潘勖(xù续):字元茂,汉未文人。《九锡》:指潘勖的《册魏公九锡文》,载《文选》卷三十五。九锡:指帝王赐给有功之臣以车马、衣服等九种器物。 逸群:指超越众作。 卫觊(jì计):字伯儒,三国魏人。《禅诰》:指曹丕迫汉献帝让位时,由卫觊代献帝所写的《为汉帝禅位魏王诏》等,见《全三国文》卷二十八。 符命:指联系瑞应以歌颂帝王受命的文章。炳耀:昭著。 中书:指中书省,魏晋以后掌管全国政事的机构。 刘放:字子弃,三国魏人。张华:字茂先,西晋作家。他俩都曾做过中书监。 互管斯任:疑当作“并管斯任”。《三国志·魏志·刘放传评》:“刘放文翰,孙资勤慎,并管喉舌,权闻当时。”“并管斯任”即“并管喉舌”。 洋洋:盛多的样子。 魏文帝:即曹丕,字子桓,三国时魏国文学家。 作威作福:曹丕给征南将军夏侯尚的诏书中曾说:“卿腹心重将,特当任使。恩施足死,惠爱可怀。作威作福,杀人活人。”后来蒋济向曹丕说,“作威作福”等话是“亡国之语”。曹丕接受这个批评,并派人追回原诏(见《三国志·魏志·蒋济传》)。 晋氏中兴:指晋元帝司马睿(ruì瑞)建立东晋王朝。 明帝:东晋明帝司马绍。 温峤(qiào桥):字太真,东晋文人。 宪:法度。风流:原意是流风余韵,这里指消失。 秘:指神圣。 “大观在上”:这四字是借用《周易·观卦》中的《彖辞》。大观:指帝王对全面情况有深透的观察。这自然是古人吹捧帝王的说法。 百辟(bì币):各诸侯国君。辟:君。刑:效法。 孚(fú扶):信服。 重离:日月附著于天上。重:指日月重叠。离;著。 优:优待,这里指褒奖。 恒诰:恒常的、永久性的文诰。 燮(xiè谢):协和,这里指会同作战。 洊(jiàn见):再度,接连。 眚(shěng省)灾肆赦:这是借用《尚书·舜典》的原话,指因过失而造成灾害,不是有意作恶,可予宽赦。《潜夫论·述赦》解释“眚灾”说:“杀人虽有大罪,非欲以终身为恶,乃过误尔,是不杀也。”眚:过失。肆:宽缓。 周穆:指西周穆王。《穆天子传》卷一载:“丙寅,天子属官效器(郭璞注:会官司阅所得宝物),乃命正公郊父受敕宪。”郊父:周穆王的大臣。宪:教令。 魏武:魏武帝曹操,他论敕戒的话,今不存。 依违:不决断。 晋武:晋武帝司马炎。 都督:地方军政首领。晋武帝给都督的敕戒,今不存。 州牧:州的军政首领。董:督察。司:主管。司马炎有《省州牧诏》尚存,见《全晋文》卷六。 郡守:一郡之长。恤(xù续)隐:《国语·周语上》:“勤恤民隐而除其害也。”韦昭注:“恤,忧也;隐,痛也。”司马炎有《敕戒郡国计吏》,见《全晋文》卷六。 勒:迫使。牙门:指牙门将,魏晋时的一种武官。司马炎给牙门将的敕戒今不存。 有训典:指有“训戎”,“敷政”的古意。训典:和上面所说“文同训典”的“训典”略同。 “戒之用休”:见《尚书·大禹谟》,是后人伪托的话。 在三:指君、父、师。《国语·晋语一》:“成(晋大夫共叔成)闻之,民生于三,事之如一。父生之,师教之,君食之。……唯其所在,则致死焉。”在:韦昭注:“在君父为君父,在师为师也。”罔极:没有终极。《诗经·小雅·蓼莪(liùé六俄)》:“欲报之德,昊(hào诰)天罔极。”指父母的恩德没有终极。 《敕太子》:指刘邦的《手敕太子》,载《古文苑》卷十。 东方朔:字曼倩,西汉文人。《戒子》:指他的《诫子》,见《艺文类聚》卷二十三。 顾命:临终前的命令,即遗嘱。顾:回视。 马援:字文渊,东汉初年名将。他有《戒兄子严敦书》,载《后汉书·马援传》。 贻(yí宜):遗留。 班姬:班固之妹班昭,字惠姬,东汉女作家。有《女戒》七篇,载《后汉书·烈女传》。 母师:班昭在《女戒》中曾说她“赖母师之典训”。刘勰这里是用以赞扬班昭堪称封建家庭的傅母(保母)和女师。 契(xiè屑):传为虞舜的司徒。《尚书·舜典》:“帝曰:‘契,……汝作司徒,敬敷五教在宽。’”敷:施布。五教:五种封建伦理道德。指“父义,母慈,兄友,弟共(恭),子孝”(见《左传·文公十八年》)。 王侯称教:徐师曾《文体明辨序说》:“秦法,王侯称教;而汉时大臣亦得用之,若京兆尹王尊出教告属县是也。故陈绎曾以为大臣告众之词。” 郑弘:字稚卿,西汉人,曾任南阳太守。南阳:今河南南阳附近。 条教:条列之教令。《汉书·郑弘传》中说:“弘为南阳太守,……条教法度,为后所述。”郑弘的教令今无存。 绪:端绪。 孔融:字文举,汉末作家。他的教令有《告高密县立郑公乡教》等,见《全后汉文》卷八十三。北海:今山东寿光县附近。孔融曾任北海相。 文教丽而罕于理:司马彪《九州春秋》中有云:“融在北海,……及高谈教令,盈溢官曹,辞气温雅,可玩而诵。论事考实,难可悉行。但能张磔(zhé哲)网罗,其自理甚疏。租赋少稽,一朝杀五部督邮。奸民污吏,猾乱朝市,亦不能治。”(《三国志·魏志·崔琰传》注引)这类记载,可能是刘勰所本。 治体:指孔融的政治教令。 诸葛孔明:即诸葛亮,三国时蜀国政治家。他的教令有《答蒋琬教》、《教与军师长史参军掾属)等,见《全三国文》卷五十八。详约:内容周详而辞采简约。 1庾稚恭:名翼,东晋将领。他的教令今存《与僚属教》,见《太平御览》卷七五四。 有命在天:当作“有命自天”。《诗经·大雅·大明》:“有命自天,命此文王。” 明为重也:一作“明命为重也”,译文据此。 《周礼》:原名《周官》,汉代列为儒家经书之一。主要讲周代官制,但其中不少与周代官制不符,所以有人疑为汉人伪托。 师氏诏王:《周礼·地官·师氏》中说:“师氏掌以媺(同“美”)诏王。”师氏:掌管贵族教育的官吏。诏:告,这里是下告上。秦以后才以“诏”字专指帝王的诏令。 为轻命:一作“明诏为轻也”,译文据此。“命”字是衍文。 兆:百万,指众多。尹:应作“伊”,是。好(hào浩):此字和“诰”、“蹈”、“号”叶韵,读作“爱好”的“好”。 辉音:指帝王的诏令。 鸿风:指帝王诏令的巨大教化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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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风》《雅》寝声,莫或抽绪,奇文郁起,其《离骚》哉!固已轩翥诗人之后,奋飞辞家之前。岂去圣之未远,而楚人之多才乎! 昔汉武爱《骚》,而淮南作传,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秽浊之中,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缁,虽与日月争光可也”。班固以为露才扬己,忿怼沉江;羿浇二姚,与左氏不合;昆仑悬圃,非经义所载;然其文辞丽雅,为词赋之宗,虽非明哲,可谓妙才。王逸以为诗人提耳,屈原婉顺,《离骚》之文,依经立义;驷虬乘翳,则时乘六龙;昆仑流沙,则禹贡敷土;名儒辞赋,莫不拟其仪表,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者也。 及汉宣嗟叹,以为皆合经术;扬雄讽味,亦言体同诗雅。四家举以方经,而孟坚谓不合传,褒贬任声,抑扬过实,可谓鉴而弗精,玩而未核者也。 将核其论,必征言焉。故其陈尧舜之耿介,称汤武之祗敬,典诰之体也;讥桀纣之猖披,伤羿浇之颠陨,规讽之旨也;虬龙以喻君子,云霓以譬谗邪,比兴之义也;每一顾而掩涕,叹君门之九重,忠怨之辞也。观兹四事,同于《风》《雅》者也。 至于托云龙,说迂怪,丰隆求宓妃,鸩鸟媒娀女,诡异之辞也;康回倾地,夷羿 彃日,木夫九首,土伯三目,谲怪之谈也;依彭咸之遗则,从子胥 以自适,狷狭之志也;士女杂坐,乱而不分,指以为乐,娱酒不废,沉湎日夜,举以为欢,荒淫之意也。摘此四事,异乎经典者也。故论其典诰则如彼,语其夸诞则如此。固知 《楚辞》者,体慢于三代,而风雅于战国,乃雅颂之博徒,而词赋之英杰也。 观其骨鲠所树,肌肤所附,虽取熔经意,亦自铸伟辞。故《骚经》《九章》,朗丽以哀志;《九歌》《九辩》,绮靡以伤情;《远游》《天问》,瑰诡而惠巧;《招魂》《招隐》,耀艳而深华;《卜居》标放言之致,《渔父》寄独往之才。故能气往轹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矣。 自《九怀》以下,遽蹑其迹;而屈宋逸步,莫之能追。故其叙情怨,则郁伊而易感;述离居,则怆怏而难怀;论山水,则循声而得貌;言节候,则披文而见时。是以枚、贾追风以入丽,马、扬沿波而得奇。其衣被词人,非一代也。 故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辞,吟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若能凭轼以倚雅颂,悬辔以驭楚篇,酌奇而不失其真,玩华而不坠其实;则顾盼可以驱辞力,咳唾可以穷文致,亦不复乞灵于长卿,假宠于子渊矣。 赞曰:不有屈原,岂见《离骚》?惊才风逸,壮志烟高。山川无极,情理实劳。金相玉式,艳溢锱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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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辟草昧,岁纪绵邈,居今识古,其载籍乎?轩辕之世,史有苍颉,主文之职,其来久矣。《曲礼》曰∶“史载笔。”史者,使也。执笔左右,使之记也。古者左史记事者,右史记言者。言经则《尚书》,事经则《春秋》也。唐虞流于典谟,商夏被于诰誓。洎周命维新,姬公定法,三正以班历,贯四时以联事。诸侯建邦,各有国史,彰善瘅恶,树之风声。自平王微弱,政不及雅,宪章散紊,彝伦攸斁。 昔者夫子闵王道之缺,伤斯文之坠,静居以叹凤,临衢而泣麟,于是就太师以正《雅》、《颂》,因鲁史以修《春秋》。举得失以表黜陟,征存亡以标劝戒;褒见一字,贵逾轩冕;贬在片言,诛深斧钺。然睿旨幽隐,经文婉约,丘明同时,实得微言。乃原始要终,创为传体。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于后,实圣文之羽翮,记籍之冠冕也。 及至纵横之世,史职犹存。秦并七王,而战国有策。盖录而弗叙,故即简而为名也。汉灭嬴项,武功积年。陆贾稽古,作《楚汉春秋》。爰及太史谈,世惟执简,子长继志,甄序帝勣。比尧称典,则位杂中贤;法孔题经,则文非玄圣。故取式《吕览》,通号曰纪。纪纲之号,亦宏称也。故《本纪》以述皇王,《列传》以总侯伯,《八书》以铺政体,《十表》以谱年爵,虽殊古式,而得事序焉。尔其实录无隐之旨,博雅弘辩之才,爱奇反经之尤,条例踳落之失,叔皮论之详矣。 及班固述汉,因循前业,观司马迁之辞,思实过半。其《十志》该富,赞序弘丽,儒雅彬彬,信有遗味。至于宗经矩圣之典,端绪丰赡之功,遗亲攘美之罪,征贿鬻笔之愆,公理辨之究矣。观夫左氏缀事,附经间出,于文为约,而氏族难明。及史迁各传,人始区详而易览,述者宗焉。及孝惠委机,吕后摄政,班史立纪,违经失实,何则?庖牺以来,未闻女帝者也。汉运所值,难为后法。牝鸡无晨,武王首誓;妇无与国,齐桓著盟;宣后乱秦,吕氏危汉:岂唯政事难假,亦名号宜慎矣。张衡司史,而惑同迁固,元平二后,欲为立纪,谬亦甚矣。寻子弘虽伪,要当孝惠之嗣;孺子诚微,实继平帝之体;二子可纪,何有于二后哉? 至于《后汉》纪传,发源《东观》。袁张所制,偏驳不伦;薛谢之作,疏谬少信。若司马彪之详实,华峤之准当,则其冠也。及魏代三雄,记传互出。《阳秋》、《魏略》之属,《江表》、《吴录》之类。或激抗难征,或疏阔寡要。唯陈寿《三志》,文质辨洽,荀张比之于迁固,非妄誉也。 至于晋代之书,系乎著作。陆机肇始而未备,王韶续末而不终,干宝述《纪》,以审正得序;孙盛《阳秋》,以约举为能。按《春秋经传》,举例发凡;自《史》、《汉》以下,莫有准的。至邓粲《晋纪》,始立条例。又摆落汉魏,宪章殷周,虽湘川曲学,亦有心典谟。及安国立例,乃邓氏之规焉。 原夫载籍之作也,必贯乎百氏,被之千载,表征盛衰,殷鉴兴废,使一代之制,共日月而长存,王霸之迹,并天地而久大。是以在汉之初,史职为盛。郡国文计,先集太史之府,欲其详悉于体国也。阅石室,启金匮,裂帛,检残竹,欲其博练于稽古也。是立义选言,宜依经以树则;劝戒与夺,必附圣以居宗。然后诠评昭整,苛滥不作矣。 然纪传为式,编年缀事,文非泛论,按实而书。岁远则同异难密,事积则起讫易疏,斯固总会之为难也。或有同归一事,而数人分功,两记则失于复重,偏举则病于不周,此又铨配之未易也。故张衡摘史班之舛滥,傅玄讥《后汉》之尤烦,皆此类也。 若夫追述远代,代远多伪。公羊高云“传闻异辞”,荀况称“录远详近”,盖文疑则阙,贵信史也。然俗皆爱奇,莫顾实理。传闻而欲伟其事,录远而欲详其迹。于是弃同即异,穿凿傍说,旧史所无,我书则传。此讹滥之本源,而述远之巨蠹也。至于记编同时,时同多诡,虽定、哀微辞,而世情利害。勋荣之家,虽庸夫而尽饰;迍败之士,虽令德而嗤埋,吹霜煦露,寒暑笔端,此又同时之枉,可为叹息者也!故述远则诬矫如彼,记近则回邪如此,析理居正,唯素心乎! 若乃尊贤隐讳,固尼父之圣旨,盖纤瑕不能玷瑾瑜也;奸慝惩戒,实良史之直笔,农夫见莠,其必锄也:若斯之科,亦万代一准焉。至于寻繁领杂之术,务信弃奇之要,明白头讫之序,品酌事例之条,晓其大纲,则众理可贯。然史之为任,乃弥纶一代,负海内之责,而赢是非之尤。秉笔荷担,莫此之劳。迁、固通矣,而历诋后世。若任情失正,文其殆哉! 赞曰∶ 史肇轩黄,体备周孔。世历斯编,善恶偕总。 腾褒裁贬,万古魂动。辞宗邱明,直归南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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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勰
南北朝
《诗》总六义,风冠其首,斯乃化感之本源,志气之符契也。是以怊怅述情,必始乎风;沉吟铺辞,莫先于骨。故辞之待骨,如体之树骸;情之含风,犹形之包气。结言端直,则文骨成焉;意气骏爽,则文风清焉。若丰藻克赡,风骨不飞,则振采失鲜,负声无力。是以缀虑裁篇,务盈守气,刚健既实,辉光乃新。其为文用,譬征鸟之使翼也。 故练于骨者,析辞必精;深乎风者,述情必显。捶字坚而难移,结响凝而不滞,此风骨之力也。若瘠义肥辞,繁杂失统,则无骨之征也。思不环周,牵课乏气,则无风之验也。昔潘勖锡魏,思摹经典,群才韬笔,乃其骨髓峻也;相如赋仙,气号凌云,蔚为辞宗,乃其风力遒也。能鉴斯要,可以定文,兹术或违,无务繁采。 故魏文称:「文以气为主,气之清浊有体,不可力强而致。」故其论孔融,则云「体气高妙」,论徐幹,则云「时有齐气」,论刘桢,则云「有逸气」。公幹亦云:「孔氏卓卓,信含异气;笔墨之性,殆不可胜。」并重气之旨也。夫翚翟备色,而翾翥百步,肌丰而力沈也;鹰隼乏采,而翰飞戾天,骨劲而气猛也。文章才力,有似于此。若风骨乏采,则鸷集翰林;采乏风骨,则雉窜文囿;唯藻耀而高翔,固文笔之鸣凤也。若夫熔铸经典之范,翔集子史之术,洞晓情变,曲昭文体,然后能孚甲新意,雕画奇辞。昭体,故意新而不乱,晓变,故辞奇而不黩。若骨采未圆,风辞未练,而跨略旧规,驰骛新作,虽获巧意,危败亦多,岂空结奇字,纰缪而成经矣?《周书》云:「辞尚体要,弗惟好异。」盖防文滥也。然文术多门,各适所好,明者弗授,学者弗师。于是习华随侈,流遁忘反。若能确乎正式,使文明以健,则风清骨峻,篇体光华。能研诸虑,何远之有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