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忆 · 卷三 · 南镇祈梦

· 张岱
万历壬子,余年十六,祈梦于南镇梦神之前,因作疏曰: “爰自混沌谱中,别开天地;华胥国里,早见春秋。梦两楹,梦赤舄,至人不无;梦蕉鹿,梦轩冕,痴人敢说。惟其无想无因,未尝梦乘车入鼠穴,捣齑啖铁杵;非其先知先觉,何以将得位梦棺器,得财梦秽矢,正在恍惚之交,俨若神明之赐?某也躨跜偃潴,轩翥樊笼,顾影自怜,将谁以告?为人所玩,吾何以堪!一鸣惊人,赤壁鹤耶?局促辕下,南柯蚁耶?得时则驾,渭水熊耶?半榻蘧除,漆园蝶耶?神其诏我,或寝或吪;我得先知,何从何去。择此一阳之始,以祈六梦之正。功名志急,欲搔首而问天;祈祷心坚,故举头以抢地。 轩辕氏圆梦鼎湖,已知一字而有一验;李卫公上书西岳,可云三问而三不灵。肃此以闻,惟神垂鉴。”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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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梦寻 · 卷五 · 西湖外景 · 镇海楼

张岱
镇海楼旧名朝天门,吴越王钱氏建。规石为门,上架危楼。楼基垒石高四丈四尺,东西五十六步,南北半之。左右石级登楼,楼连基高十有一丈。元至正中,改拱北楼。明洪武八年,更名来远楼,后以字画不祥,乃更名镇海。火于成化十年,再造于嘉靖三十五年,是年九月又火,总制胡宗宪重建。楼成,进幕士徐渭曰:“是当记,子为我草。”草就以进,公赏之,曰:“闻子久侨矣。”趋召掌计,廪银之两百二十为秀才庐。渭谢侈不敢。公曰:“我愧晋公,子于是文,乃遂能愧湜,倘用福先寺事数字以责我酬,我其薄矣,何侈为!” 渭感公语,乃拜赐持归。尽橐中卖文物如公数,买城东南地十亩,有屋二十有二间,小池二,以鱼以荷;木之类,果木材三种,凡数十株;长篱亘亩,护以枸杞,外有竹数十个,笋迸云。客至,网鱼烧笋,佐以落果,醉而咏歌。始屋陈而无次,稍序新之,遂领其堂曰“酬字”。 徐渭《镇海楼记》: 镇海楼相传为吴越钱氏所建,用以朝望汴京,表臣服之意。其基址、楼台、门户、栏楯,极高广壮丽,具载别志中。 楼在钱氏时,名朝天门。元至正中,更名拱北楼。皇明洪武八年,更名来远。时有术者病其名之书画不祥,后果验,乃更今名。火于成化十年,再建于嘉靖三十五年,九月又火。予奉命总督直浙闽军务,开府于杭,而方移师治寇,驻嘉兴,比归,始与某官某等谋复之。人有以不急病者。予曰:“镇海楼建当府城之中,跨通衢,截吴山麓,其四面有名山大海、江湖潮汐之胜,一望苍茫,可数百里。民庐舍百万户,其间村市官私之景,不可亿计,而可以指顾得者,惟此楼为杰特之观。至于岛屿浩渺,亦宛在吾掌股间。高翥长骞,有俯压百蛮气。而东夷之以贡献过此者,亦往往瞻拜低回而始去。故四方来者,无不趋仰以为观游的。如此者累数百年,而一旦废之,使民若失所归,非所以昭太平、悦远迩。非特如此已也,其所贮钟鼓刻漏之具,四时气候之榜,令民知昏晓,时作息,寒暑启闭,桑麻种植渔佃,诸如此类,是居者之指南也。而一旦废之,使民懵然迷所往,非所以示节序,全利用。 且人传钱氏以臣服宋而建,此事昭著已久。至方国珍时,求缓死于我高皇,犹知借Α事以请。诚使今海上群丑而亦得知钱氏事,其祈款如珍之初词,则有补于臣道不细,顾可使其迹湮没而不章耶?予职清海徼,视今日务,莫有急于此者。公等第营之,毋浚征于民,而务先以己。”于是予与某官某等,捐于公者计银凡若干,募于民者若干。遂集工材,始事于某年月日。计所构,?石为门,上架楼,楼基垒石,高若干丈尺。东西若干步,南北半之。左右级曲而达于楼,楼之高又若干丈。凡七楹,础百。巨钟一,鼓大小九,时序榜各有差,贮其中,悉如成化时制。盖历几年月而成。始楼未成时,剧寇满海上,予移师往讨,日不暇至。于今五年,寇剧者禽,来者遁,居者慑不敢来,海始晏然,而楼适成,故从其旧名“镇海”。 张岱《镇海楼》诗: 钱氏称臣历数传,危楼突兀署朝天。 越山吴地方隅尽,大海长江指顾连。 使到百蛮皆礼拜,潮来九折自盘旋。 成嘉到此经三火,皆值王师靖海年。 都护当年筑废楼,文长作记此中游。 适逢困鳄来投辖,正值饥鹰自下鞲。 严武题诗属杜甫,曹瞒拆字忌杨修。 而今纵有青藤笔,更讨何人数字酬!

西湖梦寻 · 卷四 · 西湖南路 · 于坟

张岱
于坟。于少保公以再造功,受冤身死,被刑之日,阴霾翳天,行路踊叹。夫人流山海关,梦公曰:“吾形殊而魂不乱,独目无光明,借汝眼光见形于皇帝。”翌日,夫人丧其明。会奉天门灾,英庙临视,公形见火光中。上悯然念其忠,乃诏贷夫人归。又梦公还眼光,目复明也。公遗骸,都督陈逵密嘱瘗藏。继子冕请葬钱塘祖茔,得旨奉葬于此。成化二年,廷议始白。上遣行人马?旋谕祭。其词略曰:“当国家之多难,保社稷以无虞;惟公道以自持,为权奸之所害。先帝已知其枉,而朕心实怜其忠。”弘治七年赐谥曰“肃愍”,建祠曰“旌功”。万历十八年,改谥“忠肃”。四十二年,御使杨鹤为公增廓祠宇,庙貌巍焕,属云间陈继儒作碑记之。碑曰:“大抵忠臣为国,不惜死,亦不惜名。不惜死,然后有豪杰之敢;不惜名,然后有圣贤之闷。黄河之排山倒海,是其敢也;即能伏流地中万三千里,又能千里一曲,是其闷也。昔者土木之变,裕陵北狩,公痛哭抗疏,止南迁之议,召勤王之师。卤拥帝至大同,至宣府,至京城下,皆登城谢曰:‘赖天地宗社之灵,国有君矣。’此一见《左传》:楚人伏兵车,执宋公以伐宋。公子目夷令宋人应之曰:赖社稷之灵,国已有君矣。楚人知虽执宋公,犹不得宋国,于是释宋公。又一见《廉颇传》:秦王逼赵王会渑池。廉颇送至境曰:‘王行,度道里会遇礼毕还,不过三十日,不还,则请立太子为王,以绝秦望。’又再见《王旦传》:契丹犯边,帝幸澶州。旦曰:‘十日之内,未有捷报,当何如?’帝默然良久,曰:‘立皇太子。’三者,公读书得力处也。由前言之,公为宋之目夷;由后言之,公不为廉颇、旦,何也?呜呼!茂陵之立而复废,废而后当立,谁不知之?公之识,岂出王直、李侃、朱英下?又岂出钟同、章纶下?盖公相时度势,有不当言者,有不必言者。当裕陵在卤,茂陵在储,拒父则卫辄,迎父则高宗,战不可,和不可,无一而可。为制卤地,此不当言也。裕陵既返,见济薨,成阝王病,天人攸归,非裕陵而谁?又非茂陵而谁?明率百官,朝请复辟,直以遵晦待时耳,此不必言也。若徐有贞、曹、石夺门之举,乃变局,非正局;乃劫局,非迟局;乃纵横家局,非社稷大臣局也。或曰:盍去诸?呜呼!公何可去也。公在则裕陵安,而茂陵亦安。若公诤之,而公去之,则南宫之锢,不将烛影斧声乎?东宫之废后,不将宋之德昭乎?公虽欲调成阝王之兄弟,而实密护吾君之父子,乃知回銮,公功;其他日得以复辟,公功也;复储亦公功也。人能见所见,而不能见所不见。能见者,豪杰之敢;不能见者,圣贤之闷。敢于任死,而闷于暴君,公真古大臣之用心也哉!”公祠既盛,而四方之祈梦至者接踵,而答如响。 王思任《吊于忠肃祠》诗: 涕割西湖水,于坟望岳坟。孤烟埋碧血,太白黯妖氛。 社稷留还我,头颅掷与君。南城得意骨,何处暮杨闻。 一派笙歌地,千秋寒食朝。白云心浩浩,黄叶泪萧萧。 天柱擎鸿社,人生付鹿蕉。北邙今古讳,几突丽山椒。 张溥《吊于忠肃》诗: 栝柏风严辞月明,至今两袖识书生。 青山魂魄分夷夏,白日须眉见太平。 一死钱塘潮尚怒,孤坟岳渚水同清。 莫言软美人如土,夜夜天河望帝京。 张岱《于少保祠》诗: 平生有力济危川,百二山河去复旋。 宗泽死心援北狩,李纲痛哭止南迁。 渑池立子还无日,社稷呼君别有天。 复辟南宫岂是夺,借公一死取貂蝉。 社稷存亡股掌中,反因罪案见精忠。 以君孤注忧王旦,分我杯羹归太公。 但使庐陵存外邸,自知冕服返桐宫。 属镂赐死非君意,曾道于谦实有功。 杨鹤《于坟华表柱铭》: 赤手挽银河,君自大名垂宇宙。 青山埋白骨,我来何处哭英雄。 又《正祠柱铭》: 千古痛钱塘,并楚国孤臣,白马江边,怒卷千堆夜雪。 两朝冤少保,同岳家父子,夕阳亭里,伤心两地风波。 董其昌《于少保祠柱铭》: 赖社稷之灵,国已有君,自分一腔抛热血。 竭股肱之力,继之以死,独留青白在人间。 张岱《于少保柱铭》: 宋室无谋,岁输卤数万币,和议既成,安得两宫归朔漠。 汉家斗智,幸分我一杯羹,挟求非计,不劳三寸返新丰。 张岱《定香桥小记》: 甲戌十月,携楚生住不系园看红叶。至定香桥,客不期而至者八人:南京曾波臣,东阳赵纯卿,金坛彭天锡,诸暨陈章侯,杭州杨与民、陆九、罗三,女伶陈素芝。余留饮。章侯携缣素为纯卿画古佛,波臣为纯卿写照,杨与民弹三弦子,罗三唱曲,陆九吹箫。与民复出寸许紫檀界尺,据小梧,用北调说《金瓶梅》一剧,使人绝倒。是夜,彭天锡与罗三、与民串本腔戏,妙绝;与楚生、素芝串调腔戏,又复妙绝。章侯唱村落小歌,余取琴和之,牙牙如语。纯卿笑曰:“恨弟无一长,以侑兄辈酒。”余曰:“唐装将军?居丧,请吴道子画天宫壁度亡母。道子曰:‘将军为我舞剑一回,庶因猛厉以通幽冥。’?脱?衣,缠结,上马驰骤,挥剑入云,高十数丈,若电光下射,执鞘承之,剑透室而入,观者惊栗。道子奋袂如风,画壁立就。章侯为纯卿画佛,而纯卿舞剑,正今日事也。”纯卿跳身起,取其竹节鞭,重三十斤,作胡旋舞数缠,大噱而罢。

陶庵梦忆 · 卷六 · 仲叔古董

张岱
葆生叔少从渭阳游,遂精赏鉴。得白定炉、哥窑瓶、官窑酒匜,项墨林以五百金售之,辞曰:“留以殉葬。”癸卯,道淮上,有铁梨木天然几,长丈六、阔三尺,滑泽坚润,非常理。淮抚李三才百五十金不能得,仲叔以二百金得之,解维遽去。淮抚大恚怒,差兵蹑之,不及而返。庚戌,得石璞三十斤,取日下水涤之,石罅中光射如鹦哥祖母,知是水碧,仲叔大喜。募玉工仿朱氏“龙尾觥”一,“合卺杯”一,享价三千,其馀片屑寸皮,皆成异宝。仲叔赢资巨万,收藏日富。戊辰后,倅姑熟,倅姑苏,寻令盟津。河南为铜薮,所得铜器盈数车,“美人觚”一种,大小十五六枚,青绿彻骨,如翡翠,如鬼眼青,有不可正视之者,归之燕客,一日失之。或是龙藏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