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忆 · 卷四 · 祁止祥癖

· 张岱
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人无疵不可与交,以其无真气也。余友祁止祥有书画癖,有蹴鞠癖,有鼓钹癖,有鬼戏癖,有梨园癖。壬午,至南都,止祥出阿宝示余,余谓:“此西方迦陵鸟,何处得来?”阿宝妖冶如蕊女,而娇痴无赖,故作涩勒,不肯着人。如食橄榄,咽涩无味,而韵在回甘;如吃烟酒,鲠詰无奈,而软同沾醉。初如可厌,而过即思之。止祥精音律,咬钉嚼铁,一字百磨,口口亲授,阿宝辈皆能曲通主意。乙酉,南都失守,止祥奔归,遇土贼,刀剑加颈,性命可倾,阿宝是宝。丙戌,以监军驻台州,乱民卤掠,止祥囊箧都尽,阿宝沿途唱曲,以膳主人。及归,刚半月,又挟之远去。止祥去妻子如脱屣耳,独以娈童崽子为性命,其癖如此。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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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梦寻 · 卷一 · 西湖北路 · 六贤祠

张岱
宋时西湖有三贤祠两:其一在孤山竹阁。三贤者,白乐天、林和靖、苏东坡也。其一在龙井资圣院。三贤者,赵阅道、僧辨才、苏东坡也。宝庆间,袁樵移竹阁三贤祠于苏公堤,建亭馆以沾官酒。或题诗云:“和靖、东坡、白乐天,三人秋菊荐寒泉,而今满面生尘土,欲与袁樵趁酒钱。”又据陈眉公笔记,钱塘有水仙王庙,林和靖祠堂近之。东坡先生以和靖清节映世,遂移神像配食水仙王。黄山谷有《水仙花》诗用此事:“钱塘昔闻水仙庙,荆州今见水仙花,暗香靓色撩诗句,宜在孤山处士家。”则宋时所祀,止和靖一人。明正德三年,郡守杨孟瑛重浚西湖,立四贤祠,以祀李邺侯、白、苏、林四人,杭人益以杨公,称五贤。而后乃祧杨公,增祀周公维新、王公?州,称六贤祠。张公亮曰:“湖上之祠,宜以久居其地,与风流标令为山水深契者,乃列之。周公冷面,且为神明,有别祠矣。?州文人,与湖非久要,今并四公而坐,恐难熟热也。”人服其确论。 张明弼《六贤祠》诗: 山川亦自有声气,西湖不易与人热。 五日京兆王?州,冷面臬司号寒铁。 原与湖山非久要,心胸不复留风月。 犹议当时李邺侯,西泠尚未通舟楫。 惟有林苏白乐天,真与烟霞相接纳。 风流俎豆自千秋,松风菊露梅花雪。

陶庵梦忆 · 卷八 · 露兄

张岱
崇祯癸酉,有好事者开茶馆,泉实玉带,茶实兰雪,汤以旋煮,无老汤,器以时涤,无秽器,其火候、汤候,亦时有天合之者。余喜之,名其馆曰“露兄”,取米颠“茶甘露有兄”句也。为之作《斗茶檄》,曰:“水淫茶癖,爰有古风;瑞草雪芽,素称越绝。特以烹煮非法,向来葛灶生尘;更兼赏鉴无人,致使羽《经》积蠹。迩者择有胜地,复举汤盟,水符递自玉泉,茗战争来兰雪。瓜子炒豆,何须瑞草桥边;橘柚查梨,出自仲山圃内。八功德水,无过甘滑香洁清凉;七家常事,不管柴米油盐酱醋。一日何可少此,子猷竹庶可齐名;七碗吃不得了,卢仝茶不算知味。一壶挥塵,用畅清谈;半榻焚香,共期白醉。”

西湖梦寻 · 卷四 · 西湖南路 · 雷峰塔

张岱
雷峰者,南屏山之支麓也。穹窿回映,旧名中峰,亦名回峰。宋有雷就者居之,故名雷峰。吴越王于此建塔,始以十三级为准,拟高千尺。后财力不敷,止建七级。古称王妃塔。元末失火,仅存塔心。雷峰夕照,遂为西湖十景之一。曾见李长蘅题画有云:“吾友闻子将尝言:‘湖上两浮屠,保ㄈ如美人,雷峰如老衲。’予极赏之。辛亥在小筑,与沈方回池上看荷花,辄作一诗,中有句云:‘雷峰倚天如醉翁’。严印持见之,跃然曰:‘子将老衲不如子醉翁,尤得其情态也。’盖余在湖上山楼,朝夕与雷峰相对,而暮山紫气,此翁颓然其间,尤为醉心。然予诗落句云:‘此翁情淡如烟水。’则未尝不以子将老衲之言为宗耳。癸丑十月醉后题。” 林逋《雷峰》诗: 中峰一径分,盘折上幽云。夕照前林见,秋涛隔岸闻。 长松标古翠,疏竹动微薰。自爱苏门啸,怀贤事不群。 张岱《雷峰塔》诗: 闻子状雷峰,老僧挂偏?。日日看西湖,一生看不足。 时有薰风至,西湖是酒床。醉翁潦倒立,一口吸西江。 惨淡一雷峰,如何擅夕照。遍体是烟霞,掀髯复长啸。 怪石集南屏,寓林为其窟。岂是米襄阳,端严具袍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