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神子 · 孤山竹阁送述古

· 苏轼
翠蛾羞黛怯人看。掩霜纨,泪偷弹。且尽一樽,收泪唱《阳关》。谩道帝城天样远,天易见,见君难。 画堂新缔近孤山。曲栏干,为谁安。飞絮落花,春色属明年。欲棹小舟寻旧事,无处问,水连天。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注释

江神子:词牌名。据唐·崔令钦《教坊记》、敦煌曲子词与现存晚唐前文人词,均无载录《江城子》,故是调当兴于晚唐。王昆吾《唐代酒令艺术》谓是调源自唐著词曲调,即唐时酒令,知是调始流行于晚唐酒筵上,经文人加工,遂成小令词调。唐五代时为单调,始见《花间集》韦端己词,单调三十五字,七句五平韵,间有三十六字、三十七字诸格。可见唐五代《江城子》调兴之初,格式尚未定型。全唐五代以《江城子》词约十六首,由七位词人所作,以端己最长,当为最早依调填词者。五代时,欧阳炯单调词添一衬字变尾二句为七言句,开宋词「衬字法」。牛松卿单调词添二字于第二句,开宋词「添字法」。尹鹗单调词摊破首句为两三言句,开宋词「减字法」、「摊破法」。北宋初,是调作者甚少,晏同叔、柳耆卿、欧阳文忠诸大家均无《江城子》传世,唯张子野有两首《江城子》。至东坡始变双调,由是词格渐定。薛瑞生《东坡词编年笺證》中考东坡首用是调约于熙宁年间,《江城子·湖上与张先同赋,时闻弹筝》与《江城子·孤山竹阁送述古》即东坡初创之作,仍承唐五代词柔婉细腻之风。元丰间,《江城子·乙卯正月二十日夜记梦》和《江城子·密州出猎》开一代词风,引时人乃至後代追和。是调衰于金元,近三分之一为道士所作,内容多涉道教。《钦定词谱》:「晁无咎改名《江神子》,韩涧泉词有『腊後春前村意远』句,更名《村意远》。」严建文《词牌释例》:「《江城子》,又名《江神子》、《村意远》、《水晶帘》,……清李符曾《词家辨證》云:『南唐人张泌有《江城子》二阕,五代欧阳炯用此调填词有『如西子镜,照江城』句,含本意……」《唐圭璋推荐唐宋词》注:「《江城子》调应由咏江城事而得名。『子』为曲名後缀。本篇用原始题意咏扬子江畔古城金陵。」可知调因欧词「如西子镜,照江城」句得名。欧词虽非现存《江城子》首作,然咏江城金陵事而归本意。有单调四体,分三十五字、三十六字、三十七字三种;双调一体,七十字,上下阕各七句,五平韵。格律多为平韵格,双调体偶有填仄韵者。 「孤山竹阁送述古」:《二妙集》本、毛本作「述古去馀杭,为去思者作」。 述古:陈襄,宋福州侯官(今福建福州)人,字述古,因家在古灵村,人称古灵先生。宋仁宗、宋神宗时名臣。倡理学,与陈季甫、周希孟、郑穆友称「海滨四先生」。宋仁宗庆历二年(西元一〇四二年)进士。初仕浦城主簿,历知仙居、河阳、濛阳诸县。嘉祐二年(西元一〇五七年),入为秘阁校理、判祠部事。嘉祐六年(西元一〇六一年),出知常州。宋英宗治平初,复为开封府推官、三司盐铁判官。宋神宗即位,出知明州。熙宁二年(西元一〇六九年),同修起居注,知谏院、改知制诰。寻直学士院。熙宁四年(西元一〇七一年),因与王介甫政见不合,论青苗法不便,出知陈州。熙宁五年(西元一〇七二年),知杭州。熙宁七年(西元一〇七四年),复知陈州。熙宁八年(西元一〇七五年),召还,知通进、银台司兼侍读,判尚书都省。元丰三年(西元一〇八〇年)卒,年六十四。尝荐司马温公、苏东坡等三十三人。有《古灵先生文集》。事见宋·陈晔《古灵先生年谱》(《永乐大典·卷三一四二》),《宋史·卷三百二十一·陈襄传》。 孤山竹阁:清·朱彊村注引《传灯录·卷四·〈前智威禅师下三世旁出法嗣·鸟窠道林〉》:「乌窠禅师见秦望山有长松,枝叶繁茂,盘屈如盖,遂栖止其上。白居易出守玆郡,因入山礼谒。乃起竹阁于湖上,迎师居之。」龙榆生笺引唐·白乐天《宿竹阁》诗:「晚坐松檐下,宵眠竹阁间。」又引南宋·潜君高《咸淳临安志·卷二十三·白公竹阁》:「白公竹阁,旧在广化寺柏堂之後,有小阁,多植竹。白公每偃息其间,仍有诗,遂以名。今与寺俱徙。」 霜纨:傅子立注:「班婕妤《扇诗》:『新织齐纨素,皎洁如霜雪。』」刘尚荣按:「题作《怨歌行》,『织』原作『裂』,『皎』或作『鲜』,傅注误标篇名。」 一樽:《东坡外集》作「一杯」。 唱:元延祐本作「听」。 《阳关》:傅子立注:「王维诗:『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後人以为《阳关曲》唱之。」刘尚荣按:「唐人作为送行之歌,反复吟咏之,谱入乐府後称《阳关三叠》,简称《阳关曲》」 「谩道帝城天样远」句:傅子立注:「晋明帝幼而聪慧,年数岁,坐元帝膝上。属长安使来,元帝因问明帝曰:『汝谓日与长安孰远?』对曰:『长安近。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宴群僚,又问之,对曰:『日近。』元帝失色曰:『何乃异间者之言乎?』对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由是益奇之。」刘尚荣笺:「事详《世说新语·夙惠》、《晋书·卷六·明帝本纪》。间者,珍重阁本作『昨者』,《世说新语》作『昨日』,《晋书》作『间者』,皆可通,而傅注似录自《晋书》。」龙榆生笺引南朝宋·刘义庆《世说新语·夙惠》:「晋明帝数岁,坐元帝膝上。有人从长安来,元帝问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问何以致泣?具以东渡意告之。因问明帝:『汝意谓长安何如日远?』答曰:『日远。不闻人从日边来,居然可知。』元帝异之。明日集群臣宴会,告以此意,更重问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尔何故异昨日之言邪?』答曰:『举目见日,不见长安。』」谩道,沈钞本、清钞本、晒蓝本作「谩道」,珍重阁本、吴讷钞本、毛本作「漫道」,按此二词通用。 「天易见,见君难」句:化用「举目则见日,不见长安」语,言不易再见述古。 画堂:指孤山寺内与竹阁相连投的柏堂。《二妙集》本、茅维《苏集》本、《东坡外集》作「画楼」。 新缔:元延祐本作「新创」,吴讷钞本、《二妙集》本、《东坡外集》、毛本作「新构」。 水连天:傅子立注引唐·杜少陵《渼陂(Měi Bēi)西南台》诗:「天水相与永。」又引胡秋田《黄金台》诗:「黄金台上草连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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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轼
夫当今生民之患,果安在哉?在于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其患不见于今,而将见于他日。今不为之计,其后将有所不可救者。昔者先王知兵之不可去也,是故天下虽平,不敢忘战。秋冬之隙,致民田猎以讲武,教之以进退坐作之方,使其耳目习于钟鼓旌旗之间而不乱,使其心志安于斩刈杀伐之际而不慑。是以虽有盗贼之变,而民不至于惊溃。及至后世,用迂儒之议,以去兵为王者之盛节,天下既定,则卷甲而藏之。数十年之后,甲兵顿弊,而人民日以安于佚乐,卒有盗贼之警,则相与恐惧讹言,不战而走。开元、天宝之际,天下岂不大治?惟其民安于太平之乐,豢于游戏酒食之间,其刚心勇气,销耗钝眊,痿蹶而不复振。是以区区之禄山一出而乘之,四方之民,兽奔鸟窜,乞为囚虏之不暇,天下分裂,而唐室固以微矣。 盖尝试论之:天下之势,譬如一身。王公贵人所以养其身者,岂不至哉?而其平居常苦于多疾。至于农夫小民,终岁勤苦,而未尝告病。此其故何也?夫风雨、霜露、寒暑之变,此疾之所由生也。农夫小民,盛夏力作,而穷冬暴露,其筋骸之所冲犯,肌肤之所浸渍,轻霜露而狎风雨,是故寒暑不能为之毒。今王公贵人,处于重屋之下,出则乘舆,风则袭裘,雨则御盖。凡所以虑患之具,莫不备至。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小不如意,则寒暑入之矣。是以善养身者,使之能逸而能劳;步趋动作,使其四体狃于寒暑之变;然后可以刚健强力,涉险而不伤。夫民亦然。今者治平之日久,天下之人骄惰脆弱,如妇人孺子,不出于闺门。论战斗之事,则缩颈而股栗;闻盗贼之名,则掩耳而不愿听。而士大夫亦未尝言兵,以为生事扰民,渐不可长。此不亦畏之太甚,而养之太过欤? 且夫天下固有意外之患也。愚者见四方之无事,则以为变故无自而有,此亦不然矣。今国家所以奉西北二虏者,岁以百万计。奉之者有限,而求之者无厌,此其势必至于战。战者,必然之势也。不先于我,则先于彼;不出于西,则出于北。所不可知者,有迟速远近,而要以不能免也。天下苟不免于用兵,而用之不以渐,使民于安乐无事之中,一旦出身而蹈死地,则其为患必有不测。故曰:天下之民,知安而不知危,能逸而不能劳,此臣所谓大患也。 臣欲使士大夫尊尚武勇,讲习兵法;庶人之在官者,教以行阵之节;役民之司盗者,授以击刺之术。每岁终则聚于郡府,如古都试之法,有胜负,有赏罚。而行之既久,则又以军法从事。然议者必以为无故而动民,又挠以军法,则民将不安,而臣以为此所以安民也。天下果未能去兵,则其一旦将以不教之民而驱之战。夫无故而动民,虽有小怨,然熟与夫一旦之危哉? 今天下屯聚之兵,骄豪而多怨,陵压百姓而邀其上者,何故?此其心以为天下之知战者,惟我而已。如使平民皆习于兵,彼知有所敌,则固以破其奸谋,而折其骄气。利害之际,岂不亦甚明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