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 · 第八十一回 · 燕青月夜遇道君 戴宗定计出乐和

· 施耐庵
诗曰: 混沌初分气磅礴,人生禀性有愚浊。 圣君贤相共裁成,文臣武士登台阁。 忠良闻者尽欢欣,邪佞听时俱忿跃。 历代相传至宋朝,罡星煞曜离天角。 宣和年上乱纵横,梁山泊内如期约。 百单八位尽英雄,乘时播乱居山东。 替天行道存忠义,三度招安受帝封。 二十四阵破辽国,大小诸将皆成功。 清溪洞里擒方腊,雁行零落悲秋风。 事事集成忠义传,用资谈柄江湖中。 话说梁山泊好汉,水战三败高俅,尽被擒捉上山。宋公明不肯杀害,尽数放还。高太尉许多人马回京,就带萧让、乐和前往京师听候招安一事。却留下参谋闻焕章在梁山泊里。那高俅在梁山泊时,亲口说道:“我回到朝廷,亲引萧让等面见天子,便当力奏,亲自保举,火速差人就便前来招安。”因此上就叫乐和为伴,与萧让一同去了,不在话下。 且说梁山泊众头目商议,宋江道:“我看高俅此去,未知真实。”吴用笑道:“我观此人生的蜂目蛇形,是个转面无恩之人。他折了许多军马,废了朝廷许多钱粮,回到京师,必然推病不出,朦胧奏过天子,权将军士歇息。萧让、乐和,软监在府里。若要等招安,空劳神力。”宋江道:“似此怎生奈何!招安犹可,又且陷了二人。”吴用道:“哥哥再选两个乖觉的人,多将金宝前去京师,探听消息,就行钻刺关节,斡运衷情,达知今上,令高太尉藏匿不得,此为上计。”燕青便起身说道:“旧年闹了东京,是小弟去李师师家入肩。不想这一场大闹,他家已自猜了八分。只有一件,他却是天子心爱的人,官家那里疑他?他自必然奏说:梁山泊知得陛下在此私行,故来惊吓。已是奏过了。如今小弟多把些金珠去那里入肩。枕头上关节最快,亦是容易。小弟可长可短,见机而作。”宋江道:“贤弟此去,须担干系。”戴宗便道:“小弟帮他去走一遭。”神机军师朱武道:“兄长昔日打华州时,尝与宿太尉有恩。此人是个好心的人。若得本官于天子前早晚题奏,亦是顺事。”宋江想起:“九天玄女之言,‘遇宿重重喜’,莫非正应着此人身上?”便请闻参谋来堂上同坐。宋江道:“相公曾认得太尉宿元景么?”闻焕章道:“他是在下同窗朋友,如今和圣上寸步不离。此人极是仁慈宽厚,待人接物,一团和气。”宋江道:“实不瞒相公说,我等疑高太尉回京,必然不奏招安一节。宿太尉旧日在华州降香,曾与宋江有一面之识。今要使人去他那里打个关节,求他添力,早晚于天子处题奏,共成此事。”闻参谋答道:“将军既然如此,在下当修尺书奉去。”宋江大喜,随即教取纸笔来。一面焚起好香,取出玄女课,望空祈祷,卜得个上上大吉之兆。随即置酒与戴宗、燕青送行。收拾金珠细软之物两大笼子,书信随身藏了,仍带了开封府印信公文。两个扮作公人,辞了头领下山。渡过金沙滩,望东京进发。 戴宗拕着雨伞,背着个包裹,燕青把水火棍挑着笼子,拽扎起皂衫,腰系着缠袋,脚下都是腿绷护膝,八搭麻鞋。于路上离不得饥餐渴饮,夜住晓行。 不则一日,来到东京,不由顺路入城,却转过万寿门来。两个到得城门边,把门军当住。燕青放下笼子,打着乡谈说道:“你做甚么当我?”军汉道:“殿帅府有钧旨:梁山泊诸色人等,恐有夹带入城。因此着仰各门,但有外乡客人出入,好生盘诘。”燕青笑道:“你便是了事的公人,将着自家人,只管盘问。俺两个从小在开封府勾当,这门下不知出入了几万遭,你颠倒只管盘问,梁山泊人,眼睁睁的都放他过去了。”便向身边取出假公文,劈脸丢将去道:“你看这是开封府公文不是?”那监门官听得,喝道:“既是开封府公文,只管问他怎地!放他入去。”燕青一把抓了公文,揣在怀里,挑起笼子便走。戴宗也冷笑了一声。两个径奔开封府前来,寻个客店安歇了。有诗为证: 两挑行李奔东京,昼夜兼行不住程。 盘诘徒劳费心力,禁门安识伪批情。 次日,燕青换领布衫穿了,将搭膊系了腰,换顶头巾歪带着,只妆做小闲模样。笼内取了一帕子金珠,分付戴宗道:“哥哥,小弟今日去李师师家干事。倘有些决撒,哥哥自快回去。”分付戴宗了当,一直取路,径投李师师家来。 到的门前看时,依旧曲槛雕栏,绿窗朱户,比先时又修的好。燕青便揭起斑竹帘子,便从侧首边转将入来。早闻的异香馥郁。入到客位前,见周回吊挂名贤书画,阶檐下放着三二十盆怪石苍松;坐榻尽是雕花香楠木小床,坐褥尽铺锦绣。燕青微微地咳嗽一声。丫嬛出来见了,便传报李妈妈出来。看见是燕青,吃了一惊,便道:“你如何又来此间?”燕青道:“请出娘子来,小人自有话说。”李妈妈道:“你前番连累我家坏了房子,你有话便说。”燕青道:“须是娘子出来,方才说的。” 李师师在窗子后听了多时,转将出来。燕青看时,别是一般风韵。但见容貌似海棠滋晓露,腰肢如杨柳袅东风,浑如阆苑琼姬,绝胜桂宫仙姊。有诗为证: 芳容丽质更妖娆,秋水精神瑞雪标。 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 露来玉指纤纤软,行处金莲步步娇。 白玉生香花解语,千金良夜实难消。 当下李师师轻移莲步,款蹙湘裙,走到客位里面。燕青起身,把那帕子放在桌上,先拜了李妈妈四拜,后拜李行首两拜。李师师谦让道:“免礼。俺年纪幼小,难以受拜。”燕青拜罢,起身道:“前者惊恐,小人等安身无处。”李师师道:“你休瞒我!你当初说道是张闲,那两个是山东客人,临期闹了一场。不是我巧言奏过官家,别的人时,却不满门遭祸。他留下词中两句,道是:‘六六雁行连八九,只等金鸡消息。’我那时便自疑惑。正待要问,谁想驾到。后又闹了这场,不曾问的。今喜你来,且释我心中之疑。你不要隐瞒,实对我说知。若不明言,决无干休。”燕青道:“小人实诉衷曲,花魁娘子休要吃惊。前番来的那个黑矮身材,为头坐的,正是呼保义宋江;第二位坐的,白俊面皮,三牙髭须,那个便是柴世宗嫡派子孙,小旋风柴进;这公人打扮,立在面前的,便是神行太保戴宗;门首和杨太尉厮打的,正是黑旋风李逵;小人是北京大名府人氏,人都唤小人做浪子燕青。当初俺哥哥来东京求见娘子,教小人诈作张闲,来宅上入肩。俺哥哥要见尊颜,非图买笑迎欢,只是久闻娘子遭际今上,以此亲自特来告诉衷曲。指望将替天行道、保国安民之心,上达天听,早得招安,免致生灵受苦。若蒙如此,则娘子是梁山泊数万人之恩主也。如今被奸臣当道,谗佞专权,闭塞贤路,下情不能上达。因此上来寻这条门路,不想惊吓娘子。今俺哥哥无可拜送,只有些少微物在此,万望笑留。”燕青便打开帕子,摊在桌上,都是金珠宝贝器皿。那虔婆爱的是财,一见便喜。忙叫奶子收拾过了,便请燕青,教进里面小阁儿内坐地,安排好细食茶果,殷勤相待。原来李师师家,皇帝不时间来,因此上公子王孙,富豪子弟,谁敢来他家讨茶吃。 且说当时铺下盘馔酒肴果子,李师师亲自相待。燕青道:“小人是个该死的人,如何敢对花魁娘子坐地?”李师师道:“休恁地说!你这一般义士,久闻大名。只是奈缘中间无有好人与你们众位作成,因此上屈沉水泊。”燕青道:“前番陈太尉来招安,诏书上并无抚恤的言语,更兼抵换了御酒。第二番领诏招安,正是诏上要紧字样,故意读破句读:‘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因此上又不曾归顺。童枢密引将军来,只两阵杀的片甲不归。次后高太尉役天下民夫,造船征进,只三阵,人马折其大半。高太尉被俺哥哥活捉上山,不肯杀害,重重管待,送回京师,生擒人数,尽都放还。他在梁山泊说了大誓,如回到朝廷,奏过天子,便来招安。因此带了梁山泊两个人来,一个是秀才萧让,一个是能唱乐和,眼见的把这二人藏在家里,不肯令他出来。损兵折将,必然瞒着天子。”李师师道:“他这等破耗钱粮,损折兵将,如何敢奏!这话我尽知了。且饮数杯,别作商议。”燕青道:“小人天性不能饮酒。”李师师道:“路远风霜,到此开怀,也饮几杯,再作计较。”燕青被央不过,一杯两盏,只得陪侍。 原来这李师师是个风尘妓女,水性的人,见了燕青这表人物,能言快说,口舌利便,倒有心看上他。酒席之间,用些话来嘲惹他。数杯酒后,一言半语,便来撩拨。燕青是个百伶百俐的人,如何不省得。他却是好汉胸襟,怕误了哥哥大事,那里敢来承惹?李师师道:“久闻的哥哥诸般乐艺,酒边闲听,愿闻也好。”燕青答道:“小人颇学的些本事,怎敢在娘子跟前卖弄过?”李师师道:“我便先吹一曲,教哥哥听。”便唤丫嬛取箫来。锦袋内掣出那管凤箫,李师师接来,口中轻轻吹动。端的是穿云裂石之声。有诗为证: 俊俏烟花大有情,玉箫吹出凤凰声。 燕青亦自心伶俐,一曲穿云裂太清。 燕青听了,喝采不已。李师师吹了一曲,递过箫来。与燕青道:“哥哥也吹一曲与我听则个。”燕青却要那婆娘欢喜,只得把出本事来,接过箫,便呜呜咽咽也吹一曲。李师师听了,不住声喝采,说道:“哥哥原来恁地吹的好箫!”李师师取过阮来,拨个小小的曲儿,教燕青听。果然是玉佩齐鸣,黄莺对啭,余韵悠扬。燕青拜谢道:“小人也唱个曲儿伏侍娘子。”顿开喉咽便唱。端的是声清韵美,字正腔真。唱罢,又拜。李师师执盏擎杯,亲与燕青回酒,谢唱曲儿。口儿里悠悠放出些妖娆声嗽,来惹燕青。燕青紧紧的低了头,唯诺而已。数杯之后,李师师笑道:“闻知哥哥好身文绣,愿求一观如何?”燕青笑道:“小人贱体虽有些花绣,怎敢在娘子跟前揎衣裸体!”李师师说道:“锦体社家子弟,那里去问揎衣裸体。”三回五次,定要讨看。燕青只的脱膊下来。李师师看了,十分大喜。把尖尖玉手,便摸他身上。燕青慌忙穿了衣裳。李师师再与燕青把盏,又把言语来调他。燕青恐怕他动手动脚,难以回避,心生一计,便动问道:“娘子今年贵庚多少?”李师师答道:“师师今年二十有七。”燕青说道:“小人今年二十有五,却小两年。娘子既然错爱,愿拜为姐姐。”燕青便起身,推金山,倒玉柱,拜了八拜。那八拜,是拜住那妇人一点邪心,中间是好干大事。若是第二个在酒色之中的,也坏了大事。因此上单显燕青心如铁石,端的是好男子! 当时燕青又请李妈妈来,也拜了,拜做干娘。燕青辞回,李师师道:“小哥只在我家下,休去店中歇。”燕青道:“既蒙错爱,小人回店中取了些东西便来。”李师师道:“休教我这里专望。”燕青道:“店中离此间不远,少顷便到。”燕青暂别了李师师,径到客店中,把上件事和戴宗说了。戴宗道:“如此最好。只恐兄弟心猿意马,拴缚不定。”燕青道:“大丈夫处世,若为酒色而忘其本,此与禽兽何异!燕青但有此心,死于万剑之下。”戴宗笑道:“你我都是好汉,何必说誓。”燕青道:“如何不说誓!兄长必然生疑。”戴宗道:“你当速去,善觑方便,早干了事便回,休教我久等。宿太尉的书,也等你来下。”燕青收拾一包零碎金珠细软之物,再回李师师家。将一半送与李妈,将一半散与全家大小,无一个不欢喜。便向客位侧边,收拾一间房,教燕青安歇。合家大小,都叫叔叔。 也是缘法凑巧。至夜,却好有人来报:“天子今晚到来。”燕青听的,便去拜告李师师道:“姐姐做个方便,今夜教小弟得见圣颜,告的纸御笔赦书,赦了小乙罪犯,出自姐姐之德。”李师师道:“今晚教你见天子一面。你却把些本事动达天颜,赦书何愁没有。” 看看天晚,月色朦胧,花香馥郁,兰麝芬芳。只见道君皇帝引着一个小黄门,扮作白衣秀士,从地道中径到李师师家后门来。到的阁子里坐下,便教前后关闭了门户,明晃晃点起灯烛荧煌。李师师冠梳插带,整肃衣裳,前来接驾。拜舞起居寒温已了,天子命:“去其整妆衣服,相待寡人。”李师师承旨,去其服色,迎驾入房。家间已准备下诸般细果,异品肴馔,摆在面前。李师师举杯上劝天子。天子大喜,叫:“爱卿近前,一处坐地。”李师师见天子龙颜大喜,向前奏道:“贱人有个姑舅兄弟,从小流落外方,今日才归。要见圣上,未敢擅便。乞取我王圣鉴。”天子道:“既然是你兄弟,便宣将来见寡人,有何妨。”奶子遂唤燕青直到房内,面见天子。燕青纳头便拜。官家看了燕青一表人物,先自大喜。李师师叫燕青吹箫,伏侍圣上饮酒。少顷,又拨一回阮,然后叫燕青唱曲。燕青再拜奏道:“所记无非是淫词艳曲,如何敢伏侍圣上!”官家道:“寡人私行妓馆,其意正要听艳曲消闷。卿当勿疑。”燕青借过象板,再拜罢圣上,对李师师道:“音韵差错,望姐姐见教。”燕青顿开喉咽,手擎象板,唱《渔家傲》一曲。道是: “一别家乡音信杳,百种相思,肠断何时了!燕子不来花又老,一春瘦的腰儿小。薄幸郎君何日到?想是当初,莫要相逢好!着我好梦欲成还又觉,绿窗但觉莺声晓。” 燕青唱罢,真乃是新莺乍啭,清韵悠扬。天子甚喜,命教再唱。燕青拜倒在地,奏道:“臣有一只《减字木兰花》,上达圣听。”天子道:“好,寡人愿闻。”燕青拜罢,遂唱《减字木兰花》一曲。道是: “听哀告,听哀告,贱躯流落谁知道,谁知道!极天罔地,罪恶难分颠倒!有人提出火坑中,肝胆常存忠孝,常存忠孝!有朝须把大恩人报。” 燕青唱罢,天子失惊。便问:“卿何故有此曲?”燕青大哭,拜在地下。天子转疑,便道:“卿且诉胸中之事,寡人与卿理会。”燕青奏道:“臣有迷天之罪,不敢上奏。”天子曰:“赦卿无罪,但奏不妨。”燕青奏道:“臣自幼飘泊江湖,流落山东,跟随客商,路经梁山泊过,致被劫掳上山,一住三年。今日方得脱身逃命,走回京师。虽然见的姐姐,则是不敢上街行走。倘或有人认得,通与做公的,此时如何分说?”李师师便奏道:“我兄弟心中,只有此苦,望陛下做主则个!”天子笑道:“此事至容易!你是李行首兄弟,谁敢拿你!”燕青以目送情与李师师。李师师撒娇撒痴,奏天子道:“我只要陛下亲书一道赦书,赦免我兄弟,他才放心。”天子云:“又无御宝在此,如何写的?”李师师又奏道:“陛下亲书御笔,便强似玉宝天符,救济兄弟做的护身符时,也是贱人遭际圣时。”天子被逼不过,只得命取纸笔。奶子随即捧过文房四宝。燕青磨的墨浓,李师师递过紫毫象管。天子拂开花笺黄纸,横内大书一行。临写,又问燕青道:“寡人忘卿姓氏。”燕青道:“男女唤做燕青。”天子便写御书道云:“神霄玉府真主宣和羽士虚静道君皇帝,特赦燕青本身一应无罪,诸司不许拿问。”下面押个御书花字。燕青再拜,叩头受命。李师师执盏擎杯谢恩。 天子便问:“汝在梁山泊,必知那里备细。”燕青奏道:“宋江这伙,旗上大书‘替天行道’,堂设‘忠义’为名,不敢侵占州府,不肯扰害良民,单杀贪官污吏,谗佞之人。只是早望招安,愿与国家出力。”天子乃曰:“寡人前者两番降诏,遣人招安,如何抗拒,不伏归降?”燕青奏道:“头一番招安诏书上,并无抚恤招谕之言,更兼抵换了御酒,尽是村醪,以此变了事情。第二番招安,故把诏书读破句读,要除宋江,暗藏弊幸,因此又变了事情。童枢密引军到来,只两阵杀的片甲不回。高太尉提督军马,又役天下民夫,修造战船征进,不曾得梁山泊一根折箭,只三阵,杀的手脚无措,军马折其二停,自己亦被活捉上山;许了招安,方才放回,又带了山上二人在此,却留下闻参谋在彼质当。”天子听罢,便叹道:“寡人怎知此事!童贯回京时奏说:军士不伏暑热,暂且收兵罢战。高俅回军奏道:“病患不能征进,权且罢战回京。”李师师奏说:“陛下虽然圣明,身居九重,却被奸臣闭塞贤路,如之奈何?”天子嗟叹不已。约有更深,燕青拿了赦书,叩头安置,自去歇息。天子与李师师上床同寝,共乐绸缪。有诗为证: 清夜宫车暗出游,青楼深处乐绸缪。 当筵诱得龙章字,逆罪滔天一笔勾。 当夜五更,自有内侍黄门接将去了。燕青起来,推道清早干事,径来客店里,把说过的话,对戴宗一一说知。戴宗道:“既然如此,多是幸事。我两个去下宿太尉的书。”燕青道:“饭罢便去。”两个吃了些早饭,打挟了一笼子金珠细软之物,拿了书信,径投宿太尉府中来。街坊上借问人时,说:“太尉在内里未归。”燕青道:“这早晚正是退朝时分,如何未归?”街坊人道:“宿太尉是今上心爱的近侍官员,早晚与天子寸步不离。归早归晚,难以指定。”正说之间,有人报道:“这不是太尉来也?”燕青大喜,便对戴宗道:“哥哥,你只在此衙门前伺候,我自去见太尉去。”燕青近前,看见一簇锦衣花帽从人,捧着轿子。燕青就当街跪下,便道:“小人有书札上呈太尉。”宿太尉见了,叫道:“跟将进来。”燕青随到厅前。太尉下了轿子,便投侧首书院里坐下。太尉叫燕青入来,便问道:“你是那里来的干人?”燕青道:“小人从山东来,今有闻参谋书札上呈。”太尉道:“那个闻参谋?”燕青便向怀中取出书呈递上去。宿太尉看了封皮,说道:“我道是那个闻参谋,原来是我幼年间同窗的闻焕章。”遂拆开书来看时,写道: “侍生闻焕章沐手百拜奉书太尉恩相钧座前:贱子自髫年时出入门墙,已三十载矣。昨蒙高殿帅唤至军前,参谋大事。奈缘劝谏不从,忠言不听,三番败绩,言之甚羞。高太尉与贱子一同被掳,陷于缧绁。义士宋公明,宽裕仁慈,不忍加害。则今高殿帅带领梁山萧让、乐和赴京,欲请招安,留贱子在此质当。万望恩相不惜齿牙,早晚于天子前题奏,早降招安之典,俾令义士宋公明等早得释罪获恩,建功立业。非特国家之幸甚,实天下之幸甚也!立功名于万古,见义勇于千年。救取贱子,实领再生之赐。拂楮拳拳,幸垂昭察,不胜感激之至! 宣和四年春正月 日,闻焕章再拜奉上。” 宿太尉看了书大惊,便问道:“你是谁?”燕青答道:“男女是梁山泊浪子燕青。”随即出来取了笼子,径到书院里。燕青禀道:“太尉在华州降香时,多曾伏侍太尉来。恩相缘何忘了?宋江哥哥有些微物相送,聊表我哥哥寸心。每日占卜,课内只着求太尉提拔救济。宋江等满眼只望太尉来招安。若得恩相早晚于天子前题奏此事,则梁山泊十万人之众,皆感大恩!哥哥责着限次,男女便回。”燕青拜辞了,便出府来。宿太尉使人收了金珠宝物,已有在心。 且说燕青便和戴宗回店中商议:“这两件事都有些次第。只是萧让、乐和在高太尉府中,怎生得出?”戴宗道:“我和你依旧扮作公人,去高太尉府前伺候。等他府里有人出来,把些金银贿赂与他,赚得一个厮见。通了消息,便有商量。”当时两个换了结束,带将金银,径投太平桥来。在衙门前窥望了一回,只见府里一个年纪小的虞候,摇摆将出来。燕青便向前与他施礼。那虞候道:“你是甚人?”燕青道:“请干办到茶肆中说话。”两个到阁子内,与戴宗相见了,同坐吃茶。燕青道:“实不相瞒干办说,前者太尉从梁山泊带来那两个人,一个跟的叫做乐和,与我这哥哥是亲眷,欲要见他一见。因此上相央干办。”虞候道:“你两个且休说!节堂深处的勾当,谁理会的!”戴宗便向袖内取出一锭大银,放在桌子上,对虞候道:“足下只引的乐和出来相见一面,不要出衙门,便送这锭银子与足下。”那人见了财物,一时利动人,心便道:“端的有这两个人在里面。太尉钧旨,只教养在后花园里宿歇。我与你唤他出来,说了话,你休失信,把银子与我。”戴宗道:“这个自然。”那人便起身分付道:“你两个只在此茶坊里等我。”那人急急入府去了。未知如何。有诗为证: 虞候衙中走出来,便将金帛向前排。 燕青当下通消息,准拟更深有划。 戴宗、燕青两个在茶坊中等不到半个时辰,只见那小虞候慌慌出来说道:“先把银子来。乐和已叫出在耳房里了。”戴宗与燕青附耳低言如此如此,就把银子与他。虞候得了银子,便引燕青耳房里来见乐和。那虞候道:“你两个快说了话便去。”燕青便与乐和道:“我同戴宗在这里,定计赚你两个出去。”乐和道:“直把我们两个养在后花园中,墙垣又高,无计可出。折花梯子尽都藏过了,如何能勾出来?”燕青道:“靠墙有树么?”乐和道:“傍墙一边,都是大柳树。”燕青道:“今夜晚间,只听咳嗽为号,我在外面,漾过两条索去。你就相近的柳树上,把索子绞缚了。我两个在墙外各把一条索子扯住,你两个就从索上盘将出来。四更为期,不可失误。”那虞候便道:“你两个只管说甚的,快去罢。”乐和自入去了,暗暗通报了萧让。燕青急急去与戴宗说知。当日,至夜伺候。 且说燕青、戴宗两个,就街上买了两条粗索,藏在身边。先去高太尉府后看了落脚处。原来离府后是条河,河边却有两只空船缆着,离岸不远。两个便就空船里伏了。看看听的更鼓已打四更,两个便上岸来,绕着墙后咳嗽。只听的墙里应声咳嗽。两边都已会意。燕青便把索来漾将过去。约莫里面拴系牢了,两个在外面对绞定,紧紧地拽住索头。只见乐和先盘出来,随后便是萧让。两个都溜将下来,却把索子丢入墙内去了。四人再来空船内,伏到天色将晓,却去敲开客店门。房中取了行李,就店中打火,做了早饭吃,算了房宿钱。四个来到城门边,等门开时,一涌出来,望梁山泊回报消息。 不是这四个回来,有分教:宿太尉单奏此事,宋公明全受招安。正是:中贵躬亲颁风诏,英雄朝贺在丹墀。毕竟宿太尉怎生奏请圣旨前去招安,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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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耐庵
古风一首: 大鹏久伏北溟里,海运抟风九万里。 丈夫按剑居蓬蒿,时间谈笑鹰扬起。 县官失政群臣妒,天下黎民思乐土。 壮哉一百八英雄,任侠施仁聚山坞。 宋江意气天下稀,学究谋略人中奇。 折馘擒俘俱虎将,披坚执锐尽健儿。 艨艟战舰环湍濑,剑戟短兵布山寨。 三关部伍太森严,万姓闻风俱胆碎。 惟诛国蠹去贪残,替天行道民尽安。 只为忠贞同皎日,遂令天诏降梁山。 东风拂拂征袍舞,朱鹭翩翩动钲鼓。 黄封御酒远相颁,紫泥锦绮仍安抚。 承恩将校舒衷情,焚香再拜朝玉京。 天子龙颜动喜色,诸侯击节歌升平。 汴州城下屯枭骑,一心报国真嘉会。 尽归廊庙佐清朝,万古千秋尚忠义。 话说当年有大辽国王,起兵前来侵占山后九州边界。兵分四路而入,劫掳山东、山西,抢掠河南、河北。各处州县,申达表文,奏请朝廷求救。先经枢密院,然后得到御前。所有枢密童贯同太师蔡京、太尉高俅、杨戬,商议纳下表章不奏。只是行移邻近州府,催攒各处,径调军马,前去策应。正如担雪填井一般。此事人皆尽知,只瞒着天子一个。适来四个贼臣设计,教枢密童贯启奏,将宋江等众要行陷害。不期那御屏风后转出一员大臣来喝住。正是殿前都太尉宿元景。便向殿前启奏道:“陛下!宋江这伙好汉方始归降,百单八人,恩同手足,意若同胞。他们决不肯便拆散分开,虽死不舍相离。如何今又要害他众人性命!此辈好汉,智勇非同小可。倘或城中翻变起来,将何解救?如之奈何?见今辽国兴兵十万之众,侵占山后九州所属县治,各处申达表文求救,累次调兵前去征剿交锋,如汤泼蚁。贼势浩大,所遣官军,又无良策可退,每每只是折兵损将。惟瞒陛下不奏。以臣愚见,正好差宋江等全伙良将,部领所属军将人马,直抵本境,收伏辽国之贼。令此辈好汉建功进用,于国实有便益。微臣不敢自专,乞请圣鉴。”天子听罢宿太尉所奏,龙颜大喜。巡问众官,俱言有理。天子大骂枢密院童贯等官:“都是汝等谗佞之徒,误国之辈,妒贤嫉能,闭塞贤路,饰词矫情,坏尽朝廷大事!姑恕情罪,免其追问。”天子亲书诏敕,赐宋江为破辽都先锋。其余诸将,待建功加官受爵。就差太尉宿元景,亲赍诏敕,去宋江军前行营开读。天子朝退,百官皆散。 且说宿太尉领了圣旨出朝,径到宋江行寨军前开读。宋江等忙排香案,拜谢君恩,开读诏敕: “制曰:舜有天下,举皋陶而四海咸服;汤有天下,举伊尹而万民俱安。朕自即位以来,任贤之心,夙夜靡怠。近得宋江等众,顺天护国,秉义全忠。如斯大才,未易轻任。今为辽兵侵境,逆虏犯边。敕加宋江为破辽兵马都先锋使,卢俊义为副先锋。其余军将,如夺头功,表申奏闻,量加官爵。就统所部军马,克日兴师,直抵巢穴,伐罪吊民,扫清边界。所过州府,另敕应付钱粮。如有随处官吏人等,不遵将令者,悉从便益处治。故兹制示,想宜知悉。 宣和四年夏月 日。” 当下宋江、卢俊义等,跪听诏敕已罢,众皆大喜。宋江等拜谢宿太尉道:“某等众人,正欲如此与国家出力,立功立业,以为忠臣。今得太尉恩相力赐保奏,恩同父母。只有梁山泊晁天王灵位,未曾安厝。亦有各家老小家眷,未曾发送还乡。所有城垣,未曾拆毁。战船亦未曾将来。有烦恩相题奏,乞降圣旨,宽限旬日,还山了此数事,整顿器具枪刀甲马,便当尽忠报国。”宿太尉听罢大喜,回奏天子,即降圣旨,敕赐库内取金一千两,银五千两,采段五千匹,颁赐众将。就令太尉于库藏关支,去行营俵散与众将,原有老小者,赏赐给付与老小,养膳终身。原无老小者,给付本身,自行收受。宋江奉敕谢恩已毕,给散众人收讫。宿太尉回朝,分付宋江道:“将军还山,可速去快来。先使人报知下官,不可迟误。”有诗为证: 兵阵堂堂已受降,佞臣潜地害忠良。 宿公力奏征骄虏,始得孤忠达庙廊。 再说宋江聚众商议、所带还山人数是谁。宋江与同军师吴用、公孙胜、林冲、刘唐、杜迁、宋万、朱贵、宋清、阮家三弟兄,马步水军一万余人回去。其余大队人马,都随卢先锋在京师屯扎。宋江与吴用、公孙胜等,于路无话。回到梁山泊忠义堂上坐下,便传将令,教各家老小眷属,收拾行李,准备起程。一面叫宰杀猪羊牲口,香烛钱马,祭献晁天王。然后焚化灵牌,做个会众的筵席,管待众将。随即将各家老小,各各送回原所州县,上车乘马,俱已去了。然后教自家庄客,送老小宋太公并家眷人口,再回郓城县宋家村,复为良民。随即叫阮家三弟兄,拣选合用船只。其余不堪用的小船,尽行给散与附近居民收用。山中应有屋宇房舍,任从居民搬拆。三关城垣,忠义等屋,尽行拆毁。一应事务,整理已了,收拾人马,火速还京。 一路无话,早到东京。卢俊义等接至大寨。先使燕青入城,报知宿太尉。要辞天子,引领大兵起程。宿太尉见报,入内奏知天子。次日,引宋江于武英殿朝见。天子龙颜欣悦,赐酒已罢,玉音问道:“卿等休辞道途跋涉,军马驱驰,与寡人征虏破辽,早奏凯歌而回。朕当重加录用。其众将校,量功加爵,卿勿怠焉!”宋江叩头称谢,端简启奏:“臣乃鄙猥小吏,误犯刑典,流递江州,醉后狂言,临刑弃市。众力救之,无处逃避。遂乃潜身水泊,苟延微命。所犯罪恶,万死难逃。今蒙圣上宽恤收录,大敷旷荡之恩,得蒙赦免本罪。臣披肝沥胆,尚不能补报皇上之恩。今奉诏命,敢不竭力尽忠,死而后已!”天子大喜,再赐御酒,教取描金鹊画弓箭一副,名马一匹,全副鞍辔,宝刀一口,赐与宋江。宋江叩首谢恩,辞陛出内。将领天子御赐宝刀鞍马弓箭,就带回营。传令诸军将校,准备起行。 且说徽宗天子次早令宿太尉传下圣旨,教中书省院官二员,就陈桥驿与宋江先锋犒劳三军。每名军士酒一瓶,肉一斤,对众关支,毋得克减。中书省得了圣旨,一面连更晓夜,整顿酒肉,差官二员,前去给散。 再说宋江传令诸军,便与军师吴用计议,将军马分作二起进程。令五虎八彪将,引军先行。十骠骑将在后。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统领中军。水军头领三阮、李俊、张横、张顺,带领童威、童猛、孟康、王定六并水手头目人等,撑驾战船,自蔡河内出黄河,投北进发。宋江催趱三军,取陈桥驿大路而进。号令军将,毋得动扰乡民。有诗为证: 招摇旌旆出天京,受命专师事远征。 虎视龙骧从此去,区区北虏等闲平。 且说中书省差到二员厢官,在陈桥驿给散酒肉,赏劳三军。谁想这伙官员,贪滥无厌,徇私作弊,克减酒肉。都是那等谗佞之徒,贪爱贿赂的人,却将御赐的官酒,每瓶克减只有半瓶,肉一斤,克减六两。前队军马,尽行给散过了。后军散到一队皂军之中,都是头上黑盔,身披玄甲,却是项充、李衮所管的牌手。那军汉中一个军校,接得酒肉过来看时,酒只半瓶,肉只十两,指着厢官骂道:“都是你这等好利之徒,坏了朝廷恩赏!”厢官喝道:“我怎得是好利之徒?”那军校道:“皇帝赐俺一瓶酒,一斤肉,你都克减了。不是我们争嘴,堪恨你这厮们无道理!佛面上去刮金!”厢官骂道:“你这大胆!剐不尽杀不绝的贼!梁山泊反性尚不改!”军校大怒,把这酒和肉劈脸都打将去。厢官喝道:“捉下这个泼贼!”那军校就团牌边掣出刀来。厢官指着手大骂道:“腌臜草寇,拔刀敢杀谁!”军校道:“俺在梁山泊时,强似你的好汉,被我杀了万千。量你这等赃官,何足道哉!”厢官喝道:“你敢杀我?”那军校走入一步,手起一刀飞去,正中厢官脸上剁着,扑地倒了。众人发声喊,都走了。那军汉又赶将入来,再剁了几刀,眼见的不能勾活了。众军汉簇住了不行。 当下项充、李衮飞报宋江。宋江听的大惊,便与吴用商议:“此事如之奈何?”吴学究道:“省院官甚是不喜我等,今又做出这件事来,正中了他的机会。只可先把那军校斩首号令,一面申复省院,勒兵听罪。急急可叫戴宗、燕青悄悄进城,备细告知宿太尉。烦他预先奏知委曲,令中书省院谗害不得,方保无事。”宋江计议定了,飞马亲到陈桥驿边。那军校立在死尸边不动。宋江自令人于馆驿内,搬出酒肉,赏劳三军。都教进前,却唤这军校直到馆驿中,问其情节。那军校答道:“他千梁山泊反贼,万梁山泊反贼,骂俺们杀剐不尽,因此一时性起杀了他,专待将军听罪。”宋江道:“他是朝廷命官,我兀自惧他,你如何便把他来杀了?须是要连累我等众人。俺如今方始奉诏去破大辽,未曾见尺寸之功,倒做下这等的勾当,如之奈何?”那军校叩首伏死。宋江哭道:“我自从上梁山泊以来,大小兄弟,不曾坏了一个。今日一身入官,事不由我,当守法律。虽是你强气未灭,使不的旧时性格。”这军校道:“小人只是伏死。”宋江令那军校痛饮一醉,教他树下缢死。却斩头来号令。将厢官尸首,备棺椁盛贮,然后动文书申呈中书省院。院官都已知了,不在话下。有诗为证: 克减官人不自羞,被人刀砍一身休。 宋江军令多严肃,流泪军前斩卒头。 再说戴宗、燕青潜地进城,径到宿太尉府内,备细诉知衷情。当晚,宿太尉入内,将上项事务奏知天子。次日,皇上于文德殿设朝,龙楼振鼓,凤阁鸣钟,殿下净鞭三下响,阶前文武两班齐。当有中书省院官出班启奏:“新降将宋江部下兵卒,杀死省院差去监散酒肉命官一员,乞圣旨拿问。”天子曰:“寡人待不委你省院来,事却该你这衙门!盖因委用不得其人,以致惹起事端。赏军酒肉,必然大破小用。梁山军士虚受其名,以致如此。”省院等官又奏道:“御酒之物,谁敢克减!”是时天威震怒,喝道:“寡人已自差人暗行体察,深知备细。尔等尚自巧言令色,对朕支吾!寡人御赐之酒,一瓶克减半瓶,赐肉一斤,只有十两。以致壮士一怒,目前流血!”天子喝问:“正犯安在?”省院官奏道:“宋江已自将本犯斩首号令示众,申呈本院,勒兵听罪。”天子曰:“他既斩了正犯军士,待报听罪。宋江禁治不严之罪,权且纪录。待破辽回日,量功理会。”省院官默然无言而退。天子当时传旨,差官前去催督宋江提兵前去。所杀军校,就于陈桥驿枭首示众。 却说宋江正在陈桥驿勒兵听罪,只见驾上差官来到,着宋江等进兵征辽。违犯军校,枭首示众。宋江谢恩已毕,将军校首级挂于陈桥驿号令,将尸埋了。宋江大哭一场,垂泪上马,提兵望北而进。每日兵行六十里,扎营下寨。所过州县,秋毫无犯。沿路无话。将次相近大辽境界,宋江便请军师吴用商议道:“即日辽兵分作四路,侵犯大宋州郡。我等分兵前去征讨的是,只打城池的是?”吴用道:“若是分兵前去,奈缘地广人稀,首尾不能救应。不如只是打他几个城池,去再商量。若还攻击的紧,他自然收兵。”宋江道:“军师此计甚高。”随即唤过段景住来分付道:“你走北路甚熟,你可引领军马前进。近的是甚州县?”段景住禀道:“前面便是檀州,正是辽国紧要隘口。有条水路,港汊最深,唤做潞水,团团绕著城池。这潞水直通渭河,须用战船征进。宜先趱水军头领船只到了,然后水陆并进,船骑相连,可取檀州。”宋江听罢,便使戴宗催趱水军头领李俊等,晓夜趱船至潞水取齐。 却说宋江整点人马水军船只,约会日期,水陆并行,杀投檀州来。且说檀州城内守把城池番官,却是辽国洞仙侍郎孛堇相公。手下四员猛将,一个唤做阿里奇,一个唤做咬儿惟康,一个唤做楚明玉,一个唤做曹明济。此四员战将,皆有万夫不当之勇。闻知宋朝差宋江全伙到来,一面写表申奏郎主,一面关报邻近蓟州、霸州、涿州、雄州求救,一面调兵出城迎敌。便差阿里奇、楚明玉两个,引兵三万,辞了总兵侍郎,领兵出战。 且说大刀关胜在于前部先锋,引军杀近檀州所属密云县来。县官闻的,飞报与两个番将,说道:“宋朝军马大张旗号,乃是梁山泊新受招安宋江这伙。”阿里奇听了,笑道:“既是这伙草寇,何足道哉!”传令教番兵扎掂已了,来日出密云县与宋江交锋。次日宋江听报辽兵来近,即时传令诸军将士:“首先交锋,要看个头势,休要失支脱节。”众将得令,欣然披挂上马。宋江、卢俊义俱各戎装擐带,亲在军前监战,远远望见辽兵盖地而来,黑洞洞地遮天蔽地,都是皂雕旗。两下齐把弓弩射住阵脚。只见对阵皂旗开处,正中间捧出一员番将,骑着一匹达马,弯环踢跳。宋江看那番将时,怎生打扮?但见: 戴一顶三叉紫金冠,冠口内拴两根雉尾。穿一领衬甲白罗袍,袍背上绣三个凤凰。披一副连环镔铁铠,系一条嵌宝狮蛮带,着一对云根鹰爪靴,挂一条护项销金帕,带一张雀画铁胎弓,悬一壶雕翎鈚子箭。手搦梨花点钢枪,坐骑银色拳花马。 那番官面白唇红,须黄眼碧,身长九尺,力敌万人。旗号上写的分明:“大辽战将阿里奇”。宋江看了,与诸将道:“此番将不可轻敌。”言未绝,金枪手徐宁出战,横着钩镰枪,骤坐下马,直临阵前。番将阿里奇见了,大骂道:“宋朝合败,命草寇为将!敢来侵犯大国,尚不知死!”徐宁喝道:“辱国小将,敢出秽言!”两军呐喊,徐宁与阿里奇抢到垓心交战。两马相逢,手中兵器并举。二将斗不过三十余合,徐宁敌不住番将,望本阵便走。花荣急取弓箭在手。那番将正赶将来,张清又早按住鞍鞒,探手去锦袋内取个石子,看着番将较亲,照面门上只一石子。却似流星飞坠,弩箭离弦,正中阿里奇左眼,翻筋斗落于马下。这里花荣、林冲、秦明、索超四将齐出,先抢了那匹好马,活捉了阿里奇归阵。副将楚明玉见折了阿里奇,急要向前去救时,被宋江大队军马前后掩杀将来,就弃了密云县,大败亏输,奔檀州来。宋江且不追赶,就在密云县屯扎下营。看番将阿里奇时,打破眉梢,损其一目,负痛身死。宋江传令,教把番官尸骸烧化,功绩簿上标写张清第一功。就将阿里奇连环镔铁铠、出白梨花枪、嵌宝狮蛮带、银色拳花马,并靴袍弓箭,都赐了张清。是日,且就密云县中,众皆作贺,设宴饮酒,不在话下。有诗为证: 大辽闰位非天命,累纵狼狐寇北疆。 阿里可怜无勇略,交锋时下一身亡。 次日,宋江升帐,传令起军,调兵遣将,都离密云县,直抵檀州来。却说檀州洞仙侍郎,听的报来,折了一员主将,坚闭城门,不出迎敌。又听的报有水军战船在于城下,遂乃引众番将上城观看。只见宋江阵中猛将,摇旗呐喊,耀武扬威,搦战厮杀。洞仙侍郎见了,说道:“似此,怎不输了小将军阿里奇!”当下副将楚明玉答应道:“小将军那里是输与那厮!蛮兵先输了,俺小将军赶将过去,被那里一个穿绿的蛮子一石子打下马去。那厮队里四个蛮子四条枪,便来攒住了。俺这壁厢措手不及,以此输与他了。”洞仙侍郎道:“那个打石子的蛮子怎地模样?”左右有认得的,指着说道:“城下兀那个带青包巾,见今披着小将军的衣甲,骑着小将军的马,那个便是。”洞仙侍郎攀着女墙边看时,只见张清已自先见了,趱马向前,见一石子飞来。左右齐叫一声躲时,那石子早从洞仙侍郎当耳根边擦过,把耳轮擦了一片皮。洞仙侍郎负疼道:“这个蛮子直这般利害!”下城来一面写表申奏大辽郎主,一面行报外境各州提备。 却说宋江引兵在城下,一连打了三五日,不能取胜。再引军马回密云县屯住。帐中坐下,计议破城之策。只见戴宗报来,取到水军头领,乘驾战船,都到潞水。宋江便唤李俊等到中军商议,着戴宗传令下去。李俊等都到密云县中,帐前参见宋江。宋江道:“今次厮杀,不比在梁山泊时,可要先探水势深浅,然后方可进兵。我看这条潞水,水势甚急,倘或一失,难以救应。尔等可宜仔细,不可托大。将船只盖伏的好着,只扮作运粮船相似。你等头领各带暗器,潜伏于船内。止着三五人撑驾摇橹,岸上着两人牵拽,一步步捱到城下,把船泊在两岸,待我这里进兵。城中知道,必开水门来抢粮船。尔等伏兵却起,夺他水门,可成大功。”李俊等听令去了。只见探水小校报道:“西北上有一彪军马,卷杀而来,都打着皂雕旗,约有一万余人,望檀州来了。”吴用道:“必是辽国调来救兵。我这里先差几将拦截厮杀,杀的散时,免令城中得他壮胆。”宋江便差张清、董平、关胜、林冲,各带十数个小头领,五千军马,飞奔前来。 原来大辽郎主闻知说是梁山泊宋江这伙好汉,领兵杀至檀州,围了城子,特差这两个皇侄,前来救应。一个唤做耶律国珍,一个唤做国宝。两个乃是辽国上将,又是皇侄,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引起一万番军,来救檀州。看看至近,迎着宋兵。两边摆开阵势,两员番将一齐出马,都一般打扮。但见: 头戴妆金嵌宝三叉紫金冠,身披锦边珠嵌锁子黄金铠。身上猩猩血染战红袍,袍上斑斑锦织金翅雕。腰系白玉带,背插虎头牌。左边袋内插雕弓,右手壶中攒硬箭。手中搦丈二绿沉枪,坐下骑九尺银鬃马。 那番将是弟兄两个,都一般打扮,都一般使枪。宋兵迎着,摆开阵势。双枪将董平出马,厉声高叫:“两者甚处番官?”那耶律国珍大怒,喝道:“水洼草寇,敢来犯吾大国,倒问俺那里来的!”董平也不再问,跃马挺枪直抢耶律国珍。那番官年少的将军,气性正刚,那里肯饶人一步,挺起钢枪直迎过来。二马相交,三枪乱举。二将正在征尘影里,杀气丛中,使双枪的另有枪法,使单枪的各有神机。两个斗过五十合,不分胜败。那耶律国宝见哥哥战了许多时,恐怕力怯,就中军筛起锣来。耶律国珍正斗到热处,听的鸣锣,急要脱身,被董平两条枪绞住,那里肯放。耶律国珍此时心忙,枪法慢了些,被董平右手逼过绿沉枪,使起左手枪来,望番将项根上只一枪,搠个正着。可怜耶律国珍金冠倒卓,两脚登空,落于马下。兄弟耶律国宝看见哥哥落马,便抢出阵来,一骑马一条枪,奔来救取。宋兵阵上,没羽箭张清见他过来,这里那得放空,在马上约住梨花枪,探只手去锦袋内拈出一个石子。那石子百发百中。把马一拍,飞出阵前。说时迟,那时快,这耶律国宝飞也似来,张清迎头扑将去,两骑马隔不的十来丈远近。番将不提防,只道他来交战。只见张清手起,喝声道:“着!”那石子望耶律国宝面上打个正着,翻筋斗落马。关胜、林冲拥兵掩杀,辽兵无主,东西乱撺,只一阵杀散辽兵万余人马。把两个番官全副鞍马,两面金牌,收拾宝冠袍甲,仍割下两颗首级。当时夺了战马一千余匹,解到密云县来,见宋江献纳。宋江大喜,赏劳三军,书写董平、张清第二功,等打破檀州一并申奏。 宋江与吴用商议,到晚写下军帖,差调林冲、关胜引领一彪军马,从西北上去取檀州;再调呼延灼、董平也引一彪军马,从东北上进发;却教卢俊义引一彪军马,从西南上取路进兵。“我等中军,从东南上进发。只听的炮响,一齐进发。”却差炮手凌振、黑旋风李逵、混世魔王樊瑞、丧门神鲍旭,并牌手项充、李衮,将带滚牌军一千余人,直至城下,施放号炮。至二更为期,水陆并进。各路军兵,都要厮应。号令已下,诸军各各准备取城。且说洞仙侍郎正在檀州坚守,专望救兵到来。却有皇侄败残人马,逃命奔入城中,备细告说:“两个皇侄大王,耶律国珍被个使双枪的害了,耶律国宝被个戴青包巾的使石子打下马来拿去。”洞仙侍郎跌脚骂道:“又是这蛮子!不争损了二位皇侄,教俺有甚面目去见郎主!拿住那个青包巾的蛮子时,碎碎的割那厮。”至晚,番兵报洞仙侍郎道:“潞水河内有五七百只粮船泊在两岸,远远处又有军马来也。”洞仙侍郎听了道:“那蛮子不识俺的水路,错把粮船直行到这里。岸上人马一定是来寻粮船。”便差三员番将楚明玉、曹明济、咬儿惟康前来分付道:“那宋江等蛮子,今晚又调许多人马来也。却有若干粮船在俺河里,可教咬儿惟康引一千军马出城冲突,却教楚明玉、曹明济开放水门,从紧溜里放船出去,三停之内,截他二停粮船也好,便是汝等干大功也。”不知成败何如,有诗为证: 妙算从来迥不同,檀州城下列艨艟。 侍郎不识兵家意,反自开门把路通。 再说宋江人马,当晚黄昏左侧,李逵、樊瑞为首,将引步兵,在城下大骂番人。洞仙侍郎叫咬儿惟康催趱军马,出城冲杀。城门开处,放下吊桥,辽兵出城。却说李逵、樊瑞、鲍旭、项充、李衮五个好汉,引一千步军,尽是悍勇刀牌手,就吊桥边冲住,番军人马那里能勾出的城来。凌振却在军中搭起炮架,准备放炮,只等时候来到。由他城上放箭,自有牌手左右遮抵着。鲍旭却在后面呐喊,虽是一千余人,却有万余人的气象。洞仙侍郎在城中见军马冲突不出,急叫楚明玉、曹明济开了水门抢船。此时宋江水军头领,都已先自伏在船中准备,未曾动掸。见他水门开了,一片片绞起闸板,放出战船来。凌振得了消息,便先点起一个风火炮来。炮声响处,两边战船厮迎将来,抵敌番船。左边踊出李俊、张横、张顺,摇动战船杀来;右边踊出阮家三弟兄,使着战船,杀入番船队里。番将楚明玉、曹明济见战船踊跃而来,抵敌不住,料道有埋伏军兵,急待要回船,早被这里水手军兵都跳过船来,只得上岸而走。宋江水军那六个头领,先抢了水门。管门番将,杀的杀了,走的走了,这楚明玉、曹明济各自逃生去了。水门上预先一把火起,凌振又放一个车箱炮来,那炮直飞在半天里响。洞仙侍郎听的火炮连天声响,吓的魂不附体。李逵、樊瑞、鲍旭引领牌手项充、李衮等众,直杀入城。洞仙侍郎和咬儿惟康在城中看见城门已都被夺了,又见四路宋兵人马一齐都杀到来,只得上马,弃了城池,出北门便走。未及二里,正撞着大刀关胜、豹子头林冲两员上将拦住去路。洞仙侍郎怎生奈何,只得教咬儿惟康到此迎敌。正是:天罗密布难移步,地网高张怎脱身?毕竟洞仙侍郎怎生脱身,且听下回分解。

水浒传 · 第一回 · 张天师祈禳瘟疫 洪太尉误走妖魔

施耐庵
诗曰: 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话说大宋仁宗天子在位,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点,天子驾坐紫宸殿,受百官朝贺。但见: 祥云迷凤阁,瑞气罩龙楼。 含烟御柳拂旌旗,带露宫花迎剑戟。 天香影里,玉簪朱履聚丹墀; 仙乐声中,绣袄锦衣扶御驾。 珍珠帘卷,黄金殿上现金舆; 凤羽扇开,白玉阶前停宝辇。 隐隐净鞭三下响,层层文武两班齐。 当有殿头官喝道:「有事出班早奏,无事卷帘退朝。」只见班部丛中,宰相赵哲,参政文彦博出班奏曰:「目今京师瘟疫盛行,伤损军民甚多。伏望陛下释罪宽恩,省刑薄税,祈禳天灾,救济万民。」天子听奏,急敕翰林院,随即草诏,一面降赦天下罪囚,应有民间税赋,悉皆赦免;一面命在京宫观寺院,修设好事禳灾。不料其年瘟疫转盛。仁宗天子闻知,龙体不安,复会百官计议。向那班部中,有一大臣,越班启奏。天子看时,乃是参知政事范仲淹,拜罢起居,奏曰:「目今天灾盛行,军民涂炭,日夕不能聊生。以臣愚意,要禳此灾,可宣嗣汉天师星夜临朝,就京师禁院,修设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奏闻上帝,可以禳保民间瘟疫。」仁宗天子准奏。急令翰林学士草诏一道,天子御笔亲书,并降御香一炷,钦差内外提点,殿前太尉洪信为天使,前往江西信州龙虎山,宣请嗣汉天师张真人星夜来朝,祈禳瘟疫。就金殿上焚起御香,亲将丹诏付与洪太尉,即便登程前去。 洪信领了圣敕,辞别天子,背了诏书,盛了御香,带了数十人,上了铺马,一行部从,离了东京,取路径投信州贵溪县来。但见: 遥山叠翠,远水澄清。 奇花绽锦绣铺林,嫩柳舞金丝拂地。 风和日暖,时过野店山村; 路直沙平,夜宿邮亭驿馆。 罗衣荡漾红尘内,骏马驰驱紫陌中。 且说太尉洪信赍擎御诏,一行人从,上了路途,不止一日,来到江西信州。大小官员,出郭迎接;随即差人报知龙虎山上清宫住持道众,准备接诏。次日,众位官同送太尉到于龙虎山下,只见上清宫许多道众,鸣钟击鼓,香花灯烛,幢幡宝盖,一派仙乐,都下山来迎接丹诏,直至上清宫前下马。太尉看那宫殿时,端的是好座上清宫!但见: 青松屈曲,翠柏阴森。 门悬敕额金书,户列灵符玉篆。 虚皇坛畔,依稀垂柳名花; 炼药炉边,掩映苍松老桧。 左壁厢天丁力士,参随著太乙真君; 右势下玉女金童,簇捧定紫微大帝。 披发仗剑,北方真武踏龟蛇; 趿履顶冠,南极老人伏龙虎。 前排二十八宿星君,后列三十二帝天子。 阶砌下流水潺湲,墙院后好山环绕。 鹤生丹顶,龟长绿毛。 树梢头献果苍猿,莎草内衔芝白鹿。 三清殿上,击金钟道士步虚; 四圣堂前,敲玉罄真人礼斗。 献香台砌,彩霞光射碧琉璃; 召将瑶坛,赤日影摇红玛瑙。 早来门外祥云现,疑是天师送老君。 当下上自住持真人,下及道童侍从,前迎后引,接至三清殿上,请将诏书,居中供养著。洪太尉便问监宫真人道:「天师今在何处?」住持真人向前禀道:「好教太尉得知:这代祖师,号曰虚靖天师,性好清高,倦于迎送,自向龙虎山顶,结一茅庵,修真养性,因此不住本宫。」太尉道:「目今天子宣诏,如何得见?」真人答道:「容禀:诏敕权供在殿上,贫道等亦不敢开读;且请太尉到方丈献茶,再烦计议。」当时将丹诏供养在三清殿上,与众官都到方丈。太尉居中坐下,执事人等献茶,就进斋供,水陆俱备。斋罢,太尉再问真人道:「既然天师在山顶庵中,何不着人请将下来相见,开宣丹诏。」真人禀道:「这代祖师,虽在山顶,其实道行非常,能驾雾兴云,踪迹不定。贫道等如常亦难得见,怎生教人请得下来?」太尉道:「似此如何得见!目今京师瘟疫盛行,今上天子特遣下官赍捧御书丹诏,亲奉龙香,来请天师,要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以禳天灾,救济万民。似此怎生奈何?」真人禀道:「天子要救万民,只除是太尉办一点志诚心,斋戒沐浴,更换布衣,休带从人,自背诏书,焚烧御香,步行上山礼拜,叩请天师,方许得见。如若心不志诚,空走一遭,亦难得见。」太尉听说,便道:「俺从京师食素到此,如何心不志诚。既然恁地,依著你说,明日绝早上山。」当晚各自权歇。次日五更时分,众道士起来,备下香汤,请太尉起来沐浴,换了一身新鲜布衣,脚下穿上麻鞋草履,吃了素斋,取过丹诏,用黄罗包袱背在脊梁上,手里提着银手炉,降降地烧著御香。许多道众人等,送到后山,指与路径。真人又禀道:「太尉要救万民,休生退悔之心,只顾志诚上去。」 太尉别了众人,口诵天尊宝号,纵步上山来,将至半山,望见大顶直侵霄汉,果然好座大山!正是: 根盘地角,顶接天心。 远观磨断乱云痕,近看平吞明月魄。 高低不等谓之山,侧石通道谓之岫, 孤岭崎岖谓之路,上面平极谓之顶, 头圆下壮谓之峦,藏虎藏豹谓之穴, 隐风隐云谓之岩,高人隐居谓之洞, 有境有界谓之府,樵人出没谓之径, 能通车马谓之道,流水有声谓之涧, 古渡源头谓之溪,岩崖滴水谓之泉。 左壁为掩,右壁为映。出的是云,纳的是雾。 锥尖象小,崎峻似峭,悬空似险,削儠如平。 千峰竞秀,万壑争流,瀑布斜飞,藤萝倒挂。 虎啸时风生谷口,猿啼时月坠山腰。 恰似青黛染成千块玉,碧纱笼罩万堆烟。 这洪太尉独自一个行了一回,盘坡转径,揽葛攀藤。约莫走过了数个山头,三二里多路,看看脚酸腿软,正走不动,口里不说,肚里踌躇,心中想道:「我是朝廷贵官,在京师时,重裀而卧,列鼎而食,尚兀自倦怠,何曾穿草鞋,走这般山路!知他天师在那里,却教下官受这般苦!」又行不到三五十步,掇著肩气喘。只见山凹里起一阵风,风过处,向那松树背后,奔雷也似吼一声,扑地跳出一个吊睛白额锦毛大虫来,洪太尉吃了一惊,叫声:「阿呀!」扑地望后便倒。偷眼看那大虫时,但见: 毛披一带黄金色,爪露银钩十八只。 睛如闪电尾如鞭,口似血盆牙似戟。 伸腰展臂势狰狞,摆尾摇头声霹雳。 山中狐兔尽潜藏,涧下獐麀皆敛迹。 那大虫望著洪太尉,左盘右旋,咆哮了一回,托地望后山坡下跳了去。洪太尉倒在树根底下,諕的三十六个牙齿捉对儿厮打,那心头一似十五个吊桶,七上八落的响,浑身却如中风麻木,两腿一似斗败公鸡,口里连声叫苦。 大虫去了一盏茶时,方才爬将起来,再收拾地上香炉,还把龙香烧著,再上山来,务要寻见天师。 又行过三五十步,口里叹了数口气,怨道:「皇帝御限差俺来这里,教我受这场惊恐。」说犹未了,只觉得那里又一阵风,吹得毒气直冲将来。太尉定睛看时,山边竹藤里簌簌地响,抢出一条吊桶大小雪花也似蛇来。太尉见了,又吃一惊,撇了手炉,叫一声:「我今番死也。」往后便倒在盘陀石边。微闪开眼来看那蛇时,但见: 昂首惊飙起,掣目电光生。 动荡则折峡倒冈,呼吸则吹云吐雾。 鳞甲乱分千片玉,尾梢斜卷一堆银。 那条大蛇,径抢到盘陀石边,朝著洪太尉盘做一堆,两只眼迸出金光,张开巨口,吐出舌头,喷那毒气在洪太尉脸上,惊得太尉三魂荡荡,七魄悠悠。那蛇看了洪太尉一回,望山下一溜,却早不见了。太尉方才爬得起来,说道:「惭愧!惊杀下官!」看身上时,寒栗子比馉饳儿大小,口里骂那道士:「叵耐无礼,戏弄下官,教俺受这般惊恐!若山上寻不见天师,下去和他别有话说。」再拿了银提炉,整顿身上诏敕,并衣服巾帻,却待再要上山去。正欲移步,只听得松树背后隐隐地笛声吹响,渐渐近来。太尉定睛看时,只见那一个道童,倒骑著一头黄牛,横吹著一管铁笛,转出山凹来。太尉看那道童时: 头绾两枚丫髻,身穿一领青衣, 腰间绦结草来编,脚下芒鞋麻间隔。 明眸皓齿,飘飘并不染尘埃; 绿鬓朱颜,耿耿全然无俗态。 昔日吕洞宾有首牧童诗道得好: 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 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 但见那个道童笑吟吟地骑着黄牛,横吹著那管铁笛,正过山来。洪太尉见了,便唤那个道童:「你从那里来?认得我么?」道童不睬,只顾吹笛。太尉连问数声,道童呵呵大笑,拿著铁笛,指著洪太尉说道:「你来此间,莫非要见天师么?」太尉大惊,便道:「你是牧童,如何得知?」道童笑道:「我早间在草庵中伏侍天师,听得天师说道:『今上皇帝差个洪太尉赍擎丹诏御香,到来山中,宣我往东京做三千六百分罗天大醮,祈禳天下瘟疫,我如今乘鹤驾云去也。』这早晚想是去了,不在庵中。你休上去。山内毒虫猛兽极多,恐伤害了你性命。」太尉再问道:「你不要说谎。」道童笑了一声,也不回应;又吹著铁笛,转过山坡去了。太尉寻思道:「这小的如何尽知此事?想是天师吩咐他,已定是了。」欲待再上山去,方才惊諕的苦,争些儿送了性命,不如下山去罢。 太尉拿著提炉,再寻旧路,奔下山来。众道士接著,请至方丈坐下。真人便问太尉道:「曾见天师么?」太尉说道:「我是朝中贵官,如何教俺走得山路,吃了这般辛苦,争些儿送了性命。为头上至半山里,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惊得下官魂魄都没了,又行不过一个山嘴,竹藤里抢出一条雪花大蛇来,盘做一堆,拦住去路。若不是俺福分大,如何得性命回京?尽是你这道众戏弄下官。」真人覆道:「贫道等怎敢轻慢大臣?这是祖师试探太尉之心。本山虽有蛇虎,并不伤人。」太尉又道:「我正走不动,方欲再上山坡,只见松树旁边转出一个道童,骑著一头黄牛,吹著管铁笛,正过山来。我便问他:『那里来?识得俺么?』他道:『已都知了。』说天师吩咐,早晨乘鹤驾云,往东京去了,下官因此回来。」真人道:「太尉可惜错过,这个牧童,正是天师。」太尉道:「他既是天师,如何这等猥獕?」真人答道:「这代天师,非同小可。虽然年幼,其实道行非常。他是额外之人,四方显化,极是灵验。世人皆称为道通祖师。」洪太尉道:「我直如此有眼不识真师,当面错过!」真人道:「太尉且请放心。既然祖师法旨道是去了,比及太尉回京之日,这场醮事,祖师已都完了。」太尉见说,方才放心。真人一面教安排筵宴,管待太尉,请将丹诏收藏于御书匣内,留在上清宫中,龙香就三清殿上烧了。当日方丈内大排斋供,设宴饮酌,至晚席罢,止宿到晓。 次日早膳以后,真人,道众,并提点,执事人等,请太尉游山。太尉大喜。许多人从跟随著,步行出方丈,前面两个道童引路。行至宫前宫后,看玩许多景致。三清殿上,富贵不可尽言;左廊下九天殿,紫微殿,北极殿;右廊下太乙殿,三官殿,驱邪殿。诸宫看遍,行到右廊后一所去处。洪太尉看时,另外一所殿宇,一遭都是捣椒红泥墙;正面两扇朱红隔子,门上使著胳膊大锁锁著,交叉上面贴著十数道封皮,封皮上又是重重叠叠使着朱印;檐前一面朱红漆金字牌额,左书四个金字,写道:「伏魔之殿」。太尉指著门道:「此殿是甚么去处?」真人答道:「此乃是前代老祖天师锁镇魔王之殿。」太尉又问道:「如何上面重重叠叠贴著许多封皮?」真人答道:「此是老祖大唐洞玄国师封锁魔王在此。但是经传一代天师,亲手便添一道封皮,使其子子孙孙,不得妄开。走了魔君,非常利害。今经八九代祖师,誓不敢开。锁用铜汁灌铸,谁知里面的事。小道自来住持本宫三十余年,也只听闻。」 洪太尉听了,心中惊怪,想道:「我且试看魔王一看。」便对真人说道:「你且开门来,我看魔王甚么模样。」真人告道:「太尉,此殿决不敢开!先祖天师叮咛告戒:今后诸人不许擅开。」太尉笑道:「胡说!你等要妄生怪事,煽惑良民,故意安排这等去处,假称锁镇魔王,显耀你们道术。我读一鉴之书,何曾见锁魔之法!神鬼之道,处隔幽冥,我不信有魔王在内。快疾与我打开,我看魔王如何!」真人三回五次禀说:「此殿开不得,恐惹利害,有伤于人。」太尉大怒,指著道众说道:「你等不开与我看,回到朝廷,先奏你们众道士限当宣诏,违别圣旨,不令我见天师的罪犯;后奏你等私设此殿,假称锁镇魔王,煽惑军民百姓。把你都追了度牒,刺配远恶军州受苦。」 真人等惧怕太尉权势,只得唤几个火工道人来,先把封皮揭了,将铁锤打开大锁。众人把门推开,看里面时,黑洞洞地,但见: 昏昏默默,杳杳冥冥, 数百年不见太阳光,亿万载难瞻明月影。 不分南北,怎辨东西? 黑烟霭霭扑人寒,冷气阴阴侵体颤。 人迹不到之处,妖精往来之乡。 闪开双目有如盲,伸出两手不见掌。 常如三十夜,却似五更时。 众人一齐都到殿内,黑暗暗不见一物。太尉教从人取十数个火把点著,将来打一照时,四边并无一物,只中央一个石碑,约高五六尺,下面石龟趺坐,大半陷在泥里。照那碑碣上时,前面都是龙章凤篆,天书符箓,人皆不识;照那碑后时,却有四个真字大书,凿著「遇洪而开」。却不是一来天罡星合当出世,二来宋朝必显忠良,三来辏巧遇著洪信,岂不是天数?洪太尉看了这四个字,大喜,便对真人说道:「你等阻当我,却怎地数百年前已注定我姓字在此?遇洪而开,分明是教我开看,却何妨。我想这个魔王,都只在石碑底下。汝等从人,与我多唤几个火工人等,将锄头铁锹来掘开。」 真人慌忙谏道:「太尉不可掘动,恐有利害,伤犯于人,不当稳便。」太尉大怒,喝道:「你等道众,省得甚么?碑上分明凿著遇我教开,你如何阻当?快与我唤人来开。」真人又三回五次禀道:「恐有不好。」太尉那里肯听。只得聚集众人,先把石碑放倒,一齐并力掘那石龟,半日方才掘得起;又掘下去,约有三四尺深,见一片大青石板,可方丈围。洪太尉叫再掘起来,真人又苦禀道:「不可掘动。」太尉那里肯听。众人只得把石板一齐扛起。看时,石板底下,却是一个万丈深浅地穴。只见穴内刮喇喇一声响亮。那响非同小可,恰似: 天摧地塌,岳撼山崩。 钱塘江上,潮头浪拥出海门来; 泰华山头,巨灵神一劈山峰碎。 共工奋怒,去盔撞倒了不周山; 力士施威,飞锤击碎了始皇辇。 一风撼折千竿竹,十万军中半夜雷。 那一声响亮过处,只见一道黑气,从穴里滚将起来,掀塌了半个殿角。那道黑气,直冲到半天里空中,散作百十道金光,望四面八方去了。众人吃了一惊,发声喊,都走了,撇下锄头铁锹,尽从殿内奔将出来,推倒攧翻无数。惊得洪太尉目睁口呆,罔知所措,面色如土。奔到廊下,只见真人向前叫苦不迭。 太尉问道:「走了的却是甚么妖魔?」那真人言不过数句,话不过一席,说出这个缘由。有分教,一朝皇帝,夜眠不稳,昼食忘餐。直使宛子城中藏虎豹,蓼儿洼内聚神蛟。毕竟龙虎山真人说出甚么言语来,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