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庭芳

· 苏轼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着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注释

满庭芳:词牌名。北宋新声,宋人用者甚众。清徐电发《词苑丛谈》谓调名取自唐柳河东《赠江华长老》诗「满庭芳草积」。清朱稚黄《填词名解》则谓:「《满庭芳》采唐吴子华诗『满庭芳草易黄昏。』」按:唐吴子华《废宅》诗有「满庭荒草近黄昏」句,非「芳」字也,今辨之。五代後蜀毛熙震《浣纱溪》词亦有「满庭芳草绿萋萋」句。故调名本意即咏庭院中茂盛之花草。此调有平韵、仄韵两体。平韵者,周美成词名《锁阳台》。葛常之词有「要看黄昏庭院,横斜映霜月朦胧」句,名《满庭霜》。晁无咎词有「堪与潇湘暮雨,图上画扁舟」句,名《潇湘夜雨》。韩涧泉词有「甘棠遗爱,留与话桐乡」句,名《话桐乡》。吴梦窗词因东坡词有「江南好,千鍾美酒,一曲《满庭芳》」句,名《江南好》。张埜(Yě)夫词名《满庭花》。《清真集》入「中吕调」,《太平乐府》注「中吕宫」,高拭词注「中吕调」。平韵正体者,双调九十五字,上下阕各四平韵,或上阕四平韵,下阕五平韵。过变首句用韵,亦可不用韵,或可连接下面之三字句为五字句,但秦少游词作「消魂」、东坡词作「思量」、周美成词作「年年」均用韵,宜遵从之。此调多四言句、六言句与上三下四句法之七言句,用韵稀密适度,常以四四六或六七句组成句群,尤其两结为三四五句式之句群,故于音蓄顿挫中忽又流动奔放,又因平韵且过变处用短韵,使声韵颇为响亮。此调之适应范围很广,可用以抒情、议论、写景、叙事、祝颂、酬赠。仄韵者,《乐府雅词》名《转调满庭芳》,双调九十六字,上下阕各四仄韵。又曲牌名。南北曲均有。南曲入中吕宫引子,字句格律与词牌平韵体同;又入高大石调正曲,字句格律与词牌异。北曲入中吕调只曲,字句格律与词牌平韵体上阕略异。《诗馀图谱》载本调亦名《满庭霜》。明末清初·万红友《词律》则以九十三字者为《满庭芳》,以九十五字者为《满庭霜》。实则仅後者之前後阕第七句较前者各多一字而已。一则取柳河东诗「偶地即安居,满庭芳草积」为词名,一则取方富山诗:「开门半山月,立马一庭霜」为词名,实则同一调也。 题注:《苏长公二妙集》本调名下注云:「《诗馀》有题曰《警悟》。」毛本题注:「或注《警悟》。」《东坡外集》题注:「山谷云此词非先生作。」黄山谷《醉落魄》词序,黄「疑是王仲父作」,未见显證。 蜗角、蝇头:傅子立注:「《庄子》曰:『有国于蜗之左角者,曰触氏,有国于蜗之右角者,曰蛮氏。时相与战,伏尸数万,逐北旬有五日而後反。』《南史》:『齐衡阳元王子钧,尝手自细书《五经》。贺玠问曰:「殿下家自有坟素坟素,泛指古代典籍,复何须蝇头细书?」』『蜗角』、『蝇头』,取其细耳。」刘尚荣按:「今本《庄子·卷二十五·〈杂篇·则阳〉》『时相与战』作『时相与争地而战』。又《南史·卷四十一·〈齐宗室·衡阳元王道度传〉》:『衡阳元王道度,齐高帝长兄也。……仕宋位安定太守,卒。齐建元元年,高帝追加封谥。无子,高帝以第十一子钧继。……钧尝手自细书写《五经》,部为一卷,置于巾箱中,以备遗忘。侍读贺玠问曰:「殿下家自有坟素,复何须蝇头细书,别藏巾箱中?」答曰:「巾箱中有《五经》,于检阅既易,且一更手写,则永不忘。」诸王闻而争效为巾箱五经,巾箱《五经》自此始也。』」 乾忙:龙榆生笺:「犹言空忙也。」傅子立注:「杜子美:『终朝有底忙。』」刘尚荣按:「句出《寄邛州崔录事》诗,见《九家集注杜诗·卷二十六》」 算来:傅注本作「算来」。 尽放:元延祐本、毛本、龙本作「须放」,《东坡外集》作「尽教」。 闲身:龙本作「閒身」。 三万六千场:傅子立注:「李太白:『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刘尚荣按:「句出《襄阳歌》,见《李太白诗集·卷一》。」 忧愁风雨:傅子立注:「叶道卿《贺圣朝》词:『三分春色,一分愁闷,一分风雨。』」刘尚荣按:「《唐宋诸贤绝妙词选·卷六》载叶道卿《贺圣朝·留别》词云:『三分春色二分愁,更一分风雨。』疑傅注引述有误。又东坡《临江仙》词:『三分春色一分愁。』傅注引叶道卿词句同此,谓出杨元素《本事曲集》。则亦似有所录,待考。」 苔茵:龙榆生笺:「顾华阳《送友人失意南归》:『屋古布苔茵。』」 雲幕高张:傅子立注:「《归藏》曰:『昔女娲筮张雲幕,而枚占神明。』」刘尚荣按:「见唐徐元固《初学记·卷二十五·〈器用部·帷幕〉》转引。」 千鍾美酒:傅子立注:「昔平原君与子高饮,强子高酒,曰:『昔者遗谚:「尧舜千鍾,孔子百觚。子路嗑嗑,尚饮百榼。」』古之圣贤,无不能饮也。」刘尚荣按:「详见《孔丛子·儒服》。『觚』上原衍『斛』字,据《孔丛子》删。」

相关推荐

荀卿论

苏轼
尝读《孔子世家》,观其言语文章,循循莫不有规矩,不敢放言高论,言必称先王,然后知圣人忧天下之深也。茫乎不知其畔岸,而非远也;浩乎不知其津涯,而非深也。其所言者,匹夫匹妇之所共知;而所行者,圣人有所不能尽也。呜呼!是亦足矣。使后世有能尽吾说者,虽为圣人无难,而不能者,不失为寡过而已矣。 子路之勇,子贡之辩,冉有之智,此三者,皆天下之所谓难能而可贵者也。然三子者,每不为夫子之所悦。颜渊默然不见其所能,若无以异于众人者,而夫子亟称之。且夫学圣人者,岂必其言之云尔哉?亦观其意之所向而已。夫子以为后世必有不能行其说者矣,必有窃其说而为不义者矣。是故其言平易正直,而不敢为非常可喜之论,要在于不可易也。 昔者常怪李斯事荀卿,既而焚灭其书,大变古先圣王之法,于其师之道,不啻若寇仇。及今观荀卿之书,然后知李斯之所以事秦者皆出于荀卿,而不足怪也。 荀卿者,喜为异说而不让,敢为高论而不顾者也。其言愚人之所惊,小人之所喜也。子思、孟轲,世之所谓贤人君子也。荀卿独曰:“乱天下者,子思、孟轲也。”天下之人,如此其众也;仁人义士,如此其多也。荀卿独曰:“人性恶。桀、纣,性也。尧、舜,伪也。”由是观之,意其为人必也刚愎不逊,而自许太过。彼李斯者,又特甚者耳。 今夫小人之为不善,犹必有所顾忌,是以夏、商之亡,桀、纣之残暴,而先王之法度、礼乐、刑政,犹未至于绝灭而不可考者,是桀、纣犹有所存而不敢尽废也。彼李斯者,独能奋而不顾,焚烧夫子之六经,烹灭三代之诸侯,破坏周公之井田,此亦必有所恃者矣。彼见其师历诋天下之贤人,以自是其愚,以为古先圣王皆无足法者。不知荀卿特以快一时之论,而荀卿亦不知其祸之至于此也。 其父杀人报仇,其子必且行劫。荀卿明王道,述礼乐,而李斯以其学乱天下,其高谈异论有以激之也。孔、孟之论,未尝异也,而天下卒无有及者。苟天下果无有及者,则尚安以求异为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