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丑问曰:“夫子当路于齐,管仲、晏子之功,可复许乎?”孟子曰:“子诚齐人也,知管仲、晏子而已矣。或问乎曾西曰;‘吾子与子路孰贤?’曾西蹙然曰:‘吾先子之所畏也。’曰:‘然则吾子与管仲孰贤?’曾西艴然不悦,曰:‘尔何曾比予于管仲?管仲得君,如彼其专也;行乎国政,如彼其久也;功烈,如彼其卑也。尔何曾比予于是?’”曰:“管仲,曾西之所不为也,而子为我愿之乎?”曰:“管仲以其君霸,晏子以其君显。管仲、晏子犹不足为与?”曰:“以齐王,由反手也。”曰:“若是,则弟子之惑滋甚。且以文王之德,百年而后崩,犹未洽于天下;武王、周公继之,然后大行。今言王若易然,则文王不足法与?”曰:“文王何可当也?由汤至于武丁,贤圣之君六七作。天下归殷久矣,久则难变也。武丁朝诸侯有天下,犹运之掌也。纣之去武丁未久也,其故家遗俗,流风善政,犹有存者;又有微子、微仲、王子比干、箕子、胶鬲皆贤人也,相与辅相之,故久而后失之也。尺地莫非其有也,一民莫非其臣也,然而文王犹方百里起,是以难也。齐人有言曰:‘虽有智慧,不如乘势;虽有镃基,不如待时。’今时则易然也。夏后、殷、周之盛,地未有过千里者也,而齐有其地矣;鸡鸣狗吠相闻,而达乎四境,而齐有其民矣。地不改辟矣,民不改聚矣,行仁政而王,莫之能御也。且王者之不作,未有疏于此时者也;民之憔悴于虐政,未有甚于此时者也。饥者易为食,渴者易为饮。孔子曰:‘德之流行,速于置邮而传命。’当今之时,万乘之国行仁政,民之悦之,犹解倒悬也。故事半古之人,功必倍之,惟此时为然。”
公孙丑问曰:“夫子加齐之卿相,得行道焉,虽由此霸王不异矣。如此,则动心否乎?”孟子曰:“否。我四十不动心。”曰:“若是,则夫子过孟贲远矣。”曰:“是不难,告子先我不动心。”曰:“不动心有道乎?”曰:“有。北宫黝之养勇也,不肤挠,不目逃,思以一豪挫于人,若挞之于市朝。不受于褐宽博,亦不受于万乘之君。视刺万乘之君,若刺褐夫。无严诸侯。恶声至,必反之。孟施舍之所养勇也,曰:‘视不胜犹胜也。量敌而后进,虑胜而后会,是畏三军者也。舍岂能为必胜哉?能无惧而已矣。’孟施舍似曾子,北宫黝似子夏。夫二子之勇,未知其孰贤,然而孟施舍守约也。昔者曾子谓子襄曰:‘子好勇乎?吾尝闻大勇于夫子矣:自反而不缩,虽褐宽博,吾不惴焉;自反而缩,虽千万人,吾往矣。’孟施舍之守气,又不如曾子之守约也。”曰:“敢问夫子之不动心,与告子之不动心,可得闻与?”“告子曰:‘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得于心,勿求于气。’不得于心,勿求于气,可;不得于言,勿求于心,不可。夫志,气之帅也;气,体之充也。夫志至焉,气次焉。故曰:‘持其志,无暴其气。’”“既曰‘志至焉,气次焉’,又曰‘持其志无暴其气’者,何也?”曰:“志壹则动气,气壹则动志也。今夫蹶者趋者,是气也,而反动其心。”“敢问夫子恶乎长?”曰:“我知言,我善养吾浩然之气。”“敢问何谓浩然之气?”曰:“难言也。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其为气也,配义与道;无是,馁也。是集义所生者,非义袭而取之也。行有不慊于心,则馁矣。我故曰,告子未尝知义,以其外之也。必有事焉而勿正,心勿忘,勿助长也。无若宋人然:宋人有闵其苗之不长而揠之者,芒芒然归。谓其人曰:‘今日病矣,予助苗长矣。’其子趋而往视之,苗则槁矣。天下之不助苗长者寡矣。以为无益而舍之者,不耘苗者也;助之长者,揠苗者也。非徒无益,而又害之。”“何谓知言?”曰:“诐辞知其所蔽,淫辞知其所陷,邪辞知其所离,遁辞知其所穷。生于其心,害于其政;发于其政,害于其事。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宰我、子贡善为说辞,冉牛、闵子、颜渊善言德行。孔子兼之,曰:‘我于辞命则不能也。’然则夫子既圣矣乎?”曰:“恶!是何言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夫子圣矣乎?’孔子曰:‘圣则吾不能,我学不厌而教不倦也。’子贡曰:‘学不厌,智也;教不倦,仁也。仁且智,夫子既圣矣!’夫圣,孔子不居,是何言也?”“昔者窃闻之:子夏、子游、子张皆有圣人之一体,冉牛、闵子、颜渊则具体而微。敢问所安。”曰:“姑舍是。”曰:“伯夷、伊尹何如?”曰:“不同道。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伯夷也。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伊尹也。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久则久,可以速则速,孔子也。皆古圣人也,吾未能有行焉;乃所愿,则学孔子也。”“伯夷、伊尹于孔子,若是班乎?”曰:“否。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曰:“然则有同与?”曰:“有。得百里之地而君之,皆能以朝诸侯有天下。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是则同。”曰:“敢问其所以异?”曰:“宰我、子贡、有若智足以知圣人。污,不至阿其所好。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子贡曰:‘见其礼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有若曰:‘岂惟民哉?麒麟之于走兽,凤凰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类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萃,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孔子也。’”
孟子曰:“以力假仁者霸,霸必有大国;以德行仁者王,王不待大。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赡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悦而诚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诗》云:‘自西自东,自南自北,无思不服。’此之谓也。”
君人者,隆礼尊贤而王,重法爱民而霸,好利多诈而危。欲近四旁,莫如中央,故王者必居天下之中,礼也。天子外屏,诸侯内屏,礼也。外屏、不欲见外也;内屏、不欲见内也。诸侯召其臣,臣不俟驾,颠倒衣裳而走,礼也。诗曰:“颠之倒之,自公召之。”天子召诸侯,诸侯辇舆就马,礼也。诗曰:“我出我舆,于彼牧矣。自天子所,谓我来矣。”天子山冕,诸侯玄冠,大夫裨冕,士韦弁,礼也。天子御珽,诸侯御荼,大夫服笏,礼也。天子雕弓,诸侯彤弓,大夫黑弓,礼也。诸侯相见,卿为介,以其教士毕行,使仁居守。聘人以圭,问士以璧,召人以瑗,绝人以玦,反绝以环。人主仁心设焉,知其役也,礼其尽也,故王者先仁而后礼,天施然也。聘礼志曰:“币厚则伤德,财侈则殄礼。”礼云礼云,玉帛云乎哉!诗曰:“物其指矣,唯其偕矣。”不时宜,不敬文,不欢欣,虽指非礼也。水行者表深,使人无陷;治民者表乱,使人无失,礼者,其表也。先王以礼义表天下之乱;今废礼者,是弃表也,故民迷惑而陷祸患,此刑罚之所以繁也。舜曰:“维予从欲而治。”故礼之生,为贤人以下至庶民也,非为成圣也;然而亦所以成圣也,不学不成;尧学于君畴,舜学于务成昭,禹学于西王国。五十不成丧,七十唯衰存。亲迎之礼,父南向而立,子北面而跪,醮而命之:“往迎尔相,成我宗事,隆率以敬先妣之嗣,若则有常。”子曰:“诺!唯恐不能,敢忘命矣!”夫行也者,行礼之谓也。礼也者,贵者敬焉,老者孝焉,长者弟焉,幼者慈焉,贱者惠焉。赐予其宫室,犹用庆赏于国家也;忿怒其臣妾,犹用刑罚于万民也。君子之于子,爱之而勿面,使之而勿视,道之以道而勿强。礼以顺人心为本,故亡于礼经而顺于人心者,皆礼也。礼之大凡:--事生、饰欢也,送死、饰哀也,军旅、施威也。亲亲、故故、庸庸、劳劳,仁之杀也;贵贵、尊尊、贤贤、老老、长长、义之伦也。行之得其节,礼之序也。仁、爱也,故亲;义、理也,故行;礼、节也,故成。仁有里,义有门;仁、非其里而处之,非仁也;义,非其门而由之,非义也。推恩而不理,不成仁;遂理而不敢,不成义;审节而不和,不成礼;和而不发,不成乐。故曰:仁义礼乐,其致一也。君子处仁以义,然后仁也;行义以礼,然后义也;制礼反本成末,然后礼也。三者皆通,然后道也。货财曰赙,舆马曰赗,衣服曰襚,玩好曰赠,玉贝曰唅。赙赗、所以佐生也,赠襚、所以送死也。送死不及柩尸,吊生不及悲哀,非礼也。故吉行五十,奔丧百里,赗赠及事,礼之大也。礼者、政之挽也;为政不以礼,政不行矣。天子即位,上卿进曰:“如之何忧之长也?能除患则为福,不能除患则为贼。”授天子一策。中卿进曰:“配天而有下土者,先事虑事,先患虑患。先事虑事谓之接,接则事优成。先患虑患谓之豫,豫则祸不生。事至而后虑者谓之后,后则事不举。患至而后虑者谓之困,困则祸不可御。”授天子二策。下卿进曰:“敬戒无怠,庆者在堂,吊者在闾。祸与福邻,莫知其门。豫哉!豫哉!万民望之。”授天子三策。禹见耕者耦、立而式,过十室之邑、必下。杀大蚤,朝大晚,非礼也。治民不以礼,动斯陷矣。平衡曰拜,下衡曰稽首,至地曰稽颡。大夫之臣,拜不稽首,非尊家臣也,所以辟君也。一命齿于乡,再命齿于族,三命,族人虽七十不敢先。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吉事尚尊,丧事尚亲。聘、问也。享、献也。私觌、私见也。言语之美,穆穆皇皇。朝廷之美,济济鎗鎗。为人臣下者,有谏而无讪,有亡而无疾,有怨而无怒。君于大夫,三问其疾,三临其丧;于士,一问,一临。诸侯非问疾吊丧不之臣之家。既葬,君若父之友食之则食矣,不辟梁肉,有醴酒则辞。寝不逾庙,燕衣不逾祭服,礼也。汤之咸,见夫妇。夫妇之道,不可不正也,君臣父子之本也。咸、感也,以高下下,以男下女,柔上而刚下。聘士之义,亲迎之道,重始也。礼者,人之所履也,失所履,必颠蹶陷溺。所失微而其为乱大者,礼也。礼之于正国家也,如权衡之于轻重也,如绳墨之于曲直也。故人无礼不生,事无礼不成,国家无礼不宁。君臣不得不尊,父子不得不亲,兄弟不得不顺,夫妇不得不欢,少者以长,老者以养。故天地生之,圣人成之。和鸾之声,步中武象,趋中韶护。君子听律习容而后出。霜降逆女,冰泮杀止,十日一御。坐视膝,立视足,应对言语视面。立视前六尺而大之--六六三十六,三丈六尺。文貌情用,相为内外表里。礼之中焉,能思索谓之能虑。礼者,本末相顺,终始相应。礼者,以财物为用,以贵贱为文,以多少为异。下臣事君以货,中臣事君以身,上臣事君以人。易曰:“复自道,何其咎?”春秋贤穆公,以为能变也。士有妒友,则贤交不亲;君有妒臣,则贤人不至。蔽公者谓之昧,隐贤者谓之妒,奉妒昧者谓之交谲。交谲之人,妒昧之臣,国之薉孽也。口能言之,身能行之,国宝也。口不能言,身能行之,国器也。口能言之,身不能行,国用也。口言善,身行恶,国妖也。治国者敬其宝,爱其器,任其用,除其妖。不富无以养民情,不教无以理民性。故家五亩宅,百亩田,务其业,而勿夺其时,所以富之也。立大学,设庠序,修六礼,明七教,所以道之也。诗曰:“饮之食之,教之诲之。”王事具矣。武王始入殷,表商容之闾,释箕子之囚,哭比干之墓,天下乡善矣。天下国有俊士,世有贤人。迷者不问路,溺者不问遂,亡人好独。诗曰:“我言维服,勿用为笑。先民有言,询于刍荛。”言博问也。有法者以法行,无法者以类举。以其本知其末,以其左知其右,凡百事异理而相守也。庆赏刑罚,通类而后应;政教习俗,相顺而后行。八十者一子不事,九十者举家不事,废疾非人不养者,一人不事,父母之丧,三年不事,齐衰大功,三月不事,从诸侯来,与新有昏,期不事。子谓子家驹续然大夫,不如晏子;晏子功用之臣也,不如子产;子产惠人也,不如管仲;管仲之为人,力功不力义,力知不力仁,野人也,不可为天子大夫。孟子三见宣王,不言事。门人曰:“曷为三遇齐王而不言事?”孟子曰:“吾先攻其邪心。”公行子之之燕,遇曾元于涂,曰:“燕君何如?”曾元曰:“志卑。志卑者轻物,轻物者不求助;苟不求助,何能举?氐羌之虏也,不忧其系垒也,而忧其不焚也。利夫秋毫,害靡国家,然且为之,几为知计哉!”今夫亡箴者,终日求之而不得;其得之也,非目益明也,眸而见之也。心之于虑亦然。“义”与“利”者,人之所两有也。虽尧舜不能去民之欲利;然而能使其欲利不克其好义也。虽桀纣不能去民之好义;然而能使其好义不胜其欲利也。故义胜利者为治世,利克义者为乱世。上重义则义克利,上重利则利克义。故天子不言多少,诸侯不言利害,大夫不言得丧,士不通货财。有国之君不息牛羊,错质之臣不息鸡豚,冢卿不修币,大夫不为场园,从士以上皆羞利而不与民争业,乐分施而耻积藏;然故民不困财,贫窭者有所窜其手。文王诛四,武王诛二,周公卒业,至成康则案无诛已。多积财而羞无有,重民任而诛不能,此邪行之所以起,刑罚之所以多也。上好义,则民闇饰矣!上好富,则民死利矣!二者治乱之衢也。民语曰:“欲富乎?忍耻矣!倾绝矣!绝故旧矣!与义分背矣!”上好富,则人民之行如此,安得不乱!汤旱而祷曰:“政不节与?使民疾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宫室荣与?妇谒盛与?何以不雨至斯之极也!苞苴行与?谗夫兴与?何以不雨至斯极也!”天之生民,非为君也;天之立君,以为民也。故古者,列地建国,非以贵诸侯而已;列官职,差爵禄,非以尊大夫而已。主道知人,臣道知事。故舜之治天下,不以事诏而万物成。农精于田,而不可以为田师,工贾亦然。以贤易不肖,不待卜而后知吉。以治伐乱,不待战而后知克。齐人欲伐鲁,忌卞庄子,不敢过卞。晋人欲伐卫,畏子路,不敢过蒲。不知而问尧舜,无有而求天府。--曰:先王之道,则尧舜已;六贰之博,则天府已。君子之学如蜕,翻然迁之。故其行效,其立效,其置颜色、出辞气效。无留善,无宿问。善学者尽其理,善行者究其难。君子立志如穷,虽天子三公问正,以是非对。君子隘穷而不失,劳倦而不苟,临患难而不忘细席之言。岁不寒无以知松柏,事不难无以知君子无日不在是。雨小,汉故潜。夫尽小者大,积微者箸,德至者色泽洽,行尽而声问远,小人不诚于内而求之于外。言而不称师谓之畔,教而不称师谓之倍。倍畔之人,明君不内,朝士大夫遇诸涂不与言。不足于行者,说过;不足于信者,诚言。故春秋善胥命,而诗非屡盟,其心一也。善为诗者不说,善为易者不占,善为礼者不相,其心同也。曾子曰:“孝子言为可闻,行为可见。言为可闻,所以说远也;行为可见,所以说近也;近者说则亲,远者悦则附;亲近而附远,孝子之道也。”曾子行,晏子从于郊,曰:“婴闻之:君子赠人以言,庶人赠人以财。婴贫无财,请假于君子,赠吾子以言:乘舆之轮,太山之木也,示诸檃栝,三月五月,为帱采,敝而不反其常。君子之檃栝,不可不谨也。慎之!兰茞槁本,渐于蜜醴,一佩易之。正君渐于香酒,可谗而得也。君子之所渐,不可不慎也。”人之于文学也,犹玉之于琢磨也。诗曰:“如切如磋,如琢如磨。”谓学问也。和之璧,井里之厥也,玉人琢之,为天子宝。子赣季路故鄙人也,被文学,服礼义,为天下列士。学问不厌,好士不倦,是天府也。君子疑则不言,未问则不言,道远日益矣。多知而无亲,博学而无方,好多而无定者,君子不与。少不讽诵,壮不论议,虽可,未成也。君子壹教,弟子壹学,亟成。君子进则益上之誉,而损下之忧。不能而居之,诬也;无益而厚受之,窃也。学者非必为仕,而仕者必如学。子贡问于孔子曰:“赐倦于学矣,愿息事君。”孔子曰:“诗云:‘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事君难,事君焉可息哉!”“然则,赐愿息事亲。”孔子曰:“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事亲难,事亲焉可息哉!”“然则赐愿息于妻子。”孔子曰:“诗云:‘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妻子难,妻子焉可息哉!”“然则赐愿息于朋友。”孔子曰:“诗云:‘朋友攸摄,摄以威仪。’朋友难,朋友焉可息哉!”“然则赐愿息耕。”孔子曰:“诗云:‘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耕难,耕焉可息哉!”“然则赐无息者乎?”孔子曰:“望其圹,皋如也,颠如也,鬲如也,此则知所息矣。”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小人休焉。”国风之好色也,传曰:“盈其欲而不愆其止。其诚可比于金石,其声可内于宗庙。”小雅不以于污上,自引而居下,疾今之政以思往者,其言有文焉,其声有哀焉。国将兴,必贵师而重傅,贵师而重傅,则法度存。国将衰,必贱师而轻傅;贱师而轻傅,则人有快;人有快则法度坏。古者匹夫五十而士。天子诸侯子十九而冠,冠而听治,其教至也。君子也者而好之,其人也;其人而不教,不祥。非君子而好之,非其人也;非其人而教之,赍盗粮,借贼兵也。不自嗛其行者,言滥过。古之贤人,贱为布衣,贫为匹夫,食则饘粥不足,衣则竖褐不完;然而非礼不进,非义不受,安取此?子夏家贫,衣若县鹑。人曰:“子何不仕?”曰:“诸侯之骄我者,吾不为臣;大夫之骄我者,吾不复见。柳下惠与后门者同衣,而不见疑,非一日之闻也。争利如蚤甲,而丧其掌。”君人者不可以不慎取臣,匹夫不可不慎取友。友者、所以相有也。道不同,何以相有也?均薪施火,火就燥;平地注水,水流湿。夫类之相从也,如此其着也,以友观人,焉所疑?取友善人,不可不慎,是德之基也。诗曰:“无将大车,维尘冥冥。”言无与小人处也。蓝苴路作,似知而非。懦弱易夺,似仁而非。悍戆好斗,似勇而非。仁义礼善之于人也,辟之若货财粟米之于家也,多有之者富,少有之者贫,至无有者穷。故大者不能,小者不为,是弃国捐身之道也。凡物有乘而来,乘其出者,是其反也。流言灭之,货色远之。祸之所由生也,生自纤纤也。是故君子蚤绝之。言之信者,在乎区盖之间。疑则不言,未问则不言。知者明于事,达于数,不可以不诚事也。故曰:“君子难说,说之不以道,不说也。”语曰:“流丸止于瓯臾,流言止于知者。”此家言邪说之所以恶儒者也。是非疑,则度之以远事,验之以近物,参之以平心,流言止焉,恶言死焉。曾子食鱼,有余,曰:“泔之。”门人曰:“泔之伤人,不若奥之。”曾子泣涕曰:“有异心乎哉!”伤其闻之晚也。无用吾之所短,遇人之所长。故塞而避所短,移而从所仕。疏知而不法,辨察而操僻,勇果而无礼,君子之所憎恶也。多言而类,圣人也;少言而法,君子也;多言无法,而流湎然,虽辩,小人也。国法禁拾遗,恶民之串以无分得也,有夫分义,则容天下而治;无分义,则一妻一妾而乱。天下之人,唯各特意哉,然而有所共予也。言味者予易牙,言音者予师旷,言治者予三王。三王既以定法度,制礼乐而传之,有不用而改自作,何以异于变易牙之和,更师旷之律?无三王之法,天下不待亡,国不待死。饮而不食者,蝉也;不饮不食者,浮蝣也。虞舜、孝己孝而亲不爱,比干、子胥忠而君不用,仲尼、颜渊知而穷于世。劫迫于暴国而无所辟之,则崇其善,扬其美,言其所长,而不称其所短也。惟惟而亡者,诽也;博而穷者,訾也;清之而俞浊者,口也。君子能为可贵,不能使人必贵己;能为可用,不能使人必用己。诰誓不及五帝,盟诅不及三王,交质子不及五伯
庄公问威当世服天下时耶晏子对以行也第一庄公问晏子曰:“威当世而服天下,时耶?”晏子对曰:“行也。”公曰:“何行?”对曰:“能爱邦内之民者,能服境外之不善;重士民之死力者,能禁暴国之邪逆;听赁贤者,能威诸侯;安仁义而乐利世者,能服天下。不能爱邦内之民者,不能服境外之不善;轻士民之死力者,不能禁暴国之邪逆;愎谏傲贤者之言,不能威诸侯;倍仁义而贪名实者,不能威当世。而服天下者,此其道也已。”而公不用,晏子退而穷处。公任勇力之士,而轻臣仆之死,用兵无休,国罢民害,期年,百姓大乱,而身及崔氏祸。君子曰:“尽忠不豫交,不用不怀禄,其晏子可谓廉矣!”庄公问伐晋晏子对以不可若不济国之福第二庄公将伐晋,问于晏子,晏子对曰:“不可。君得合而欲多,养欲而意骄。得合而欲多者危,养欲而意骄者困。今君任勇力之士,以伐明主,若不济,国之福也,不德而有功,忧必及君。”公作色不说。晏子辞不为臣,退而穷处,堂下生蓼藿,门外生荆棘。庄公终任勇力之士,西伐晋,取朝歌,及太行、孟门,兹于兑,期而民散,身灭于崔氏。崔氏之期,逐群公子,及庆氏亡。景公问伐鲁晏子对以不若修政待其乱第三公举兵欲伐鲁,问于晏子,晏子对曰:“不可。鲁好义而民戴之,好义者安,见戴者和,伯禽之治存焉,故不可攻。攻义者不祥,危安者必困。且婴闻之,伐人者德足以安其国,政足以和其民,国安民和,然后可以举兵而征暴。今君好酒而辟,德无以安国,厚藉敛,意使令,无以和民。德无以安之则危,政无以和之则乱。未免乎危乱之理,而欲伐安和之国,不可,不若修政而待其君之乱也。其君离,上怨其下,然后伐之,则义厚而利多,义厚则敌寡,利多则民欢。”公曰:“善。”遂不果伐鲁。景公伐斄胜之问所当赏晏子对以谋胜禄臣第四公伐斄,胜之,问晏子曰:“吾欲赏于斄何如?”对曰:“臣闻之,以谋胜国者,益臣之禄;以民力胜国者,益民之利。故上有羡获,下有加利,君上享其名,臣下利其实。故用智者不偷业,用力者不伤苦,此古之善伐者也。”公曰:“善。”于是破斄之臣,东邑之卒,皆有加利。是上独擅名,利下流也。景公问圣王其行若何晏子对以衰世而讽第五公外傲诸侯,内轻百姓,好勇力,崇乐以从嗜欲,诸侯不说,百姓不亲。公患之,问于晏子曰:“古之圣王,其行若何?”晏子对曰:“其行公正而无邪,故谗人不得入;不阿党,不私色,故群徒之卒不得容;薄身厚民,故聚敛之人不得行;不侵大国之地,不秏小国之民,故诸侯皆欲其尊;不劫人以甲兵,不威人以众彊,故天下皆欲其彊;德行教训加于诸侯,慈爱利泽加于百姓,故海内归之若流水。今衰世君人者,辟邪阿党,故谗谄群徒之卒繁;厚身养,薄视民,故聚敛之人行;侵大国之地,秏小国之民,故诸侯不欲其尊;劫人以兵甲,威人以众彊,故天下不欲其彊;灾害加于诸侯,劳苦施于百姓,故雠敌进伐,天下不救,贵戚离散,百姓不兴。”公曰:“然则何若?”对曰:“请卑辞重币,以说于诸侯,轻罪省功,以谢于百姓,其可乎?”公曰:“诺。”于是卑辞重币,而诸侯附,轻罪省功,而百姓亲,故小国入朝,燕鲁共贡。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道在人为,而失为己。为人者重,自为者轻。景公自为,而小国不与,为人,而诸侯为役,则道在为人,而行在反己矣,故晏子知道矣。”景公问欲善齐国之政以干霸王晏子对以官未具第六公问晏子曰:“吾欲善治齐国之政,以干霸王之诸侯。”晏子作色对曰:“官未具也。臣数以闻,而君不肯听也。故臣闻仲尼居处惰倦,廉隅不正,则季次、原宪侍;气郁而疾,志意不通,则仲由、卜商侍;德不盛,行不厚,则颜回、骞雍侍。今君之朝臣万人,兵车千乘,不善政之所失于下,霣坠下民者众矣,未有能士敢以闻者。臣故曰:官未具也。”公曰:“寡人今欲从夫子而善齐国之政,可乎?”对曰:“婴闻国有具官,然后其政可善。”公作色不说,曰:“齐国虽小,则何谓官不具?”对曰:“此非臣之所复也。昔吾先君桓公身体惰懈,辞令不给,则隰朋昵侍;左右多过,狱谳不中,则弦宁昵侍;田野不修,民氓不安,则宁戚昵侍;军吏怠,戎士偷,则王子成甫昵侍;居处佚怠,左右慑畏,繁乎乐,省乎治,则东郭牙昵侍;德义不中,信行衰微,则管子昵侍。先君能以人之长续其短,以人之厚补其薄,是以辞令穷远而不逆,兵加于有罪而不顿,是以诸侯朝其德,而天子致其胙。今君之过失多矣,未有一士以闻也。故曰:“官不具。”公曰:“善。”景公问欲如桓公用管仲以成霸业晏子对以不能第七公问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夷吾保乂齐国,能遂武功而立文德,纠合兄弟,抚存翌州,吴越受令,荆楚惛忧,莫不宾服,勤于周室,天子加德。先君昭功,管子之力也。今寡人亦欲存齐国之政于夫子,夫子以佐佑寡人,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晏子对曰:“昔吾先君桓公,能任用贤,国有什伍,治遍细民,贵不凌贱,富不傲贫,功不遗罢,佞不吐愚,举事不私,听狱不阿,内妾无羡食,外臣无羡禄,鳏寡无饥色;不以饮食之辟害民之财,不以宫室之侈劳人之力;节取于民,而普施之,府无藏,仓无粟,上无骄行,下无谄德。是以管子能以齐国免于难,而以吾先君参乎天子。今君欲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则无以多辟伤百姓,无以嗜欲玩好怨诸侯,臣孰敢不承善尽力,以顺君意?今君疏远贤人,而任谗谀;使民若不胜,藉敛若不得;厚取于民,而薄其施,多求于诸侯,而轻其礼;府藏朽蠹,而礼悖于诸侯,菽粟藏深,而怨积于百姓;君臣交恶,而政刑无常;臣恐国之危失,而公不得享也。又恶能彰先君之功烈而继管子之业乎!”景公问莒鲁孰先亡晏子对以鲁后莒先第八公问晏子:“莒与鲁孰先亡?”对曰:“以臣观之也,莒之细人,变而不化,贪而好假,高勇而贱仁,士武以疾,忿急以速竭,是以上不能养其下,下不能事其上,上下不能相收,则政之大体失矣。故以臣观之也,莒其先亡。”公曰:“鲁何如?”对曰:“鲁之君臣,犹好为义,下之妥妥也,奄然寡闻,是以上能养其下,下能事其上,上下相收,政之大体存矣。故鲁犹可长守,然其亦有一焉。彼邹滕雉奔而出其地,犹称公侯,大之事小,弱之事彊久矣,彼周者,殷之树国也,鲁近齐而亲殷,以变小国,而不服于邻,以远望鲁,灭国之道也。齐其有鲁与莒乎?”公曰:“鲁与莒之事,寡人既得而闻之矣,寡人之德亦薄,然后世孰践有齐国者?”对曰:“田无宇之后为几。”公曰:“何故也?”对曰:“公量小,私量大,以施于民,其与士交也,用财无筐箧之藏,国人负携其子而归之,若水之流下也。夫先与人利,而后辞其难,不亦寡乎!若苟勿辞也,从而抚之,不亦几乎!”景公问治国何患晏子对以社鼠猛狗第九公问于晏子曰:“治国何患?”晏子对曰:“患夫社鼠。”公曰:“何谓也?”对曰:“夫社,束木而涂之,鼠因往托焉,熏之则恐烧其木,灌之则恐败其涂,此鼠所以不可得杀者,以社故也。夫国亦有焉,人主左右是也。内则蔽善恶于君上,外则卖权重于百姓,不诛之则乱,诛之则为人主所案据,腹而有之,此亦国之社鼠也。人有酤酒者,为器甚洁清,置表甚长,而酒酸不售,问之里人其故,里人云:‘公狗之猛,人挈器而入,且酤公酒,狗迎而噬之,此酒所以酸而不售也。’夫国亦有猛狗,用事者是也。有道术之士,欲干万乘之主,而用事者迎而龁之,此亦国之猛狗也。左右为社鼠,用事者为猛狗,主安得无壅,国安得无患乎?”景公问欲令祝史求福晏子对以当辞罪而无求第十公问于晏子曰:“寡人意气衰,身病甚。今吾欲具珪璋牺牲,令祝宗荐之乎上帝宗庙,意者礼可以干福乎?”晏子对曰:“婴闻之,古者先君之干福也,政必合乎民,行必顺乎神;节宫室,不敢大斩伐,以无逼山林;节饮食,无多畋渔,以无逼川泽;祝宗用事,辞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是以神民俱顺,而山川纳禄。今君政反乎民,而行悖乎神;大宫室,多斩伐,以逼山林;羡饮食,多畋渔,以逼川泽。是以民神俱怨,而山川收禄,司过荐罪,而祝宗祈福,意者逆乎!”公曰:“寡人非夫子无所闻此,请革心易行。”于是废公阜之游,止海食之献,斩伐者以时,畋渔者有数,居处饮食,节之勿羡,祝宗用事,辞罪而不敢有所求也。故邻国忌之,百姓亲之,晏子没而后衰。景公问古之盛君其行如何晏子对以问道者更正第十一公问晏子曰:“古之盛君,其行何如?”晏子对曰:“薄于身而厚于民,约于身而广于世:其处上也,足以明政行教,不以威天下;其取财也,权有无,均贫富,不以养嗜欲;诛不避贵,赏不遗贱;不淫于乐,不遁于哀;尽智导民,而不伐焉,劳力岁事,而不责焉;为政尚相利,故下不以相害,行教尚相爱,故民不以相恶为名;刑罚中于法,废罪顺于民。是以贤者处上而不华,不肖者处下而不怨,四海之内,社稷之中,粒食之民,一意同欲。若夫私家之政,生有遗教,此盛君之行也。”公不图。晏子曰:“臣闻问道者更正,闻道者更容。今君税敛重,故民心离;市买悖,故商旅绝;玩好充,故家货殚。积邪在于上,蓄怨藏于民,嗜欲备于侧,毁非满于国,而公不图。”公曰:“善。”于是令玩好不御,公市不豫,宫室不饰,业土不成,止役轻税,上下行之,而百姓相亲。景公问谋必得事必成何术晏子对以度义因民第十二公问晏子曰:“谋必得,事必成,有术乎?”晏子对曰:“有。”公曰:“其术如何?”晏子曰:“谋度于义者必得,事因于民者必成。”公曰:“奚谓也?”对曰:“其谋也,左右无所系,上下无所縻,其声不悖,其实不逆,谋于上,不违天,谋于下,不违民,以此谋者必得矣;事大则利厚,事小则利薄,称事之大小,权利之轻重,国有义劳,民有如利,以此举事者必成矣。夫逃人而谟,虽成不安;傲民举事,虽成不荣。故臣闻义谋之法以民事之本也,故及义而谋,信民而动,未闻不存者也。昔三代之兴也,谋必度其义,事必因于民。及其衰也,建谋不及义,兴事伤民。故度义因民,谋事之术也。”公曰:“寡人不敏,闻善不行,其危如何?”对曰:“上君全善,其次出入焉,其次结邪而羞问。全善之君能制;出入之君时问,虽日危,尚可以没身;羞问之君,不能保其身。今君虽危,尚可没身也。”景公问善为国家者何如晏子对以举贤官能第十三公问晏子曰:“莅国治民,善为国家者何如?”晏子对曰:“举贤以临国,官能以敕民,则其道也。举贤官能,则民与若矣。”公曰:“虽有贤能,吾庸知乎?”晏子对曰:“贤而隐,庸为贤乎,吾君亦不务乎是,故不知也。”公曰:“请问求贤。”对曰:“观之以其游,说之以其行,君无以靡曼辩辞定其行,无以毁誉非议定其身,如此,则不为行以扬声,不掩欲以荣君。故通则视其所举,穷则视其所不为,富则视其所不取。夫上士,难进而易退也;其次,易进易退也;其下,易进难退也。以此数物者取人,其可乎!”景公问君臣身尊而荣难乎晏子对以易第十四公问晏子曰:“为君,身尊民安,为臣,事治身荣,难乎,易乎?”晏子对曰:“易。”公曰:“何若?”对曰:“为君节养其余以顾民,则君尊而民安;为臣忠信而无逾职业,则事治而身荣。”公又问:“为君何行则危?为臣何行则废?”晏子对曰:“为君,厚藉敛而托之为民,进谗谀而托之用贤,远公正而托之不顺,君行此三者则危;为臣,比周以求进,逾职业,防下隐利而求多,从君,不陈过而求亲,人臣行此三者则废。故明君不以邪观民,守则而不亏,立法仪而不犯,苟有所求于民,而不以身害之,是故刑政安于下,民心固于上。故察士不比周而进,不为苟而求,言无阴阳,行无内外,顺则进,否则退,不与上行邪,是以进不失廉,退不失行也。”景公问天下之所以存亡晏子对以六说第十五公问晏子曰:“寡人持不仁,其无义耳也。不然,北面与夫子而义。”晏子对曰:“婴,人臣也,公曷为出若言?”公曰:“请终问天下之所以存亡。”晏子曰:“缦密不能,蔍苴学者诎,身无以用人,而又不为人用者卑。善人不能戚,恶人不能疏者危。交游朋友从,无以说于人,又不能说人者穷。事君要利,大者不得,小者不为者喂。修道立义,大不能专,小不能附者灭。此足以观存亡矣。”景公问君子常行曷若晏子对以三者第十六公问晏子曰:“君子常行曷若?”晏子对曰:“衣冠不中,不敢以入朝;所言不义,不敢以要君;行己不顺,治事不公,不敢以莅众。衣冠无不中,故朝无奇僻之服;所言无不义,故下无伪上之报;身行顺,治事公,故国无阿党之义。三者,君子之常行者也。”景公问贤君治国若何晏子对以任贤爱民第十七公问晏子曰:“贤君之治国若何?”晏子对曰:“其政任贤,其行爱民,其取下节,其自养俭;在上不犯下,在治不傲穷;从邪害民者有罪,进善举过者有赏。其政,刻上而饶下,赦过而救穷;不因喜以加赏,不因怒以加罚;不从欲以劳民,不修怒而危国;上无骄行,下无谄德;上无私义,下无窃权;上无朽蠹之藏,下无冻馁之民;不事骄行而尚司,其民安乐而尚亲。贤君之治国若此。”景公问明王之教民何若晏子对以先行义第十八公问晏子曰:“明王之教民何若?”晏子对曰:“明其教令,而先之以行义;养民不苛,而防之以刑辟;所求于下者,不务于上;所禁于民者,不行于身。守于民财,无亏之以利,立于仪法,不犯之以邪,苟所求于民,不以身害之,故下之劝从其教也。称事以任民,中听以禁邪,不穷之以劳,不害之以实,苟所禁于民,不以事逆之,故下不敢犯其上也。古者百里而异习,千里而殊俗,故明王修道,一民同俗,上爱民为法,下相亲为义,是以天下不相遗,此明王教民之理也。”景公问忠臣之事君何若晏子对以不与君陷于难第十九公问于晏子曰:“忠臣之事君也,何若?”晏子对曰:“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公不说,曰:“君裂地而封之,疏爵而贵之,君有难不死,出亡不送,可谓忠乎?”对曰:“言而见用,终身无难,臣奚死焉;谋而见从,终身不出,臣奚送焉。若言不用,有难而死之,是妄死也;谋而不从,出亡而送之,是诈伪也。故忠臣也者,能纳善于君,不能与君陷于难。”景公问忠臣之行何如晏子对以不与君行邪第二十公问晏子曰:“忠臣之行何如?”对曰:“不掩君过,谏乎前,不华乎外;选贤进能,不私乎内;称身就位,计能定禄;睹贤不居其上,受禄不过其量;不权居以为行,不称位以为忠;不掩贤以隐长,不刻下以谀上;君在不事太子,国危不交诸侯;顺则进,否则退,不与君行邪也。”景公问佞人之事君何如晏子对以愚君所信也第二十一公问:“佞人之事君如何?”晏子对曰:“意难,难不至也。明言行之以饰身,伪言无欲以说人,严其交以见其爱;观上之所欲,而微为之偶,求君逼迩,而阴为之与;内重爵禄,而外轻之以诬行,下事左右,而面示正公以伪廉;求上采听,而幸以求进;傲禄以求多,辞任以求重;工乎取,鄙乎予;欢乎新,慢乎故;吝乎财,薄乎施;睹贫穷若不识,趋利若不及;外交以自扬,背亲以自厚;积丰义之养,而声矜恤之义;非誉乎情,而言不行身,涉时所议,而好论贤不肖;有之己,不难非之人,无之己,不难求之人;其言彊梁而信,其进敏逊而顺;此佞人之行也。明君之所诛,愚君之所信也。”景公问圣人之不得意何如晏子对以不与世陷乎邪第二十二公问晏子曰:“圣人之不得意何如?”晏子对曰:“上作事反天时,从政逆鬼神,藉敛殚百姓;四时易序,神祇并怨;道忠者不听,荐善者不行,谀过者有赉,救失者有罪。故圣人伏匿隐处,不干长上,洁身守道,不与世陷乎邪,是以卑而不失义,瘁而不失廉。此圣人之不得意也。”“圣人之得意何如?”对曰:“世治政平,举事调乎天,藉敛和乎百姓;乐及其政,远者怀其德;四时不失序,风雨不降虐;天明象而赞,地长育而具物;神降福而不靡,民服教而不伪;治无怨业,居无废民;此圣人之得意也。”景公问古者君民用国不危弱晏子对以文王第二十三公问晏子曰:“古者君民而不危,用国而不弱,恶乎失之?”晏子对曰:“婴闻之,以邪莅国,以暴和民者危;修道以要利,得求而返邪者弱。古者文王修德,不以要利,灭暴不以顺纣,干崇侯之暴,而礼梅伯之醢,是以诸侯明乎其行,百姓通乎其德,故君民而不危,用国而不弱也。”景公问古之莅国者任人如何晏子对以人不同能第二十四公问晏子曰:“古之莅国治民者,其任人何如?”晏子对曰:“地不同生,而任之以一种,责其俱生不可得;人不同能,而任之以一事,不可责遍成。责焉无已,智者有不能给,求焉无餍,天地有不能赡也。故明王之任人,谄谀不迩乎左右,阿党不治乎本朝;任人之长,不彊其短,任人之工,不彊其拙。此任人之大略也。”景公问古者离散其民如何晏子对以今闻公令如寇雠第二十五公问晏子曰:“古者离散其民,而陨失其国者,其常行何如?”晏子对曰:“国贫而好大,智薄而好专;贵贱无亲焉,大臣无礼焉;尚谗谀而贱贤人,乐简慢而玩百姓;国无常法,民无经纪;好辩以为忠,流湎而忘国,好兵而忘民;肃于罪诛,而慢于庆赏;乐人之哀,利人之难;德不足以怀人,政不足以惠民;赏不足以劝善,刑不足以防非:亡国之行也。今民闻公令如寇雠,此古离散其民,陨失其国所常行者也。”景公问欲和臣亲下晏子对以信顺俭节第二十六公问晏子曰:“吾欲和民亲下奈何?”晏子对曰:“君得臣而任使之,与言信,必顺其令,赦其过,任大无多责焉,使迩臣无求嬖焉,无以嗜欲贫其家,无亲谗人伤其心,家不外求而足,事君不因人而进,则臣和矣。俭于藉敛,节于货财,作工不历时,使民不尽力,百官节适,关市省征,山林陂泽,不专其利,领民治民,勿使烦乱,知其贫富,勿使冻馁,则民亲矣。”公曰:“善!寡人闻命矣。”故令诸子无外亲谒,辟梁丘据无使受报,百官节适,关市省征,陂泽不禁,冤报者过,留狱者请焉。景公问得贤之道晏子对以举之以语考之以事第二十七公问晏子曰:“取人得贤之道何如?”晏子对曰:“举之以语,考之以事,能谕,则尚而亲之,近而勿辱以取人,则得贤之道也。是以明君居上,寡其官而多其行,拙于文而工于事,言不中不言,行不法不为也。”景公问臣之报君何以晏子对报以德第二十八公问晏子曰:“臣之报君何以?”晏子对曰:“臣虽不知,必务报君以德。士逢有道之君,则顺其令;逢无道之君,则争其不义。故君者择臣而使之,臣虽贱,亦得择君而事之。”景公问临国莅民所患何也晏子对以患者三第二十九公问晏子曰:“临国莅民,所患何也?”晏子对曰:“所患者三:忠臣不信,一患也;信臣不忠,二患也;君臣异心,三患也。是以明君居上,无忠而不信,无信而不忠者。是故君臣同欲,而百姓无怨也。”公问为政何患晏子对以善恶不分第三十公问于晏子曰:“为政何患?”晏子对曰:“患善恶之不分。”公曰:“何以察之?”对曰:“审择左右。左右善,则百僚各得其所宜,而善恶分。”孔子闻之曰:“此言也信矣!善进,则不善无由入矣;不善进,则善无由入矣。”
景公问何修则夫先王之游晏子对以省耕实第一景公出游,问于晏子曰:“吾欲观于转附、朝舞,遵海而南,至于琅玡,寡人何修,则夫先王之游?”晏子再拜曰:“善哉!君之问也。闻天子之诸侯为巡狩,诸侯之天子为述职。故春省耕而补不足者谓之游,秋省实而助不给者谓之豫。夏谚曰:‘吾君不游,我曷以休?吾君不豫,我曷以助?一游一豫,为诸侯度。’今君之游不然,师行而粮食,贫苦不补,劳者不息。夫从南历时而不反谓之流,从下而不反谓之连,从兽而不归谓之荒,从乐而不归谓之亡。古者圣王无流连之游,荒亡之行。”公曰:“善。”命吏计公掌之粟,藉长幼贫氓之数。吏所委发廪出粟,以予贫民者三千钟,公所身见癃老者七十人,振赡之,然后归也。景公问桓公何以致霸晏子对以下贤以身第二景公问于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善饮酒穷乐,食味方丈,好色无别,辟若此,何以能率诸侯以朝天子乎?”晏子对曰:“昔吾先君桓公,变俗以政,下贤以身。管仲,君之贼者也,知其能足以安国济功,故迎之于鲁郊,自御,礼之于庙。异日,君过于康庄,闻宁戚歌,止车而听之,则贤人之风也,举以为大田。先君见贤不留,使能不怠,是以内政则民怀之,征伐则诸侯畏之。今君闻先君之过,而不能明其大节,桓公之霸也,君奚疑焉?”景公问欲逮桓公之后晏子对以任非其人第三景公问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从车三百乘,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今吾从车千乘,可以逮先君桓公之后乎?”晏子对曰:“桓公从车三百乘,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者,左有鲍叔,右有仲父。今君左为倡,右为优,谗人在前,谀人在后,又焉可逮桓公之后者乎?”景公问廉政而长久晏子对以其行水也第四景公问晏子曰:“廉政而长久,其行何也?”晏子对曰:“其行水也。美哉水乎清清,其浊无不雩途,其清无不洒除,是以长久也。”公曰:“廉政而遫亡,其行何也?”对曰:“其行石也。坚哉石乎落落,视之则坚,循之则坚,内外皆坚,无以为久,是以遫亡也。”景公问为臣之道晏子对以九节第五景公问晏子曰:“请问为臣之道。”晏子对曰:“见善必通,不私其利,庆善而不有其名;称身居位,不为苟进;称事授禄,不为苟得;体贵侧贱不逆其伦,君贤不肖,不乱其序;肥利之地,不为私邑,贤质之士,不为私臣;君用其所言,民得其所利,而不伐其功。此臣之道也。”景公问贤不肖可学乎晏子对以勉彊为上第六景公问晏子曰:“人性有贤不肖,可学乎?”晏子对曰:“诗云:‘高山仰止,景行行止。’之者其人也。故诸侯并立,善而不怠者为长;列士并学,终善者为师。”景公问富民安众晏子对以节欲中听第七景公问晏子曰:“富民安众难乎?”晏子对曰:“易。节欲则民富,中听则民安,行此两者而已矣。”景公问国如何则谓安晏子对以内安政外归义第八景公问晏子曰:“国如何则可谓安矣?”晏子对曰:“下无讳言,官无怨治;通人不华,穷民不怨;喜乐无羡赏,忿怒无羡刑;上有礼于士,下有恩于民;地博不兼小,兵彊不劫弱;百姓内安其政,外归其义:可谓安矣。”景公问诸侯孰危晏子对以莒其先亡第九景公问晏子曰:“当今之时,诸侯孰危?”晏子对曰:“莒其先亡乎!”公曰:“何故?”对曰:“地侵于齐,货竭于晋,是以亡也。”晏子使吴吴王问可处可去晏子对以视国治乱第十晏子聘于吴,吴王曰:“子大夫以君命辱在敝邑之地,施贶寡人,寡人受贶矣,愿有私问焉。”晏子巡遁而对曰:“婴,北方之贱臣也,得奉君命,以趋于末朝,恐辞令不审,讥于下吏,惧不知所以对者。”吴王曰:“寡人闻夫子久矣,今乃得见,愿终其问。”晏子避席对曰:“敬受命矣。”吴王曰:“国如何则可处,如何则可去也?”晏子对曰:“婴闻之,亲疏得处其伦,大臣得尽其忠,民无怨治,国无虐刑,则可处矣。是以君子怀不逆之君,居治国之位。亲疏不得居其伦,大臣不得尽其忠,民多怨治,国有虐刑,则可去矣。是以君子不怀暴君之禄,不处乱国之位。”吴王问保威彊不失之道晏子对以先民后身第十一晏子聘于吴,吴王曰:“敢问长保威彊勿失之道若何?”晏子对曰:“先民而后身,先施而后诛;彊不暴弱,贵不凌贱,富不傲贫;百姓并进,有司不侵,民和政平;不以威彊退人之君,不以众彊兼人之地;其用法,为时禁暴,故世不逆其志;其用兵,为众屏患,故民不疾其劳:此长保威彊勿失之道也。失此者危矣!”吴王忿然作色,不说。晏子曰:“寡君之事毕矣,婴无斧锧之罪,请辞而行。”遂不复见。晏子使鲁鲁君问何事回曲之君晏子对以庇族第十二晏子使鲁,见昭公,昭公说曰:“天下以子大夫语寡人者众矣,今得见而羡乎所闻,请私而无为罪。寡人闻大国之君,盖回曲之君也,曷为以子大夫之行,事回曲之君乎?”晏子逡循对曰:“婴不肖,婴之族又不若婴,待婴而祀先者五百家,故婴不敢择君。”晏子出,昭公语人曰:“晏子,仁人也。反亡君,安危国,而不私利焉;僇崔杼之尸,灭贼乱之徒,不获名焉;使齐外无诸侯之忧,内无国家之患,不伐功焉;鍖然不满,退托于族,晏子可谓仁人矣。”鲁昭公问鲁一国迷何也晏子对以化为一心第十三晏子聘于鲁,鲁昭公问焉:“吾闻之,莫三人而迷,今吾以鲁一国迷虑之,不免于乱,何也?”晏子对曰:“君之所尊举而富贵,入所以与图身,出所与图国,及左右逼迩,皆同于君之心者也。犒鲁国化而为一心,曾无与二,其何暇有三?夫逼迩于君之侧者,距本朝之势,国之所以治也;左右谗谀,相与塞善,行之所以衰也;士者持禄,游者养交,身之所以危也。诗曰:‘芃芃棫朴,薪之槱之,济济辟王,左右趋之。’此言古者圣王明君之使以善也。故外知事之情,而内得心之诚,是以不迷也。”鲁昭公问安国众民晏子对以事大养小谨听节俭第十四晏子聘于鲁,鲁昭公问曰:“夫俨然辱临敝邑,窃甚嘉之,寡人受贶,请问安国众民如何?”晏子对曰:“婴闻傲大贱小则国危,慢听厚敛则民散。事大养小,安国之器也;谨听节俭,众民之术也。”晏子使晋晋平公问先君得众若何晏子对以如美渊泽第十五晏子使晋,晋平公飨之文室,既静矣,晏以,平公问焉,曰:“昔吾先君得众若何?”晏子对曰:“君飨寡君,施及使臣,御在君侧,恐惧不知所以对。”平公曰:“闻子大夫数矣,今乃得见,愿终闻之。”晏子对曰:“臣闻君子如美,渊泽容之,众人归之,如鱼有依,极其游泳之乐;若渊泽决竭,其鱼动流,夫往者维雨乎,不可复已。”公又问曰:“请问庄公与今孰贤?”晏子曰:“两君之行不同,臣不敢不知也。公曰:“王室之正也,诸侯之专制也,是以欲闻子大夫之言也。”对曰:“先君庄公不安静处,乐节饮食,不好钟鼓,好兵作武,士与同饥渴寒暑,君之彊,过人之量,有一过不能已焉,是以不免于难。今君大宫室,美台榭,以辟饥渴寒暑,畏祸敬鬼神,君之善,足以没身,不足以及子孙矣。”晋平公问齐君德行高下晏子对以小善第十六晏子使于晋,晋平公问曰:“吾子之君,德行高下如何?”晏子对以“小善”。公曰:“否,吾非问小善,问子之君德行高下也。”晏子蹙然曰:“诸侯之交,绍而相见,辞之有所隐也。君之命质,臣无所隐,婴之君无称焉。”平公蹙然而辞送,再拜而反曰:“殆哉吾过!谁曰齐君不肖!直称之士,正在本朝也。”晋叔向问齐国若何晏子对以齐德衰民归田氏第十七晏子聘于晋,叔向从之宴,相与语。叔向曰:“齐其何如?”晏子对曰:“此季世也,吾弗知,齐其为田氏乎!”叔向曰:“何谓也?”晏子曰:“公弃其民,而归于田氏。齐旧四量:豆、区、釜、钟,四升为豆,各自其四,以登于釜,釜十则钟。田氏三量,皆登一焉,钟乃巨矣。以家量贷,以公量收之。山木如市,弗加于山,鱼盐蜃蛤,弗加于海。民参其力,二入于公,而衣食其一;公积朽蠹,而老少冻馁;国都之市,屦贱而踊贵;民人痛疾,或燠休之。昔者殷人诛杀不当,僇民无时,文王慈惠殷众,收恤无主,是故天下归之,无私与,维德之授。今公室骄暴,而田氏慈惠,其爱之如父母,而归之如流水,无获民,将焉避?箕伯、直柄、虞遂、伯戏,其相胡公大姬,已在齐矣。”叔向曰:“虽吾公室,亦季世也。戎马不驾,卿无军行,公乘无人,卒列无长;庶民罢獘,宫室滋侈,道殣相望,而女富溢尤;民闻公命,如逃寇雠;栾却、胥原、孤续、庆伯,降在皂隶;政在家门,民无所依,而君日不悛,以乐慆忧;公室之卑,其何日之有!谗鼎之铭曰:‘昧旦丕显,后世犹怠’,况日不悛,其能久乎!”晏子曰:“然则子将若何?”叔向曰:“人事毕矣,待天而已矣!晋之公族尽矣。肸闻之,公室将卑,其宗族枝叶先落,则公从之。肸之宗十一族,维羊舌氏在而已,肸又无子,公室无度,幸而得死,岂其获祀焉。”叔向问齐德衰子若何晏子对以进不失忠退不失行第十八叔向问晏子曰:“齐国之德衰矣,今子何若?”晏子对曰:“婴闻事明君者,竭心力以没其身,行不逮则退,不以诬持禄;事惰君者,优游其身以没其世,力不能则去,不以谀持危。且婴闻君子之事君也,进不失忠,退不失行。不苟合以隐忠,可谓不失忠;不持利以伤廉,可谓不失行。”叔向曰:“善哉!诗有之曰:‘进退维谷。’其此之谓欤!”叔向问正士邪人之行如何晏子对以使下顺逆第十九叔向问晏子曰:“正士之义,邪人之行,何如?”晏子对曰:“正士处势临众不阿私,行于国足养而不忘故;通则事上,使恤其下,穷则教下,使顺其上;事君尽礼行忠,不正爵禄,不用则去而不议。其交友也,论身义行,不为苟戚,不同则疏而不悱;不毁进于君,不以刻民尊于国。故用于上则民安,行于下则君尊;故得众上不疑其身,用于君不悖于行。是以进不丧亡,退不危身,此正士之行也。邪人则不然,用于上则虐民,行于下则逆上;事君苟进不道忠,交友苟合不道行;持谀巧以正禄,比奸邪以厚养;矜爵禄以临人,夸礼貌以华世;不任上则轻议,不笃于友则好诽。故用于上则民忧,行于下则君危,是以其事君近于罪,其交友近于患,其得上辟于辱,其为生偾于刑,故用于上则诛,行于下则弑。是故交通则辱,生患则危,此邪人之行也。”叔向问事君徒处之义奚如晏子对以大贤无择第二十叔向问晏子曰:“事君之伦,徒处之义奚如?”晏子对曰:“事君之伦,知虑足以安国,誉厚足以导民,和柔足以怀众,不廉上以为名,不倍民以为行,上也;洁于治己,不饰过以求先,不谗谀以求进,不阿以私,不诬所能,次也;尽力守职不怠,奉官从上不敢隋,畏上故不苟,忌罪故不辟,下也。三者,事君之伦也。及夫大贤,则徒处与有事无择也,随时宜者也。有所谓君子者,能不足以补上,退处不顺上,治唐园,考菲履,共恤上令,弟长乡里,不夸言,不愧行,君子也。不以上为本,不以民为忧,内不恤其家,外不顾其身游,夸言愧行,自勤于饥寒,不及丑侪,命之曰狂僻之民,明上之所禁也。进也不能及上,退也不能徒处,作穷于富利之门,毕志于畎亩之业,穷通行无常处之虑,佚于心,利通不能,穷业不成,命之曰处封之民,明上之所诛也。有智不足以补君,有能不足以劳民,俞身徒处,谓之傲上,苟进不择所道,苟得不知所恶,谓之乱贼。身无以与君,能无以劳民,饰徒处之义,扬轻上之名,谓之乱国。明君在上,三者不免罪。”叔向曰:“贤不肖,性夫!吾每有问,而未尝自得也。”叔向问处乱世其行正曲晏子对以民为本第二十一叔向问晏子曰:“世乱不遵道,上辟不用义;正行则民遗,曲行则道废。正行而遗民乎?与持民而遗道乎?此二者之于行,何如?”晏子对曰:“婴闻之,卑而不失尊,曲而不失正者,以民为本也。苟持民矣,安有遗道!苟遗民矣,安有正行焉!”叔向问意孰为高行孰为厚晏子对以爱民乐民第二十二叔向问晏子曰:“意孰为高?行孰为厚?”对曰:“意莫高于爱民,行莫厚于乐民。”又问曰:“意孰为下?行孰为贱?”对曰:“意莫下于刻民,行莫贱于害身也。”叔向问啬吝爱之于行何如晏子对以啬者君子之道第二十三叔向问晏子曰:“啬吝爱之于行何如?”晏子对曰:“啬者,君子之道;吝爱者,小人之行也。”叔向曰:“何谓也?”晏子曰:“称财多寡而节用之,富无金藏,贫不假贷,谓之啬;积多不能分人,而厚自养,谓之吝;不能分人,又不能自养,谓之爱。故夫啬者,君子之道;吝爱者,小人之行也。”叔向问君子之大义何若晏子对以尊贤退不肖第二十四叔向问晏子曰:“君子之大义何若?”晏子对曰:“君子之大义,和调而不缘,溪盎而不苛,庄敬而不狡,和柔而不铨,刻廉而不刿,行精而不以明污,齐尚而不以遗罢,富贵不傲物,贫穷不易行,尊贤而不退不肖。此君子之大义也。”叔向问傲世乐业能行道乎晏子对以狂惑也第二十五叔向问晏子曰:“进不能事上,退不能为家,傲世乐业,枯槁为名,不疑其所守者,可谓能行其道乎?”晏子对曰:“婴闻古之能行道者,世可以正则正,不可以正则曲。其正也,不失上下之伦;其曲也,不失仁义之理。道用,与世乐业;不用,有所依归。不以傲上华世,不以枯槁为名。故道者,世之所以治,而身之所以安也。今以不事上为道,以不顾家为行,以枯槁为名,世行之则乱,身行之则危。且天之与地,而上下有衰矣;明王始立,而居国为制矣;政教错,而民行有伦矣。今以不事上为道,反天地之衰矣;以不顾家为行,倍先圣之道矣;以枯槁为名,则世塞政教之途矣。有明上,可以为下;遭乱世,不可以治乱。说若道,谓之惑,行若道,谓之狂。惑者狂者,木石之朴也,而道义未戴焉。”叔向问人何若则荣晏子对以事君亲忠孝第二十六叔向问晏子曰:“何若则可谓荣矣?”晏子对曰:“事亲孝,无悔往行,事君忠,无悔往辞;和于兄弟,信于朋友,不谄过,不责得;言不相坐,行不相反;在上治民,足以尊君,在下莅修,足以变人,身无所咎,行无所创,可谓荣矣。”叔向问人何以则可保身晏子对以不要幸第二十七叔向问晏子曰:“人何以则可谓保其身?”晏子对曰:“诗曰:‘既明且哲,以保其身,夙夜匪懈,以事一人。’不庶几,不要幸,先其难乎而后幸,得之时其所也,失之非其罪也,可谓保其身矣。”曾子问不谏上不顾民以成行义者晏子对以何以成也第二十八曾子问晏子曰:“古者尝有上不谏上,下不顾民,退处山谷,以成行义者也?”晏子对曰:“察其身无能也,而托乎不欲谏上,谓之诞意也。上惛乱,德义不行,而邪辟朋党,贤人不用,士亦不易其行,而从邪以求进,故有隐有不隐。其行法,士也,乃夫议上,则不取也。夫上不谏上,下不顾民,退处山谷,婴不识其何以为成行义者也。”梁丘据问子事三君不同心晏子对以一心可以事百君第二十九梁丘据问晏子曰:“子事三君,君不同心,而子俱顺焉,仁人固多心乎?”晏子对曰:“晏闻之,顺爱不懈,可以使百姓,彊暴不忠,不可以使一人。”心可以事百君,三心不可以事一君。”仲尼闻之曰:“小子识之!晏子以一心事百君者也。”柏常骞问道无灭身无废晏子对以养世君子第三十柏常骞去周之齐,见晏子曰:“骞,周室之贱史也,不量其不肖,愿事君子。敢问正道直行则不容于世,隐道危行则不忍,道亦无灭,身亦无废者何若?”晏子对曰:“善哉!问事君乎。婴闻之,执二法裾,则不取也;轻进苟合,则不信也;直易无讳,则速伤也;新始好利,则无敝也。且婴闻养世之君子,从重不为进,从轻不为退,省行而不伐,让利而不夸,陈物而勿专,见象而勿彊,道不灭,身不废矣。”
庄公不说晏子晏子坐地讼公而归第一晏子臣于庄公,公不说,饮酒,令召晏子。晏子至,入门,公令乐人奏歌曰:“已哉已哉!寡人不能说也,尔何来为?”晏子入坐,乐人三奏,然后知其谓己也。遂起,北面坐地。公曰:“夫子从席,曷为坐地?”晏子对曰:“婴闻讼夫坐地,今婴将与君讼,敢毋坐地乎?婴闻之,众而无义,彊而无礼,好勇而恶贤者,祸必及其身,若公者之谓矣。且婴言不用,愿请身去。”遂趋而归,管籥其家者纳之公,财在外者斥之市。曰:“君子有力于民,则进爵禄,不辞富贵;无力于民而旅食,不恶贫贱。”遂徒行而东,耕于海滨。居数年,果有崔杼之难。庄公不用晏子晏子致邑而退后有崔氏之祸第二晏子为庄公臣,言大用,每朝,赐爵益邑;俄而不用,每朝,致邑与爵。爵邑尽,退朝而乘,嘳然而叹,终而笑。其仆曰:“何叹笑相从数也?”晏子曰:“吾叹也,哀吾君不免于难;吾笑也,喜吾自得也,吾亦无死矣。”崔杼果弑庄公,晏子立崔杼之门,从者曰:“死乎?”晏子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曰:“行乎?”曰:“独吾罪也乎哉!吾亡也!”曰:“归乎?”曰:“吾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君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孰能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门启而入,崔子曰:“子何不死?子何不死?”晏子曰:“祸始,吾不在也;祸终,吾不知也,吾何为死?且吾闻之,以亡为行者,不足以存君;以死为义者,不足以立功。婴岂其婢子也哉!其缢而从之也!”遂袒免,坐,枕君尸而哭,兴,三踊而出。人谓崔子必杀之,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崔庆劫齐将军大夫盟晏子不与第三崔杼既弑庄公而立景公,杼与庆封相之,劫诸将军大夫及显士庶人于太宫之坎上,令无得不盟者。为坛三仞,陷其下,以甲千列环其内外,盟者皆脱剑而入。维晏子不肯,崔杼许之。有敢不盟者,戟拘其颈,剑承其心,令自盟曰:“不与崔庆而与公室者,受其不祥。言不疾,指不至血者死。”所杀七人。次及晏子,晏子奉杯血,仰天叹曰:“呜呼!崔子为无道,而弑其君,不与公室而与崔庆者,受此不祥。”俯而饮血。崔子谓晏子曰:“子变子言,则齐国吾与子共之;子不变子言,戟既在脰,剑既在心,维子图之也。”晏子曰:“劫吾以刃,而失其志,非勇也;回吾以利,而倍其君,非义也。崔子!子独不为夫诗乎!诗云:‘莫莫葛藟,施于条枚,恺恺君子,求福不回。’今婴且可以回而求福乎?曲刃钩之,直兵推之,婴不革矣。”崔杼将杀之,或曰:“不可!子以子之君无道而杀之,今其臣有道之士也,又从而杀之,不可以为教矣。”崔子遂舍之。晏子曰:“若大夫为大不仁,而为小仁,焉有中乎!”趋出,授绥而乘。其仆将驰,晏子抚其手曰:“徐之!疾不必生,徐不必死,鹿生于野,命县于厨,婴命有系矣。”按之成节而后去。诗云:“彼己之子,舍命不渝。”晏子之谓也。晏子再治阿而见信景公任以国政第四景公使晏子为东阿宰,三年,毁闻于国。景公不说,召而免之。晏子谢曰:“婴知婴之过矣,请复治阿,三年而誉必闻于国。”景公不忍,复使治阿,三年而誉闻于国。景公说,召而赏之。景公问其故。对曰:“昔者婴之治阿也,筑蹊径,急门闾之政,而淫民恶之;举俭力孝弟,罚偷窳,而惰民恶之;决狱不避,贵彊恶之;左右所求,法则予,非法则否,而左右恶之;事贵人体不过礼,而贵人恶之。是以三邪毁乎外,二谗毁于内,三年而毁闻乎君也。今臣谨更之,不筑蹊径,而缓门闾之政,而淫民说;不举俭力孝弟,不罚偷窳,而惰民说;决狱阿贵彊,而贵彊说;左右所求言诺,而左右说;事贵人体过礼,而贵人说。是以三邪誉乎外,二谗誉乎内,三年而誉闻于君也。昔者婴之所以当诛者宜赏,今所以当赏者宜诛,是故不敢受。”景公知晏子贤,乃任以国政,三年,而齐大兴。景公恶故人晏子退国乱复召晏子第五景公与晏子立于曲潢之上,晏子称曰:“衣莫若新,人莫若故。”公曰:“衣之新也,信善矣,人之故,相知情。”晏子归,负载使人辞于公曰:“婴故老耄无能也,请毋服壮者之事。”公自治国,身弱于高国,百姓大乱。公恐,复召晏子。诸侯忌其威,而高国服其政,田畴垦辟,蚕桑豢收之处不足,丝蚕于燕,牧马于鲁,共贡入朝。墨子闻之曰:“晏子知道,景公知穷矣。”齐饥晏子因路寝之役以振民第六景公之时饥,晏子请为民发粟,公不许,当为路寝之台,晏子令吏重其赁,远其兆,徐其日,而不趋。三年台成而民振,故上说乎游,民足乎食。君子曰:“政则晏子欲发粟与民而已,若使不可得,则依物而偶于政。”景公欲堕东门之堤晏子谓不可变古第七景公登东门防,民单服然后上,公曰:“此大伤牛马蹄矣,夫何不下六尺哉?”晏子对曰:“昔者吾先君桓公,明君也,而管仲贤相也。夫以贤相佐明君,而东门防全也,古者不为,殆有为也。蚤岁溜水至,入广门,即下六尺耳,乡者防下六尺,则无齐矣。夫古之重变古常,此之谓也。”景公怜饥者晏子称治国之本以长其意第八景公游于寿宫,睹长年负薪者,而有饥色。公悲之,喟然叹曰:“令吏养之!”晏子曰:“臣闻之,乐贤而哀不肖,守国之本也。今君爱老,而恩无所不逮,治国之本也。”公笑,有喜色。晏子曰:“圣王见贤以乐贤,见不肖以哀不肖。今请求老弱之不养,鳏寡之无室者,论而共秩焉。”公曰:“诺。”于是老弱有养,鳏寡有室。景公探雀鷇鷇弱反之晏子称长幼以贺第九景公探雀鷇,鷇弱,反之。晏子闻之,不待时而入见景公。公汗出惕然,晏子曰:“君何为者也?”公曰:“吾探雀鷇,鷇弱,故反之。”晏子逡巡北面再拜而贺曰:“吾君有圣王之道矣!”公曰:“寡人探雀鷇,鷇弱,故反之,其当圣王之道者何也?”晏子对曰:“君探雀鷇,鷇弱,反之,是长幼也。吾君仁爱,曾禽兽之加焉,而况于人乎!此圣王之道也。”景公睹乞儿于涂晏子讽公使养第十景公睹婴儿有乞于涂者,公曰:“是无归矣!”晏子对曰:“君存,何为无归?使吏养之,可立而以闻。”景公惭刖跪之辱不朝晏子称直请赏之第十一景公正昼,被发,乘六马,御妇人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不朝。晏子睹裔款而问曰:“君何故不朝?”对曰:“昔者君正昼,被发,乘六马,御妇人以出正闺,刖跪击其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公惭而反,不果出,是以不朝。”晏子入见。景公曰:“昔者寡人有罪,被发,乘六马,以出正闺,刖跪击马而反之,曰:‘尔非吾君也。’寡人以天子大夫之赐,得率百姓以守宗庙,今见戮于刖跪,以辱社稷,吾犹可以齐于诸侯乎?”晏子对曰:“君勿恶焉!臣闻下无直辞,上有隐君;民多讳言,君有骄行。古者明君在上,下多直辞;君上好善,民无讳言。今君有失行,刖跪直辞禁之,是君之福也。故臣来庆。请赏之,以明君之好善;礼之,以明君之受谏。”公笑曰:“可乎?”晏子曰:“可。”于是令刖跪倍资无征,时朝无事也。景公夜从晏子饮晏子称不敢与第十二景公饮酒,夜移于晏子,前驱款门曰:“君至!”晏子被元端,立于门曰:“诸侯得微有故乎?国家得微有事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夫子乐之。”晏子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公曰:“移于司马穣苴之家。”前驱款门,曰:“君至!”穣苴介胄操戟立于门曰:“诸侯得微有兵乎?大臣得微有叛者乎?君何为非时而夜辱?”公曰:“酒醴之味,金石之声,愿与将军乐之。”穣苴对曰:“夫布荐席,陈簠簋者,有人,臣不敢与焉。”公曰:“移于梁丘据之家。”前驱款门,曰:“君至!”梁丘据左操瑟,右挈竽,行歌而出。公曰:“乐哉!今夕吾饮也。微此二子者,何以治吾国;微此一臣者,何以乐吾身。”君子曰:“圣贤之君,皆有益友,无偷乐之臣,景公弗能及,故两用之,仅得不亡。”景公使进食与裘晏子对以社稷臣第十三晏子侍于景公,朝寒,公曰:“请进暖食。”晏子对曰:“婴非君奉馈之臣也,敢辞。”公曰:“请进服裘。”对曰:“婴非君茵席之臣也,敢辞。”公曰:“然夫子之于寡人何为者也?”对曰:“婴,社稷之臣也。”公曰:“何谓社稷之臣?”对曰:“夫社稷之臣,能立社稷,别上下之义,使当其理;制百官之序,使得其宜;作为辞令,可分布于四方。”自是之后,君不以礼,不见晏子。晏子饮景公止家老敛欲与民共乐第十四晏子饮景公酒,令器必新,家老曰:“财不足,请敛于氓。”晏子曰:“止!夫乐者,上下同之。故天子与天下,诸侯与境内,大夫以下各与其僚,无有独乐。今上乐其乐,下伤其费,是独乐者也,不可!”晏子饮景公酒公呼具火晏子称诗以辞第十五晏子饮景公酒,日暮,公呼具火,晏子辞曰:“诗云:‘侧弁之俄’,言失德也。‘屡舞傞傞’,言失容也。‘既醉以酒,既饱以德,既醉而出,并受其福’,宾主之礼也。‘醉而不出,是谓伐德’,宾之罪也。婴已卜其日,未卜其夜。”公曰:“善。”举酒祭之,再拜而出。曰:“岂过我哉,吾托国于晏子也。以其家货养寡人,不欲其淫侈也,而况与寡人谋国乎!”晋欲攻齐使人往观晏子以礼侍而折其谋第十六晋平公欲伐齐,使范昭往观焉。景公觞之,饮酒酣,范昭曰:“请君之弃樽。”公曰:“酌寡人之樽,进之于客。”范昭已饮,晏子曰:“彻樽,更之。”樽觯具矣,范昭佯醉,不说而起舞,谓太师曰:“能为我调成周之乐乎?吾为子舞之。”太师曰:“冥臣不习。”范昭趋而出。景公谓晏子曰:“晋,大国也,使人来将观吾政,今子怒大国之使者,将奈何?”晏子曰:“夫范昭之为人也,非陋而不知礼也,且欲试吾君臣,故绝之也。”景公谓太师曰:“子何以不为客调成周之乐乎?”太师对曰:“夫成周之乐,天子之乐也,调之,必人主舞之。今范昭人臣,欲舞天子之乐,臣故不为也。”范昭归以报平公曰:“齐未可伐也。臣欲试其君,而晏子识之;臣欲犯其礼,而太师知之。”仲尼闻之曰:“夫不出于尊俎之间,而知千里之外,其晏子之谓也。可谓折冲矣!而太师其与焉。”景公问东门无泽年谷而对以冰晏子请罢伐鲁第十七景公伐鲁,傅许,得东门无泽,公问焉:“鲁之年谷何如?”对曰:“阴水厥,阳冰厚五寸。”不知,以告晏子。晏子对曰:“君子也。问年谷而对以冰,礼也。阴水厥,阳冰厚五寸者,寒温节,节则刑政平,平则上下和,和则年谷熟。年充众和而伐之,臣恐罢民弊兵,不成君之意。请礼鲁以息吾怨,遣其执,以明吾德。”公曰:“善。”乃不伐鲁。景公使晏子予鲁地而鲁使不尽受第十八景公予鲁君地,山阴数百社,使晏子致之,鲁使子叔昭伯受地,不尽受也。晏子曰:“寡君献地,忠廉也,曷为不尽受?”子叔昭伯曰:“臣受命于君曰:‘诸侯相见,交让,争处其卑,礼之文也;交委多,争受少,行之实也。礼成文于前,行成章于后,交之所以长久也。’且吾闻君子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吾是以不尽受也。”晏子归报公,公喜笑曰:“鲁君犹若是乎。”晏子曰:“臣闻大国贪于名,小国贪于实,此诸侯之通患也。今鲁处卑而不贪乎尊,辞实而不贪乎多,行廉不为苟得,道义不为苟合,不尽人之欢,不竭人之忠,以全其交,君之道义,殊于世俗,国免于公患。”公曰:“寡人说鲁君,故予之地,今行果若此,吾将使人贺之。”晏子曰:“不!君以欢予之地,而贺其辞,则交不亲,而地不为德矣。”公曰:“善。”于是重鲁之币,毋比诸侯,厚其礼,毋比宾客。君子于鲁,而后明行廉辞地之可为重名也。景公游纪得金壶中书晏子因以讽之第十九景公游于纪,得金壶,乃发视之,中有丹书,曰:“食鱼无反,勿乘驽马。”公曰:“善哉!知苦言,食鱼无反,则恶其鱢也;勿乘驽马,恶其取道不远也。”晏子对曰:“不然。食鱼无反,毋尽民力乎!勿乘驽马,则无置不肖于侧乎!”公曰:“纪有书,何以亡也?”晏子对曰:“有以亡也。婴闻之,君子有道,悬之闾。纪有此言,注之壶,不亡何待乎!”景公贤鲁昭公去国而自悔晏子谓无及已第二十鲁昭公弃国走齐,齐公问焉,曰:“君何年之少,而弃国之蚤?奚道至于此乎?”昭公对曰:“吾少之时,人多爱我者,吾体不能亲;人多谏我者,吾志不能用;好则内无拂而外无辅,辅拂无一人,谄谀我者甚众。譬之犹秋蓬也,孤其根而美枝叶,秋风一至,根且拔矣。”景公辩其言,以语晏子,曰:“使是人反其国,岂不为古之贤君乎?”晏子对曰:“不然。夫愚者多悔,不肖者自贤,溺者不问坠,迷者不问路。溺而后问坠,迷而后问路,譬之犹临难而遽铸兵,噎而遽掘井,虽速亦无及已。”景公使鲁有事已仲尼以为知礼第二十一晏子使鲁,仲尼命门弟子往观。子贡反,报曰:“孰谓晏子习于礼乎?夫礼曰:‘登阶不历,堂上不趋,授玉不跪。’今晏子皆反此,孰谓晏子习于礼者?”晏子既已有事于鲁君,退见仲尼,仲尼曰:“夫礼,登阶不历,堂上不趋,授玉不跪。夫子反此乎?”晏子曰:“婴闻两槛之闲,君臣有位焉,君行其一,臣行其二。君之来速,是以登阶历堂上趋以及位也。君授玉卑,故跪以下之。且吾闻之,大者不逾闲,小者出入可也。”晏子出,仲尼送之以宾客之礼,不计之义,维晏子为能行之。晏子之鲁进食有豚亡二肩不求其人第二十二晏子之鲁,朝食进馈膳,有豚焉。晏子曰:“去其二肩。”昼者进膳,则豚肩不具。侍者曰:“膳豚肩亡。”晏子曰:“释之矣。”侍者曰:“我能得其人。”晏子曰:“止。吾闻之,量功而不量力,则民尽;藏余不分,则民盗。子教我所以改之,无教我求其人也。”曾子将行晏子送之而赠以善言第二十三曾子将行,晏子送之曰:“君子赠人以轩,不若以言。吾请以言之,以轩乎?”曾子曰:“请以言。”晏子曰:“今夫车轮,山之直木也,良匠揉之,其圆中规,虽有槁暴,不复嬴矣,故君子慎隐揉。和氏之璧,井里之困也,良工修之,则为存国之宝,故君子慎所修。今夫兰本,三年而成,湛之苦酒,则君子不近,庶人不佩;湛之縻醢,而贾匹马矣。非兰本美也,所湛然也。愿子之必求所湛。婴闻之,君子居必择邻,游必就士,择居所以求士,求士所以辟患也。婴闻汩常移质,习俗移性,不可不慎也。”晏子之晋睹齐累越石父解左骖赎之与归第二十四晏子之晋,至中牟,睹敝冠反裘负刍,息于涂侧者,以为君子也,使人问焉。曰:“子何为者也?”对曰:“我越石父者也。”晏子曰:“何为至此?”曰:“吾为人臣,仆于中牟,见使将归。”晏子曰:“何为为至仆?”对曰:“不免冻饿之切吾身,是以为仆也。”晏子曰:“为仆几何?”对曰:“三年矣。”晏子曰:“可得赎乎?”对曰:“可。”遂解左骖以赠之,因载而与之俱归。至舍,不辞而入,越石父怒而请绝,晏子使人应之曰:“吾未尝得交夫子也,子为仆三年,吾乃今日睹而赎之,吾于子尚未可乎?子何绝我之暴也。”越石父对之曰:“臣闻之,士者诎乎不知己,而申乎知己,故君子不以功轻人之身,不为彼功诎身之理。吾三年为人臣仆,而莫吾知也。今子赎我,吾以子为知我矣;向者子乘,不我辞也,吾以子为忘;今又不辞而入,是与臣我者同矣。我犹且为臣,请鬻于世。”晏子出,见之曰:“向者见客之容,而今也见客之意。婴闻之,省行者不引其过,察实者不讥其辞,婴可以辞而无弃乎!婴诚革之。”乃令粪洒改席,尊醮而礼之。越石父曰:“吾闻之,至恭不修途,尊礼不受摈。夫子礼之,仆不敢当也。”晏子遂以为上客。君子曰:“俗人之有功则德,德则骄,晏子有功,免人于厄,而反诎下之,其去俗亦远矣。此全功之道也。”晏子之御感妻言而自抑损晏子荐以为大夫第二十五晏子为齐相,出,其御之妻从门闲而窥,其夫为相御,拥大盖,策驷马,意气扬扬,甚自得也。既而归,其妻请去。夫问其故,妻曰:“晏子长不满六尺,相齐国,名显诸侯。今者妾观其出,志念深矣,常有以自下者。今子长八尺,乃为人仆御;然子之意,自以为足,妾是以求去也。”其后,夫自抑损。晏子怪而问之,御以实对,晏子荐以为大夫。泯子午见晏子晏子恨不尽其意第二十六燕之游士,有泯子午者,南见晏子于齐,言有文章,术有条理,巨可以补国,细可以益晏子者,三百篇。睹晏子,恐慎而不能言。晏子假之以悲色,开之以礼颜,然后能尽其复也。客退。晏子直席而坐,废朝移时。在侧者曰:“向者燕客侍,夫子胡为忧也?”晏子曰:“燕,万乘之国也;齐,千里之涂也。泯子午以万乘之国为不足说,以千里之涂为不足远,则是千万人之上也。且犹不能殚其言于我,况乎齐人之怀善而死者乎!吾所以不得睹者,岂不多矣!然吾失此,何之有也。”晏子乞北郭骚米以养母骚杀身以明晏子之贤第二十七齐有北郭骚者,结罘罔,捆蒲苇,织履,以养其母,犹不足,踵门见晏子曰:“窃说先生之义,愿乞所以养母者。”晏子使人分仓粟府金而遗之,辞金受粟。有闲,晏子见疑于景公,出奔,过北郭骚之门而辞。北郭骚沐浴而见晏子曰:“夫子将焉适?”晏子曰:“见疑于齐君,将出奔。”北郭骚曰:“夫子勉之矣!”晏子上车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不知士甚矣。”晏子行,北郭子召其友而告之曰:“吾说晏子之义,而尝乞所以养母者焉。吾闻之,养其亲者身伉其难。今晏子见疑,吾将以身死白之。”着衣冠,令其友操剑,奉笥而从,造于君庭,求复者曰:“晏子,天下之贤者也;今去齐国,齐必侵矣。方见国之必侵,不若死,请以头托白晏子也。”因谓其友曰:“盛吾头于笥中,奉以托。”退而自刎。其友因奉托而谓复者曰:“此北郭子为国故死,吾将为北郭子死。”又退而自刎。景公闻之,大骇,乘驲而自追晏子,及之国郊,请而反之。晏子不得已而反,闻北郭子之以死白己也,太息而叹曰:“婴之亡,岂不宜哉!亦愈不知士甚矣。”景公欲见高纠晏子辞以禄仕之臣第二十八景公谓晏子曰:“吾闻高纠与夫子游,寡人请见之。”晏子对曰:“臣闻之,为地战者,不能成其王;为禄仕者,不能正其君。高纠与婴为兄弟久矣,未尝干婴之行,特禄之臣也,何足以补君乎!”高纠治晏子家不得其俗乃逐之第二十九高纠事晏子而见逐,高纠曰:“臣事夫子三年,无得,而卒见逐,其说何也?”晏子曰:“婴之家俗有三,而子无一焉。”纠曰:“可得闻乎?”晏子曰:“婴之家俗,闲处从容不谈议,则疏;出不相扬美,入不相削行,则不与;通国事无论,骄士慢知者,则不朝也。此三者,婴之家俗,今子是无一焉。故婴非特食馈之长也,是以辞。”晏子居丧逊畣家老仲尼善之第三十晏子居晏桓子之丧,粗衰,斩,苴绖带,杖,菅屦,食粥,居倚庐,寝苫,枕草。其家老曰:“非大夫丧父之礼也。”晏子曰:“唯卿为大夫。”曾子以闻孔子,孔子曰:“晏子可谓能远害矣。不以己之是驳人之非,逊辞以避咎,义也夫!”
灵公禁妇人为丈夫饰不止晏子请先内勿服第一灵公好妇人而丈夫饰者,国人尽服之,公使吏禁之,曰:“女子而男子饰者,裂其衣,断其带。”裂衣断带相望,而不止。晏子见,公问曰:“寡人使吏禁女子而男子饰,裂断其衣带,相望而不止者何也?”晏子对曰:“君使服之于内,而禁之于外,犹悬牛首于门,而卖马肉于内也。公何以不使内勿服,则外莫敢为也。”公曰:“善。”使内勿服,逾月,而国莫之服。齐人好毂击晏子绐以不祥而禁之第二齐人甚好毂击,相犯以为乐。禁之不止。晏子患之,乃为新车良马,出与人相犯也,曰:“毂击者不祥,臣其祭祀不顺,居处不敬乎?”下车而弃去之,然后国人乃不为。故曰:“禁之以制,而身不先行,民不能止。故化其心,莫若教也。”景公瞢五丈夫称无辜晏子知其冤第三景公畋于梧丘,夜犹早,公姑坐睡,而瞢有五丈夫北面韦庐,称无罪焉。公觉,召晏子而告其所瞢。公曰:“我其尝杀不辜,诛无罪邪?”晏子对曰:“昔者先君灵公畋,五丈夫罟而骇兽,故杀之,断其头而葬之。命曰‘五丈夫之丘’,此其地邪?”公令人掘而求之,则五头同穴而存焉。公曰:“嘻!”令吏葬之。国人不知其瞢也,曰:“君悯白骨,而况于生者乎,不遗余力矣,不释余知矣。”故曰:君子之为善易矣。柏常骞禳枭死将为景公请寿晏子识其妄第四景公为路寝之台,成,而不踊焉。柏常骞曰:“君为台甚急,台成,君何为而不踊焉?”公曰:“然!有枭昔者鸣,声无不为也,吾恶之甚,是以不踊焉。”柏常骞曰:“臣请禳而去。”公曰:“何具?”对曰:“筑新室,为置白茅。”公使为室,成,置白茅焉。柏常骞夜用事。明日,问公曰:“今昔闻鸮声乎?”公曰:“一鸣而不复闻。”使人往视之,鸮当陛,布翌,伏地而死。公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亦能益寡人之寿乎?”对曰:“能。”公曰:“能益几何?”对曰:“天子九,诸侯七,大夫五。”公曰:“子亦有征兆之见乎?”对曰:“得寿,地且动。”公喜,令百官趣具骞之所求。柏常骞出,遭晏子于涂,拜马前,骞辞曰:“为禳君鸮而杀之,君谓骞曰:‘子之道若此其明也,亦能益寡人寿乎?’骞曰:‘能。’今且大祭,为君请寿,故将往,以闻。”晏子曰:“嘻!亦善能为君请寿也。虽然,吾闻之,维以政与德而顺乎神,为可以益寿,今徒祭,可以益寿乎?然则福兆有见乎?”对曰:“得寿,地将动。”晏子曰:“骞!昔吾见维星绝,枢星散,地其动,汝以是乎?”柏常骞俯有闲,仰而对曰:“然。”晏子曰:“为之无益,不为无损也。汝薄敛,毋费民,且无令君知之。”景公成柏寝而师开言室夕晏子辨其所以然第五景公新成柏寝之台,使师开鼓琴,师开左抚宫,右弹商,曰:“室夕。”公曰:“何以知之?”师开对曰:“东方之声薄,西方之声扬。”公召大匠曰:“室何为夕?”大匠曰:“立室以宫矩为之。”于是召司空曰:“立宫何为夕?”司空曰:“立宫以城矩为之。”明日,晏子朝公,公曰:“先君太公以营丘之封立城,曷为夕?”晏子对曰:“古之立国者,南望南斗,北戴枢星,彼安有朝夕哉!然而以今之夕者,周之建国,国之西方,以尊周也。”公蹙然曰:“古之臣乎!”景公病水瞢与日斗晏子教占瞢者以对第六景公病水,卧十数日,夜瞢与二日斗,不胜。晏子朝,公曰:“夕者瞢与二日斗,而寡人不胜,我其死乎?”晏子对曰:“请召占瞢者。”出于闺,使人以车迎占瞢者。至,曰:“曷为见召?”晏子曰:“夜者,公瞢二日与公斗,不胜。公曰:‘寡人死乎?’故请君占瞢,是所为也。”占瞢者曰:“请反具书。”晏子曰:“毋反书。公所病者,阴也,日者,阳也。一阴不胜二阳,故病将已。以是对。”占瞢者入,公曰:“寡人瞢与二日斗而不胜,寡人死乎?”占瞢者对曰:“公之所病,阴也,日者,阳也。一阴不胜二阳,公病将已。”居三日,公病大愈,公且赐占瞢者。占瞢者曰:“此非臣之力,晏子教臣也。”公召晏子,且赐之。晏子曰:“占瞢者以占之言对,故有益也。使臣言之,则不信矣。此占瞢之力也,臣无功焉。”公两赐之,曰:“以晏子不夺人之功,以占瞢者不蔽人之能。”景公病疡晏子抚而对之乃知群臣之野第七景公病疽,在背,高子国子请。公曰:“职当抚疡。”高子进而抚疡,公曰:“热乎?”曰:“热。”“热何如?”曰:“如火。”“其色何如?”曰:“如未热李。”“大小何如?”曰:“如豆。”“堕者何如?”曰:“如屦辨。”二子者出,晏子请见。公曰:“寡人有病,不能胜衣冠以出见夫子,夫子其辱视寡人乎?”晏子入,呼宰人具盥,御者具巾,刷手温之,发席傅荐,跪请抚疡。公曰:“其热何如?”曰:“如日。”“其色何如?”曰:“如苍玉。”“大小何如?”曰:“如璧。”“其堕者何如?”曰:“如珪。”晏子出,公曰:“吾不见君子,不知野人之拙也。”晏子使吴吴王命傧者称天子晏子详惑第八晏子使吴,吴王谓行人曰:“吾闻晏婴,盖北方辩于辞,习于礼者也。命摈者‘客见则称天子请见。’”明日,晏子有事,行人曰:“天子请见。”晏子蹙。行人又曰:“天子请见。”晏子蹙然。又曰:“天子请见。”晏子蹙然者,曰:“臣受命敝邑之君,将使于吴王之所,以不敏而迷惑,入于天子之朝,问吴王恶乎存?”然后吴王曰:“夫差请见。”见之以诸侯之礼。晏子使楚楚为小门晏子称使狗国者入狗门第九晏子使楚,以晏子短,楚人为小门于大门之侧而延晏子。晏子不入,曰:“使狗国者,从狗门入;今臣使楚,不当从此门入。”傧者更道从大门入,见楚王。王曰:“齐无人耶?”晏子对曰:“临淄三百闾,张袂成阴,挥汗成雨,比肩继踵而在,何为无人?”王曰:“然则子何为使乎?”晏子对曰:“齐命使,各有所主,其贤者使使贤王,不肖者使使不肖王。婴最不肖,故直使楚矣。”楚王欲辱晏子指盗者为齐人晏子对以橘第十晏子将至楚,楚闻之,谓左右曰:“晏婴,齐之习辞者也,今方来,吾欲辱之,何以也?”左右对曰:“为其来也,臣请缚一人,过王而行,王曰:‘何为者也?’对曰:‘齐人也。’王曰:‘何坐?’曰:‘坐盗。’”晏子至,楚王赐晏子酒,酒酣,吏二缚一人诣王,王曰:“缚者曷为者也?”对曰:“齐人也,坐盗。”王视晏子曰:“齐人固善盗乎?”晏子避席对曰:“婴闻之,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今民生长于齐不盗,入楚则盗,得无楚之水土使民善盗耶?”王笑曰:“圣人非所与熙也,寡人反取病焉。”楚王飨晏子进橘置削晏子不剖而食第十一景公使晏子于楚,楚王进橘,置削,晏子不剖而并食之。楚王曰:“当去剖。”晏子对曰:“臣闻之,赐人主之前者,瓜桃不削,橘柚不剖。今者万乘无教令,臣故不敢剖;不然,臣非不知也。”晏子布衣栈车而朝陈桓子侍景公饮酒请浮之第十二景公饮酒,田桓子侍,望见晏子,而复于公曰:“请浮晏子。”公曰:“何故也?”无宇对曰:“晏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是隐君之赐也。”公曰:“诺。”晏子坐,酌者奉觞进之,曰:“君命浮子。”晏子曰:“何故也?”田桓子曰:“君赐之卿位以尊其身,宠之百万以富其家,群臣其爵莫尊于子,禄莫重于子。今子衣缁布之衣,麋鹿之裘,栈轸之车,而驾驽马以朝,是则隐君之赐也。故浮子。”晏子避席曰:“请饮而后辞乎,其辞而后饮乎?”公曰:“辞然后饮。”晏子曰:“君之赐卿位以尊其身,婴非敢为显受也,为行君令也;宠以百万以富其家,婴非敢为富受也,为通君赐也。臣闻古之贤臣,有受厚赐而不顾其国族,则过之;临事守职,不胜其任,则过之。君之内隶,臣之父兄,若有离散,在于野鄙,此臣之罪也。君之外隶,臣之所职,若有播亡,在于四方,此臣之罪也。兵革之不完,战车之不修,此臣之罪也。若夫弊车驽马以朝,意者非臣之罪乎?且臣以君之赐,父之党无不乘车者,母之党无不足于衣食者,妻之党无冻馁者,国之闲士待臣而后举火者数百家。如此者,为彰君赐乎,为隐君赐乎?”公曰:“善!为我浮无宇也。”田无宇请求四方之学士晏子谓君子难得第十三田桓子见晏子独立于墙阴,曰:“子何为独立而不忧?何不求四乡之学士可者而与坐?”晏子曰:“共立似君子,出言而非也。婴恶得学士之可者而与之坐?且君子之难得也,若美山然,名山既多矣,松柏既茂矣,望之相相然,尽目力不知厌。而世有所美焉,固欲登彼相相之上,仡仡然不知厌。小人者与此异,若部娄之未登,善,登之无蹊,维有楚棘而已;远望无见也,俯就则伤婴,恶能无独立焉?且人何忧,静处远虑,见岁若月,学问不厌,不知老之将至,安用从酒!”田桓子曰:“何谓从酒?”晏子曰:“无客而饮,谓之从酒。今若子者,昼夜守尊,谓之从酒也。”田无宇胜栾氏高氏欲分其家晏子使致之公第十四栾氏、高氏欲逐田氏、鲍氏,田氏、鲍氏先知而遂攻之。高彊曰:“先得君,田、鲍安往?”遂攻虎门。二家召晏子,晏子无所从也。从者曰:“何为不助田、鲍?”晏子曰:“何善焉,其助之也。”“何为不助栾、高?”曰:“庸愈于彼乎?”门开,公召而入。栾、高不胜而出,田桓子欲分其家,以告晏子。晏子曰:“不可!君不能饬法,而群臣专制,乱之本也。今又欲分其家,利其货,是非制也。子必致之公。且婴闻之,廉者,政之本也;让者,德之主也。栾、高不让,以至此祸,可毋慎乎!廉之谓公正,让之谓保德,凡有血气者,皆有争心,怨利生孽,维义可以为长存。且分争者不胜其祸,辞让者不失其福,子必勿取。”桓子曰:“善。”尽致之公,而请老于剧。子尾疑晏子不受庆氏之邑晏子谓足欲则亡第十五庆氏亡,分其邑,与晏子邶殿,其鄙六十,晏子勿受。子尾曰:“富者,人之所欲也,何独弗欲?”晏子对曰:“庆氏之邑足欲,故亡。吾邑不足欲也,益之以邶殿,乃足欲;足欲,亡无日矣。在外不得宰吾一邑,不受邶殿,非恶富也,恐失富也。且夫富,如布帛之有幅焉,为之制度,使无迁也。夫生厚而用利,于是乎正德以幅之,使无黜慢,谓之幅利,利过则为败,吾不敢贪多,所谓幅也。”景公禄晏子平阴与棠邑晏子愿行三言以辞第十六景公禄晏子以平阴与棠邑,反市者十一社。晏子辞曰:“吾君好治宫室,民之力弊矣;又好盘游玩好,以饬女子,民之财竭矣;又好兴师,民之死近矣。弊其力,竭其财,近其死,下之疾其上甚矣!此婴之所为不敢受也。”公曰:“是则可矣。虽然,君子独不欲富与贵乎?”晏子曰:“婴闻为人臣者,(先国后家,)先君后身;安国而度家,宗君而处身,曷为独不欲富与贵也!”公曰:“然则曷以禄夫子?”晏子对曰:“君商渔盐,关市讥而不征;耕者十取一焉;弛刑罚──若死者刑,若刑者罚,若罚者免。若此三言者,婴之禄,君之利也。”公曰:“此三言者,寡人无事焉,请以从夫子。”公既行若三言,使人问大国,大国之君曰:“齐安矣。”使人问小国,小国之君曰:“齐不加我矣。”梁丘据言晏子食肉不足景公割地将封晏子辞第十七晏子相齐,三年,政平民说。梁丘据见晏子中食,而肉不足,以告景公,旦日,割地将封晏子,晏子辞不受。曰:“富而不骄者,未尝闻之。贫而不恨者,婴是也。所以贫而不恨者,以善为师也。今封,易婴之师,师已轻,封已重矣,请辞。”景公以晏子食不足致千金而晏子固不受第十八晏子方食,景公使使者至。分食食之,使者不饱,晏子亦不饱。使者反,言之公。公曰:“嘻!晏子之家,若是其贫也。寡人不知,是寡人之过也。”使吏致千金与市租,请以奉宾客。晏子辞,三致之,终再拜而辞曰:“婴之家不贫。以君之赐,泽覆三族,延及交游,以振百姓,君之赐也厚矣!婴之家不贫也。婴闻之,夫厚取之君,而施之民,是臣代君君民也,忠臣不为也。厚取之君,而不施于民,是为筐箧之藏也,仁人不为也。进取于君,退得罪于士,身死而财迁于它人,是为宰藏也,智者不为也。夫十总之布,一豆之食,足于中免矣。”景公谓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以书社五百封管仲,不辞而受,子辞之何也?”晏子曰:“婴闻之,圣人千虑,必有一失;愚人千虑,必有一得。意者管仲之失,而婴之得者耶?故再拜而不敢受命。”景公以晏子衣食弊薄使田无宇致封邑晏子辞第十九晏子相齐,衣十升之布,脱粟之食,五卯、苔菜而已。左右以告公,公为之封邑,使田无宇致台与无盐。晏子对曰:“昔吾先君太公受之营丘,为地五百里,为世国长,自太公至于公之身,有数十公矣。苟能说其君以取邑,不至公之身,趣齐搏以求升土,不得容足而寓焉。婴闻之,臣有德益禄,无德退禄,恶有不肖父为不肖子为封邑以败其君之政者乎?”遂不受。田桓子疑晏子何以辞邑晏子答以君子之事也第二十景公赐晏子邑,晏子辞。田桓子谓晏子曰:“君欢然与子邑,必不受以恨君,何也?”晏子对曰:“婴闻之,节受于上者,宠长于君;俭居处者,名广于外。夫长宠广名,君子之事也。婴独庸能已乎?”景公欲更晏子宅晏子辞以近市得求讽公省刑第二十一景公欲更晏子之宅,曰:“子之宅近市湫隘,嚣尘不可以居,请更诸爽垲者。”晏子辞曰:“君之先臣容焉,臣不足以嗣之,于臣侈矣。且小人近市,朝夕得所求,小人之利也。敢烦里旅!”公笑曰:“子近市,识贵贱乎?”对曰:“既窃利之,敢不识乎!”公曰:“何贵何贱?”是时也,公繁于刑,有鬻踊者。故对曰:“踊贵而屦贱。”公愀然改容。公为是省于刑。君子曰:“仁人之言,其利博哉!晏子一言,而齐侯省刑。诗曰:‘君子如祉,乱庶遄已。’其是之谓乎。”景公毁晏子邻以益其宅晏子因陈桓子以辞第二十二晏子使晋,景公更其宅,反则成矣。既拜,乃毁之,而为里室,皆如其旧,则使宅人反之。且“谚曰:‘非宅是卜,维邻是卜。’二三子先卜邻矣。违卜不祥。君子不犯非礼,小人不犯不祥,古之制也。吾敢违诸乎?”卒复其旧宅。公弗许。因陈桓子以请,乃许之。景公欲为晏子筑室于宫内晏子称是以远之而辞第二十三景公谓晏子曰:“寡人欲朝夕见,为夫子筑室于闺内可乎?”晏子对曰:“臣闻之,隐而显,近而结,维至贤耳。如臣者,饰其容止,以待承令,犹恐罪戾也,今君近之,是远之也,请辞。”景公以晏子妻老且恶欲内爱女晏子再拜以辞第二十四景公有爱女,请嫁于晏子,公乃往燕晏子之家,饮酒,酣,公见其妻曰:“此子之内子耶?”晏子对曰:“然,是也。”公曰:“嘻!亦老且恶矣。寡人有女少且姣,请以满夫子之宫。”晏子违席而对曰:“乃此则老且恶,婴与之居故矣,故及其少且姣也。且人固以壮托乎老,姣托乎恶,彼尝托,而婴受之矣。君虽有赐,可以使婴倍其托乎?”再拜而辞。景公以晏子乘弊车驽马使梁丘据遗之三返不受第二十五晏子朝,乘弊车,驾驽马。景公见之曰:“嘻!夫子之禄寡耶?何乘不任之甚也?”晏子对曰:“赖君之赐,得以寿三族,及国游士,皆得生焉。臣得暖衣饱食,弊车驽马,以奉其身,于臣足矣。”晏子出,公使梁丘据遗之辂车乘马,三返不受。公不说,趣召晏子。晏子至,公曰:“夫子不受,寡人亦不乘。”晏子对曰:“君使臣临百官之吏,臣节其衣服饮食之养,以先国之民;然犹恐其侈靡而不顾其行也。今辂车乘马,君乘之上,而臣亦乘之下,民之无义,侈其衣服饮食而不顾其行者,臣无以禁之。”遂让不受。景公睹晏子之食菲薄而嗟其贫晏子称其参士之食第二十六晏子相景公,食脱粟之食,炙三弋、五卯、苔菜耳矣。公闻之,往燕焉,睹晏子之食也。公曰:“嘻!夫子之家如此其贫乎!而寡人不知,寡人之罪也。”晏子对曰:“以世之不足也,免粟之食饱,士之一乞也;炙三弋,士之二乞也;五卯,士之三乞也。婴无倍人之行,而有参士之食,君之赐厚矣!婴之家不贫。”再拜而谢。梁丘据自患不及晏子晏子勉据以常为常行第二十七梁丘据谓晏子曰:“吾至死不及夫子矣!”晏子曰:“婴闻之,为者常成,行者常至。婴非有异于人也,常为而不置,常行而不休者,故难及也。”晏子老辞邑景公不许致车一乘而后止第二十八晏子相景公,老,辞邑。公曰:“自吾先君定公至今,用世多矣,齐大夫未有老辞邑者矣。今夫子独辞之,是毁国之故,弃寡人也。不可!”晏子对曰:“婴闻古之事君者,称身而食;德厚而受禄,德薄则辞禄。德厚受禄,所以明上也;德薄辞禄,可以洁下也。婴老薄无能,而厚受禄,是掩上之明,污下之行,不可。”公不许,曰:“昔吾先君桓公,有管仲恤劳齐国,身老,赏之以三归,泽及子孙。今夫子亦相寡人,欲为夫子三归,泽至子孙,岂不可哉?”对曰:“昔者管子事桓公,桓公义高诸侯,德备百姓。今婴事君也,国仅齐于诸侯,怨积乎百姓,婴之罪多矣,而君欲赏之,岂以其不肖父为不肖子厚受赏以伤国民义哉?且夫德薄而禄厚,智惛而家富,是彰污而逆教也,不可。”公不许。晏子出。异日朝,得闲而入邑,致车一乘而后止。晏子病将死妻问所欲言云毋变尔俗第二十九晏子病,将死,其妻曰:“夫子无欲言乎?”子曰:“吾恐死而俗变,谨视尔家,毋变尔俗也。”晏子病将死凿楹纳书命子壮示之第三十晏子病,将死,凿楹纳书焉,谓其妻曰:“楹语也,子壮而示之。”及壮,发书之言曰:“布帛不可穷,穷不可饰;牛马不可穷,穷不可服;士不可穷,穷不可任;国不可穷,穷不可窃也。”
景公饮酒命晏子去礼晏子谏第一公饮酒数日而乐,释衣冠,自鼓缶,谓左右曰:“仁人亦乐是夫?”梁丘据对曰:“仁人之耳目,亦犹人也,夫奚为独不乐此也?”公曰:“趣驾迎晏子。”晏子朝服以至,受觞再拜。公曰:“寡人甚乐此乐,欲与夫子共之,请去礼。”晏子对曰:“君之言过矣!群臣皆欲去礼以事君,婴恐君子之不欲也。今齐国五尺之童子,力皆过婴,又能胜君,然而不敢乱者,畏礼也。上若无礼,无以使其下;下若无礼,无以事其上。夫麋鹿维无礼,故父子同麀,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以有礼也。婴闻之,人君无礼,无以临其邦;大夫无礼,官吏不恭;父子无礼,其家必凶;兄弟无礼,不能久同。诗曰:‘人而无礼,胡不遄死。’故礼不可去也。”公曰:“寡人不敏无良,左右淫蛊寡人,以至于此,请杀之。”晏子曰:“左右何罪?君若无礼,则好礼者去,无礼者至;君若好礼,则有礼者至,无礼者去。”公曰:“善。请易衣革冠,更受命。”晏子避走,立乎门外。公令人粪洒改席,召衣冠以迎晏子。晏子入门,三让,升阶,用三献焉;嗛酒尝膳,再拜,告餍而出。公下拜,送之门,反,命撤酒去乐,曰:“吾以彰晏子之教也。”景公置酒泰山四望而泣晏子谏第二公置酒于泰山之阳,酒酣,公四望其地,喟然叹,泣数行而下,曰:“寡人将去此堂堂国者而死乎!”左右佐哀而泣者三人,曰:“吾细人也,犹将难死,而况公乎!弃是国也而死,其孰可为乎!”晏子独搏其髀,仰天而大笑曰:“乐哉!今日之饮也。”公怫然怒曰:“寡人有哀,子独大笑,何也?”晏子对曰:“今日见怯君一,谀臣三人,是以大笑。”公曰:“何谓谀怯也?”晏子曰:“夫古之有死也,令后世贤者得之以息,不肖者得之以伏。若使古之王者毋知有死,自昔先君太公至今尚在,而君亦安得此国而哀之?夫盛之有衰,生之有死,天之分也。物有必至,事有常然,古之道也。曷为可悲?至老尚哀死者,怯也;左右助哀者,谀也。怯谀聚居,是故笑之。”公惭而更辞曰:“我非为去国而死哀也。寡人闻之,彗星出,其所向之国君当之,今彗星出而向吾国,我是以悲也。”晏子曰:“君之行义回邪,无德于国,穿池沼,则欲其深以广也;为台榭,则欲其高且大也;赋敛如撝夺,诛僇如仇雠。自是观之,茀又将出。天之变,彗星之出,庸可悲乎!”于是公惧,乃归,窴池沼,废台榭,薄赋敛,缓刑罚,三十七日而彗星亡。景公瞢见彗星使人占之晏子谏第三公瞢见彗星。明日,召晏子而问焉:“寡人闻之,有彗星者必有亡国。夜者,寡人瞢见彗星,吾欲召占瞢者使占之。”晏子对曰:“君居处无节,衣服无度,不听正谏,兴事无已,赋敛无厌,使民如将不胜,万民怼怨。茀星又将见瞢,奚独彗星乎!”景公问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谏第四公饮酒,乐,公曰:“古而无死,其乐若何?”晏子对曰:“古而无死,则古之乐也,君何得焉?昔爽鸠氏始居此地,季荝因之,有逢伯陵因之,蒲姑氏因之,而后太公因之。古若无死,爽鸠氏之乐,非君所愿也。”景公谓梁丘据与己和晏子谏第五公至自畋,晏子侍于遄台,梁丘据造焉。公曰:“维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羹焉,水火醯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故诗曰:‘亦有和羹,既戒且平;奏鬷无言,时靡有争。’先王之济五味,和五声也,以平其心,成其政也。声亦如味:一气,二体,三类,四物,五声,六律,七音,八风,九歌,以相成也;清浊,大小,短长,疾徐,哀乐,刚柔,迟速,高下,出入,周流,以相济也。君子听之,以平其心,心平德和。故诗曰:‘德音不瑕。’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谁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公曰:“善。”景公使祝史禳彗星晏子谏第六齐有彗星,景公使祝禳之。晏子谏曰:“无益也,祇取诬焉。天道不疑,不贰其命,若之何禳之也!且天之有彗,以除秽也。君无秽德,又何禳焉?若德之秽,禳之何损?诗云:‘维此文王,小心翼翼,昭事上帝,聿怀多福,厥德不回,以受方国。’君无违德,方国将至,何患于彗?诗曰:‘我无所监,夏后及商,用乱之故,民卒流亡。’若德之回乱,民将流亡,祝史之为,无能补也。”公说,乃止。景公有疾梁丘据裔款请诛祝史晏子谏第七公疥遂痁,期而不瘳。诸侯之宾,问疾者多在。梁丘据、裔款言于公曰:“吾事鬼神,丰于先君有加矣。今君疾病,为诸侯忧,是祝史之罪也。诸侯不知,其谓我不敬,君盍诛于祝固史嚚以辞宾。”公说,告晏子。晏子对曰:“日宋之盟,屈建问范会之德于赵武,赵武曰:‘夫子家事治,言于晋国,竭情无私,其祝史祭祀,陈言不愧;其家事无猜,其祝史不祈。’建以语康王,康王曰:‘神人无怨,宜天子之光辅五君,以为诸侯主也。’”公曰:“据与款谓寡人能事鬼神,故欲诛于祝史,子称是语何故?”对曰:“若有德之君,外内不废,上下无怨,动无违事,其祝史荐信,无愧心矣。是以鬼神用飨,国受其福,祝史与焉。其所以蕃祉老寿者,为信君使也,其言忠信于鬼神。其适遇淫君,外内颇邪,上下怨疾,动作辟违,从欲厌私,高台深池,撞钟舞女,斩刈民力,输掠其聚,以成其违,不恤后人,暴虐淫纵,肆行非度,无所还忌,不思谤讟,不惮鬼神,神怒民痛,无悛于心。其祝史荐信,是言罪也;其盖失数美,是矫诬也;进退无辞,则虚以成媚,是以鬼神不飨,其国以祸之,祝史与焉。所以夭昏孤疾者,为暴君使也,其言僭嫚于鬼神。”公曰:“然则若之何?”对曰:“不可为也。山林之木,衡鹿守之;泽之雈蒲,舟鲛守之;薮之薪蒸,虞候守之;海之盐蜃,祈望守之。县鄙之人,入从其政;逼介之关,暴征其私;承嗣大夫,彊易其贿;布常无艺,征敛无度;宫室日更,淫乐不违;内宠之妾肆夺于市,外宠之臣僭令于鄙;私欲养求,不给则应。民人苦病,夫妇皆诅。祝有益也,诅亦有损,聊摄以东,姑尤以西,其为人也多矣!虽其善祝,岂能胜亿兆人之诅!君若欲诛于祝史,修德而后可。”公说,使有司宽政,毁关去禁,薄敛已责,公疾愈。景公见道殣自惭无德晏子谏第八公赏赐及后宫,文绣被台榭,菽粟食凫雁;出而见殣,谓晏子曰:“此何为而死?”晏子对曰:“此喂而死。”公曰:“嘻!寡人之无德也甚矣。”对曰:“君之德着而彰,何为无德也?”景公曰:“何谓也?”对曰:“君之德及后宫与台榭,君之玩物,衣以文绣;君之凫雁,食以菽粟;君之营内自乐,延及后宫之族,何为其无德!顾臣愿有请于君:由君之意,自乐之心,推而与百姓同之,则何殣之有!君不推此,而苟营内好私,使财货偏有所聚,菽粟币帛腐于囷府,惠不遍加于百姓,公心不周乎万国,则桀纣之所以亡也。夫士民之所以叛,由偏之也,君如察臣婴之言,推君之盛德,公布之于天下,则汤武可为也。一殣何足恤哉!”景公欲诛断所爱橚者晏子谏第九公登箐室而望,见人有断雍门之橚者,公令吏拘之,顾谓晏子趣诛之。晏子默然不对。公曰:“雍门之橚,寡人所甚爱也,此见断之,故使夫子诛之,默然而不应,何也?”晏子对曰:“婴闻之,古者人君出,则辟道十里,非畏也;冕前有旒,恶多所见也;纩纮珫耳,恶多所闻也;大带重半钧,舄履倍重,不欲轻也。刑死之罪,日中之朝,君过之,则赦之,婴未尝闻为人君而自坐其民者也。”公曰:“赦之,无使夫子复言。”景公坐路寝曰谁将有此晏子谏第十公坐于路寝,曰:“美哉其室,将谁有此乎?”晏子对曰:“其田氏乎,田无宇为圻矣。”公曰:“然则柰何?”晏子对曰:“为善者,君上之所劝也,岂可禁哉!夫田氏国门击柝之家,父以托其子,兄以托其弟,于今三世矣。山木如市,不加于山;鱼盐蚌蜃,不加于海;民财为之归。今岁凶饥,蒿种芼敛不半,道路有死人。齐旧四量而豆,豆四而区,区四而釜,釜十而钟。田氏四量,各加一焉。以家量贷,以公量收,则所以籴百姓之死命者泽矣。今公家骄汰,而田氏慈惠,国泽是将焉归?田氏虽无德而施于民。公厚敛而田氏厚施焉。诗曰:‘虽无德与汝,式歌且舞。’田氏之施,民歌舞之也,国之归焉,不亦宜乎!”景公台成盆成适愿合葬其母晏子谏而许第十一公宿于路寝之宫,夜分,闻西方有男子哭者,公悲之。明日朝,问于晏子曰:“寡人夜者闻西方有男子哭者,声甚哀,气甚悲,是奚为者也?寡人哀之。”晏子对曰:“西郭徒居布衣之士盆成适也。父之孝子,兄之顺弟也。又尝为孔子门人。今其母不幸而死,祔柩未葬,家贫,身老,子孺,恐力不能合祔,是以悲也。”公曰:“子为寡人吊之,因问其偏柎何所在?”晏子奉命往吊,而问偏之所在。盆成适再拜,稽首而不起,曰:“偏柎寄于路寝,得为地下之臣,拥扎掺笔,给事宫殿中右陛之下,愿以某日送,未得君之意也。穷困无以图之,布唇枯舌,焦心热中,今君不辱而临之,愿君图之。”晏子曰:“然。此人之甚重者也,而恐君不许也。”盆成适蹶然曰:“凡在君耳!且臣闻之,越王好勇,其民轻死;楚灵王好细腰,其朝多饿死人;子胥忠其君,故天下皆愿得以为子。今为人子臣,而离散其亲戚,孝乎哉?足以为臣乎?若此而得祔,是生臣而安死母也;若此而不得,则臣请挽尸车而寄之于国门外宇霤之下,身不敢饮食,拥辕执辂,木干鸟栖,袒肉暴骸,以望君愍之。贱臣虽愚,窃意明君哀而不忍也。”晏子入,复乎公,公忿然作色而怒曰:“子何必患若言而教寡人乎?”晏子对曰:“婴闻之,忠不避危,爱无恶言。且婴固以难之矣。今君营处为游观,既夺人有,又禁其葬,非仁也;肆心傲听,不恤民忧,非义也。若何勿听?”因道盆成适之辞。公喟然太息曰:“悲乎哉!子勿复言。”乃使男子袒免,女子发笄者以百数,为开凶门,以迎盆成适。适脱衰绖,冠条缨,墨缘,以见乎公。公曰:“吾闻之,五子不满隅,一子可满朝,非乃子耶!”盆成适于是临事不敢哭,奉事以礼,毕,出门,然后举声焉。景公筑长庲台晏子舞而谏第十二景公筑长庲之台,晏子侍坐。觞三行,晏子起舞曰:“岁已暮矣,而禾不获,忽忽矣若之何!岁已寒矣,而役不罢,惙惙矣如之何!”舞三,而涕下沾襟。景公惭焉,为之罢长庲之役。景公使烛邹主鸟而亡之公怒将加诛晏子谏第十三公好弋,使烛邹主鸟而亡之,公怒,诏吏杀之。晏子曰:“烛邹有罪三,请数之以其罪而杀之。”公曰:“可。”于是召而数之公前,曰:“烛邹!汝为吾君主鸟而亡之,是罪一也;使吾君以鸟之故杀人,是罪二也;使诸侯闻之,以吾君重鸟以轻士,是罪三也。”数烛邹罪已毕,请杀之。公曰:“勿杀!寡人闻命矣。”景公问治国之患晏子对以佞人谗夫在君侧第十四公问晏子曰:“治国之患亦有常乎?”对曰:“佞人谗夫之在君侧者,好恶良臣,而行与小人,此国之长患也。”公曰:“谗佞之人,则诚不善矣;虽然,则奚曾为国常患乎?”晏子曰:“君以为耳目而好缪事,则是君之耳目缪也。夫上乱君之耳目,下使群臣皆失其职,岂不诚足患哉!”公曰:“如是乎!寡人将去之。”晏子曰:“公不能去也。”公忿然作色不说,曰:“夫子何小寡人甚也!”对曰:“臣何敢槁也!夫能自周于君者,才能皆非常也。夫藏大不诚于中者,必谨小诚于外,以成其大不诚,入则求君之嗜欲能顺之,公怨良臣,则具其往失而益之,出则行威以取富。夫何密近,不为大利变,而务与君至义者也?此难得其知也。”公曰:“然则先圣柰何?”对曰:“先圣之治也,审见宾客,听治不留,群臣皆得毕其诚,谗谀安得容其私!”公曰:“然则夫子助寡人止之,寡人亦事勿用。”对曰:“谗夫佞人之在君侧者,若社之有鼠也,谚言有之曰:‘社鼠不可熏去。’谗佞之人,隐君之威以自守也,是难去焉。”景公问后世孰将践有齐者晏子对以田氏第十五公与晏子立曲潢之上,望见齐国,问晏子曰:“后世孰将践有齐国者乎?”晏子对曰:“非贱臣之所敢议也。”公曰:“胡必然也?得者无失,则虞、夏常存矣。”晏子对曰:“臣闻见不足以知之者,智也;先言而后当者,惠也。夫智与惠,君子之事,臣奚足以知之乎!虽然,臣请陈其为政:君强臣弱,政之本也;君唱臣和,教之隆也;刑罚在君,民之纪也。今夫田无宇二世有功于国,而利取分寡,公室兼之,国权专之,君臣易施,能无衰乎!婴闻之,臣富主亡。由是观之,其无宇之后无几,齐国,田氏之国也?婴老不能待公之事,公若即世,政不在公室。”公曰:“然则柰何?”晏子对曰:“维礼可以已之。其在礼也,家施不及国,民不懈,货不移,工贾不变,士不滥,官不谄,大夫不收公利。”公曰:“善。今知礼之可以为国也。”对曰:“礼之可以为国也久矣,与天地并立。君令臣忠,父慈子孝,兄爱弟敬,夫和妻柔,姑慈妇听,礼之经也。君令而不违,臣忠而不二,父慈而教,子孝而箴,兄爱而友,弟敬而顺,夫和而义,妻柔而贞,姑慈而从,妇听而婉,礼之质也。”公曰:“善哉!寡人乃今知礼之尚也。”晏子曰:“夫礼,先王之所以临天下也,以为其民,是故尚之。”晏子使吴吴王问君子之行晏子对以不与乱国俱灭第十六晏子聘于吴,吴王问:“君子之行何如?”晏子对曰:“君顺怀之,政治归之,不怀暴君之禄,不居乱国之位,君子见兆则退,不与乱国俱灭,不与暴君偕亡。”吴王问齐君僈暴吾子何容焉晏子对以岂能以道食人第十七晏子使吴,吴王曰:“寡人得寄僻陋蛮夷之乡,希见教君子之行,请私而无为罪。”晏子憱然辟位。吴王曰:“吾闻齐君盖贼以僈,野以暴,吾子容焉,何甚也?”晏子遵而对曰:“臣闻之,微事不通,粗事不能者,必劳;大事不得,小事不为者,必贫;大者不能致人,小者不能至人之门者,必困。此臣之所以仕也。如臣者,岂能以道食人者哉!”晏子出,王笑曰:“嗟乎!今日吾讥晏子,訾犹裸而咎撅者也。”司马子期问有不干君不恤民取名者乎晏子对以不仁也第十八司马子期问晏子曰:“士亦有不干君,不恤民,徒居无为而取名者乎?”晏子对曰:“婴闻之,能足以赡上益民而不为者,谓之不仁。不仁而取名者,婴未得闻之也。”高子问子事灵公庄公景公皆敬子晏子对以一心第十九高子问晏子曰:“子事灵公、庄公、景公,皆敬子,三君之心一耶?夫子之心三也?”晏子对曰:“善哉!问事君,婴闻一心可以事百君,三心不可以事一君。故三君之心非一也,而婴之心非三心也。且婴之于灵公也,尽复而不能立之政,所谓仅全其四支以从其君者也。及庄公陈武夫,尚勇力,欲辟胜于邪,而婴不能禁,故退而野处。婴闻之,言不用者,不受其禄,不治其事者,不与其难,吾于庄公行之矣。今之君,轻国而重乐,薄于民而厚于养,藉敛过量,使令过任,而婴不能禁,庸知其能全身以事君乎!”晏子再治东阿上计景公迎贺晏子辞第二十晏子治东阿,三年,景公召而数之曰:“吾以子为可,而使子治东阿,今子治而乱,子退而自察也,寡人将加大诛于子。”晏子对曰:“臣请改道易行而治东阿,三年不治,臣请死之。”景公许。于是明年上计,景公迎而贺之曰:“甚善矣!子之治东阿也。”晏子对曰:“前臣之治东阿也,属托不行,货赂不至,陂池之鱼,以利贫民。当此之时,民无饥,君反以罪臣。今臣后之东阿也,属托行,货赂至,并重赋敛,仓库少内,便事左右,陂池之鱼,入于权宗。当此之时,饥者过半矣,君乃反迎而贺。臣愚不能复治东阿,愿乞骸骨,避贤者之路。”再拜,便僻。景公乃下席而谢之曰:“子彊复治东阿,东阿者,子之东阿也,寡人无复与焉。”太卜绐景公能动地晏子知其妄使卜自晓公第二十一公问太卜曰:“汝之道何能?”对曰:“臣能动地。”公召晏子而告之,曰:“寡人问太卜曰:‘汝之道何能?’对曰:‘能动地。’地可动乎?”晏子默然不对,出,见太卜曰:“昔吾见钩星在四心之闲,地其动乎?”太卜曰:“然。”晏子曰:“吾言之,恐子死之也;默然不对,恐君之惶也。子言,君臣俱得焉。忠于君者,岂必伤人哉!”晏子出,太卜走入见公,曰:“臣非能动地,地固将动也。”陈子阳闻之,曰:“晏子默而不对者,不欲太卜之死也;往见太卜者,恐君之惶也。晏子,仁人也,可谓忠上而惠下也。”有献书谮晏子退耕而国不治复召晏子第二十二晏子相景公,其论人也,见贤而进之,不同君所欲;见不善则废之,不辟君所爱;行己而无私,直言而无讳。有纳书者曰:“废置不周于君前,谓之专;出言不讳于君前,谓之易。专易之行存,则君臣之道废矣,吾不知晏子之为忠臣也。”公以为然。晏子入朝,公色不说,故晏子归,备载,使人辞曰:“婴故老悖无能,毋敢服壮者事。”辞而不为臣,退而穷处,东耕海滨,堂下生藜藿,门外生荆棘。七年,燕、鲁分争,百姓惛乱,而家无积。公自治国,权轻诸侯,身弱高、国。公恐,复召晏子。晏子至,公一归七年之禄,而家无藏。晏子立,诸侯忌其威,高、国服其政,燕、鲁贡职,小国时朝。晏子没而后衰。晏子使高纠治家三年而未尝弼过逐之第二十三晏子使高纠治家,三年而辞焉。傧者谏曰:“高纠之事夫子三年,曾无以爵位而逐之,敢请其罪。”晏子曰:“若夫方立之人,维圣人而已。如婴者,仄陋之人也。若夫左婴右婴之人不举,四维将不正。今此子事吾三年,未尝弼吾过也。吾是以辞之。”景公称桓公之封管仲益晏子邑辞不受第二十四公谓晏子曰:“昔吾先君桓公,予管仲狐与谷,其县十七,着之于帛,申之以策,通之诸侯,以为其子孙赏邑。寡人不足以辱而先君,今为夫子赏邑,通之子孙。”晏子辞曰:“昔圣王论功而赏贤,贤者得之,不肖者失之,御德修礼,无有荒怠。今事君而免于罪者,其子孙奚宜与焉?若为齐国大夫者必有赏邑,则齐君何以共其社稷与诸侯币帛?婴请辞。”遂不受。景公使梁丘据致千金之裘晏子固辞不受第二十五公赐晏子狐之白裘,元豹之茈,其赀千金,使梁丘据致之。晏子辞而不受,三反。公曰:“寡人有此二,将欲服之,今夫子不受,寡人不敢服。与其闭藏之,岂如弊之身乎?”晏子曰:“君就赐,使婴修百官之政,君服之上,而使婴服之于下,不可以为教。”固辞而不受。晏子衣鹿裘以朝景公嗟其贫晏子称有饰第二十六晏子相景公,布衣鹿裘以朝。公曰:“夫子之家,若此其贫也,是奚衣之恶也!寡人不知,是寡人之罪也。”晏子对曰:“婴闻之,盖顾人而后衣食者,不以贪昧为非;盖顾人而后行者,不以邪僻为累。婴不肖,婴之族又不如婴也,待婴以祀其先人者五百家,婴又得布衣鹿裘而朝,于婴不有饰乎!”再拜而辞。仲尼称晏子行补三君而不有果君子也第二十七仲尼曰:“灵公污,晏子事之以整齐;庄公壮,晏子事之以宣武;景公奢,晏子事之以恭俭:君子也!相三君而善不通下,晏子细人也。”晏子闻之,见仲尼曰:“婴闻君子有讥于婴,是以来见。如婴者,岂能以道食人者哉!婴之宗族待婴而祀其先人者数百家,与齐国之闲士待婴而举火者数百家,臣为此仕者也。如臣者,岂能以道食人者哉!”晏子出,仲尼送之以宾客之礼,再拜其辱。反,命门弟子曰:“救民之姓而不夸,行补三君而不有,晏子果君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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