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楸

· 韩愈
庭楸止五株,共生十步间。 各有藤绕之,上各相钩联。 下叶各垂地,树颠各云连。 朝日出其东,我常坐西偏。 夕日在其西,我常坐东边。 当昼日在上,我在中央间。 仰视何青青,上不见纤穿。 朝暮无日时,我且八九旋。 濯濯晨露香,明珠何联联。 夜月来照之,茜茜自生烟。 我已自顽钝,重遭五楸牵。 客来尚不见,肯到权门前。 权门众所趋,有客动百千。 九牛亡一毛,未在多少间。 往既无可顾,不往自可怜。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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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生诗

韩愈
孟生江海士,古貌又古心。 尝读古人书,谓言古犹今。 作诗三百首,窅默咸池音。 骑驴到京国,欲和熏风琴。 岂识天子居,九重郁沈沈。 一门百夫守,无籍不可寻。 晶光荡相射,旗戟翩以森。 迁延乍却走,惊怪靡自任。 举头看白日,泣涕下沾襟。 朅来游公卿,莫肯低华簪。 谅非轩冕族,应对多差参。 萍蓬风波急,桑榆日月侵。 奈何从进士,此路转岖嵚。 异质忌处群,孤芳难寄林。 谁怜松桂性,竞爱桃李阴。 朝悲辞树叶,夕感归巢禽。 顾我多慷慨,穷檐时见临。 清宵静相对,发白聆苦吟。 采兰起幽念,眇然望东南。 秦吴修且阻,两地无数金。 我论徐方牧,好古天下钦。 竹实凤所食,德馨神所歆。 求观众丘小,必上泰山岑。 求观众流细,必泛沧溟深。 子其听我言,可以当所箴。 既获则思返,无为久滞淫。 卞和试三献,期子在秋砧。

与孟尚书书

韩愈
愈白:行官自南回,过吉州,得吾兄二十四日手书数番,欣悚兼至,未审入秋来眠食何似,伏惟万福! 来示云:有人传愈近少信奉释氏,此传之者妄也。潮州时,有一老僧号大颠,颇聪明,识道理,远地无可与语者,故自山召至州郭,留十数日。实能外形骸,以理自胜,不为事物侵乱。与之语,虽不尽解,要自胸中无滞碍,以为难得,因与来往。及祭神至海上,遂造其庐。及来袁州,留衣服为别。乃人之情,非崇信其法,求福田利益也。孔子云:“某之祷久矣。”凡君子行己立身,自有法度,圣贤事业,具在方策,可效可师。仰不愧天,俯不愧人,内不愧心,积善积恶,殃庆自各以其类至。何有去圣人之道,舍先王之法,而从夷狄之教,以求福利也?《诗》不云乎“恺悌君子,求福不回”。《传》又曰:“不为威惕,不为利疚。”假如释氏能与人为祸祟,非守道君子之所惧也,况万万无此理。且彼佛者果何人哉?其行事类君子耶?小人耶?若君子也,必不妄加祸于守道之人;如小人也,其身已死,其鬼不灵。天地神祇,昭布森列,非可诬也,又肯令其鬼行胸臆作威福于其间哉?进退无所据,而信奉之,亦且惑矣。 且愈不助释氏而排之者,其亦有说。孟子云:“今天下不之杨则之墨,杨墨交乱,而圣贤之道不明,则三纲沦而九法斁,礼乐崩而夷狄横,几何其不为禽兽也!”故曰:“能言距杨墨者,皆圣人之徒也。”扬子云云:“古者杨墨塞路,孟子辞而辟之,廓如也。”夫杨墨行,正道废,且将数百年,以至于秦,卒灭先王之法,烧除其经,坑杀学士,天下遂大乱。及秦灭,汉兴且百年,尚未知修明先王之道;其后始除挟书之律,稍求亡书,招学士,经虽少得,尚皆残缺,十亡二三。故学士多老死,新者不见全经,不能尽知先王之事,各以所见为守,分离乖隔,不合不公,二帝三王群圣人之道,于是大坏。后之学者,无所寻逐,以至于今泯泯也,其祸出于杨墨肆行而莫之禁故也。孟子虽贤圣,不得位,空言无施,虽切何补?然赖其言,而今学者尚知宗孔氏,崇仁义,贵王贱霸而已。其大经大法,皆亡灭而不救,坏烂而不收,所谓存十一于千百,安在其能廓如也?然向无孟氏,则皆服左衽而言侏离矣。故愈尝推尊孟氏,以为功不在禹下者,为此也。 汉氏以来,群儒区区修补,百孔千疮,随乱随失,其危如一发引千钧,绵绵延延,浸以微灭。于是时也,而倡释老于其间,鼓天下之众而从之。呜呼,其亦不仁甚矣!释老之害过于杨墨,韩愈之贤不及孟子,孟子不能救之于未亡之前,而韩愈乃欲全之于已坏之后。呜呼!其亦不量其力,且见其身之危,莫之救以死也。虽然,使其道由愈而粗传,虽灭死万万无恨!天地鬼神,临之在上,质之在旁,又安得因一摧折,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也! 籍、湜辈虽屡指教,不知果能不叛去否?辱吾兄眷厚而不获承命,惟增惭惧,死罪死罪!愈再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