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梦寻 · 卷五 · 西湖外景 · 宋大内

· 张岱
《宋元拾遗记》:高宗好耽山水,于大内中更造别院,曰小西湖。自逊位后,退居是地,奇花异卉,金碧辉煌,妇寺宫娥充斥其内,享年八十有一。按钱武肃王年亦八十一,而高宗与之同寿,或曰高宗即武肃后身也。《南渡史》又云:徽宗在汴时,梦钱王索还其地,是日即生高宗,后果南渡,钱王所辖之地,尽属版图。畴昔之梦,盖不爽矣。元兴,杨琏真伽坏大内以建五寺,曰报国,曰兴元,曰般若,曰仙林,曰尊胜,皆元时所建。按志,报国寺即垂拱殿,兴元即芙蓉殿,般若即和宁门,仙林即延和殿,尊胜即福宁殿。雕梁画栋,尚有存者。白塔计高二百丈,内藏佛经数十万卷,佛像数千,整饰华靡。取宋南渡诸宗骨殖,杂以牛马之骼,压于塔下,名以镇南。未几,为雷所击,张士诚寻毁之。 谢皋羽《吊宋内》诗: 复道垂杨草乱交,武林无树是前朝。 野猿引子移来宿,搅尽花间翡翠巢。 隔江风雨动诸陵,无主园林草自春。 闻说光尧皆堕泪,女官犹是旧宫人。 紫宫楼阁逼流霞,今日凄凉佛子家。 寒照下山花雾散,万年枝上挂袈裟。 禾黍何人为守阍,落花台殿暗销魂。 朝元阁下归来燕,不见当时鹦鹉言。 黄晋卿《吊宋内》诗: 沧海桑田事渺茫,行逢遗老叹荒凉。 为言故国游麋鹿,漫指空山号凤凰。 春尽绿莎迷辇道,雨多苍翠上宫墙。 遥知汴水东流畔,更有平芜与夕阳。 赵孟《宋内》诗: 东南都会帝王州,三月莺花非旧游。 故国金人愁别汉,当年玉马去朝周。 湖山靡靡今犹在,江水茫茫只自流。 千古兴亡尽如此,春风麦秀使人愁。 刘基《宋大内》诗: 泽国繁华地,前朝此建都。青山弥百粤,白水入三吴。 艮岳销王气,坤灵肇帝图。两宫千里恨,九子一身孤。 设险凭天堑,偷安负海隅。云霞行殿起,荆棘寝园芜。 币帛敦和议,弓刀抑武夫。但闻当伫奏,不见立廷呼。 鬼蜮昭华衮,忠良赐属镂。何劳问社稷,且自作欢娱。 亢稻来吴会,龟鼋出巨区。至尊巍北阙,多士乐西湖。 ?首驰文舫,龙鳞舞绣襦。暖波摇襞积,凉月浸氍毹。 紫桂秋风老,红莲晓露濡。巨螯擎拥剑,香饭漉雕胡。 蜗角乾坤大,鳌头气势殊。秦庭迷指鹿,周室叹瞻乌。 玉马违京辇,铜驼掷路衢。含容天地广,养育羽毛俱。 橘柚驰包贡,涂泥赋上腴。断犀埋越棘,照乘走隋珠。 吊古江山在,怀今岁月逾。鲸鲵空渤枌,歌咏已唐虞。 鸱革愁何极,羊裘钓不迂。征鸿暮南去,回首忆莼鲈。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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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梦寻 · 卷四 · 西湖南路 · 烟霞石屋

张岱
由太子湾南折而上为石屋岭。过岭为大仁禅寺,寺左为烟霞石屋。屋高厂虚明,行迤二丈六尺,状如轩榭,可布几筵。洞上周镌罗汉五百十六身。其底邃窄通幽,阴翳杏霭。侧有蝙蝠洞,蝙蝠大者如鸦,挂搭连牵,互衔其尾。粪作奇臭,古庙高梁,多受其累。会稽禹庙亦然。由山椒右旋为新庵,王子安?、陈章侯洪绶尝读书其中。余往访之,见石如飞来峰,初经洗出,洁不去肤,隽不伤骨,一洗杨髡凿佛之惨。峭壁奇峰,忽露生面,为之大快。建炎间,里人避兵其内,数千人皆获免。岭下有水乐洞,嘉泰间为杨郡王别圃。垒石筑亭,结构精雅。年久芜秽不治,水乐绝响。贾秋壑以厚直得之,命寺僧深求水乐所以兴废者,不得其说。一日,秋壑往游,俯睨旁听,悠然有会,曰:“谷虚而后能应,水激而后能响,今水潴其中,土壅其外,欲其发响,得乎?”亟命疏壅导潴,有声从洞涧出,节奏自然。二百年胜概,一日始复。乃筑亭,以所得东坡真迹,刻置其上。 苏轼《水乐洞小记》: 钱塘东南有水乐洞,泉流岩中,皆自然宫商。又自灵隐、下天竺而上,至上天竺,溪行两山间,巨石磊磊如牛羊,其声空砻然,真若钟鼓,乃知庄生所谓天籁,盖无在不有也。 袁宏道《烟霞洞小记》: 烟霞洞,亦古亦幽,凉沁入骨,乳汁涔涔下。石屋虚明开朗,如一片云,欹侧而立,又如轩榭,可布几筵。余凡两过石屋,为佣奴所据,嘈杂若市,俱不得意而归。 张京元《石屋小记》: 石屋寺,寺卑下无可观。岩下石龛,方广十笏,遂以屋称。屋内,好事者置一石榻,可坐。四旁刻石像如傀儡,殊不雅驯。想以幽僻得名耳。出石屋西,上下山坡夹道皆丛桂,秋时着花,香闻数十里,堪称金粟世界。 又《烟霞寺小记》: 烟霞寺在山上,亦荒落,系中贵孙隆易创,颇新整。殿后开宕取土,石骨尽出,?峭可观。由殿右稍上两三盘,经象鼻峰东折数十武,为烟霞洞。洞外小亭踞之,望钱塘如带。 李流芳《题烟霞春洞画》: 从烟霞寺山门下眺,林壑窈窕,非复人境。李花时尤奇,真琼林瑶岛也。犹记与闲孟、无际,自法相寺至烟霞洞,小憩亭子,渴甚,无从得酒。见两伧父携?至,闲孟口流涎,遽从乞饮,伧父不顾。予辈大怪。偶见梁间恶诗书一板上,乃抉而掷之。伧父跄踉而走。念此辄喷饭不已也。

西湖梦寻 · 卷一 · 西湖北路 · 智果寺

张岱
智果寺,旧在孤山,钱武肃王建。宋绍兴间,造四圣观,徙于大佛寺西。先是东坡守黄州,於潜僧道潜,号参寥子,自吴来访,东坡梦与赋诗,有“寒食清明都过了,石泉槐火一时新”之句。后七年,东坡守杭,参寥卜居智果,有泉出石罅间。寒食之明日,东坡来访,参寥汲泉煮茗,适符所梦。东坡四顾坛?,谓参寥曰:“某生平未尝至此,而眼界所视,皆若素所经历者。自此上忏堂,当有九十三级。”数之,果如其言,即谓参寥子曰:“某前身寺中僧也,今日寺僧皆吾法属耳,吾死后,当舍身为寺中伽蓝。”参寥遂塑东坡像,供之伽蓝之列,留偈壁间,有:“金刚开口笑钟楼,楼笑金刚雨打头,直待有邻通一线,两重公案一时修。”后寺破败。崇祯壬申,有扬州茂才鲍同德字有邻者,来寓寺中。东坡两次入梦,属以修寺,鲍辞以“贫士安办此?”公曰:“子第为之,自有助子者。”次日,见壁间偈有“有邻”二字,遂心动立愿,作《西泠记梦》,见人辄出示之。一日至邸,遇维扬姚永言,备言其梦。座中有粤东谒选进士宋公兆礻龠者,甚为骇异。次日,宋公筮仕,遂得仁和。永言怂恿之,宋公力任其艰,寺得再葺。 时有泉适出寺后,好事者仍名之参寥泉焉。

西湖梦寻 · 卷五 · 西湖外景 · 梵天寺

张岱
梵天寺在山川坛后,宋乾德四年钱吴越王建,名南塔。治平十年,改梵天寺。元元统中毁,明永乐十五年重建。有石塔二、灵鳗井、金井。先是,四明阿育王寺有灵鳗井。武肃王迎阿育王舍利归梵天寺奉之,凿井南廊,灵鳗忽见,僧赞有记。东坡悴杭时,寺僧守诠住此。东坡过访,见其壁间诗有:“落日寒蝉鸣,独归林下寺。柴扉夜未掩,片月随行履。 惟闻犬吠声,又入青萝去。”东坡援笔和之曰:“但闻烟外钟,不见烟中寺。幽人行未已,草露湿芒履。惟应山头月,夜夜照来去。”清远幽深,其气味自合。 苏轼《梵天寺题名》: 余十五年前,杖藜芒履,往来南北山。此间鱼鸟皆相识,况诸道人乎!再至惘然,皆晚生相对,但有怆恨。子瞻书。 元祐四年十月十七日,与曹晦之、晁子庄、徐得之、王元直、秦少章同来,时主僧皆出,庭户寂然,徙倚久之。东坡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