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刘二十八院长

唐 · 柳宗元
弱岁游玄圃,先容幸弃瑕。名劳长者记,文许后生夸。 鴳翼尝披隼,蓬心类倚麻。继酬天禄署,俱尉甸侯家。 宪府初收迹,丹墀共拜嘉。分行参瑞兽,传点乱宫鸦。 执简宁循枉,持书每去邪。鸾凤标魏阙,熊武负崇牙。 辨色宜相顾,倾心自不哗。金炉仄流月,紫殿启晨霞。 未竟迁乔乐,俄成失路嗟。还如渡辽水,更似谪长沙。 别怨秦城暮,途穷越岭斜。讼庭闲枳棘,候吏逐麋䴥。 三载皇恩畅,千年圣历遐。朝宗延驾海,师役罢梁溠。 京邑搜贞干,南宫步渥洼。世惟材是梓,人仰骥中骅。 歘刺苗人地,仍逾赣石崖。礼容垂㻫琫,戍备响铔鍜。 宠即郎官旧,威从太守加。建旟翻鸷鸟,负弩绕文蛇。 册府荣八命,中闱盛六珈。肯随胡质矫,方恶马融奢。 褒德符新换,怀仁道并遮。俗嫌龙节晚,朝讶介圭赊。 禹贡输苞匦,周官赋秉秅。雄风吞七泽,异产控三巴。 即事观农稼,因时展物华。秋原被兰叶,春渚涨桃花。 令肃军无扰,程悬市禁贳。不应虞竭泽,宁复叹栖苴。 蹀躞驺先驾,笼铜鼓报衙。染毫东国素,濡印锦溪砂。 货积舟难泊,人归山倍畬。吴歈工折柳,楚舞旧传芭。 隐几松为曲,倾樽石作污。寒初荣橘柚,夏首荐枇杷。 祀变荆巫祷,风移鲁妇髽。已闻施恺悌,还睹正奇邪。 慕友惭连璧,言姻喜附葭。沈埋全死地,流落半生涯。 入郡腰恒折,逢人手尽叉。敢辞亲耻污,唯恐长疵瘕。 善幻迷冰火,齐谐笑柏涂。东门牛屡饭,中散虱空爬。 逸戏看猿斗,殊音辨马挝。渚行狐作孽,林宿鸟为𣩈。 同病忧能老,新声厉似姱。岂知千仞坠,只为一毫差。 守道甘长绝,明心欲自𠜲。贮愁听夜雨,隔泪数残葩。 枭族音常聒,豺群喙竞呀。岸芦翻毒蜃,溪竹斗狂{广/秝/牛}。 野鹜行看弋,江鱼或共叉。瘴氛恒积润,讹火亟生煆。 耳静烦喧蚁,魂惊怯怒蛙。风枝散陈叶,霜蔓綖寒瓜。 雾密前山桂,冰枯曲沼蕸。思乡比庄舄,遁世遇眭夸。 渔舍茨荒草,村桥卧古槎。御寒衾用罽,挹水勺仍椰。 窗蠹惟潜蝎,甍涎竞缀蜗。引泉开故窦,护药插新笆。 树怪花因槲,虫怜目待虾。骤歌喉易嗄,饶醉鼻成皻。 曳捶牵羸马,垂蓑牧艾豭。已看能类鳖,犹讶雉为鷨。 谁采中原菽,徒巾下泽车。俚儿供苦笋,伧父馈酸楂。 劝策扶危杖,邀持当酒茶。道流徵短褐,禅客会袈裟。 香饭舂菰米,珍蔬折五茄。方期饮甘露,更欲吸流霞。 屋鼠从穿兀,林狙任攫拿。春衫裁白纻,朝帽挂乌纱。 屡叹恢恢网,频摇肃肃罝。衰荣因蓂荚,盈缺几虾蟆。 路识沟边柳,城闻陇上笳。共思捐佩处,千骑拥青緺。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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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戒 · 黔之驴

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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黔无驴,有好事者船载以入。至则无可用,放之山下。虎见之,庞然大物也,以为神,蔽林间窥之。稍出近之,慭慭然,莫相知。 他日,驴一鸣,虎大骇,远遁;以为且噬己也,甚恐。然往来视之,觉无异能者;益习其声,又近出前后,终不敢搏。稍近,益狎,荡倚冲冒。驴不胜怒,蹄之。虎因喜,计之曰:“技止此耳!”因跳踉大㘎,断其喉,尽其肉,乃去。 噫!形之庞也类有德,声之宏也类有能。向不出其技,虎虽猛,疑畏,卒不敢取。今若是焉,悲夫!

与韩愈论史官书

柳
柳宗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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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一日,某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乃见书稿,私心甚不喜,与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谬。 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安有探宰相意,以为苟以史荣一韩退之耶?若果尔,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己,而冒居馆下,近密地,食奉养,役使掌故,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于道者,不若是。 且退之以为纪录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恐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则又扬扬入台府,美食安坐,行呼唱于朝廷而已耶?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土,其敌益众,则又将扬扬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于内庭外衢而已耶?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禄者也? 又言“不有人祸,则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苟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于鲁、卫、陈、宋、蔡、齐、楚者,其时暗,诸侯不能行也。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虽纪言书事,独遇且显也。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晔悖乱,虽不为史,其宗族亦赤。司马迁触天子喜怒,班固不检下,崔浩沽其直以斗暴虏,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于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不可以是为戒。其余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祸非所恐也。 凡言二百年文武士多有诚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耶?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同职者、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庶几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每每异辞,日以滋久,则所云“磊磊轩天地”者决必沉没,且乱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迫蹙然后为官守耶? 又凡鬼神事,渺茫荒惑无可准,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犹惧于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议论如退之,慷慨自谓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以云“行且谋”也?今人当为而不为,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已。不勉己而欲勉人,难矣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