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十表 · 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

· 司马迁
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于鲁、卫,地各四百里,亲亲之义,襃有德也;太公于齐,兼五侯地,尊勤劳也。武王、成、康所封数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过百里,下三十里,以辅卫王室。管、蔡、康叔、曹、郑,或过或损。厉、幽之后,王室缺,侯伯强国兴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德不纯,形势弱也。 汉兴,序二等。高祖末年,非刘氏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高祖子弟同姓为王者九国,唯独长沙异姓,而功臣侯者百有余人。自雁门、太原以东至辽阳,为燕、代国;常山以南,大行左转,度河、济,阿、甄以东薄海,为齐、赵国;自陈以西,南至九疑,东带江、淮、谷、泗,薄会稽,为梁、楚、淮南、长沙国:皆外接于胡、越。而内地北距山以东尽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连城数十,置百官宫观,僭于天子。汉独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内史凡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颇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广强庶孽,以镇抚四海,用承卫天子也。 汉定百年之间,亲属益疏,诸侯或骄奢,忕邪臣计谋为淫乱,大者叛逆,小者不轨于法,以危其命,殒身亡国。天子观于上古,然后加惠,使诸侯得推恩分子弟国邑,故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三,及天子支庶子为王,王子支庶为侯,百有余焉。吴楚时,前后诸侯或以适削地,是以燕、代无北边郡,吴、淮南、长沙无南边郡,齐、赵、梁、楚支郡名山陂海咸纳于汉。诸侯稍微,大国不过十余城,小侯不过数十里,上足以奉贡职,下足以供养祭祀,以蕃辅京师。而汉郡八九十,形错诸侯间,犬牙相临,秉其阸塞地利,强本干,弱枝叶之势,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 臣迁谨记高祖以来至太初诸侯,谱其下益损之时,令后世得览。形势虽彊,要之以仁义为本。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注释

(表略) “尚”:久远。 “公,侯,伯,于,男”:古代的五等爵位。 “伯禽”:周公旦的儿子。姬姓。字伯禽,亦称禽父。周公东征胜利后,成王把殷民六族和旧奄国地,连同奄民分封给他,国号鲁,为鲁国的始祖。详见本书《鲁周公世家》。“康叔”,周武王(姬发)少弟。名封。初封于康(今河南禹县西北),故称康叔。周公旦诛武庚后,把殷民七族和商故都周围地区封给他,国号卫。为卫国的始祖。详见本书《卫康叔世家》。“鲁”,诸侯国名,在今山东西南部,都曲阜(今山东曲阜)。建于周初,姬姓,公元前二五六年为楚所灭。“卫”,诸侯国名。在今河南北部,都朝歌(今河南淇县)。建于周初,姬姓,公元前二五四年为魏所灭,后在秦的支持下复国,迁都野王(今河南沁阳),作为秦的附庸。公元前二○九年为秦所灭。 “亲亲之义”:谓亲其所当亲。《礼记·中庸》:“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孟子·尽心上》:“亲亲,仁也;敬长,义也。”儒家言仁,由亲及疏,故以亲亲为仁之本。 )“太公”,指吕尚。吕尚,姜姓,吕氏,名尚,一名望。一说字子牙。本居海滨,殷末入周辅佐文王,因年高德尊,有太公之称。后又辅佐武王,在兴周灭商的斗争中起了重大的作用。西周初年官太师(武官名),也称师尚父。因功封于齐,为齐国始祖。事详见本书《齐太公世家》。“齐”,诸侯国名。建于周初,姜姓,始祖吕尚。在今山东北部,都营丘(后称临淄,在今山东淄博市东)。春秋时国力强盛,为五霸之一。春秋末,姜氏被田氏取代,仍称齐。战国时为七雄之一,公元前二二一年为秦所灭。 “武王”:周文王子。姬姓,名发。西周王朝的建立者。他起兵伐纣,联合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族东进,最后灭商,建立西周王朝。建都于镐(今陕西西安市西南沣水东岸)。事详本书《周本纪》,“成”,即周成王,武王子,名诵。武王死后继位,因年幼,由叔父周公旦摄政,周公东征胜利后,大规模分封诸侯,巩固了西周王朝的统治。后周公归政于他。事详本书《周本纪》。“康”,即周康王,成王子,名钊。在位时继续推行成王的政策,加强统治,即所谓“成康之治”,刑措不用者四十余年。事详本书《周本纪》。 “管”:指管叔,名鲜。周武王之弟。武王灭商后封他于管(今河南郑州)。与蔡叔、霍叔并称三监,负有监视殷遗民之责。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旦摄政,他和蔡叔等不服,曾和武庚一起叛乱,后被周公旦平定,他被杀死(一说自杀)。事详本书《管蔡世家》。“蔡”,指蔡叔,名度。周武王之弟。武王灭商后封他于蔡(今河南上蔡西南)。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旦摄政时,他和管叔、武庚一起叛乱,事败后他被放逐。事详本书《管蔡世家》。“曹”,周初,武王封弟叔振铎于曹,都陶丘(今山东定陶西南)。有今山东西部。公元前四八七年为宋所灭。“郑”,公元前八○六年周宣王封弟友于郑(今陕西华具东)。周幽王时,桓公姬友见西周将亡,把财产、部族、家属等迁到雒水之东的东虢和郐之间。桓公子武公即位后,先后攻灭郐和东虢,建都新郑(今河南新郑)。公元前三七五年为韩所灭。详见本书《郑世家》。 “厉”:指周厉王姬胡。他任用好利的荣夷公执政,又命令卫巫监视国人,杀死议论他的人,引起反抗。公元前八四二年“国人”发难,他逃奔彘(今山西霍县)。十四年后死于彘。事详本书《周本纪》。“幽”,指周幽王姬宫湦(一作涅)。宣王子,公元前七八一年继位,他任用虢石父执政,剥削严重,再加上地震和旱灾,使人民流离夫所。又进攻六济之戎,大败。因宠爱褒姒,废掉申后和太子宜臼,公元前七七一年,申侯联合曾、犬戎等攻周,他被杀于骊山下。西周灭亡。事详本书《周本纪》。 “侯伯”:诸侯之长。 “九国”:指齐、楚、荆、淮南、燕、赵、梁、淮阳、代。 “长沙”:汉初异姓诸侯王国,始封之王为吴芮。其地域大致相当今湖南全省,都临湘,即今长沙市。 “雁门”:郡名。西汉时治所在善无(今山西右玉南)。辖境相当今山西河曲、五寨、宁武等县以北,恒山以西,内蒙古黄旗海、岱海以南地。“太原”,郡名。治所在晋阳(今山西太原市西南)。辖境相当今山西阳曲、交城、平遥、和顺间的晋中地区。“辽阳”,县名,属辽东郡,故城在今辽宁辽阳市梁水、浑水交会之处。 “燕”:诸侯王国名,汉初辖境约相当今河北北部、北京市和辽宁东部原战国时燕国地。都蓟,故地在今北京市城区西南。据《史记》、《汉书》记载,高帝五年(公元前二○二年)七月,燕王臧荼反,九月,汉兵虏荼,刘邦改立太尉卢绾为燕王。十二年二月,又使樊哙、周勃将兵击燕王绾,立皇子建为燕王。“代”,诸侯王国名。据《史记》、《汉书》记载,高帝六年,封兄喜为代王。七年,更封子如意。九年,如意徙王赵,代地属赵。十一年,分云中郡东部置定襄郡,以定襄、雁门、代、太原四郡置代国,封子恒。辖境约相当今河北西北部,山西中部、西部以及内蒙古河套地区东部。都晋阳,故地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南。 “常山”:山名,本名恒山,避汉文帝刘恒讳改。为五岳中的北岳,在今河北曲阳县西北。 “大行”:山脉名,亦作“太行”。在今山西高原与河北平原间,东北至西南走向,北起拒马河谷,南至山西、河南边境黄河沿岸。“行”:音háng。 “河”:即黄河。“济”,古四读之一。或作“泲”。据《汉书·地理志》、《水经》,其时济水自今荥阳县北分黄河东出,流经原阳县南、封丘县北,至山东定陶县西,折东北注入巨野泽,又自泽北出经梁山县东,至东阿旧治西,自此以下至济南市北泺口,略同今黄河河道,自泺口以下至海,略同今小清河河道。 “阿”,音ē。县名,即东阿。治所在今山东东阿西南。“甄”,县名。治所在今山东鄄城县北旧城镇。 “齐”:诸侯王国名,汉初辖境约当今山东中部、北部及胶东地区,都临淄,故地在今淄博市东临淄镇。据《史记》、《汉书》记载,高帝六年,以胶东、胶西、临淄、济北、博阳、城阳七十三县立于肥为齐王。“赵”,诸侯王国名。汉初辖境约当今河北邯郸、邢台、沙河等市县和隆尧、永年二县西部地区,都邯郸,故地在今河北邯郸市西南。据《史记》、《汉书》记载,高帝四年封张耳为赵王,同年张耳死。五年,立耳子敖为赵王。九年,废张氏,徙代王刘如意王赵,兼有代地。 “陈”:县名,治所在今河南淮阳。 “九疑”:山名,即九疑山,“疑”,或作“嶷”,又名苍梧山。在今湖南宁远县南。 “江”:即长江。“淮”,即淮水。源出河南桐柏山,东流经河南、安徽等省到江苏省北部入海。“谷”,即谷水。古获水下游流经今安徽砀山县北,有谷水上承砀陂东北流来会,自下通称谷水,东至今江苏徐州市入泗水。“泗”,即泗水。源出山东泗水县东蒙山,西流至今兖州等县,折南经济宁市南鲁镇及鱼台县东,转东南经江苏沛县东,又南至徐州市东北循淤黄河东南流至清江市西南,注入淮河。 “会稽”:指会稽山。在今浙江省中部绍兴、嵊县、诸暨、东阳间。“会”,音guì。 “梁”:诸侯王国。据《史记》、《汉书》记载,汉五年(公元前二○二年)高帝许以“取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越”。春正月下令曰:“魏相国建城侯彭越……其以魏故地王之,号曰梁王,都定陶。”十一年夏,“梁王彭越谋反,废迁蜀,遂夷三族。立子恢为梁王”。刘恢之梁国领东、砀二郡及魏故地。辖境相当今河南开封以东,永城以北,山东曹县、嘉祥以南,和安徽砀山、毫县等地区。治所在睢阳(今河南商丘县南)。“楚”,诸侯王国。《汉书·高帝纪》记载,汉五年春,下令曰:“齐王信习楚风俗,更立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史记·荆燕世家》记载,汉六年春,“废楚王信,囚之,分其地为二国。……立刘贾以为荆王,王淮东五十二城;高祖弟刘交为楚王,王淮西三十六城”。辖境相当今安徽北部、河南东部淮河北岸一带地区。都彭城(今江苏徐州市)。“淮南”,诸侯王国。据《史记·黥布列传》记载,“汉五年,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布”。《史记·淮南王传》记载,“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又据《汉书·五行志》,知刘长都寿春。辖境均当今安徽淮河以南,巢湖、肥西以北,塘河以东,凤阳、滁县以西地区。都寿春(今安徽寿县)。“长沙”,据《汉书·高帝纪》记载,“五年……诏曰:‘其以长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立番君芮为长沙王。’”辖境约当今湖南东部、南部和广西全州,广东连县、阳山等地。都临湘(今湖南长沙市)。 “胡”:我国古代对北方和西方各族的泛称。此处似专指匈奴。“越”:古族名。秦汉以前即已广泛分布于长江中下游以南,部落众多,故又有“百越”之称。此处似专指南越。 “三河”:汉人称河东、河内、河南三郡为“三河”。河东,治所在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辖境相当今山西沁水以西、霍山以南地区。河内,治所在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辖境相当今河南黄河以北,京汉铁路(包括汲县)以西地区。河南,冶所在雒阳。今河南洛阳市东北)。辖境相当今河南黄河以南,洛水、伊水下游,双洎河、贾鲁河上游地区及黄河以北原阳县。“东郡”:郡名。治所在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辖境相当今山东东阿、梁山以西,山东郓城、东明、河南范县、长垣北部以北,河南津县以东,山东在平、冠县、河南清封、濮阳、滑县以南地区。“颍川”,郡名。治所在阳翟(今河南禹县)。辖境相当今河南登丰、宝丰以东,尉氏、郾城以西,密县以南,叶县、舞阳以北地区。“南阳”,郡名。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市)。辖境相当今河南熊耳山以南叶县、内乡间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应山、郧县间地区。 “江陵”:古县名。故治在今湖北江陵荆州镇。“蜀”,郡名。治所在成都(今四川成都)。辖境相当今四川松潘以南,北川、彭县、洪雅以西,峨边、石棉以北,邛崃山、大渡河以东,以及大渡河与雅砻江之间康定以甫、冕宁以北地区。 “云中”:郡名。治所在云中(今年蒙古托克托东北)。辖境相当今内蒙古土默特右旗以东,大青山以南,卓资县以西,黄河南岸及长城以北。“陇西”,郡名。治所在狄道(今甘肃临洮南)。辖境相当今甘肃东乡以东的洮河中游,武山以西的渭河上游,礼县以北的西汉水上游及天水市东部地区。 “内史”:古政区名。秦汉时,京畿附近由内史治理,即以官名为名,不称郡。治所在咸阳(今陕西咸阳市东北)。辖境相当今陕西关中平原。 “疏”:疏远。 “忕”:音shì。习惯。 “推恩”:施恩惠于他人。 “齐分为七”:高帝六年(公元前二○一年)封子肥为齐王,有临淄、济北、博阳、城阳、胶东、胶西、琅邪七郡。文帝十六年(公元前一六四年),琅邪郡归汉,其余六郡分置七国:齐、淄川、胶东、胶西、城阳、济北、济南。 “赵分为六”:指景帝二年至中元五年(公元前一五五年至前一四五年),在故赵地先后建立的六王国:广川、河间、中山、清河、常山、赵。 “梁分为五”:《史记·孝景本纪》云:中六年四月,梁孝王薨。“立梁孝王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子不识为济阴王,梁分为五。” “淮南分三”:《史记》、《汉书·淮南王传》云:文帝十六年(公元前一六四年),立厉王三子王淮南故地,三分其地: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以故淮南四郡分为三国。 “支庶”:宗族旁出支派。 “吴楚时”:指景帝前三年(公元前一五四年)吴楚七国之乱时。 “适”:音zhè。罚罪。 “蕃辅”:屏藩与辅佐。“蕃”,通“藩”。 “阸塞”:险要之地。阸,音è,同厄。 “太初”:汉武帝年号,共四年,公元前一○四年至前一○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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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越王尉佗者,真定人也,姓赵氏。秦时已并天下,略定杨越,置桂林、南海、象郡,以谪徙民,与越杂处十三岁。佗,秦时用为南海龙川令。至二世时,南海尉任嚣病且死,召龙川令赵佗语曰:“闻陈胜等作乱,秦为无道,天下苦之,项羽、刘季、陈胜、吴广等州郡各共兴军聚众,虎争天下,中国扰乱,未知所安,豪杰畔秦相立。南海僻远,吾恐盗兵侵地至此,吾欲兴兵绝新道,自备,待诸侯变,会病甚。且番禺负山险,阻南海,东西数千里,颇有中国人相辅,此亦一州之主也,可以立国。郡中长吏无足与言者,故召公告之。”即被佗书,行南海尉事。嚣死,佗即移檄告横浦、阳山、湟溪关曰:“盗兵且至,急绝道聚兵自守!”因稍以法诛秦所置长吏,以其党为假守。秦已破灭,佗即击并桂林、象郡,自立为南越武王。高帝已定天下,为中国劳苦,故释佗弗诛。汉十一年,遣陆贾因立佗为南越王,与剖符通使,和集百越,毋为南边患害,与长沙接境。 高后时,有司请禁南越关市铁器。佗曰:“高帝立我,通使物,今高后听谗臣,别异蛮夷,隔绝器物,此必长沙王计也,欲倚中国,击灭南越而并王之,自为功也。”于是佗乃自尊号为南越武帝,发兵攻长沙边邑,败数县而去焉。高后遣将军隆虑侯灶往击之。会暑湿,士卒大疫,兵不能逾岭。岁余,高后崩,即罢兵。佗因此以兵威边,财物赂遗闽越、西瓯、骆,役属焉,东西万余里。乃乘黄屋左纛,称制,与中国侔。 及孝文帝元年,初镇抚天下,使告诸侯四夷从代来即位意,喻盛德焉。乃为佗亲冢在真定,置守邑,岁时奉祀。召其从昆弟,尊官厚赐宠之。诏丞相陈平等举可使南越者,平言好畤陆贾,先帝时习使南越。乃召贾以为太中大夫,往使。因让佗自立为帝,曾无一介之使报者。陆贾至南越,王甚恐,为书谢,称曰:“蛮夷大长老夫臣佗,前日高后隔异南越,窃疑长沙王谗臣,又遥闻高后尽诛佗宗族,掘烧先人冢,以故自弃,犯长沙边境。且南方卑湿,蛮夷中间,其东闽越千人众号称王,其西瓯骆裸国亦称王。老臣妄窃帝号,聊以自娱,岂敢以闻天王哉!”乃顿首谢,原长为籓臣,奉贡职。于是乃下令国中曰:“吾闻两雄不俱立,两贤不并世。皇帝,贤天子也。自今以后,去帝制黄屋左纛。”陆贾还报,孝文帝大说。遂至孝景时,称臣,使人朝请。然南越其居国窃如故号名,其使天子,称王朝命如诸侯。至建元四年卒。 佗孙胡为南越王。此时闽越王郢兴兵击南越边邑,胡使人上书曰:“两越俱为籓臣,毋得擅兴兵相攻击。今闽越兴兵侵臣,臣不敢兴兵,唯天子诏之。”于是天子多南越义,守职约,为兴师,遣两将军往讨闽越。兵未逾岭,闽越王弟余善杀郢以降,于是罢兵。 天子使庄助往谕意南越王,胡顿首曰:“天子乃为臣兴兵讨闽越,死无以报德!”遣太子婴齐入宿卫。谓助曰:“国新被寇,使者行矣。胡方日夜装入见天子。”助去后,其大臣谏胡曰:“汉兴兵诛郢,亦行以惊动南越。且先王昔言,事天子期无失礼,要之不可以说好语入见。入见则不得复归,亡国之势也。”于是胡称病,竟不入见。后十余岁,胡实病甚,太子婴齐请归。胡薨,谥为文王。 婴齐代立,即藏其先武帝玺。婴齐其入宿卫在长安时,取邯郸樛氏女,生子兴。及即位,上书请立樛氏女为后,兴为嗣。汉数使使者风谕婴齐,婴齐尚乐擅杀生自恣,惧入见要用汉法,比内诸侯,固称病,遂不入见。遣子次公入宿卫。婴齐薨,谥为明王。 太子兴代立,其母为太后。太后自未为婴齐姬时,尝与霸陵人安国少季通。及婴齐薨后,元鼎四年,汉使安国少季往谕王、王太后以入朝,比内诸侯;令辩士谏大夫终军等宣其辞,勇士魏臣等辅其缺,卫尉路博德将兵屯桂阳,待使者。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尝与安国少季通,其使复私焉。国人颇知之,多不附太后。太后恐乱起,亦欲倚汉威,数劝王及群臣求内属。即因使者上书,请比内诸侯,三岁一朝,除边关。于是天子许之,赐其丞相吕嘉银印,及内史、中尉、太傅印,余得自置。除其故黥劓刑,用汉法,比内诸侯。使者皆留填抚之。王、王太后饬治行装重赍,为入朝具。 其相吕嘉年长矣,相三王,宗族官仕为长吏者七十余人,男尽尚王女,女尽嫁王子兄弟宗室,及苍梧秦王有连。其居国中甚重,越人信之,多为耳目者,得众心愈于王。王之上书,数谏止王,王弗听。有畔心,数称病不见汉使者。使者皆注意嘉,势未能诛。王、王太后亦恐嘉等先事发,乃置酒,介汉使者权,谋诛嘉等。使者皆东乡,太后南乡,王北乡,相嘉、大臣皆西乡,侍坐饮。嘉弟为将,将卒居宫外。酒行,太后谓嘉曰:“南越内属,国之利也,而相君苦不便者,何也?”以激怒使者。使者狐疑相杖,遂莫敢发。嘉见耳目非是,即起而出。太后怒,欲鏦嘉以矛,王止太后。嘉遂出,分其弟兵就舍,称病,不肯见王及使者。乃阴与大臣作乱。王素无意诛嘉,嘉知之,以故数月不发。太后有淫行,国人不附,欲独诛嘉等,力又不能。 天子闻嘉不听王,王、王太后弱孤不能制,使者怯无决。又以为王、王太后已附汉,独吕嘉为乱,不足以兴兵,欲使庄参以二千人往使。参曰:“以好往,数人足矣;以武往,二千人无足以为也。”辞不可,天子罢参也。郏壮士故济北相韩千秋奋曰:“以区区之越,又有王、太后应,独相吕嘉为害,原得勇士二百人,必斩嘉以报。”于是天子遣千秋与王太后弟樛乐将二千人往,入越境。吕嘉等乃遂反,下令国中曰:“王年少。太后,中国人也,又与使者乱,专欲内属,尽持先王宝器入献天子以自媚,多从人,行至长安,虏卖以为僮仆。取自脱一时之利,无顾赵氏社稷,为万世虑计之意。”乃与其弟将卒攻杀王、太后及汉使者。遣人告苍梧秦王及其诸郡县,立明王长男越妻子术阳侯建德为王。而韩千秋兵入,破数小邑。其后越直开道给食,未至番禺四十里,越以兵击千秋等,遂灭之。使人函封汉使者节置塞上,好为谩辞谢罪,发兵守要害处。于是天子曰:“韩千秋虽无成功,亦军锋之冠。”封其子延年为成安侯。樛乐,其姊为王太后,首原属汉,封其子广德为龙亢侯。乃下赦曰:“天子微,诸侯力政,讥臣不讨贼。今吕嘉、建德等反,自立晏如,令罪人及江淮以南楼船十万师往讨之。” 元鼎五年秋,卫尉路博德为伏波将军,出桂阳,下汇水;主爵都尉杨仆为楼船将军,出豫章,下横浦;故归义越侯二人为戈船、下厉将军,出零陵,或下离水,或柢苍梧;使驰义侯因巴蜀罪人,发夜郎兵,下牂柯江:咸会番禺。 元鼎六年冬,楼船将军将精卒先陷寻陕,破石门,得越船粟,因推而前,挫越锋,以数万人待伏波。伏波将军将罪人,道远,会期后,与楼船会乃有千余人,遂俱进。楼船居前,至番禺。建德、嘉皆城守。楼船自择便处,居东南面;伏波居西北面。会暮,楼船攻败越人,纵火烧城。越素闻伏波名,日暮,不知其兵多少。伏波乃为营,遣使者招降者,赐印,复纵令相招。楼船力攻烧敌,反驱而入伏波营中。犁旦,城中皆降伏波。吕嘉、建德已夜与其属数百人亡入海,以船西去。伏波又因问所得降者贵人,以知吕嘉所之,遣人追之。以其故校尉司马苏弘得建德,封为常海侯;越郎都稽得嘉,封为临蔡侯。 苍梧王赵光者,越王同姓,闻汉兵至,及越揭阳令定自定属汉;越桂林监居翁谕瓯骆属汉:皆得为侯。戈船、下厉将军兵及驰义侯所发夜郎兵未下,南越已平矣。遂为九郡。伏波将军益封。楼船将军兵以陷坚为将梁侯。 自尉佗初王后,五世九十三岁而国亡焉。 太史公曰:尉佗之王,本由任嚣。遭汉初定,列为诸侯。隆虑离湿疫,佗得以益骄。瓯骆相攻,南越动摇。汉兵临境,婴齐入朝。其后亡国,徵自樛女;吕嘉小忠,令佗无后。楼船从欲,怠傲失惑;伏波困穷,智虑愈殖,因祸为福。成败之转,譬若纠墨。 中原鹿走,群雄莫制。汉事西驱,越权南裔。陆贾骋说,尉他去帝。嫪后内朝,吕嘉狼戾。君臣不协,卒从剿弃。

史记 · 七十列传 · 吕不韦列传

司马迁
吕不韦者,阳翟大贾人也。往来贩贱卖贵,家累千金。 秦昭王四十年,太子死。其四十二年,以其次子安国君为太子。安国君有子二十余人。安国君有所甚爱姬,立以为正夫人,号曰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安国君中男名子楚,子楚母曰夏姬,毋爱。子楚为秦质子于赵。秦数攻赵,赵不甚礼子楚。 子楚,秦诸庶孽孙,质于诸侯,车乘进用不饶,居处困,不得意。吕不韦贾邯郸,见而怜之,曰“此奇货可居”。乃往见子楚,说曰:“吾能大子之门。”子楚笑曰:“且自大君之门,而乃大吾门!”吕不韦曰:“子不知也,吾门待子门而大。”子楚心知所谓,乃引与坐,深语。吕不韦曰:“秦王老矣,安国君得为太子。窃闻安国君爱幸华阳夫人,华阳夫人无子,能立适嗣者独华阳夫人耳。今子兄弟二十余人,子又居中,不甚见幸,久质诸侯。即大王薨,安国君立为王,则子毋几得与长子及诸子旦暮在前者争为太子矣。”子楚曰:“然。为之柰何?”吕不韦曰:“子贫,客于此,非有以奉献于亲及结宾客也。不韦虽贫,请以千金为子西游,事安国君及华阳夫人,立子为适嗣。”子楚乃顿首曰:“必如君策,请得分秦国与君共之。” 吕不韦乃以五百金与子楚,为进用,结宾客;而复以五百金买奇物玩好,自奉而西游秦,求见华阳夫人姊,而皆以其物献华阳夫人。因言子楚贤智,结诸侯宾客遍天下,常曰“楚也以夫人为天,日夜泣思太子及夫人”。夫人大喜。不韦因使其姊说夫人曰:“吾闻之,以色事人者,色衰而爱弛。今夫人事太子,甚爱而无子,不以此时蚤自结于诸子中贤孝者,举立以为适而子之,夫在则重尊,夫百岁之后,所子者为王,终不失势,此所谓一言而万世之利也。不以繁华时树本,即色衰爱弛后,虽欲开一语,尚可得乎?今子楚贤,而自知中男也,次不得为适,其母又不得幸,自附夫人,夫人诚以此时拔以为适,夫人则竟世有宠于秦矣。”华阳夫人以为然,承太子间,从容言子楚质于赵者绝贤,来往者皆称誉之。乃因涕泣曰:“妾幸得充后宫,不幸无子,原得子楚立以为适嗣,以托妾身。”安国君许之,乃与夫人刻玉符,约以为适嗣。安国君及夫人因厚餽遗子楚,而请吕不韦傅之,子楚以此名誉益盛于诸侯。 吕不韦取邯郸诸姬绝好善舞者与居,知有身。子楚从不韦饮,见而说之,因起为寿,请之。吕不韦怒,念业已破家为子楚,欲以钓奇,乃遂献其姬。姬自匿有身,至大期时,生子政。子楚遂立姬为夫人。 秦昭王五十年,使王齮围邯郸,急,赵欲杀子楚。子楚与吕不韦谋,行金六百斤予守者吏,得脱。亡赴秦军,遂以得归。赵欲杀子楚妻子。子楚夫人,赵豪家女也,得匿,以故母子竟得活。 秦昭王五十六年薨,太子安国君立为王,华阳夫人为王后,子楚为太子。赵亦奉子楚夫人及子政归秦。 秦王立一年,薨,谥为孝文王。太子子楚代立,是为庄襄王。庄襄王所母华阳后为华阳太后,真母夏姬尊以为夏太后。庄襄王元年,以吕不韦为丞相,封为文信侯,食河南雒阳十万户。 庄襄王即位三年,薨,太子政立为王,尊吕不韦为相国,号称“仲父”。秦王年少,太后时时窃私通吕不韦。不韦家僮万人。 当是时,魏有信陵君,楚有春申君,赵有平原君,齐有孟尝君,皆下士喜宾客以相倾。吕不韦以秦之彊,羞不如,亦招致士,厚遇之,至食客三千人。是时诸侯多辩士,如荀卿之徒,著书布天下。吕不韦乃使其客人人著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始皇帝益壮,太后淫不止。吕不韦恐觉祸及己,乃私求大阴人嫪毐以为舍人,时纵倡乐,使毐以其阴关桐轮而行,令太后闻之,以啗太后。太后闻,果欲私得之。吕不韦乃进嫪毐,诈令人以腐罪告之。不韦又阴谓太后曰:“可事诈腐,则得给事中。”太后乃阴厚赐主腐者吏,诈论之,拔其须眉为宦者,遂得侍太后。太后私与通,绝爱之。有身,太后恐人知之,诈卜当避时,徙宫居雍。嫪毐常从,赏赐甚厚,事皆决于嫪毐。嫪毐家僮数千人,诸客求宦为嫪毐舍人千余人。 始皇七年,庄襄王母夏太后薨。孝文王后曰华阳太后,与孝文王会葬寿陵。夏太后子庄襄王葬芷阳,故夏太后独别葬杜东,曰:“东望吾子,西望吾夫。后百年,旁当有万家邑”。 始皇九年,有告嫪毐实非宦者,常与太后私乱,生子二人,皆匿之。与太后谋曰“王即薨,以子为后”。于是秦王下吏治,具得情实,事连相国吕不韦。九月,夷嫪毐三族,杀太后所生两子,而遂迁太后于雍。诸嫪毐舍人皆没其家而迁之蜀。王欲诛相国,为其奉先王功大,及宾客辩士为游说者众,王不忍致法。 秦王十年十月,免相国吕不韦。及齐人茅焦说秦王,秦王乃迎太后于雍,归复咸阳,而出文信侯就国河南。 岁余,诸侯宾客使者相望于道,请文信侯。秦王恐其为变,乃赐文信侯书曰:“君何功于秦?秦封君河南,食十万户;君何亲于秦?号称仲父。其与家属徙处蜀!”吕不韦自度稍侵,恐诛,乃饮鸩而死。秦王所加怒吕不韦、嫪毐皆已死,乃皆复归嫪毐舍人迁蜀者。 始皇十九年,太后薨,谥为帝太后,与庄襄王会葬茝阳。 太史公曰:不韦及嫪毐贵,封号文信侯。人之告嫪毐,毐闻之。秦王验左右,未发。上之雍郊,嫪毐恐祸起,乃与党谋,矫太后玺发卒以反蕲年宫。发吏攻毐,毐败亡走,追斩之好畤,遂灭其宗。而吕不韦由此绌矣。孔子之所谓“闻”者,其吕子乎? 索隐述赞:不韦钓奇,委质子楚。华阳立嗣,邯郸献女。及封河南,乃号仲父。徙蜀惩谤,悬金作语。筹策既成,富贵斯取。

史记 · 十表 · 六国年表

司马迁
太史公读秦记,至犬戎败幽王,周东徙洛邑,秦襄公始封为诸侯,作西畤用事上帝,僭端见矣。礼曰:“天子祭天地,诸侯祭其域内名山大川。”今秦杂戎翟之俗,先暴戾,后仁义,位在籓臣而胪于郊祀,君子惧焉。及文公逾陇,攘夷狄,尊陈宝,营岐雍之间,而穆公修政,东竟至河,则与齐桓、晋文中国侯伯侔矣。是后陪臣执政,大夫世禄,六卿擅晋权,征伐会盟,威重于诸侯。及田常杀简公而相齐国,诸侯晏然弗讨,海内争于战功矣。三国终之卒分晋,田和亦灭齐而有之,六国之盛自此始。务在彊兵并敌,谋诈用而从衡短长之说起。矫称出,誓盟不信,虽置质剖符犹不能约束也。秦始小国僻远,诸夏宾之,比于戎翟,至献公之后常雄诸侯。论秦之德义不如鲁卫之暴戾者,量秦之兵不如三晋之彊也,然卒并天下,非必险固便形埶利也,盖若天所助焉。 或曰“东方物所始生,西方物之成孰”。夫作事者必于东南,收功实者常于西北。故禹兴于西羌,汤起于亳,周之王也以丰镐伐殷,秦之帝用雍州兴,汉之兴自蜀汉。  秦既得意,烧天下诗书,诸侯史记尤甚,为其有所刺讥也。诗书所以复见者,多藏人家,而史记独藏周室,以故灭。惜哉,惜哉!独有秦记,又不载日月,其文略不具。然战国之权变亦有可颇采者,何必上古。秦取天下多暴,然世异变,成功大。传曰“法后王”,何也?以其近己而俗变相类,议卑而易行也。学者牵于所闻,见秦在帝位日浅,不察其终始,因举而笑之,不敢道,此与以耳食无异。悲夫! 余于是因秦记,踵春秋之后,起周元王,表六国时事,讫二世,凡二百七十年,著诸所闻兴坏之端。后有君子,以览观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