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记 · 十表 · 汉兴以来诸侯王年表

· 司马迁
太史公曰:殷以前尚矣。周封五等:公,侯,伯,子,男。然封伯禽、康叔于鲁、卫,地各四百里,亲亲之义,襃有德也;太公于齐,兼五侯地,尊勤劳也。武王、成、康所封数百,而同姓五十五,地上不过百里,下三十里,以辅卫王室。管、蔡、康叔、曹、郑,或过或损。厉、幽之后,王室缺,侯伯强国兴焉,天子微,弗能正。非德不纯,形势弱也。 汉兴,序二等。高祖末年,非刘氏而王者,若无功上所不置而侯者,天下共诛之。高祖子弟同姓为王者九国,唯独长沙异姓,而功臣侯者百有余人。自雁门、太原以东至辽阳,为燕、代国;常山以南,大行左转,度河、济,阿、甄以东薄海,为齐、赵国;自陈以西,南至九疑,东带江、淮、谷、泗,薄会稽,为梁、楚、淮南、长沙国:皆外接于胡、越。而内地北距山以东尽诸侯地,大者或五六郡,连城数十,置百官宫观,僭于天子。汉独有三河、东郡、颍川、南阳,自江陵以西至蜀,北自云中至陇西,与内史凡十五郡,而公主列侯颇食邑其中。何者?天下初定,骨肉同姓少,故广强庶孽,以镇抚四海,用承卫天子也。 汉定百年之间,亲属益疏,诸侯或骄奢,忕邪臣计谋为淫乱,大者叛逆,小者不轨于法,以危其命,殒身亡国。天子观于上古,然后加惠,使诸侯得推恩分子弟国邑,故齐分为七,赵分为六,梁分为五,淮南分三,及天子支庶子为王,王子支庶为侯,百有余焉。吴楚时,前后诸侯或以适削地,是以燕、代无北边郡,吴、淮南、长沙无南边郡,齐、赵、梁、楚支郡名山陂海咸纳于汉。诸侯稍微,大国不过十余城,小侯不过数十里,上足以奉贡职,下足以供养祭祀,以蕃辅京师。而汉郡八九十,形错诸侯间,犬牙相临,秉其阸塞地利,强本干,弱枝叶之势,尊卑明而万事各得其所矣。 臣迁谨记高祖以来至太初诸侯,谱其下益损之时,令后世得览。形势虽彊,要之以仁义为本。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注释

(表略) “尚”:久远。 “公,侯,伯,于,男”:古代的五等爵位。 “伯禽”:周公旦的儿子。姬姓。字伯禽,亦称禽父。周公东征胜利后,成王把殷民六族和旧奄国地,连同奄民分封给他,国号鲁,为鲁国的始祖。详见本书《鲁周公世家》。“康叔”,周武王(姬发)少弟。名封。初封于康(今河南禹县西北),故称康叔。周公旦诛武庚后,把殷民七族和商故都周围地区封给他,国号卫。为卫国的始祖。详见本书《卫康叔世家》。“鲁”,诸侯国名,在今山东西南部,都曲阜(今山东曲阜)。建于周初,姬姓,公元前二五六年为楚所灭。“卫”,诸侯国名。在今河南北部,都朝歌(今河南淇县)。建于周初,姬姓,公元前二五四年为魏所灭,后在秦的支持下复国,迁都野王(今河南沁阳),作为秦的附庸。公元前二○九年为秦所灭。 “亲亲之义”:谓亲其所当亲。《礼记·中庸》:“仁者人也,亲亲为大。义者宜也,尊贤为大。”《孟子·尽心上》:“亲亲,仁也;敬长,义也。”儒家言仁,由亲及疏,故以亲亲为仁之本。 )“太公”,指吕尚。吕尚,姜姓,吕氏,名尚,一名望。一说字子牙。本居海滨,殷末入周辅佐文王,因年高德尊,有太公之称。后又辅佐武王,在兴周灭商的斗争中起了重大的作用。西周初年官太师(武官名),也称师尚父。因功封于齐,为齐国始祖。事详见本书《齐太公世家》。“齐”,诸侯国名。建于周初,姜姓,始祖吕尚。在今山东北部,都营丘(后称临淄,在今山东淄博市东)。春秋时国力强盛,为五霸之一。春秋末,姜氏被田氏取代,仍称齐。战国时为七雄之一,公元前二二一年为秦所灭。 “武王”:周文王子。姬姓,名发。西周王朝的建立者。他起兵伐纣,联合庸、蜀、羌、髳、微、卢、彭、濮等族东进,最后灭商,建立西周王朝。建都于镐(今陕西西安市西南沣水东岸)。事详本书《周本纪》,“成”,即周成王,武王子,名诵。武王死后继位,因年幼,由叔父周公旦摄政,周公东征胜利后,大规模分封诸侯,巩固了西周王朝的统治。后周公归政于他。事详本书《周本纪》。“康”,即周康王,成王子,名钊。在位时继续推行成王的政策,加强统治,即所谓“成康之治”,刑措不用者四十余年。事详本书《周本纪》。 “管”:指管叔,名鲜。周武王之弟。武王灭商后封他于管(今河南郑州)。与蔡叔、霍叔并称三监,负有监视殷遗民之责。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旦摄政,他和蔡叔等不服,曾和武庚一起叛乱,后被周公旦平定,他被杀死(一说自杀)。事详本书《管蔡世家》。“蔡”,指蔡叔,名度。周武王之弟。武王灭商后封他于蔡(今河南上蔡西南)。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旦摄政时,他和管叔、武庚一起叛乱,事败后他被放逐。事详本书《管蔡世家》。“曹”,周初,武王封弟叔振铎于曹,都陶丘(今山东定陶西南)。有今山东西部。公元前四八七年为宋所灭。“郑”,公元前八○六年周宣王封弟友于郑(今陕西华具东)。周幽王时,桓公姬友见西周将亡,把财产、部族、家属等迁到雒水之东的东虢和郐之间。桓公子武公即位后,先后攻灭郐和东虢,建都新郑(今河南新郑)。公元前三七五年为韩所灭。详见本书《郑世家》。 “厉”:指周厉王姬胡。他任用好利的荣夷公执政,又命令卫巫监视国人,杀死议论他的人,引起反抗。公元前八四二年“国人”发难,他逃奔彘(今山西霍县)。十四年后死于彘。事详本书《周本纪》。“幽”,指周幽王姬宫湦(一作涅)。宣王子,公元前七八一年继位,他任用虢石父执政,剥削严重,再加上地震和旱灾,使人民流离夫所。又进攻六济之戎,大败。因宠爱褒姒,废掉申后和太子宜臼,公元前七七一年,申侯联合曾、犬戎等攻周,他被杀于骊山下。西周灭亡。事详本书《周本纪》。 “侯伯”:诸侯之长。 “九国”:指齐、楚、荆、淮南、燕、赵、梁、淮阳、代。 “长沙”:汉初异姓诸侯王国,始封之王为吴芮。其地域大致相当今湖南全省,都临湘,即今长沙市。 “雁门”:郡名。西汉时治所在善无(今山西右玉南)。辖境相当今山西河曲、五寨、宁武等县以北,恒山以西,内蒙古黄旗海、岱海以南地。“太原”,郡名。治所在晋阳(今山西太原市西南)。辖境相当今山西阳曲、交城、平遥、和顺间的晋中地区。“辽阳”,县名,属辽东郡,故城在今辽宁辽阳市梁水、浑水交会之处。 “燕”:诸侯王国名,汉初辖境约相当今河北北部、北京市和辽宁东部原战国时燕国地。都蓟,故地在今北京市城区西南。据《史记》、《汉书》记载,高帝五年(公元前二○二年)七月,燕王臧荼反,九月,汉兵虏荼,刘邦改立太尉卢绾为燕王。十二年二月,又使樊哙、周勃将兵击燕王绾,立皇子建为燕王。“代”,诸侯王国名。据《史记》、《汉书》记载,高帝六年,封兄喜为代王。七年,更封子如意。九年,如意徙王赵,代地属赵。十一年,分云中郡东部置定襄郡,以定襄、雁门、代、太原四郡置代国,封子恒。辖境约相当今河北西北部,山西中部、西部以及内蒙古河套地区东部。都晋阳,故地在今山西太原市西南。 “常山”:山名,本名恒山,避汉文帝刘恒讳改。为五岳中的北岳,在今河北曲阳县西北。 “大行”:山脉名,亦作“太行”。在今山西高原与河北平原间,东北至西南走向,北起拒马河谷,南至山西、河南边境黄河沿岸。“行”:音háng。 “河”:即黄河。“济”,古四读之一。或作“泲”。据《汉书·地理志》、《水经》,其时济水自今荥阳县北分黄河东出,流经原阳县南、封丘县北,至山东定陶县西,折东北注入巨野泽,又自泽北出经梁山县东,至东阿旧治西,自此以下至济南市北泺口,略同今黄河河道,自泺口以下至海,略同今小清河河道。 “阿”,音ē。县名,即东阿。治所在今山东东阿西南。“甄”,县名。治所在今山东鄄城县北旧城镇。 “齐”:诸侯王国名,汉初辖境约当今山东中部、北部及胶东地区,都临淄,故地在今淄博市东临淄镇。据《史记》、《汉书》记载,高帝六年,以胶东、胶西、临淄、济北、博阳、城阳七十三县立于肥为齐王。“赵”,诸侯王国名。汉初辖境约当今河北邯郸、邢台、沙河等市县和隆尧、永年二县西部地区,都邯郸,故地在今河北邯郸市西南。据《史记》、《汉书》记载,高帝四年封张耳为赵王,同年张耳死。五年,立耳子敖为赵王。九年,废张氏,徙代王刘如意王赵,兼有代地。 “陈”:县名,治所在今河南淮阳。 “九疑”:山名,即九疑山,“疑”,或作“嶷”,又名苍梧山。在今湖南宁远县南。 “江”:即长江。“淮”,即淮水。源出河南桐柏山,东流经河南、安徽等省到江苏省北部入海。“谷”,即谷水。古获水下游流经今安徽砀山县北,有谷水上承砀陂东北流来会,自下通称谷水,东至今江苏徐州市入泗水。“泗”,即泗水。源出山东泗水县东蒙山,西流至今兖州等县,折南经济宁市南鲁镇及鱼台县东,转东南经江苏沛县东,又南至徐州市东北循淤黄河东南流至清江市西南,注入淮河。 “会稽”:指会稽山。在今浙江省中部绍兴、嵊县、诸暨、东阳间。“会”,音guì。 “梁”:诸侯王国。据《史记》、《汉书》记载,汉五年(公元前二○二年)高帝许以“取睢阳以北至谷城皆以王彭越”。春正月下令曰:“魏相国建城侯彭越……其以魏故地王之,号曰梁王,都定陶。”十一年夏,“梁王彭越谋反,废迁蜀,遂夷三族。立子恢为梁王”。刘恢之梁国领东、砀二郡及魏故地。辖境相当今河南开封以东,永城以北,山东曹县、嘉祥以南,和安徽砀山、毫县等地区。治所在睢阳(今河南商丘县南)。“楚”,诸侯王国。《汉书·高帝纪》记载,汉五年春,下令曰:“齐王信习楚风俗,更立为楚王,王淮北,都下邳。”《史记·荆燕世家》记载,汉六年春,“废楚王信,囚之,分其地为二国。……立刘贾以为荆王,王淮东五十二城;高祖弟刘交为楚王,王淮西三十六城”。辖境相当今安徽北部、河南东部淮河北岸一带地区。都彭城(今江苏徐州市)。“淮南”,诸侯王国。据《史记·黥布列传》记载,“汉五年,布遂剖符为淮南王,都六,九江、庐江、衡山、豫章郡皆属布”。《史记·淮南王传》记载,“高祖十一年七月,淮南王黥布反,立子长为淮南王,王黥布故地,凡四郡”。又据《汉书·五行志》,知刘长都寿春。辖境均当今安徽淮河以南,巢湖、肥西以北,塘河以东,凤阳、滁县以西地区。都寿春(今安徽寿县)。“长沙”,据《汉书·高帝纪》记载,“五年……诏曰:‘其以长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立番君芮为长沙王。’”辖境约当今湖南东部、南部和广西全州,广东连县、阳山等地。都临湘(今湖南长沙市)。 “胡”:我国古代对北方和西方各族的泛称。此处似专指匈奴。“越”:古族名。秦汉以前即已广泛分布于长江中下游以南,部落众多,故又有“百越”之称。此处似专指南越。 “三河”:汉人称河东、河内、河南三郡为“三河”。河东,治所在安邑(今山西夏县西北)。辖境相当今山西沁水以西、霍山以南地区。河内,治所在怀县(今河南武陟西南)。辖境相当今河南黄河以北,京汉铁路(包括汲县)以西地区。河南,冶所在雒阳。今河南洛阳市东北)。辖境相当今河南黄河以南,洛水、伊水下游,双洎河、贾鲁河上游地区及黄河以北原阳县。“东郡”:郡名。治所在濮阳(今河南濮阳西南)。辖境相当今山东东阿、梁山以西,山东郓城、东明、河南范县、长垣北部以北,河南津县以东,山东在平、冠县、河南清封、濮阳、滑县以南地区。“颍川”,郡名。治所在阳翟(今河南禹县)。辖境相当今河南登丰、宝丰以东,尉氏、郾城以西,密县以南,叶县、舞阳以北地区。“南阳”,郡名。治所在宛县(今河南南阳市)。辖境相当今河南熊耳山以南叶县、内乡间和湖北大洪山以北应山、郧县间地区。 “江陵”:古县名。故治在今湖北江陵荆州镇。“蜀”,郡名。治所在成都(今四川成都)。辖境相当今四川松潘以南,北川、彭县、洪雅以西,峨边、石棉以北,邛崃山、大渡河以东,以及大渡河与雅砻江之间康定以甫、冕宁以北地区。 “云中”:郡名。治所在云中(今年蒙古托克托东北)。辖境相当今内蒙古土默特右旗以东,大青山以南,卓资县以西,黄河南岸及长城以北。“陇西”,郡名。治所在狄道(今甘肃临洮南)。辖境相当今甘肃东乡以东的洮河中游,武山以西的渭河上游,礼县以北的西汉水上游及天水市东部地区。 “内史”:古政区名。秦汉时,京畿附近由内史治理,即以官名为名,不称郡。治所在咸阳(今陕西咸阳市东北)。辖境相当今陕西关中平原。 “疏”:疏远。 “忕”:音shì。习惯。 “推恩”:施恩惠于他人。 “齐分为七”:高帝六年(公元前二○一年)封子肥为齐王,有临淄、济北、博阳、城阳、胶东、胶西、琅邪七郡。文帝十六年(公元前一六四年),琅邪郡归汉,其余六郡分置七国:齐、淄川、胶东、胶西、城阳、济北、济南。 “赵分为六”:指景帝二年至中元五年(公元前一五五年至前一四五年),在故赵地先后建立的六王国:广川、河间、中山、清河、常山、赵。 “梁分为五”:《史记·孝景本纪》云:中六年四月,梁孝王薨。“立梁孝王子明为济川王,子彭离为济东王,子定为山阳王,子不识为济阴王,梁分为五。” “淮南分三”:《史记》、《汉书·淮南王传》云:文帝十六年(公元前一六四年),立厉王三子王淮南故地,三分其地:阜陵侯安为淮南王,安阳侯勃为衡山王,阳周侯赐为庐江王。以故淮南四郡分为三国。 “支庶”:宗族旁出支派。 “吴楚时”:指景帝前三年(公元前一五四年)吴楚七国之乱时。 “适”:音zhè。罚罪。 “蕃辅”:屏藩与辅佐。“蕃”,通“藩”。 “阸塞”:险要之地。阸,音è,同厄。 “太初”:汉武帝年号,共四年,公元前一○四年至前一○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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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 · 三十世家 · 卫康叔世家

司马迁
卫康叔名封,周武王同母少弟也。其次尚有冉季,冉季最少。 武王已克殷纣,复以殷馀民封纣子武庚禄父,比诸侯,以奉其先祀勿绝。为武庚未集,恐其有贼心,武王乃令其弟管叔、蔡叔傅相武庚禄父,以和其民。武王既崩,成王少。周公旦代成王治,当国。管叔、蔡叔疑周公,乃与武庚禄父作乱,欲攻成周。周公旦以成王命兴师伐殷,杀武庚禄父、管叔,放蔡叔,以武庚殷馀民封康叔为卫君,居河、淇闲故商墟。 周公旦惧康叔齿少,乃申告康叔曰:“必求殷之贤人君子长者,问其先殷所以兴,所以亡,而务爱民。”告以纣所以亡者以淫于酒,酒之失,妇人是用,故纣之乱自此始。为梓材,示君子可法则。故谓之康诰、酒诰、梓材以命之。康叔之国,既以此命,能和集其民,民大说。 成王长,用事,举康叔为周司寇,赐卫宝祭器,以章有德。 康叔卒,子康伯代立。康伯卒,子考伯立。考伯卒,子嗣伯立。嗣伯卒,子偼伯立。偼伯卒,子靖伯立。靖伯卒,子贞伯立。贞伯卒,子顷侯立。 顷侯厚赂周夷王,夷王命卫为侯。顷侯立十二年卒,子釐侯立。 釐侯十三年,周厉王出奔于彘,共和行政焉。二十八年,周宣王立。 四十二年,釐侯卒,太子共伯馀立为君。共伯弟和有宠于釐侯,多予之赂;和以其赂赂士,以袭攻共伯于墓上,共伯入釐侯羡自杀。卫人因葬之釐侯旁,谥曰共伯,而立和为卫侯,是为武公。 武公即位,修康叔之政,百姓和集。四十二年,犬戎杀周幽王,武公将兵往佐周平戎,甚有功,周平王命武公为公。五十五年,卒,子庄公扬立。 庄公五年,取齐女为夫人,好而无子。又取陈女为夫人,生子,蚤死。陈女女弟亦幸于庄公,而生子完。完母死,庄公令夫人齐女子之,立为太子。庄公有宠妾,生子州吁。十八年,州吁长,好兵,庄公使将。石碏谏庄公曰:“庶子好兵,使将,乱自此起。”不听。二十三年,庄公卒,太子完立,是为桓公。 桓公二年,弟州吁骄奢,桓公绌之,州吁出奔。十三年,郑伯弟段攻其兄,不胜,亡,而州吁求与之友。十六年,州吁收聚卫亡人以袭杀桓公,州吁自立为卫君。为郑伯弟段欲伐郑,请宋、陈、蔡与俱,三国皆许州吁。州吁新立,好兵,弑桓公,卫人皆不爱。石碏乃因桓公母家于陈,详为善州吁。至郑郊,石碏与陈侯共谋,使右宰丑进食,因杀州吁于濮,而迎桓公弟晋于邢而立之,是为宣公。 宣公七年,鲁弑其君隐公。九年,宋督弑其君殇公,及孔父。十年,晋曲沃庄伯弑其君哀侯。 十八年,初,宣公爱夫人夷姜,夷姜生子伋,以为太子,而令右公子傅之。右公子为太子取齐女,未入室,而宣公见所欲为太子妇者好,说而自取之,更为太子取他女。宣公得齐女,生子寿、子朔,令左公子傅之。太子伋母死,宣公正夫人与朔共谗恶太子伋。宣公自以其夺太子妻也,心恶太子,欲废之。及闻其恶,大怒,乃使太子伋于齐而令盗遮界上杀之,与太子白旄,而告界盗见持白旄者杀之。且行,子朔之兄寿,太子异母弟也,知朔之恶太子而君欲杀之,乃谓太子曰:「界盗见太子白旄,即杀太子,太子可毋行。」太子曰:“逆父命求生,不可。”遂行。寿见太子不止,乃盗其白旄而先驰至界。界盗见其验,即杀之。寿已死,而太子伋又至,谓盗曰:“所当杀乃我也。”盗并杀太子伋,以报宣公。宣公乃以子朔为太子。十九年,宣公卒,太子朔立,是为惠公。 左右公子不平朔之立也,惠公四年,左右公子怨惠公之谗杀前太子伋而代立,乃作乱,攻惠公,立太子伋之弟黔牟为君,惠公奔齐。 卫君黔牟立八年,齐襄公率诸侯奉王命共伐卫,纳卫惠公,诛左右公子。卫君黔牟奔于周,惠公复立。惠公立三年出亡,亡八年复入,与前通年凡十三年矣。 二十五年,惠公怨周之容舍黔牟,与燕伐周。周惠王奔温,卫、燕立惠王弟穨为王。二十九年,郑复纳惠王。三十一年,惠公卒,子懿公赤立。 懿公即位,好鹤,淫乐奢侈。九年,翟伐卫,卫懿公欲发兵,兵或畔。大臣言曰:“君好鹤,鹤可令击翟。”翟于是遂入,杀懿公。 懿公之立也,百姓大臣皆不服。自懿公父惠公朔之谗杀太子伋代立至于懿公,常欲败之,卒灭惠公之后而更立黔牟之弟昭伯顽之子申为君,是为戴公。 戴公申元年卒。齐桓公以卫数乱,乃率诸侯伐翟,为卫筑楚丘,立戴公弟毁为卫君,是为文公。文公以乱故奔齐,齐人入之。 初,翟杀懿公也,卫人怜之,思复立宣公前死太子伋之后,伋子又死,而代伋死者子寿又无子。太子伋同母弟二人:其一曰黔牟,黔牟尝代惠公为君,八年复去;其二曰昭伯。昭伯、黔牟皆已前死,故立昭伯子申为戴公。戴公卒,复立其弟毁为文公。 文公初立,轻赋平罪,身自劳,与百姓同苦,以收卫民。 十六年,晋公子重耳过,无礼。十七年,齐桓公卒。二十五年,文公卒,子成公郑立。 成公三年,晋欲假道于卫救宋,成公不许。晋更从南河度,救宋。徵师于卫,卫大夫欲许,成公不肯。大夫元咺攻成公,成公出奔。晋文公重耳伐卫,分其地予宋,讨前过无礼及不救宋患也。卫成公遂出奔陈。二岁,如周求入,与晋文公会。晋使人鸩卫成公,成公私于周主鸩,令薄,得不死。已而周为请晋文公,卒入之卫,而诛元咺,卫君瑕出奔。七年,晋文公卒。十二年,成公朝晋襄公。十四年,秦穆公卒。二十六年,齐邴歜弑其君懿公。三十五年,成公卒,子穆公遫立。 穆公二年,楚庄王伐陈,杀夏徵舒。三年,楚庄王围郑,郑降,复释之。十一年,孙良夫救鲁伐齐,复得侵地。穆公卒,子定公臧立。定公十二年卒,子献公衎立。 献公十三年,公令师曹教宫妾鼓琴,妾不善,曹笞之。妾以幸恶曹于公,公亦笞曹三百。十八年,献公戒孙文子、甯惠子食,皆往。日旰不召,而去射鸿于囿。二子从之,公不释射服与之言。二子怒,如宿。孙文子子数侍公饮,使师曹歌巧言之卒章。师曹又怒公之尝笞三百,乃歌之,欲以怒孙文子,报卫献公。文子语蘧伯玉,伯玉曰:“臣不知也。”遂攻出献公。献公奔齐,齐置卫献公于聚邑。孙文子、甯惠子共立定公弟秋为卫君,是为殇公。 殇公秋立,封孙文子林父于宿。十二年,宁喜与孙林父争宠相恶,殇公使宁喜攻孙林父。林父奔晋,复求入故卫献公。献公在齐,齐景公闻之,与卫献公如晋求入。晋为伐卫,诱与盟。卫殇公会晋平公,平公执殇公与甯喜而复入卫献公。献公亡在外十二年而入。 献公后元年,诛甯喜。 三年,吴延陵季子使过卫,见蘧伯玉、史,曰:“卫多君子,其国无故。”过宿,孙林父为击磬,曰:“不乐,音大悲,使卫乱乃此矣。”是年,献公卒,子襄公恶立。 襄公六年,楚灵王会诸侯,襄公称病不往。 九年,襄公卒。初,襄公有贱妾,幸之,有身,梦有人谓曰:“我康叔也,令若子必有卫,名而子曰‘元’。”妾怪之,问孔成子。成子曰:“康叔者,卫祖也。”及生子,男也,以告襄公。襄公曰:“天所置也。”名之曰元。襄公夫人无子,于是乃立元为嗣,是为灵公。 四十二年春,灵公游于郊,令子郢仆。郢,灵公少子也,字子南。灵公怨太子出奔,谓郢曰:“我将立若为后。”郢对曰:“郢不足以辱社稷,君更图之。”夏,灵公卒,夫人命子郢为太子,曰:“此灵公命也。”郢曰:“亡人太子蒯聩之子辄在也,不敢当。”于是卫乃以辄为君,是为出公。 六月乙酉,赵简子欲入蒯聩,乃令阳虎诈命卫十馀人衰绖归,简子送蒯聩。卫人闻之,发兵击蒯聩。蒯聩不得入,入宿而保,卫人亦罢兵。 出公辄四年,齐田乞弑其君孺子。八年,齐鲍子弑其君悼公。 孔子自陈入卫。九年,孔文子问兵于仲尼,仲尼不对。其后鲁迎仲尼,仲尼反鲁。 十二年,初,孔圉文子取太子蒯聩之姊,生悝。孔氏之竖浑良夫美好,孔文子卒,良夫通于悝母。太子在宿,悝母使良夫于太子。太子与良夫言曰:“苟能入我国,报子以乘轩,免子三死,毋所与。”与之盟,许以悝母为妻。闰月,良夫与太子入,舍孔氏之外圃。昏,二人蒙衣而乘,宦者罗御,如孔氏。孔氏之老栾甯问之,称姻妾以告。遂入,适伯姬氏。既食,悝母杖戈而先,太子与五人介,舆猳从之。伯姬劫悝于厕,彊盟之,遂劫以登台。栾甯将饮酒,炙未熟,闻乱,使告仲由。召护驾乘车,行爵食炙,奉出公辄奔鲁。 仲由将入,遇子羔将出,曰:“门已闭矣。”子路曰:“吾姑至矣。”子羔曰:“不及,莫践其难。”子路曰:“食焉不辟其难。”子羔遂出。子路入,及门,公孙敢阖门,曰:“毋入为也!”子路曰:“是公孙也?求利而逃其难。由不然,利其禄,必救其患。”有使者出,子路乃得入。曰:“太子焉用孔悝?虽杀之,必或继之。”且曰:“太子无勇。若燔台,必舍孔叔。”太子闻之,惧,下石乞、盂黡敌子路,以戈击之,割缨。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结缨而死。孔子闻卫乱,曰:“嗟乎!柴也其来乎?由也其死矣。”孔悝竟立太子蒯聩,是为庄公。 庄公蒯聩者,出公父也,居外,怨大夫莫迎立。元年即位,欲尽诛大臣,曰:“寡人居外久矣,子亦尝闻之乎?”群臣欲作乱,乃止。 二年,鲁孔丘卒。 三年,庄公上城,见戎州。曰:“戎虏何为是?”戎州病之。十月,戎州告赵简子,简子围卫。十一月,庄公出奔,卫人立公子斑师为卫君。齐伐卫,虏斑师,更立公子起为卫君。 卫君起元年,卫石曼尃逐其君起,起奔齐。卫出公辄自齐复归立。初,出公立十二年亡,亡在外四年复入。出公后元年,赏从亡者。立二十一年卒,出公季父黔攻出公子而自立,是为悼公。 悼公五年卒,子敬公弗立。敬公十九年卒,子昭公纠立。是时三晋彊,卫如小侯,属之。 昭公六年,公子亹弑之代立,是为怀公。怀公十一年,公子穨弑怀公而代立,是为慎公。慎公父,公子适;适父,敬公也。慎公四十二年卒,子声公训立。声公十一年卒,子成侯遫立。 成侯十一年,公孙鞅入秦。十六年,卫更贬号曰侯。 二十九年,成侯卒,子平侯立。平侯八年卒,子嗣君立。 嗣君五年,更贬号曰君,独有濮阳。 四十二年卒,子怀君立。怀君三十一年,朝魏,魏囚杀怀君。魏更立嗣君弟,是为元君。元君为魏婿,故魏立之。元君十四年,秦拔魏东地,秦初置东郡,更徙卫野王县,而并濮阳为东郡。二十五年,元君卒,子君角立。君角九年,秦并天下,立为始皇帝。二十一年,二世废君角为庶人,卫绝祀。 太史公曰:余读世家言,至于宣公之太子以妇见诛,弟寿争死以相让,此与晋太子申生不敢明骊姬之过同,俱恶伤父之志。然卒死亡,何其悲也!或父子相杀,兄弟相灭,亦独何哉?

史记 · 七十列传 · 田单列传

司马迁
田单者,齐诸田疏属也。湣王时,单为临菑市掾,不见知。及燕使乐毅伐破齐,齐湣王出奔,已而保莒城。燕师长驱平齐,而田单走安平,令其宗人尽断其车轴末而傅铁笼。已而燕军攻安平,城坏,齐人走,争涂,以轊折车败为燕所虏,唯田单宗人以铁笼故得脱,东保即墨。燕既尽降齐城,唯独莒、即墨不下。燕军闻齐王在莒,并兵攻之。淖齿既杀湣王于莒,因坚守,距燕军,数年不下。燕引兵东围即墨,即墨大夫出与战,败死。城中相与推田单,曰:“安平之战,田单宗人以铁笼得全,习兵。”立以为将军,以即墨距燕。 顷之,燕昭王卒,惠王立,与乐毅有隙。田单闻之,乃纵反间于燕,宣言曰:“齐王已死,城之不拔者二耳。乐毅畏诛而不敢归,以伐齐为名,实欲连兵南面而王齐。齐人未附,故且缓攻即墨以待其事。齐人所惧,惟恐他将之来,即墨残矣。“燕王以为然,使骑劫代乐毅。 乐毅因归赵,燕人士卒忿。而田单乃令城中人食必祭其先祖于庭,飞鸟悉翔舞城中下食。燕人怪之。田单因宣言曰:“神来下教我。”乃令城中人曰:“当有神人为我师。”有一卒曰:“臣可以为师乎?”因反走。田单乃起,引还,东乡坐,师事之。卒曰:“臣欺君,诚无能也。”田单曰:“子勿言也!”因师之。每出约束,必称神师。乃宣言曰:“吾唯惧燕军之劓所得齐卒,置之前行。与我战,即墨败矣。”燕人闻之,如其言。城中人见齐诸降者尽劓,皆怒,坚守,唯恐见得。单又纵反间曰:“吾惧燕人掘吾城外冢墓,僇先人,可为寒心。”燕军尽掘垄墓,烧死人。即墨人从城上望见,皆涕泣,俱欲出战,怒自十倍。 田单知士卒之可用,乃身操版插。与士卒分功,妻妾编于行伍之间,尽散饮食飨士。令甲卒皆伏,使老弱女子乘城,遣使约降于燕,燕军皆呼万岁。田单又收民金,得千溢,令即墨富豪遗燕将,曰:“即墨即降,原无虏掠吾族家妻妾,令安堵。”燕将大喜,许之。燕军由此益懈。 田单乃收城中得千余牛,为绛缯衣,画以五彩龙文,束兵刃于其角,而灌脂束苇于尾,烧其端。凿城数十穴,夜纵牛,壮士五千人随其后。牛尾热,怒而奔燕军,燕军夜大惊。牛尾炬火光明炫燿,燕军视之皆龙文,所触尽死伤。五千人因衔枚击之,而城中鼓噪从之,老弱皆击铜器为声,声动天地。燕军大骇,败走。齐人遂夷杀其将骑劫。燕军扰乱奔走,齐人追亡逐北,所过城邑皆畔燕而归田单。 田单兵日益多,乘胜,燕日败亡,卒至河上。而齐七十馀城皆复为齐。乃迎襄王于莒,入临菑而听政。襄王封田单,号曰安平君。 太史公曰:兵以正合,以奇胜。善之者,出奇无穷。奇正还相生,如环之无端。夫始如处女,适人开户。后如脱兔,适不及距:其田单之谓邪。 初,淖齿之杀湣王也,莒人求湣王子法章,得之太史嬓之家,为人灌园。嬓女怜而善遇之。后法章私以情告女,女遂与通。及莒人共立法章为齐王,以莒距燕,而太史氏女遂为后,所谓“君王后”也。 燕之初入齐,闻画邑人王蠋贤,令军中曰“环画邑三十里无入”,以王蠋之故。已而使人谓蠋曰“齐人多高子之义,吾以子为将,封子万家”蠋固谢。燕人曰“子不听,吾引三军而屠画邑”王蠋曰“忠臣不事二君,贞女不更二夫。齐王不听吾谏,故退而耕于野。国既破亡,吾不能存。今又劫之以兵为君将,是助桀为暴也。与其生而无义,固不如烹”遂经其颈于树枝,自奋绝脰而死。齐亡大夫闻之,曰:“王蠋,布衣也,义不北面于燕,况在位食禄者乎!”乃相聚如莒,求诸子,立为襄王。 《索隐述赞》军法以正,实尚奇兵。断轴自免,反间先行。群鸟或众,五牛扬旌。卒破骑劫,皆复齐城。襄王嗣位,乃封安平。

史记 · 七十列传 · 穰侯列传

司马迁
穰侯魏厓者,秦昭王母宣太后弟也。其先楚人,姓芈氏。 秦武王卒,无子,立其弟为昭王。昭王母故号为芈八子,及昭王即位,芈八子号为宣太后。宣太后非武王母。武王母号曰惠文后,先武王死。宣太后二弟:其异父长弟曰穰侯,姓魏氏,名厓;同父弟曰芈戎,为华阳君。而昭王同母弟曰高陵君、泾阳君。而魏厓最贤,自惠王、武王时任职用事。武王卒,诸弟争立,唯魏厓力为能立昭王。昭王即位,以厓为将军,卫咸阳。诛季君之乱,而逐武王后出之魏,昭王诸兄弟不善者皆灭之,威振秦国。昭王少,宣太后自治,任魏厓为政。 昭王七年,樗里子死,而使泾阳君质于齐。赵人楼缓来相秦,赵不利,乃使仇液之秦,请以魏厓为秦相。仇液将行,其客宋公谓液曰:“秦不听公,楼缓必怨公。公不若谓楼缓曰‘请为公毋急秦’。秦王见赵请相魏厓之不急,且不听公。公言而事不成,以德楼子;事成,魏厓故德公矣。”于是仇液从之。而秦果免楼缓而魏厓相秦。 欲诛吕礼,礼出奔齐。昭王十四年,魏厓举白起,使代向寿将而攻韩、魏,败之伊阙,斩首二十四万,虏魏将公孙喜。明年,又取楚之宛、叶。魏厓谢病免相,以客卿寿烛为相。其明年,烛免,复相厓,乃封魏厓于穰,复益封陶,号曰穰侯。 穰侯封四岁,为秦将攻魏。魏献河东方四百里。拔魏之河内,取城大小六十余。昭王十九年,秦称西帝,齐称东帝。月余,吕礼来,而齐、秦各复归帝为王。魏厓复相秦,六岁而免。免二岁,复相秦。四岁,而使白起拔楚之郢,秦置南郡。乃封白起为武安君。白起者,穰侯之所任举也,相善。于是穰侯之富,富于王室。 昭王三十二年,穰侯为相国,将兵攻魏,走芒卯,入北宅,遂围大梁。梁大夫须贾说穰侯曰:“臣闻魏之长吏谓魏王曰:‘昔梁惠王伐赵,战胜三梁,拔邯郸;赵氏不割,而邯郸复归。齐人攻卫,拔故国,杀子良;卫人不割,而故地复反。卫、赵之所以国全兵劲而地不并于诸侯者,以其能忍难而重出地也。宋、中山数伐割地,而国随以亡。臣以为卫、赵可法,而宋、中山可为戒也。秦,贪戾之国也,而毋亲。蚕食魏氏,又尽晋国,战胜暴子,割八县,地未毕入,兵复出矣。夫秦何厌之有哉!今又走芒卯,入北宅,此非敢攻梁也,且劫王以求多割地。王必勿听也。今王背楚、赵而讲秦,楚、赵怒而去王,与王争事秦,秦必受之。秦挟楚、赵之兵以复攻梁,则国求无亡不可得也。原王之必无讲也。王若欲讲,少割而有质;不然,必见欺。’此臣之所闻于魏也,原君之以是虑事也。周书曰‘惟命不于常’,此言幸之不可数也。夫战胜暴子,割八县,此非兵力之精也,又非计之工也,天幸为多矣。今又走芒卯,入北宅,以攻大梁,是以天幸自为常也。智者不然。臣闻魏氏悉其百县胜甲以上戍大梁,臣以为不下三十万。以三十万之众守梁七仞之城,臣以为汤、武复生,不易攻也。夫轻背楚、赵之兵,陵七仞之城,战三十万之众,而志必举之,臣以为自天地始分以至于今,未尝有者也。攻而不拔,秦兵必罢,陶邑必亡,则前功必弃矣。今魏氏方疑,可以少割收也。原君逮楚、赵之兵未至于梁,亟以少割收魏。魏方疑而得以少割为利,必欲之,则君得所欲矣。楚、赵怒于魏之先己也,必争事秦,从以此散,而君后择焉。且君之得地岂必以兵哉!割晋国,秦兵不攻,而魏必效绛安邑。又为陶开两道,几尽故宋,卫必效单父。秦兵可全,而君制之,何索而不得,何为而不成!原君熟虑之而无行危。”穰侯曰:“善。”乃罢梁围。 明年,魏背秦,与齐从亲。秦使穰侯伐魏,斩首四万,走魏将暴鸢,得魏三县。穰侯益封。 明年,穰侯与白起客卿胡阳复攻赵、韩、魏,破芒卯于华阳下,斩首十万,取魏之卷、蔡阳、长社,赵氏观津。且与赵观津,益赵以兵,伐齐。齐襄王惧,使苏代为齐阴遗穰侯书曰:“臣闻往来者言曰‘秦将益赵甲四万以伐齐’,臣窃必之敝邑之王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伐齐’。是何也?夫三晋之相与也,秦之深雠也。百相背也,百相欺也,不为不信,不为无行。今破齐以肥赵。赵,秦之深雠,不利于秦。此一也。秦之谋者,必曰‘破齐,弊晋、楚,而后制晋、楚之胜’。夫齐,罢国也,以天下攻齐,如以千钧之弩决溃策也,必死,安能弊晋、楚?此二也。秦少出兵,则晋、楚不信也;多出兵,则晋、楚为制于秦。齐恐,不走秦,必走晋、楚。此三也。秦割齐以啖晋、楚,晋、楚案之以兵,秦反受敌。此四也。是晋、楚以秦谋齐,以齐谋秦也,何晋、楚之智而秦、齐之愚?此五也。故得安邑以善事之,亦必无患矣。秦有安邑,韩氏必无上党矣。取天下之肠胃,与出兵而惧其不反也,孰利?臣故曰秦王明而熟于计,穰侯智而习于事,必不益赵甲四万以代齐矣。”于是穰侯不行,引兵而归。 昭王三十六年,相国穰侯言客卿灶,欲伐齐取刚、寿,以广其陶邑。于是魏人范睢自谓张禄先生,讥穰侯之伐齐,乃越三晋以攻齐也,以此时奸说秦昭王。昭王于是用范睢。范睢言宣太后专制,穰侯擅权于诸侯,泾阳君、高陵君之属太侈,富于王室。于是秦昭王悟,乃免相国,令泾阳之属皆出关,就封邑。穰侯出关,辎车千乘有馀。 穰侯卒于陶,而因葬焉。秦复收陶为郡。 太史公曰:穰侯,昭王亲舅也。而秦所以东益地,弱诸侯,尝称帝于天下,天下皆西乡稽首者,穰侯之功也。及其贵极富溢,一夫开说,身折势夺而以忧死,况于羁旅之臣乎! 穰侯智识,应变无方。内倚太后,外辅昭王。四登相位,再列封疆。摧齐挠楚,破魏围梁。一夫开说,忧愤而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