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忆 · 卷六 · 彭天锡串戏

· 张岱
彭天锡串戏妙天下,然出出皆有传头,未尝一字杜撰。曾以一出戏,延其人至家,费数十金者,家业十万缘手而尽。三春多在西湖,曾五至绍兴,到余家串戏五六十场,而穷其技不尽。天锡多扮丑净,千古之奸雄佞幸,经天锡之心肝而愈狠,借天锡之面目而愈刁,出天锡之口角而愈险。设身处地,恐纣之恶不如是之甚也。皱眉视眼,实实腹中有剑,笑里有刀,鬼气杀机,阴森可畏。盖天锡一肚皮书史,一肚皮山川,一肚皮机械,一肚皮磊砢不平之气,无地发泄,特于是发泄之耳。余尝见一出好戏,恨不得法锦包裹,传之不朽;尝比之天上一夜好月,与得火候一杯好茶,只可供一刻受用,其实珍惜之不尽也。桓子野见山水佳处,辄呼“奈何!奈何!”真有无可奈何者,口说不出。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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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庵梦忆 · 卷六 · 仲叔古董

张岱
葆生叔少从渭阳游,遂精赏鉴。得白定炉、哥窑瓶、官窑酒匜,项墨林以五百金售之,辞曰:“留以殉葬。”癸卯,道淮上,有铁梨木天然几,长丈六、阔三尺,滑泽坚润,非常理。淮抚李三才百五十金不能得,仲叔以二百金得之,解维遽去。淮抚大恚怒,差兵蹑之,不及而返。庚戌,得石璞三十斤,取日下水涤之,石罅中光射如鹦哥祖母,知是水碧,仲叔大喜。募玉工仿朱氏“龙尾觥”一,“合卺杯”一,享价三千,其馀片屑寸皮,皆成异宝。仲叔赢资巨万,收藏日富。戊辰后,倅姑熟,倅姑苏,寻令盟津。河南为铜薮,所得铜器盈数车,“美人觚”一种,大小十五六枚,青绿彻骨,如翡翠,如鬼眼青,有不可正视之者,归之燕客,一日失之。或是龙藏收去。

陶庵梦忆 · 卷四 · 二十四桥风月

张岱
广陵二十四桥风月,邗沟尚存其意。渡钞关,横亘半里许,为巷者九条。巷故九,凡周旋折旋于巷之左右前后者,什百之。巷口狭而肠曲,寸寸节节,有精房密户,名妓、歪妓杂处之。名妓匿不见人,非向导莫得入。歪妓多可五六百人,每日傍晚,膏沐熏烧,出巷口,倚徙盘礴于茶馆酒肆之前,谓之“站关”。茶馆酒肆岸上纱灯百盏,诸妓掩映闪灭于其间,疤戾者帘,雄趾者阈。灯前月下,人无正色,所谓“一白能遮百丑”者,粉之力也。游子过客,往来如梭,摩睛相觑,有当意者,逼前牵之去;而是妓忽出身分,肃客先行,自缓步尾之。至巷口,有侦伺者,向巷门呼曰:“某姐有客了!”内应声如雷。火燎即出,一俱去,剩者不过二三十人。沉沉二漏,灯烛将烬,茶馆黑魆无人声。茶博士不好请出,惟作呵欠,而诸妓醵钱向茶博士买烛寸许,以待迟客。或发娇声,唱《擘破玉》等小词,或自相谑浪嘻笑,故作热闹,以乱时候;然笑言哑哑声中,渐带凄楚。夜分不得不去,悄然暗摸如鬼。 见老鸨,受饿、受笞俱不可知矣。余族弟卓如,美须髯,有情痴,善笑,到钞关必狎妓,向余噱曰:“弟今日之乐,不减王公。”余曰:“何谓也?”曰:“王公大人侍妾数百,到晚耽耽望幸,当御者不过一人。弟过钞关,美人数百人,目挑心招,视我如潘安,弟颐指气使,任意拣择,亦必得一当意者呼而侍我。王公大人岂过我哉!”复大噱,余亦大噱。

西湖梦寻 · 卷五 · 西湖外景 · 凤凰山

张岱
唐宋以来,州治皆在凤凰山麓。南渡驻辇,遂为行宫。东坡云:“龙飞凤舞入钱塘”,兹盖其右翅也。自吴越以逮南宋,俱于此建都,佳气扶舆,萃于一脉。元时惑于杨髡之说,即故宫建立五寺,筑镇南塔以厌之,而兹山到今落寞。今之州治,即宋之开元故宫,乃凤凰之左翅也。明朝因之,而官司藩臬皆列左方,为东南雄会。岂非王气移易,发泄有时也。故山川坛、八卦田、御教场、万松书院、天真书院,皆在凤凰山之左右焉。 苏轼《题万松岭惠明院壁》: 余去此十七年,复与彭城张圣途、丹阳陈辅之同来。院僧梵英,葺治堂宇,比旧加严洁。茗饮芳烈,问:“此新茶耶?” 英曰:“茶性,新旧交则香味复。”余尝见知琴者,言琴不百年,则桐之生意不尽,缓急清浊,常与雨?寒暑相应。此理与茶相近,故并记之。 徐渭《八仙台》诗: 南山佳处有仙台,台畔风光绝素埃。 嬴女只教迎凤入,桃花莫去引人来。 能令大药飞鸡犬,欲傍中央剪草莱。 旧伴自应寻不见,湖中无此最深隈。 袁宏道《天真书院》诗: 百尺颓墙在,三千旧事闻。野花粘壁粉,山鸟煽炉温。 江亦学之字,田犹画卦文。儿孙空满眼,谁与荐荒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