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庵梦忆 · 卷五 · 治沅堂

· 张岱
占有拆字法。宣和间,成都谢石拆字,言祸福如响。钦宗闻之,书一“朝”字,令中贵人持试之。石见字,端视中贵人曰:“此非观察书也。”中贵人愕然。石曰:“‘朝’字离之为‘十月十日’,乃此月此日所生之天人,得非上位耶?”一国骇异。吾越谢文正厅事名“保锡堂”,后易之他姓,主人至,亟去其匾,人问之,曰:“分明写‘呆人易金堂’。”朱石门为文选署中额“典劇”二字,继之者顾诸吏曰:“尔知朱公意乎?此二字离合言之,曰:‘曲处曲处,八刀八刀’耳。”歙许相国孙志吉为大理评事,受魏珰指,案卖黄山,势张甚,当道媚之,送一匾曰“大卜于门”。里人夜至,增减其笔划凡三:一曰“天下未闻”;一倒读之曰“阉手下犬”;一曰“太平拿问”。后直指提问,械至太平,果如其言。凡此数者皆有义味。而吾乡缙绅有名“治沅堂”者,人不解其义,问之,笑不答,力究之,缮绅曰:“无他意,亦止取‘三台三元’之义云耳!”闻者喷饭。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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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梦寻 · 卷四 · 西湖南路 · 一片云

张岱
神运石在龙井寺中,高六尺许,奇怪突兀,特立檐下。有木香一架,穿绕窍窦,蟠若龙蛇。正统十三年,中贵李德驻龙井。天旱,令力士淘之。初得铁牌二十四、玉佛一座、金银一锭,凿大宋元丰年号。后得此石,以八十人舁起之。上有“神运”二字,旁多款识,漶漫不可读,不知何代所镌,大约皆投龙以祈雨者也。风篁岭上有一片云石,高可丈许,青润玲珑,巧若镂刻。松磴盘屈,草莽间有石洞,堆砌工致?岩。石后有片云亭,司礼孙公所构,设石棋枰于前,上镌“兴来临水敲残月,谈罢吟风倚片云”之句。游人倚徙,不忍遽去。 秦观《龙井题名记》: 元丰二年,中秋后一日,余自吴兴来杭,东还会稽。龙井有辨才大师,以书邀余入山。比出郭,日已夕,航湖至普宁,遇道人参寥,问龙井所遣篮舆,则曰:“以不时至,去矣。” 是夕,天宇开霁,林间月明,可数毫发。遂弃舟,从参寥策杖并湖而行。出雷峰,度南屏,濯足于惠因涧,入灵石坞,得支径上风篁岭,憩于龙井亭,酌泉据石而饮之。自普宁凡经佛寺十五,皆寂不闻人声。道旁庐舍,灯火隐显,草木深郁,流水激激悲鸣,殆非人间之境。行二鼓,始至寿圣院,谒辨才于朝音堂,明日乃还。 张京元《龙井小记》: 过风篁岭,是为龙井,即苏端明、米海岳与辨才往来处也。寺北向,门内外修竹琅琅。并在殿左,泉出石罅,甃小园池,下复为方池承之。池中各有巨鱼,而水无腥气。池淙淙下泻,绕寺门而出。小坐,与偕亭玩一片云石。山僧汲水供茗,泉味色俱清。僧容亦枯寂,视诸山迥异。 王稚登《龙井诗》: 深谷盘回入,灵泉觱沸流。隔林先作雨,到寺不胜秋。 古殿龙王在,空林鹿女游。一尊斜日下,独为古人留。 袁宏道《龙井》诗: 都说今龙井,幽奇逾昔时。路迂迷旧处,树古失名儿。 渴仰鸡苏佛,乱参玉版师。破筒分谷水,芟草出秦碑。 数盘行井上,百计引泉飞。画壁屯云族,红栏蚀水衣。 路香茶叶长,畦小药苗肥。宏也学苏子,辨才君是非。 张岱《龙井柱铭》: 夜壑泉归,渥洼能致千岩雨。 晓堂龙出,崖石皆为一片云。

自为墓志铭

张岱
蜀人张岱,陶庵其号也。少为纨绔子弟,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好鼓吹,好古董,好花鸟,兼以茶淫橘虐,书蠹诗魔,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 常自评之,有七不可解:向以韦布而上拟公侯,今以世家而下同乞丐,如此则贵贱紊矣,不可解一;产不及中人,而欲齐驱金谷,世颇多捷径,而独株守於陵,如此则贫富舛矣,不可解二;以书生而践戎马之场,以将军而翻文章之府,如此则文武错矣,不可解三;上陪玉帝而不谄,下陪悲田院乞儿而不骄,如此则尊卑溷矣,不可解四;弱则唾面而肯自干,强则单骑而能赴敌,如此则宽猛背矣,不可解五;争利夺名,甘居人后,观场游戏,肯让人先,如此缓急谬矣,不可解六;博弈摴蒱,则不知胜负,啜茶尝水,则能辨渑淄,如此则智愚杂矣,不可解七。有此七不可解,自且不解,安望人解?故称之以富贵人可,称之以贫贱人亦可;称之以智慧人可,称之以愚蠢人亦可;称之以强项人可,称之以柔弱人亦可;称之以卞急人可,称之以懒散人亦可。学书不成,学剑不成,学节义不成,学文章不成,学仙学佛,学农学圃俱不成,任世人呼之为败家子,为废物,为顽民,为钝秀才,为瞌睡汉,为死老魅也已矣。 初字宗子,人称石公,即字石公。好著书,其所成者,有《石匮书》、《张氏家谱》、《义烈传》、《琅嬛文集》、《明易》、《大易用》、《史阙》、《四书遇》、《梦忆》、《说铃》、《昌谷解》、《快园道古》、《傒囊十集》、《西湖梦寻》、《一卷冰雪文》行世。生于万历丁酉八月二十五日卯时,鲁国相大涤翁之树子也,母曰陶宜人。幼多痰疾,养于外大母马太夫人者十年。外太祖云谷公宦两广,藏生牛黄丸盈数簏,自余囡地以至十有六岁,食尽之而厥疾始廖。六岁时,大父雨若翁携余之武林,遇眉公先生跨一角鹿,为钱塘游客,对大父曰:“闻文孙善属对,吾面试之。”指屏上李白骑鲸图曰:“太白骑鲸,采石江边捞夜月。”余应曰:“眉公跨鹿,钱塘县里打秋风。”眉公大笑起跃曰:“那得灵隽若此,吾小友也。”欲进余以千秋之业,岂料余之一事无成也哉? 甲申以后,悠悠忽忽,既不能觅死,又不能聊生,白发婆娑,犹视息人世。恐一旦溘先朝露,与草木同腐,因思古人如王无功、陶靖节、徐文长皆自作墓铭,余亦效颦为之。甫构思,觉人与文俱不佳,辍笔者再。虽然,第言吾之癖错,则亦可传也已。曾营生圹于项王里之鸡头山,友人李研斋题其圹曰:“呜呼,有明著述鸿儒陶庵张长公之圹。”伯鸾高士,冢近要离,余故有取于项里也,年跻七十,死与葬,其日月尚不知也,故不书。铭曰: 穷石崇,斗金谷。盲卞和,献荆玉。老廉颇,战涿鹿。赝龙门,开史局。馋东坡,饿孤竹。五羖大夫,焉能自鬻。空学陶潜,枉希梅福。必也寻三外野人,方晓我之衷曲。

陶庵梦忆 · 卷四 · 秦淮河房

张岱
秦淮河河房,便寓、便交际、便淫冶,房值甚贵,而寓之者无虚日。画船萧鼓,去去来来,周折其间。河房之外,家有露台,朱栏绮疏,竹帘纱幔。夏月浴罢,露台杂坐。两岸水楼中,茉莉风起动儿女香甚。女各团扇轻绔,缓鬓倾髻,软媚着人。年年端午,京城士女填溢,竞看灯船。好事者集小篷船百什艇,篷上挂羊角灯如联珠,船首尾相衔,有连至十馀艇者。船如烛龙火蜃,屈曲连蜷,蟠委旋折,水火激射。舟中鏾钹星铙,宴歌弦管,腾腾如沸。士女凭栏轰笑,声光凌乱,耳目不能自主。午夜,曲倦灯残,星星自散。钟伯敬有《秦淮河灯船赋》,备极形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