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怀诗十一首

· 韩愈
秋夜不可晨,秋日苦易暗。 我无汲汲志,何以有此憾。 寒鸡空在栖,缺月烦屡瞰。 有琴具徽弦,再鼓听愈淡。 古声久埋灭,无由见真滥。 低心逐时趋,苦勉只能暂。 有如乘风船,一纵不可缆。 不如觑文字,丹铅事点勘。 岂必求赢馀,所要石与甔。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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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厚墓志铭

韩愈
子厚,讳宗元。七世祖庆,为拓跋魏侍中,封济阴公。曾伯祖奭,为唐宰相,与褚遂良、韩瑗俱得罪武后,死高宗朝。皇考讳镇,以事母弃太常博士,求为县令江南。其后以不能媚权贵,失御史。权贵人死,乃复拜侍御史。号为刚直,所与游皆当世名人。 子厚少精敏,无不通达。逮其父时,虽少年,已自成人,能取进士第,崭然见头角。众谓柳氏有子矣。其后以博学宏词,授集贤殿正字。俊杰廉悍,议论证据今古,出入经史百子,踔厉风发,率常屈其座人。名声大振,一时皆慕与之交。诸公要人,争欲令出我门下,交口荐誉之。 贞元十九年,由蓝田尉拜监察御史。顺宗即位,拜礼部员外郎。遇用事者得罪,例出为刺史。未至,又例贬永州司马。居闲,益自刻苦,务记览,为词章,泛滥停蓄,为深博无涯涘。而自肆于山水间。 元和中,尝例召至京师;又偕出为刺史,而子厚得柳州。既至,叹曰:“是岂不足为政邪?”因其土俗,为设教禁,州人顺赖。其俗以男女质钱,约不时赎,子本相侔,则没为奴婢。子厚与设方计,悉令赎归。其尤贫力不能者,令书其佣,足相当,则使归其质。观察使下其法于他州,比一岁,免而归者且千人。衡湘以南为进士者,皆以子厚为师,其经承子厚口讲指画为文词者,悉有法度可观。 其召至京师而复为刺史也,中山刘梦得禹锡亦在遣中,当诣播州。子厚泣曰:“播州非人所居,而梦得亲在堂,吾不忍梦得之穷,无辞以白其大人;且万无母子俱往理。”请于朝,将拜疏,愿以柳易播,虽重得罪,死不恨。遇有以梦得事白上者,梦得于是改刺连州。呜呼!士穷乃见节义。今夫平居里巷相慕悦,酒食游戏相徵逐,诩诩强笑语以相取下,握手出肺肝相示,指天日涕泣,誓生死不相背负,真若可信;一旦临小利害,仅如毛发比,反眼若不相识。落陷穽,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焉者,皆是也。此宜禽兽夷狄所不忍为,而其人自视以为得计。闻子厚之风,亦可以少愧矣。 子厚前时少年,勇于为人,不自贵重顾籍,谓功业可立就,故坐废退。既退,又无相知有气力得位者推挽,故卒死于穷裔。材不为世用,道不行于时也。使子厚在台省时,自持其身,已能如司马刺史时,亦自不斥;斥时,有人力能举之,且必复用不穷。然子厚斥不久,穷不极,虽有出于人,其文学辞章,必不能自力,以致必传于后如今,无疑也。虽使子厚得所愿,为将相于一时,以彼易此,孰得孰失,必有能辨之者。 子厚以元和十四年十一月八日卒,年四十七。以十五年七月十日,归葬万年先人墓侧。子厚有子男二人:长曰周六,始四岁;季曰周七,子厚卒乃生。女子二人,皆幼。其得归葬也,费皆出观察使河东裴君行立。行立有节概,重然诺,与子厚结交,子厚亦为之尽,竟赖其力。葬子厚于万年之墓者,舅弟卢遵。遵,涿人,性谨慎,学问不厌。自子厚之斥,遵从而家焉,逮其死不去。既往葬子厚,又将经纪其家,庶几有始终者。 铭曰:“是惟子厚之室,既固既安,以利其嗣人。”

泷吏

韩愈
南行逾六旬,始下昌乐泷。 险恶不可状,船石相舂撞。 往问泷头吏,潮州尚几里。 行当何时到,土风复何似。 泷吏垂手笑,官何问之愚。 譬官居京邑,何由知东吴。 东吴游宦乡,官知自有由。 潮州底处所,有罪乃窜流。 侬幸无负犯,何由到而知。 官今行自到,那遽妄问为。 不虞卒见困,汗出愧且骇。 吏曰聊戏官,侬尝使往罢。 岭南大抵同,官去道苦辽。 下此三千里,有州始名潮。 恶溪瘴毒聚,雷电常汹汹。 鳄鱼大于船,牙眼怖杀侬。 州南数十里,有海无天地。 飓风有时作,掀簸真差事。 圣人于天下,于物无不容。 比闻此州囚,亦在生还侬。 官无嫌此州,固罪人所徙。 官当明时来,事不待说委。 官不自谨慎,宜即引分往。 胡为此水边,神色久惝慌。 㼚大瓶罂小,所任自有宜。 官何不自量,满溢以取斯。 工农虽小人,事业各有守。 不知官在朝,有益国家不。 得无虱其间,不武亦不文。 仁义饬其躬,巧奸败群伦。 叩头谢吏言,始惭今更羞。 历官二十馀,国恩并未酬。 凡吏之所诃,嗟实颇有之。 不即金木诛,敢不识恩私。 潮州虽云远,虽恶不可过。 于身实已多,敢不持自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