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心雕龙 · 辨骚

南北朝 · 刘勰
自《风》《雅》寝声,莫或抽绪,奇文郁起,其《离骚》哉!固已轩翥诗人之后,奋飞辞家之前。岂去圣之未远,而楚人之多才乎! 昔汉武爱《骚》,而淮南作传,以为“《国风》好色而不淫,《小雅》怨诽而不乱,若《离骚》者可谓兼之,蝉蜕秽浊之中,浮游尘埃之外,皭然涅而不缁,虽与日月争光可也”。班固以为露才扬己,忿怼沉江;羿浇二姚,与左氏不合;昆仑悬圃,非经义所载;然其文辞丽雅,为词赋之宗,虽非明哲,可谓妙才。王逸以为诗人提耳,屈原婉顺,《离骚》之文,依经立义;驷虬乘翳,则时乘六龙;昆仑流沙,则禹贡敷土;名儒辞赋,莫不拟其仪表,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者也。 及汉宣嗟叹,以为皆合经术;扬雄讽味,亦言体同诗雅。四家举以方经,而孟坚谓不合传,褒贬任声,抑扬过实,可谓鉴而弗精,玩而未核者也。 将核其论,必征言焉。故其陈尧舜之耿介,称汤武之祗敬,典诰之体也;讥桀纣之猖披,伤羿浇之颠陨,规讽之旨也;虬龙以喻君子,云霓以譬谗邪,比兴之义也;每一顾而掩涕,叹君门之九重,忠怨之辞也。观兹四事,同于《风》《雅》者也。 至于托云龙,说迂怪,丰隆求宓妃,鸩鸟媒娀女,诡异之辞也;康回倾地,夷羿 彃日,木夫九首,土伯三目,谲怪之谈也;依彭咸之遗则,从子胥 以自适,狷狭之志也;士女杂坐,乱而不分,指以为乐,娱酒不废,沉湎日夜,举以为欢,荒淫之意也。摘此四事,异乎经典者也。故论其典诰则如彼,语其夸诞则如此。固知 《楚辞》者,体慢于三代,而风雅于战国,乃雅颂之博徒,而词赋之英杰也。 观其骨鲠所树,肌肤所附,虽取熔经意,亦自铸伟辞。故《骚经》《九章》,朗丽以哀志;《九歌》《九辩》,绮靡以伤情;《远游》《天问》,瑰诡而惠巧;《招魂》《招隐》,耀艳而深华;《卜居》标放言之致,《渔父》寄独往之才。故能气往轹古,辞来切今,惊采绝艳,难与并能矣。 自《九怀》以下,遽蹑其迹;而屈宋逸步,莫之能追。故其叙情怨,则郁伊而易感;述离居,则怆怏而难怀;论山水,则循声而得貌;言节候,则披文而见时。是以枚、贾追风以入丽,马、扬沿波而得奇。其衣被词人,非一代也。 故才高者菀其鸿裁,中巧者猎其艳辞,吟讽者衔其山川,童蒙者拾其香草。若能凭轼以倚雅颂,悬辔以驭楚篇,酌奇而不失其真,玩华而不坠其实;则顾盼可以驱辞力,咳唾可以穷文致,亦不复乞灵于长卿,假宠于子渊矣。 赞曰:不有屈原,岂见《离骚》?惊才风逸,壮志烟高。山川无极,情理实劳。金相玉式,艳溢锱毫。
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

注释

《风》、《雅》寝(qǐn侵上)声:指从《诗经》出现(公元前6世纪)以后。寝:止息。 抽绪:指继续写作。抽:延引。绪:余绪。 郁:繁盛。这里指新起作品之多。 轩翥(zhù注):飞举的样子。这里形容作家积极从事创作活动。 奋飞:和上句“轩翥”意近。辞家:辞赋作家。 圣:指孔子。未远:自孔子的死(公元前479年)到屈原的生(公元前343—前339年间),不过一个多世纪。 汉武:西汉武帝。 淮南:刘安。他是汉帝宗室,袭封淮南王,刘安所写有关《离骚》的作品,这里称为《传》;刘勰在《神思》篇又说是《赋》。过去本来有不同的说法(如《汉纪·孝武纪》和高诱《淮南鸿烈解叙》都说作《离骚赋》),刘勰对它们似乎同样采用。这篇《传》或《赋》早已失传。 色:指女色。淫:过度,无节制。 诽(fěi匪):讥讽。乱:指失了秩序。 蜕(tuì退):脱皮。 皭(jiào叫):洁白。涅(niè聂):染黑。缁(zī资):黑色。 “《国风》好色”以下七句:据班固《离骚序》,这段话是刘安《离骚传序》中的话。 班固:字孟坚,东汉初年文学家,《汉书》的作者。他的话见其《离骚序》。 怼(duì对):怨恨。 羿(yì义):后羿,传说是夏代有穷国的君长,以善射著名。曾废夏帝太康,取得夏的政权。后为其臣寒浞(zhuó浊)所杀。浇:寒浞的儿子(寒浞杀羿,夺其妻,生浇)。浇封地叫过,又称过浇。他曾灭夏帝相,后被相的儿子少康所灭。二姚:夏代有虞国君的两个女儿。过浇灭相后,相的儿子少康逃到有虞国,虞君把两个女儿嫁给少康。“姚”是其姓。 《左氏》:指《左传》,又称《左氏春秋》,作者是左丘明。不合:屈原在《离骚》中所写羿的过分游猎、浇的逞强纵欲(参见本篇第二段注5),以及少康、二姚(“及少康之未家兮,留有虞之二姚。”)的事,和《左传·襄公四年)所载羿、浇的事迹,《哀公元年》所载二姚的事迹,基本一致,只详略不同,角度稍异。班固说《离骚》中写这些“未得其正”,是过苛的责备。 昆仑:《离骚》和《天问》中都曾讲到昆仑山。悬圃:是昆仑山巅。 宗:祖,指开创者。 王逸:字叔师,东汉学者,著《楚辞章句》,下面的话见于其序。 提耳:《诗经·大雅·抑》中曾说:“言提其耳。”《抑》相传为卫武公讽刺周平王,同时也勉励自己的诗,里边强调教训,所以说要提耳朵,免得忘掉。言:语词。 婉顺:即顺从。婉:顺。《楚辞章句序》中说:“屈原之辞,优游婉顺,宁以其君不智之故,欲提携其耳乎?” 驷(sì寺)虬(qiú求)乘翳(yì意):《离骚》中曾说:“驷玉虬以乘翳兮。”(郭沫若《屈原赋今译》译此句为:“我要以凤皇为车而以玉虬为马。”)驷:四匹马拉的车,这里作动词用,和下面“乘”字意同。虬:龙的一种,翳:即翳(yì医),是凤的一种。 时乘六龙:《周易·乾卦彖(tuàn团去)辞》中有“时乘六龙”的话。乾卦的六爻(yáo摇)都用龙来象征,或潜或飞,依时升降。王逸认为《离骚》中的“驷玉虬”就是根据《周易》中的“乘六龙”写的。 流沙:《离骚》中曾说:“忽吾行此流沙兮。”流沙指西方的沙漠。 《禹贡》:《尚书》中的《禹贡》篇。敷,分布治理。《禹贡》中讲到昆仑和流沙。 儒:这里泛指一般学者,不限于儒家。 仪表:法则。 相:也是“质”的意思。 匹:相等。《楚辞章句序》中说:“屈原之辞,诚博远矣。自终没以来,名儒博达之士,著造辞赋,莫不拟则其仪表,祖式其模范,取其要妙,窃其华藻,所谓金相玉质,百世无匹,名垂罔极,永不刊灭者矣。” 汉宣:西汉宣帝。《汉书·王褒传》中说宣帝喜爱《楚辞》,并说:“辞赋大者与古诗同义。”这里“大者”指屈原的作品,“古诗”指《诗经》。嗟叹:称赞。 经术:即经学。经:指儒家经典。 扬雄:字子云,西汉末年作家,著有《太玄》、《法言》、《方言》等。王逸《〈楚辞·天问〉后序》中说,扬雄曾解说过《楚辞》,今已失传。 体:主体。 方:比。 孟坚:即班固。传:经的注解,这里也指经。 声:名声,引申指事物的外表,和下句的“实”相反。 抑:贬抑,指责。扬:褒扬,称赞。 鉴:照,鉴别。 玩:玩味领会。核:查考,核实。 尧舜之耿(gěng梗)介:《离骚》中说:“彼尧舜之耿介兮,既遵道而得路。”(郭沫若《屈原赋今译》译这两句为:“想唐尧和虞舜真是伟大光明,他们已经是得着了正当轨道。”)耿:光明。介:大。 汤武之祗(zhī知)敬:汤武,唐写本作“禹汤”,译文据“禹汤”。《离骚》中说:“汤禹伊而祗敬兮。”(《屈原赋今译》译此句为:“商汤和夏禹都谨严而又敬戒。”)祗:也是敬。 典:指《尚书》中的《尧典》等篇。诰:指《尚书》中的《汤诰》等篇。体:主体。 桀纣之猖披:《离骚》中说:“何桀纣之猖披兮,夫唯捷径以窘步。”(《屈原赋今译》译这两句为:“而夏桀和殷纣怎那样地胡涂,总爱贪走着捷径而屡自跌跤。”)猖:狂妄。披:借做“詖”(bì闭),邪僻的意思。 羿、浇之颠陨(yǔn允):《离骚》中说:“羿淫游以佚(yì义)畋(tián田)兮,又好射夫封狐;固乱流其鲜终兮,浞又贪夫厥家。浇身被服强圉(yǔ语)兮,纵欲而不忍;日康娱而自忘兮,厥首用乎颠陨。”(《屈原赋今译》译这几句为:“有穷氏的后羿淫于游观而好田猎,他所欢喜的是在山野外射杀封狐。本来是淫乱之徒该当得没有结果,他的相臣寒浞更占取了他的妻孥。寒浞的儿子过浇又肆行霸道,放纵着自己的情欲不能忍耐,他每日里欢乐得忘乎其形,终久又失掉了他自己的脑袋。”)颠陨:坠落。 规:劝正。 虬龙:《九章·涉江》中说:“驾青虬兮骖(cān餐)白螭(chī痴)。”(《屈原赋今译》译此句为:“驾着两条有角的青龙,配上两条无角的白龙。”)王逸注:“虬、螭:神兽,宜于驾乘,以喻贤人清白,宜可信任也。”骖:驾在车前两侧的马。 云蜺(ní尼):《离骚》中说:“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ní尼)而来御。”(《屈原赋今译》译这两句为:“飘风聚集着都在恐后争先,率领着云和霓来表示欢迎。”)王逸注:“云霓:恶气,以喻佞(nìng泞)人。”霓:即蜺,副虹。谗邪:即佞人,花言巧语说人坏话的不正派的人。 比兴:《诗经》中的两种表现方法。比是以甲比喻乙,兴是以甲引起乙。(参看本书《比兴》篇。) 一顾而掩涕:《九章·哀郢(yǐng影)》中说:“望长楸(qiū秋)而太息兮,涕淫淫其若霰(xiàn献);过夏首而西浮兮,顾龙门而不见。”(《屈原赋今译》译这几句为:“望着高大的梓树不禁长叹,眼泪淋漓如像水雪一般,船过夏口而心依恋着西边,回顾龙门已经不能看见。”) 君门之九重:宋玉在《九辩》中说:“岂不郁陶而思君兮,君之门以九重。”郁陶:忧思的样子。九重:九层的门,讽刺君门深闭难入。 忠怨:是说因忠于君的抱负不能施展而有所怨恨。 《风》、《雅》:指《诗经》,但也兼指一切经书,正如下文“论其典诰则如彼”的“典诰”二字不专指《尚书》一样,所以译为“经书”。 托云龙:《离骚》中说:“驾八龙之婉婉兮,载云旗之委蛇(yí姨)。”(《屈原赋今译》译这两句为:“各驾着八头的骏马蹻蹻(qiāo敲)如龙,载着有云彩的旗帜随风委移。”) 迂:不切事理。 丰隆求宓(fú扶)妃:《离骚》中说:“吾令丰隆乘云兮,求宓妃之所在。”(《屈原赋今译》)译这两句为:“云师的丰隆,我叫他驾着云彩,为我去找寻宓妃的住址所在。”)丰隆:有云神、雷神二说。宓妃:传为洛水的神。 鸩(zhèn振)鸟媒娀(sōng松)女:《离骚》中说:“望瑶台之偃蹇(jiǎn简)兮,见有娀之佚女;吾令鸩为媒兮,鸩告余以不好。”(《屈原赋今译》译这几句为:“我望见了有娀氏的佳人简狄,她居住在那巍峨的一座瑶台。我吩咐鸩鸟,叫她去替我做媒,鸩鸟告诉我,说道,她去可不对。”)鸩:羽毛有毒的鸟。娀:古国名,在今山西省;也叫“有娀”。 诡(guǐ轨):反常。 康回倾地:《天问》中说:“康回凭怒,地何故以东南倾?”(《屈原赋今译》译这两句为:“共工怒触不周山,大地为什么倾陷了东南?)康回,共工的名字。关于他的传说,也见于《淮南子·天文训》等。 夷羿彃(bì必)日:《天问》中说:“羿焉彃日?乌焉解羽?”(《屈原赋今译》译这两句为:“后羿在哪儿射了太阳?何处落下了金乌羽毛?”)夷:是羿的姓。彃:射。这个神话传说也见于《淮南子·本经训》。 木夫九首:《招魂》(王逸认为是宋玉所作,一说为屈原所作,尚无定论)中说:“一夫九首,拔木九千些。”(《屈原赋今译》译这两句为:“有人一个身子九个头,一天要拔九千根木头。”) 土伯三目:《招魂》中又说:“土伯九约,其角觺觺(yí宜)些;……叁目虎首,其身若牛些。”(《屈原赋今译》译这几句为:“地神九位,手拿着绳索,头像老虎身像牛,三只眼睛两只角。”)土伯:土地的神。约:曲折。觺觺:角尖锐的样子。 谲(jué决):变化不测。 彭咸之遗则:《离骚》中说:“愿依彭咸之遗则。”(《屈原赋今译》译这句为:“而我所愿效法的是殷代的彭咸。”)彭咸:相传为殷商时的贤大夫,因谏君不听而投水自杀。遗则:留下来的榜样,指投水自杀。 子胥(xū需)以自适:《九章·悲回风》中说:“从子胥而自适。”(《屈原赋今译》译为:“去追随那吴国的子胥。”)子胥:伍子胥,春秋时楚国人,帮助吴王夫差打败越国,越王句践请和,伍子胥反对,被迫而死,夫差投其尸于江。自适:顺适自己的心意。 狷(juàn倦):急躁。 “士女杂坐”二句:《招魂》中说:“士女杂坐,乱而不分些。”(《屈原赋今译》译这两句为:“男女杂坐,相依在怀抱。”) “娱酒不废”二句:《招魂》中说:“娱酒不废,沈日夜些。”(《屈原赋今译》译这两句为:“喝酒,喝得酒坛空,日以继夜昏蒙蒙。”)不废:不停止。湎(miǎn免):沈迷的意思。 典诰:“同于典诰”的意思。“典诰”虽属《尚书》,这里也兼指其他经书,和上文“同于风雅”的“风雅”二字不专指《诗经》一样。 体:主体。慢:唐写本作“宪”,“宪”是效法的意思。译文据“宪”字。三代:指夏、商、周三代的著作,主要是儒家经典。 风:指作品给予读者的启发和影响,所以主要是指内容方面。雅:唐写本作“杂”,译文据“杂”字。 《雅》、《颂》之博徒:意指《楚辞》比《诗经》差一些。博徒:赌徒,这里指贱者。 词赋之英杰:意为《楚辞》比其他作品为高。词赋:指汉以后的作品。 骨鲠(gěng耿):这二字和本书其他地方所用“骨髓”的意义略异,主要用来指作品中的主要成分,和“风骨”的“骨”字不同。(参看《风骨》篇的注释) 肌肤:指作品中的次要成分。 《骚经》:即《离骚》。从前人因为尊重《离骚》,所以称之为“经”。 《九歌》:是楚国民间祭歌,可能经过屈原的加工。 绮(qǐ起)靡:唐写本作“靡妙”,译文据“靡妙”。靡:美。 《远游》:旧传为屈原所作,近人多疑为汉代的作品。 瑰(guī规):奇伟。惠:即“慧”,有机智的意思。 《招隐》:唐写本作“大招”。《招隐》是汉代淮南小山的作品,《大招》旧传为屈原或景差所作,景差是与宋玉同时的楚国作家。 《卜居》:旧传为屈原所作。标:显出。放:旷放。 《渔父》:也传为屈原所作。独往:独自隐居,不顾世人之意。 气:这个词的含意比较广泛,这里和下句“辞”字对举,主要指内容方面所体现的气势、气概。(轹lì利):践踏,这里有超过的意思。 切:割断。切今:和“空前绝后”的“绝后”二字意义相近。 《九怀》以下:《九怀》是西汉作家王褒的作品。根据《楚辞释文》的次序,《九怀》以下是指东方朔的《七谏》、刘向的《九叹》、庄忌的《哀时命》、贾谊的《惜誓》等篇,大都是西汉人模仿《楚辞》而作。 遽(jù巨)蹑(niè聂):急追。追《楚辞》的“迹”,即向《楚辞》学习。 逸步:快步,指《楚辞》的好榜样。 郁伊:心情不舒畅。 离居:这里指屈原被流放而离开国都。 怆怏(chuàngyāng创样):失意的样子。难怀:难以为怀,就是受不了的意思。 声:指作品的声调音节。 披:翻阅。 枚:枚乘,字叔,西汉初年辞赋家。贾:贾谊,也是西汉初年辞赋家,曾做长沙王太傅和梁王太傅,世称贾长沙或贾太傅。 马:司马相如,字长卿,西汉辞赋家。扬:扬雄。沿:循,循屈、宋的余波,即学习屈、宋。 衣被,加惠于人,这里是给人以影响的意思。 菀(wǎn宛):借做“捥”(wǎn宛),取的意思。鸿裁:大义。 中巧:心巧。既说心巧者只着眼于文辞方面,可见只是小巧而已。猎:采取。 吟讽:指吟咏诵读。衔:含在口中,这里是指经常诵读。 蒙:暗昧无知。香草:《离骚》等篇中常常用美人和香草来象征理想中的人和品德。 凭轼:驾马奔走,这里指在文坛上驰骋。轼:车前横木。 辔(pèi配):马缰绳。驭(yù预):驾驭,控制。 真:唐写本作“贞”。“贞”是正的意思,指事物的正常的、正规的、正当的样子。《文心雕龙》中常以“奇”和“正”对举,“奇”是在事物的正常的样子之外,又通过作者的想象而增加些动人的成分。刘勰主张“奇”和“正”必须相结合。 华:和上句的“奇”的意义相近。在《文心雕龙》中,“华”常和“实”对举,指在事物实际存在的样子以外通过作者的想象而增加到作品里去的一些美丽的东西。刘勰也主张“华”和“实”相结合。 顾盼:指极短的时间。驱:驱遣,指挥。 欬(kài开去)唾(tuò妥去):和上句“顾盼”的意义差不多,指不很费力的事。欬:即咳。致:情趣。 乞灵:请教。长卿:司马相如的字。 假:借。子渊:王褒的字。 逸:奔驰。 劳:借为“辽”字,有广阔遥远的意思。 式:模式,指屈原的作品树立了很好的榜样。 锱(zī资)毫:极微小的单位,这里指文章的每个细节。锱:古代重量单位,四锱等于一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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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地定位,祀遍群神,六宗既禋,三望咸秩,甘雨和风,是生黍稷,兆民所仰,美报兴焉!牺盛惟馨,本于明德,祝史陈信,资乎文辞。 昔伊耆始蜡,以祭八神。其辞云∶“土反其宅,水归其壑,昆虫毋作,草木归其泽。”则上皇祝文,爰在兹矣!舜之祠田云∶“荷此长耜,耕彼南亩,四海俱有。”利民之志,颇形于言矣。至于商履,圣敬日跻,玄牡告天,以万方罪己,即郊禋之词也;素车祷旱,以六事责躬,则雩禜之文也。及周之大祝,掌六祝之辞。是以“庶物咸生”,陈于天地之郊;“旁作穆穆”,唱于迎日之拜;“夙兴夜处”,言于礻付庙之祝;“多福无疆”,布于少牢之馈;宜社类祃,莫不有文:所以寅虔于神祇,严恭于宗庙也。 自春秋以下,黩祀谄祭,祝币史辞,靡神不至。至于张老贺室,致祷于歌哭之美。蒯聩临战,获祐于筋骨之请:虽造次颠沛,必于祝矣。若夫《楚辞·招魂》,可谓祝辞之组丽者也。汉之群祀,肃其百礼,既总硕儒之义,亦参方士之术。所以秘祝移过,异于成汤之心,侲子驱疫,同乎越巫之祝:礼失之渐也。 至如黄帝有祝邪之文,东方朔有骂鬼之书,于是后之谴咒,务于善骂。唯陈思《诘咎》,裁以正义矣。 若乃礼之祭祝,事止告飨;而中代祭文,兼赞言行。祭而兼赞,盖引伸而作也。又汉代山陵,哀策流文;周丧盛姬,内史执策。然则策本书赠,因哀而为文也。是以义同于诔,而文实告神,诔首而哀末,颂体而视仪,太祝所读,固祝之文者也。凡群言发华,而降神务实,修辞立诚,在于无愧。祈祷之式,必诚以敬;祭奠之楷,宜恭且哀:此其大较也。班固之祀涿山,祈祷之诚敬也;潘岳之祭庾妇,祭奠之恭哀也:举汇而求,昭然可鉴矣。 盟者,明也。骍毛旄白马,珠盘玉敦,陈辞乎方明之下,祝告于神明者也。在昔三王,诅盟不及,时有要誓,结言而退。周衰屡盟,以及要劫,始之以曹沫,终之以毛遂。及秦昭盟夷,设黄龙之诅;汉祖建侯,定山河之誓。然义存则克终,道废则渝始,崇替在人,祝何预焉?若夫臧洪歃辞,气截云蜺;刘琨铁誓,精贯霏霜;而无补于汉晋,反为仇雠。故知信不由衷,盟无益也。 夫盟之大体,必序危机,奖忠孝,共存亡,戮心力,祈幽灵以取鉴,指九天以为正,感激以立诚,切至以敷辞,此其所同也。然非辞之难,处辞为难。后之君子,宜存殷鉴。忠信可矣,无恃神焉。 赞曰∶ 毖祀钦明,祝史惟谈。立诚在肃,修辞必甘。 季代弥饰,绚言朱蓝,神之来格,所贵无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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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勰
南北朝
《诗》文宏奥,包韫六义;毛公述《传》,独标“兴体”,岂不以“风”通而“赋”同,“比”显而“兴”隐哉?故比者,附也;兴者,起也。附理者切类以指事,起情者依微以拟议。起情故兴体以立,附理故比例以生。比则畜愤以斥言,兴则环譬以托讽。盖随时之义不一,故诗人之志有二也。 观夫兴之托谕,婉而成章,称名也小,取类也大。关雎有别,故后妃方德;尸鸠贞一,故夫人象义。义取其贞,无疑于夷禽;德贵其别,不嫌于鸷鸟;明而未融,故发注而后见也。且何谓为比?盖写物以附意,扬言以切事者也。故金锡以喻明德,珪璋以譬秀民,螟蛉以类教诲,蜩螗以写号呼,浣衣以拟心忧,席卷以方志固:凡斯切象,皆比义也。至如“麻衣如雪”,“两骖如舞”,若斯之类,皆比类者也。楚襄信谗,而三闾忠烈,依《诗》制《骚》,讽兼“比”、“兴”。炎汉虽盛,而辞人夸毗,诗刺道丧,故兴义销亡。于是赋颂先鸣,故比体云构,纷纭杂遝,倍旧章矣。 夫比之为义,取类不常∶或喻于声,或方于貌,或拟于心,或譬于事。宋玉《高唐》云∶“纤条悲鸣,声似竽籁”,此比声之类也;枚乘《菟园》云∶“焱焱纷纷,若尘埃之间白云”,此则比貌之类也;贾生《鵩赋》云∶“祸之与福,何异纠纆”,此以物比理者也;王褒《洞箫》云∶“优柔温润,如慈父之畜子也”,此以声比心者也;马融《长笛》云∶“繁缛络绎,范蔡之说也”,此以响比辩者也;张衡《南都》云∶“起郑舞,茧曳绪”,此以容比物者也。若斯之类,辞赋所先,日用乎比,月忘乎兴,习小而弃大,所以文谢于周人也。至于扬班之伦,曹刘以下,图状山川,影写云物,莫不织综比义,以敷其华,惊听回视,资此效绩。又安仁《萤赋》云“流金在沙”,季鹰《杂诗》云“青条若总翠”,皆其义者也。故比类虽繁,以切至为贵,若刻鹄类鹜,则无所取焉。 赞曰∶ 诗人比兴,触物圆览。物虽胡越,合则肝胆。 拟容取心,断辞必敢。攒杂咏歌,如川之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