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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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简介

苏洵,字明允,自号老泉,汉族,眉州眉山(今属四川眉山)人。北宋文学家,与其子苏轼、苏辙并以文学著称于世,世称“三苏”,均被列入“唐宋八大家”。苏洵擅长于散文,尤其擅长政论,议论明畅,笔势雄健,著有《嘉祐集》二十卷,及《谥法》三卷,均与《宋史本传》并传于世。

代表作品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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题阎立本画水官

水官骑苍龙,龙行欲上天。 手攀时且住,浩若乘风船。 不知几何长,足尾犹在渊。 下有二从臣,左右乘鱼鼋。 矍铄相顾视,风举衣袂翻。 女子侍君侧,白颊垂双鬟。 手执雉尾扇,容如未开莲。 从者八九人,非鬼非戎蛮。 出水未成列,先登扬旗旃。 长刀拥旁牌,白羽注强拳。 虽服甲与裳,状貌犹鲸鳣。 水兽不得从,仰面以手扳。 空虚走雷霆,雨电晦九川。 风师黑虎囊,面目昏尘烟。 翼从三神人,万里朝天关。 我从大觉师,得此诡怪编。 画者古阎子,于今三百年。 见者谁不爱,予者诚已难。 在我犹在子,此理宁非禅。 报之以好词,何必画在前。

忆山送人

少年喜奇迹,落拓鞍马间。纵目视天下,爱此宇宙宽。 山川看不厌,浩然遂忘还。岷峨最先见,晴光厌西川。 远望未及上,但爱青若鬟。大雪冬没胫,夏秋多蛇蚖。 乘春乃敢去,匍匐攀孱颜。有路不容足,左右号鹿猿。 阴崖雪如石,迫暖成高澜。经日到绝顶,目眩手足颠。 自恐不得下,抚膺忽长叹。坐定聊四顾,风色非人寰。 仰面嗫云霞,垂手抚百山。临风弄襟袖,飘若风中仙。 朅来游荆渚,谈笑登峡船。峡山无平冈,峡水多悍湍。 长风送轻帆,瞥过难详观。其间最可爱,巫庙十数巅。 耸耸青玉干,折首不见端。其馀亦诡怪,土老崖石顽。 长江浑浑流,触啮不可拦。苟非峡山壮,浩浩无隅边。 恐是造物意,特使险且坚。江山两相值,后世无水患。 水行月馀日,泊舟事征鞍。烂熳走尘土,耳嚣目眵昏。 中路逢汉水,乱流爱清渊。道逢尘土客,洗濯无瑕痕。 振鞭入京师,累岁不得官。悠悠故乡念,中夜成惨然。 《五噫》不复留,驰车走轘辕。自是识嵩岳,荡荡容貌尊。 不入众山列,体如镇中原。几日至华下,秀色碧照天。 上下数十里,映睫青巑巑。迤逦见终南,魁岸蟠长安。 一月看三岳,怀抱斗以骞。渐渐大道尽,倚山栈夤缘。 下瞰不测溪,石齿交戈鋋。虚阁怖马足,险崖摩吾肩。 左山右绝涧,中如一绳悭。傲睨驻鞍辔,不妨驱以鞭。 累累斩绝峰,兀不相属联。背出或逾峻,远骛如争先。 或时度冈岭,下马步险艰。怪事看愈好,勤劬变清欢。 行行上剑阁,勉强踵不前。矫首望故国,漫漫但青烟。 及下鹿头坂,始见平沙田。归来顾妻子,壮抱难留连。 遂使十馀载,此路常周旋。又闻吴越山,中明水澄鲜。 百金买骏马,往意不自存。投身入庐岳,首挹瀑布源。 飞下二千丈,强烈不可干。馀润散为雨,遍作山中寒。 次入二林寺,遂获高僧言。问以绝胜境,导我同跻攀。 逾月不倦厌,岩谷行欲殚。下山复南迈,不知已南虔。 五岭望可见,欲往苦不难。便拟去登玩,因得窥群蛮。 此意竟不偿,归抱愁煎煎。到家不再出,一顿俄十年。 昨闻庐山郡,太守雷君贤。往求与识面,复见山郁蟠。 绝壁横三方,有类大破镮。包裹五六州,倚之为长垣。 大抵蜀山峭,巉刻气不温。不类嵩华背,气象多浓繁。 吴君颍川秀,六载为蜀官。簿书苦为累,天鹤囚笼樊。 岷山青城县,峨眉亦南犍。黎雅又可到,不见宜悒然。 有如烹脂牛,过眼不得餐。始谓泛峡去,此约今又愆。 只有东北山,依然送归轩。他山已不见,此可着意看。

答二任

鲁人贱夫子,呼丘指东家。 当时虽未遇,弟子已如麻。 奈何乡闾人,曾不为叹嗟。 区区吴越间,问骨不惮遐。 习见反不怪,海人等龙虾。 嗟我何足道,穷居出无车。 昨者入京洛,文章彼人夸。 故旧未肯信,闻之笑呀呀。 独有两任子,知我有足嘉。 远游苦相念,长篇寄芬葩。 我道亦未尔,子得无增加。 贫穷已衰老,短发垂髿髿。 重禄无意取,思治山中畬。 往岁栽苦竹,细密如蒹葭。 庭前三小山,本为水中楂。 当前凿方池,寒泉照谽谺。 玩此可竟日,胡为踏朝衙。 何当子来会,酒食相邀遮。 愿为久相敬,终始无疵瑕。 闲居各无事,数来饮流霞。

上欧阳内翰第一书

内翰执事: 洵布衣穷居,尝窃有叹,以为天下之人,不能皆贤,不能皆不肖。故贤人君子之处于世,合必离,离必合。往者天子方有意于治,而范公在相府,富公为枢密副使,执事与余公、蔡公为谏官,尹公驰骋上下,用力于兵革之地。方是之时,天下之人,毛发丝粟之才,纷纷然而起,合而为一。而洵也自度其愚鲁无用之身,不足以自奋于其间,退而养其心,幸其道之将成,而可以复见于当世之贤人君子。不幸道未成,而范公西,富公北,执事与余公、蔡公分散四出,而尹公亦失势,奔走于小官。洵时在京师,亲见其事,忽忽仰天叹息,以为斯人之去,而道虽成,不复足以为荣也。既复自思,念往者众君子之进于朝,其始也,必有善人焉推之;今也,亦必有小人焉间之。今之世无复有善人也,则已矣!如其不然也,吾何忧焉?姑养其心,使其道大有成而待之,何伤?退而处十年,虽未敢自谓其道有成矣,然浩浩乎其胸中若与曩者异。而余公适亦有成功于南方,执事与蔡公复相继登于朝,富公复自外人为宰相,其势将复合为一。喜且自贺,以为道既已粗成,而果将有以发之也。既又反而思,其向之所慕望爱悦之而不得见之者,盖有六人焉,今将往见之矣。而六人者,已有范公、尹公二人亡焉,则又为之潸然出涕以悲。呜呼!二人者不可复见矣,而所恃以慰此心者,犹有四人也,则又以自解。思其止于四人也,则又汲汲欲一识其面,以发其心之所欲言。而富公又为天子之宰相,远方寒士,未可遽以言通于其前;余公、蔡公,远者又在万里外,独执事在朝廷间,而其位差不甚贵,可以叫呼扳援而闻之以言。而饥寒衰老之病,又痼而留之,使不克自至于执事之庭。夫以慕望爱悦其人之心,十年而不得见,而其人已死,如范公、尹公二人者;则四人之中,非其势不可遽以言通者,何可以不能自往而遽已也! 执事之文章,天下之人莫不知之;然窃自以为洵之知之特深,愈于天下之人。何者?孟子之文,语约而意尽,不为巉刻斩绝之言,而其锋不可犯。韩子之文,如长江大河,浑浩流转,鱼鼋蛟龙,万怪惶惑,而抑遏蔽掩,不使自露;而人望见其渊然之光,苍然之色,亦自畏避,不敢迫视。执事之文,纡馀委备,往复百折,而条达疏畅,无所间断,气尽语极,急言极论,而容与闲易,无艰难劳苦之态。此三者,皆断然自为一家之文也。惟李翱之文,其味黯然而长,其光油然而幽,俯仰揖让,有执事之态。陆贽之文,遣言措意,切近得当,有执事之实;而执事之才,又自有过人者。盖执事之文,非孟子、韩子之文,而欧阳子之文也。夫乐道人之善而不为谄者,以其人诚足以当之也;彼不知者,则以为誉人以求其悦己也。夫誉人以求其悦己,洵亦不为也;而其所以道执事光明盛大之德,而不自知止者,亦欲执事之知其知我也。 虽然,执事之名,满于天下,虽不见其文,而固已知有欧阳子矣。而洵也不幸,堕在草野泥涂之中。而其知道之心,又近而粗成。而欲徒手奉咫尺之书,自托于执事,将使执事何从而知之、何从而信之哉?洵少年不学,生二十七岁,始知读书,从士君子游。年既已晚,而又不遂刻意厉行,以古人自期,而视与己同列者,皆不胜己,则遂以为可矣。其后困益甚,然后取古人之文而读之,始觉其出言用意,与己大异。时复内顾,自思其才,则又似夫不遂止于是而已者。由是尽烧曩时所为文数百篇,取《论语》、《孟子》、韩子及其他圣人、贤人之文,而兀然端坐,终日以读之者,七八年矣。方其始也,人其中而惶然,博观于其外而骇然以惊。及其久也,读之益精,而其胸中豁然以明,若人之言固当然者。然犹未敢自出其言也。时既久,胸中之言日益多,不能自制,试出而书之。已而再三读之,浑浑乎觉其来之易矣,然犹未敢以为是也。近所为《洪范论》、《史论》凡七篇,执事观其如何?噫!区区而自言,不知者又将以为自誉,以求人之知己也。惟执事思其十年之心如是之不偶然也而察之。

张益州画像记

至和元年秋,蜀人传言有寇至,边军夜呼,野无居人,谣言流闻,京师震惊。方命择帅,天子曰:“毋养乱,毋助变。众言朋兴,朕志自定。外乱不作,变且中起,不可以文令,又不可以武竞,惟朕一二大吏。孰为能处兹文武之间,其命往抚朕师?”乃推曰:张公方平其人。天子曰:“然。”公以亲辞,不可,遂行。 冬十一月至蜀,至之日,归屯军,撤守备,使谓郡县:“寇来在吾,无尔劳苦。”明年正月朔旦,蜀人相庆如他日,遂以无事。又明年正月,相告留公像于净众寺,公不能禁。 眉阳苏洵言于众曰:“未乱,易治也;既乱,易治也;有乱之萌,无乱之形,是谓将乱,将乱难治,不可以有乱急,亦不可以无乱弛。惟是元年之秋,如器之欹,未坠于地。惟尔张公,安坐于其旁,颜色不变,徐起而正之。既正,油然而退,无矜容。为天子牧小民不倦,惟尔张公。尔繄以生,惟尔父母。且公尝为我言‘民无常性,惟上所待。人皆曰蜀人多变,于是待之以待盗贼之意,而绳之以绳盗贼之法。重足屏息之民,而以斧令。于是民始忍以其父母妻子之所仰赖之身,而弃之于盗贼,故每每大乱。夫约之以礼,驱之以法,惟蜀人为易。至于急之而生变,虽齐、鲁亦然。吾以齐、鲁待蜀人,而蜀人亦自以齐、鲁之人待其身。若夫肆意于法律之外,以威劫齐民,吾不忍为也。’呜呼!爱蜀人之深,待蜀人之厚,自公而前,吾未始见也。”皆再拜稽首曰:“然。” 苏洵又曰:“公之恩在尔心,尔死在尔子孙,其功业在史官,无以像为也。且公意不欲,如何?”皆曰:“公则何事于斯?虽然,于我心有不释焉。今夫平居闻一善,必问其人之姓名与其乡里之所在,以至于其长短大小美恶之状,甚者或诘其平生所嗜好,以想见其为人。而史官亦书之于其传,意使天下之人,思之于心,则存之于目;存之于目,故其思之于心也固。由此观之,像亦不为无助。”苏洵无以诘,遂为之记。 公,南京人,为人慷慨有大节,以度量雄天下。天下有大事,公可属。系之以诗曰:天子在祚,岁在甲午。西人传言,有寇在垣。庭有武臣,谋夫如云。天子曰嘻,命我张公。公来自东,旗纛舒舒。西人聚观,于巷于涂。谓公暨暨,公来于于。公谓西人“安尔室家,无敢或讹。讹言不祥,往即尔常。春而条桑,秋尔涤场。”西人稽首,公我父兄。公在西囿,草木骈骈。公宴其僚,伐鼓渊渊。西人来观,祝公万年。有女娟娟,闺闼闲闲。有童哇哇,亦既能言。昔公未来,期汝弃捐。禾麻芃芃,仓庾崇崇。嗟我妇子,乐此岁丰。公在朝廷,天子股肱。天子曰归,公敢不承?作堂严严,有庑有庭。公像在中,朝服冠缨。西人相告,无敢逸荒。公归京师,公像在堂。

木假山记

木之生,或蘖而殇,或拱而夭;幸而至于任为栋梁,则伐;不幸而为风之所拔,水之所漂,或破折或腐;幸而得不破折不腐,则为人之所材,而有斧斤之患。其最幸者,漂沉汩没于湍沙之间,不知其几百年,而其激射啮食之馀,或仿佛于山者,则为好事者取去,强之以为山,然后可以脱泥沙而远斧斤。而荒江之濆,如此者几何,不为好事者所见,而为樵夫野人所薪者,何可胜数?则其最幸者之中,又有不幸者焉。 予家有三峰。予每思之,则疑其有数存乎其间。且其孽而不殇,拱而夭,任为栋梁而不伐;风拔水漂而不破折不腐,不破折不腐而不为人之所材,以及于斧斤之,出于湍沙之间,而不为樵夫野人之所薪,而后得至乎此,则其理似不偶然也。 然予之爱之,则非徒爱其似山,而又有所感焉;非徒爱之而又有所敬焉。予见中峰,魁岸踞肆,意气端重,若有以服其旁之二峰。二峰者,庄栗刻削,凛乎不可犯,虽其势服于中峰,而岌然决无阿附意。吁!其可敬也夫!其可以有所感也夫!

送任师中任清江

吾喜送任师,羡君方少年。 有如伏枥马,看彼始及鞍。 奔腾过吾目,萧条正思边。 谁知脱吾羁,傲睨登太山。 君今始得县,翱翔大江干。 大江多风波,渺然势欲翻。 浩荡吞九野,开阖壮士肝。 人生患不出,局束守一廛。 未常见大物,不识天地宽。 今君吾乡秀,固已见西川。 去年作边吏,出入烽火闲。 儒冠杂武弁,屈与毡裘言。 又当适南土,大浪泛目前。 胸中芥蒂心,吹尽为平田。 陈汤喜形胜,所至常纵观。 吾想君至彼,胸胆当豁然。